鑑往知來(卷五)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連載至(20-3)─鰲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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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十回



「瀛涯勝覽:祖法兒國(今阿拉伯半島的阿曼國)。自古裡國開船投西北,好風行十晝夜可到。其國邊海倚山,無城郭,東南大海,西北重山。國王、國人皆奉回回教門。人體長大,貌豐偉語言樸實。王者之絆,以白細番布纏頭,身穿青花如大指大細絲嵌蓋頭,或金錦衣袍,足穿番靴,或淺面皮鞋。出入乘轎或騎馬,前後擺列象駝、馬隊,刀牌手,吹篳篥鎖,簇擁而行。民下所服衣冠,纏頭長衣腳穿靴鞋。如遇禮拜日,上半日市絕交易,男女長幼皆沐浴,既畢,即將薔薇露或沈香并抽搽面并四體,俱穿齊整新淨衣服。又以小土爐燒沈檀俺八兒等香,立於爐上,薰其衣體,才往禮拜寺。拜畢方回,經過街市,半晌薰香不絕。婚喪之禮,素遵回回教規而行。
  土產乳香,其香乃樹脂也。其樹似榆,而葉尖長。彼人每砍樹取香而賣。中國寶船到彼,開讀賞賜畢,其王差頭目遍諭國人,皆將乳香、血竭、蘆薈、沒藥、安息香、蘇合油、木別子之類,來換易紵絲、磁器等物。...鄭和譯官馬歡著。」


一、蒲日和的國族認同問題!

明永樂十六年(西元1418年),祖法兒國(今阿拉伯半島的阿曼國)。「祖法兒,我的祖國啊!我終於回來了!」一雙長滿厚繭粗糙如麻繩般的手,十指緊握著船帆的繩纜,氣喘噓噓的吆喝聲中,賣力的拉著。那頭纏白番布的老人,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時刻滿臉的愁容,更頗顯滄桑。正是蒲日和。雖說蒲日和,當只有五十幾歲,可看起來卻像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般。置身在一群二十歲上下的船兵之間,更顯其老邁。

前已有言。蒲日和乃是蒲庚壽的孫子。而蒲庚壽與其兄蒲庚宬,則是南宋之時,遠從西洋來的阿喇壁人貴族商賈。蒲氏兄弟因經商,定居泉州。為對抗猖獗的海盜,以保護自家的商船。蒲氏兄弟,更招兵買馬,自組了武裝船隊。且多次勦滅泉州沿海的海盜。因此南宋朝廷,招撫其武裝船隊,並授予「福建安撫沿海制置使」的官職。怎料蒲氏兄弟,商人眼中只有自家利益,竟恩將仇報。蒙古人大軍南侵,蒲氏兄弟,眼見宋室江山不保,即轉向投靠蒙古人。原本宋室皇族逃離臨安城,盼能落腳泉州城,以繼續與蒙古人對抗。然蒲氏兄弟,非但嚴拒逃難的南宋皇帝進入泉州。為向蒙古人輸誠,其兄弟倆更派其武裝船隊,將逃難於海上的南宋三千王族,盡在海上趕盡殺絕。由此蒙古人一統中國之後,蒲壽庚更官拜「福建行省中書左丞」。終其一生,不但成為大元帝國的色目人貴族,更一手掌控泉州市舶司的海上貿易。每年由其上繳的稅金,更佔整個大元帝國的六分之一。其位高權重,富貴榮華,不在話下。及至朱洪武,起兵反元,建立了大明國。這下,當年「殺盡南宋海外三千宗室」,並在元朝享盡百年榮華富貴的蒲氏家族,可就慘了。縱然罪魁蒲庚壽,早就過逝,卻難免禍及子孫。雖不至抄家滅族。但大明國建立後,蒲氏一族卻也被朱洪武下令抄家流放,男為奴,女為娼。子孫皆不能入仕籍。

富貴不過三代,這話用在蒲日和的身上,再適切不過。生於大富大貴之家,江山改朝換代,前朝貴族被抄家流放,為奴三四十年,妻離子散。幸虧,真主阿拉保佑,才讓蒲日和臨老之時,終又見天顏慈悲的雲彩飄來。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蒲氏一族,於南宋及至元朝,百年之間,一手掌控天下第一港的泉州的市舶貿易。不但是泉州阿喇壁人的頭領,進出泉州港的海外十州商賈,更無不與蒲家人有交情。而蒲家人自家的海上商隊,更是東西洋無所不到,對海上航路的嫻熟,亦是無人能及。包括蒲日和自己,年未弱冠,亦曾多次與父親的商隊出海。甚至遠達西洋的祖法兒國。亦即蒲氏一族的故鄉祖國。

「祖國祖法兒,國王得知我父親返鄉,親帶大隊人馬來到港口迎接。駝隊、馬隊、刀牌兵、鑼鼓喧天列陣。待我蒲家以國王之禮,還與我父親兄弟相稱...」雖說已過了三四十年的時間,但蒲日和的腦子裡,怎能忘記,當年返回祖國祖法兒的盛況。不但在中國權貴一時,更可謂是替阿喇壁人光耀門楣,衣錦還鄉。然而誰知,當蒲日和再次返國祖國祖法兒,已然卻不復昔日光榮。反是成了一個為人奴僕的戴罪落魄之身。縱是如此。但蒲日和仍是感謝寶船隊的主帥鄭和,給了他這樣一個出使西洋,既可返回祖國,又可藉此戴罪立功的機會。

蒲日和,自然知道鄭和為何找上他。事實上,這也是寶船隊中的眾多阿喇壁人番火長,給鄭和的建議。主要是第四出使西洋之時,來到阿喇壁人的國家。然而阿喇壁人的國家,譬若祖法兒及阿丹等國,對中國龐大船隊的到來,卻頗為冷淡,且心存戒心。不但不肯向中國稱臣納貢,甚至連派遣使節,隨寶船隊前往中國覲見皇帝都不肯。船隊中的阿喇壁人番火長,亦知鄭和遇到的困難。所以即對鄭和諫言,稱─「泉州的蒲氏一族,本是來自祖法兒的阿喇壁人貴族。不但與王族關係深厚。其百年來,掌控從阿喇壁到中國泉州的海上航運,與阿喇壁諸國的達官顯貴之間,更是關係匪淺。因此倘若能找蒲家之人,隨船隊到訪阿喇壁人的國家。並由其出面說項,必定更能夠說服阿喇壁諸國,向中國稱臣納貢。」正因如此,第五次出使西洋之前,鄭和才特別前往泉州,去其回回清真寺禮拜。而其目地,無非就是要取信蒲氏一族人,希望能勸服其同登寶船隊,出使西洋,為大明國的皇帝效命。

蒲氏族人,自大明國建國以來,三四十年之間,可說飽受荼毒,受盡苦難。與阿喇壁國家之間,關係深厚,或尚有交情的,多已凋零。算來就是只剩下蒲日和與其兄長,兩人在年輕之時,曾經返回過阿喇壁的祖國。然蒲日和的兄長,對大明國怨恨甚深。畢竟朱洪武,將蒲氏一族,抄家流放,三四十年,男為奴、女為娼。一般人又如何能吞下這口氣。誠如蒲日和的兄長,常言─「我們是阿喇壁人,又不是中國人,憑什麼要我們替中國的皇帝效命!」「殺盡南宋海外宗室三千人。那是我爺爺蒲壽庚做的事。當時我們連出生都還沒出生。罪怎能算到我們頭上!」正因積怨甚深。所以即使鄭和親自來到泉州,邀請蒲氏兄弟上寶船隊,一起出使西洋。但蒲日和的兄長,卻也力阻蒲日和,出使西洋。更不願蒲家人替中國人出力。 面對此困境,鄭和除親自往泉州的回回清真寺禮拜,以誠心取信阿喇壁人外。私下,鄭和又親到了阿喇壁人的墓塋之地,當著蒲氏祖先的墳墓,給了蒲氏兄弟允諾。允諾說─只要蒲氏兄弟願隨寶船隊出使西洋,戴罪立功。那船隊返航之後,必當奏請皇上,還給蒲氏一族公道。
親往清真寺禮拜,又親往蒲氏祖塋祭拜。正是鄭和的誠心,打動了蒲日和的心。所以縱使其兄長仍力阻,但蒲日和卻決定願隨寶船隊出使西洋,願為大明國的皇帝的效命。只不過隨寶船隊出海以後,蒲日和卻才發現,事情似乎並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甚至可說,隨寶船隊出海以後,那卻才是蒲日和,陷入惡夢的開始。


「蒙古走狗」這幾個讓人聽了膽顫心驚的字,自蒲日和隨寶船隊出海後,即如鬼魅般陰魂不散的纏繞在其耳畔。那寶船上的許多船兵,每當見到蒲日和從身邊經過,總會刻意吐口水,啐罵一聲:『幹~蒙古走狗!』 雖說那船兵的啐罵之聲也不大聲,遠一點的,包括那些船隊中的官員也都聽不見。可那啐罵之聲,卻總是能竄入蒲日和的耳裡。猶如靠在他的耳邊罵他一般。「蒙古走狗」「蒙古走狗」「蒙古走狗」...無論蒲日和走到那裡,在做麼事,這船兵的輕鄙啐罵之聲,總是無時不刻的竄入蒲日和的耳中。且越來越大聲的震動其耳膜。而船行海上,船上的空間就是那麼大,人又能躲到那裡。日日被上千船兵咒罵,千目所視,千指所指。對蒲日和而言,一個無處可躲,無處可逃的恐怖夢魘就這麼生成。

「為什麼這些船兵這麼痛恨我!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成是自己人。對,我的爺爺、我的父親都是阿喇壁人。但我的母親是中國人。我一出生就是在泉州,一生也都在泉州。我從小也都讀漢文詩書,就根中國人一樣。但他們為什麼就是要叫我蒙古走狗。誠如兄長所言。殺盡南宋三千宗室的,那是我爺爺蒲壽庚。而當時我都還沒出生。但為什麼他們卻把罪,都戴到了我的頭上,定要辱罵我是蒙古走狗!我們蒲家人的後代子孫,是無辜的啊!難道朱洪武對我蒲家一族,抄家流放,為奴為娼三四十年,還不夠嗎?還不能贖我祖上的罪嗎?」由蒲日和的眼光來看,自然他是受盡了委屈,與心中充滿了忿恨不平。然而若是從寶船隊船兵的眼光來看,這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畢竟寶船隊的船兵,多為漳泉河洛人。蒙古大軍南侵,漳泉河洛人在張世傑的號召下,挺身抗元,可是打到一寸山河一寸血,堅不肯降。就算打到陸地上再沒一寸土地,陸秀夫背著宋幼帝投海而死。但漳泉河洛人卻仍在張世傑的領軍下,繼續在海上抗元。及至被颶風吞沒,全軍覆滅為止。繼之蒙古一統中國,投靠蒙古的蒲氏族人,自此成了達官顯貴的色目貴族。終元朝一代,整個泉州的市舶貿易,更皆被蒲氏族人一手掌控。百年之間,大富大貴,不言可喻。反觀漳泉河洛人,因堅不肯降蒙古。於是蒙古一統中國後,漳泉河洛人盡皆成了賤民階級的南人。百年之間,不但飽受蒙古異族統治的荼毒迫害。包括來自阿喇壁的蒲氏族人,亦是高高在上的踩在漳泉河洛人的頭上。這讓漳泉河洛人在異族的統治下,心中的怨恨,亦不言可喻。終等到了大明國漢室江山,驅逐韃靼,一統中國。而面對這些前元的貴族,曾經高高在上踩在漳泉河洛人頭上的蒲氏族人。當然,對漳泉河洛人而言,又怎會給他好臉色看。咒罵蒲日和是蒙古走狗,只是剛好而已。縱是同在寶船上,卻又怎可能會把他成是自己人看。


「兄長說的對。我們是阿喇壁人,不是中國人。就算我們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他們也不會把我們當成是自己人。他們永遠都只會咒罵我們是蒙古走狗!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要為中國效命!」惴惴不安的生活於船上,日夜皆無處可躲藏,於蒲日和內心之中的煎熬,更恰如有無數的毒蟲在他的心頭啃咬一般。而從船兵口中說出的每句「蒙古走狗」,亦都像一把利刃,無情的刺入了蒲日和的心窩,讓他感到痛苦不堪。回回每日需有五次,朝著麥加所在的西方,向真主阿拉膜拜。而蒲日和在汪洋中的船上,唯一能仰賴的,也只有每日五次的祈禱,向真主阿拉祈求救贖。
三、四十年的抄家流放,與為人奴僕,讓年過五十的蒲日和,早再無半點色目貴族的氣息。縱是被寶船上的船兵背地裡咒罵「蒙古走狗」。但蒲日和,對這些二十來歲的船兵,亦無不卑躬屈膝,開口閉口稱他們為大哥。那怕蒲日和在船隊中,原本是被授予地位崇高的番火長之職,禮當被視若貴賓的對待,也無需做粗重的工作。然鎮日戰戰兢兢的蒲日和,卻是一刻也不敢閒著。但只有一以空閒,即刻就去幫船兵牽繩拉索,幫忙抬水桶,刷洗甲板。直有如一個專做粗活的下人般。無奈的是,那怕蒲日和再怎麼對人卑躬軀膝,再怎麼像個奴僕般的勤快。但那「蒙古走狗」的罵聲,卻依然有如鬼寐般纏繞。


「真主阿拉。請給我救贖吧!我蒲日和一生並沒做什麼惡事。只不是蒲壽庚的孫子,只不過是蒲家人而已。為何卻就要讓我這一生,活在有如烈火焚燒的煉獄之中?我上了船隊出使西洋,是想為中國的皇帝效命。但他們為何依然視我如寇仇!我已卑躬屈膝至此,何以他們仍從未曾把我當成是他們的自己人!就因為我的祖父是蒲壽庚。我就永世無法翻身嗎?」因日日被幾千雙滿帶仇恨的眼睛敵視,就怕會被視為異類,使得蒲日和心生恐懼,漸漸再不敢在白日,對著麥加的方向禱告。唯只能三更半夜,躲在寶船尾樓頂艙最黑暗的角落裡,暗自啜泣,向真主阿拉祈禱。然而真主阿拉,卻從未給蒲日和救贖。就這麼隨著寶船隊在海外航行了一年,那日夜煎熬卻又無處可躲,恰有如無數毒蟲咬囓的痛苦。日復一日,就這麼宛如變成了一條毒蛇,盤繞在蒲日和的心頭。於是每每當蒲日和,躲在黑暗角落中,滿帶痛苦的向真主阿拉祈禱。而真阿拉,對蒲日和的祈禱,果然開始有了回應。那是一個有如毒蛇或毒蟲咬囓的聲音,隱約總會在蒲日和的耳畔縈繞。

「蒲日和啊!你為什麼要對中國人卑躬屈膝!你根本不是中國人,你本是堂堂阿喇壁人的貴族。我們阿喇壁人建立的大食帝國,曾經比現在的帖木兒帝國,比大明帝國都還要強大。更從未向任何人屈服。若說要屈服,那也是中國人該向我們阿喇壁人屈服才是。你的祖父蒲庚壽,建立了東西洋的龐大海上事業,是我們阿喇壁人的榮耀,何罪之有!若說有罪,那也是中國人有罪。中國人將你蒲家抄家流放,毀了我們阿喇壁人的海上事業。實是罪該萬死。所以你根本就不該為中國人出力,不該向中國人卑躬屈膝,更不該為中國的皇帝效命...」耳畔的窸窸簌簌之聲,讓蒲日和以為,那是真主阿拉在對他講話。儘管蒲日和的心中也有懷疑。但蒲日和寧願相信,那是真主阿拉要給他的救贖。然而蒲日和卻不知,其實那是他內心盤據的毒蛇在對他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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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十回


二、祖法兒國─阿曼國王

「蒲日和啊!你該讓這些萬惡的中國人,看看我們阿喇壁人的力量。你祖父蒲壽庚"殺盡南宋海外宗室三千人",算什麼!今日他中國的船隊,既來到我阿喇壁人的土地。你就該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促使祖法兒的國王,殺盡他寶船隊三萬人。好讓他們知道我們大食帝國的子民,不是好欺負的。去!以真主阿拉之名,去向中國人要回我們阿喇壁人的榮耀...」有了真主阿拉的言語,蒲日和終於不再感到恐懼與無助。取而代之的,卻是有滿懷的怨恨與仇恨。是的,雖然在寶船上,蒲日和依然卑躬屈膝,對每一個船兵稱呼大哥。且日日,一刻都不敢偷閒的刷洗甲板,與做著各種粗重的工作。但在那謹言慎行,與卑躬屈膝之下,蒲日和的內心之中,卻有了巨大的改變。其腦子裡,無日不滿懷仇恨的想─
「做為一個穆斯林。對於那些不能被認可的事,我就該窮盡所有,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奮戰與對抗。中國人對我蒲家人的迫害,就是不能被認可的事,不可被饒恕的事。是呀!祖法兒國王王族,與我蒲家本是血濃於水。其國王阿曼,原本亦與我兄弟相稱,關係深厚。既然中國人的船隊,來到了我阿喇壁人的土地。那我又何必在對中國人卑躬屈膝。以真主阿拉之名,我要中國人的船隊,對他們對我蒲家人造成的痛苦,付出鮮血的代價。真主阿拉,感謝您給我的救贖,指引我明確的道路。我當遵循回教徒的六功,對中國人發動吉哈德的聖戰....」...xxx


古里國之西,忽魯謨斯國之南,乃屬阿喇壁人的國度。約中國唐朝之時,阿喇壁人曾建立一個強盛的國家,中國稱其為大食國。大食帝國的疆域,東臨中國的大唐帝國,西接歐羅巴州的羅馬帝國,南迄阿拉喇壁半島,北至荒漠冰原。其國之壯盛,甚至超越今之帖木兒帝國。而蒲日和的祖國祖法兒,就位於昔日大食帝國南方,阿喇壁半島的東南。整個阿喇壁半島,盡皆是黃沙漠漠的沙漠,氣候甚為乾燥,百姓只能邊海而居。其沙漠之廣大,就猶如中國一望無際的戈壁沙漠。縱是如此,但祖法兒國卻是個國家強盛,百姓富裕之國。主因祖法兒國,自古以來百姓善於造船與航海,海事興盛。慣於出海經商的阿喇壁商人,遍及東西洋,甚至到達中國。可謂祖法兒國之於昔日的大食帝國,就有如天下第一港的泉州之於中國一樣。民之殷富,不言可喻。

寶船隊於離開古里國後,派出四支分宗船隊往西及西北航行。其中副使王景弘,率領三四十艘船的船隊,在阿喇壁人番火長的領航下,航了約十晝夜後,終於來到了祖法兒國。由湛藍的海上,望向陸地。但見那祖法兒國的海岸,盡是一片黃澄澄的黃土砂岩,幾不見有綠色的草叢或樹林。遠望那邊海陸地的重山峻嶺,亦不見蓊鬱樹林,同樣僅見光禿禿的黃土砂岩。居於邊海的百姓,其所造之屋,亦皆以黃土砂岩所砌。總之船隊來到祖法兒國的海灣後,除了海水碧藍外,舉目所見幾皆是黃澄澄一片的黃土砂岩。恍若天地間就只有單調的黃色與藍色。待船泊港灣,祖法兒國百姓前來相迎。見其男人,多身穿罩袍氏白布長衫,以白番布纏頭。而女人多身穿黑色罩袍,希賈巾蒙頭蓋臉,僅露兩眼。乍見之下,舉目所見的男女衣著,又只有白色與黑色。總之,無論是天地間,無論是人間,這都是個色彩極為單調的國度。而這單調,給人的感覺,恰就有如蒲日和。

這日,蒲日和隨著寶船隊,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祖國,祖法兒國。雖然這個祖國,對蒲日和來講充滿了有如異國的陌生。因蒲日和也只有在三四十年前,曾經跟著父親返國一次而已。只不過當寶船隊泊靠碼頭後,蒲日和隨著船兵登岸,兩腳一踏上祖國的土地。頓時一股澎湃的情感,立時擁上蒲日和的心頭。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遠離家鄉的孤兒,受盡苦難與折磨後,終於又走回到了自己的故鄉一般。「真主阿拉。我回來了。我就像一隻迷途的羔羊,歷盡磨難,終於又找到了自己的羊群啊!」一踏上祖法兒國的土地,見蒲日和不禁立即雙膝下跪,雙手伏地跪伏。恰就有如虔誠的膜拜真主阿拉般,前額觸地,鼻頭臉頰也都碰觸到了地上的黃土;甚至情不自禁激動的,用自己的嘴唇去親吻土地。就這麼親近到了祖國的土地,霎時更是讓蒲日和,淚流滿面,久久不能自己。正因為回到了自己祖國的土地,蒲日和,原本在寶船上面對船兵,必壓抑的情感,乃至被中國皇帝抄家流放,為奴三四十年的痛苦情緒。至此終似也獲得了釋放,在自己祖國的骨肉同胞面前,也無需再隱藏。

眼見遍港灣的中國海船入港,乃至巨大如山的寶船靠岸。成百上千的祖法兒國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群集於港口邊,引頸而望,熱鬧非凡。而這盛況,其實蒲日和也不陌生。因為當年,他隨父親返國的時候,可說整個祖法兒國的街市,也是萬人空巷。男女老幼,無不齊湧到港口來迎接。當時,甚至連國王都帶著刀牌兵、駝隊、馬隊等...上千人的大隊人馬,親自前來港口迎接。『阿喇壁人的英雄』『阿喇壁人的光榮』當年港口邊萬人齊呼的聲響,猶似仍縈繞在蒲日和的耳畔。然這日,當蒲日和再回到了祖法兒國,縱有千百阿喇壁人同胞,在港邊圍觀大船,卻竟再沒有一個人認得他。「是啊!誰還會認得我這個糟老頭呢!而今我不就是個奴才罷了!」倒也不是因為蒲日和剛剛,又是跪趴於地,又是親吻土地,又是淚流滿面,搞成了一張沾滿泥沙淚水的大花臉,使得人們不認得他。實是今非昔比,不但身份地位已大不相同。那昔日宛如被當成國王般的光輝與榮耀,今日更是再也無法在蒲日和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
俗話說─「有錢的時候,半路也會有人跑來認你當親戚。沒錢的時候,人家見了你就像見鬼一樣。」不知為何,當蒲日和看見港邊成百上千的阿喇壁同胞,爭相擠著看中國來的大船。卻竟無一人注意到他這個昔日「阿喇壁人光榮」的蒲家人。當下蒲日和怔怔站在碼頭邊,腦子裡不禁就浮現了這句俗話。那怕這日下船登岸之時,蒲日和還特別換上了一套祖國百姓慣穿的罩袍長衫,且以白番布纏頭。可是祖國的同胞百姓,卻還是沒一個人能認得他,也沒人多看他一眼。

祖法兒國的百姓邊海而居,並無築城。國王所居的王城,也離港口不遠,約半日可到。但中國寶船隊來到祖法兒國,那怕副使王景弘,早早命人送去拜帖。可祖法兒的國王,態度卻依然冷淡,始終未到港口迎接。三日後,立排柵宛然如城的官廠,約已搭建完成。為了與祖法兒國建立官方的買賣交易,副使王景弘,即也率領使節團,前往王城拜見國王。且見那國王所居的王城巍峨高大,建造如城郭,約七八丈高。整座城皆黃土砂岩所造,黃澄澄恰如背後光禿禿的黃土砂岩郡嶺重山。王城屋頂幾個圓形的穹頂,則如回回希賈巾纏頭的形狀。白番布纏頭的刀牌兵,一列橫陳,森嚴把守於城門外。入得王城後,走過一個中央有一方形大水池的廣庭後,即是國王接見外國使節的覲見大廳。進得覲見大廳,則見地上鋪著名貴的波斯地氈,高聳樑柱上下皆雕有各種神獸,以馱樑馱柱。廳內的座倚擺飾更是鑲金包銀,金光燦燦,顯見國王之富裕。

祖法兒國的國王,名叫阿曼,年約五六十之間。覲見廳內,只見國王阿曼頭戴金冠,身穿金錦衣袍,腰繫寶妝金帶,足履淺面皮鞋。就坐在其金碧輝煌的王座上。王座右側,一排十幾人,皆為祖法兒國的王公大臣與頭目。王座的左側,則是寶船隊的副使王景弘,與十幾個來自中國的使節。國王阿曼,當然很清楚,中國船隊的來意。主要無非是要祖法兒國,向中國稱臣納貢。 但阿曼國王,打心底就覺得這事情很好笑。「中國與我祖法兒國,相距十萬八千里。沒想到中國人居然派遣龐大的船隊來到我國。還要我向他中國稱臣朝貢。真是莫名奇妙。上一回已經拒絕了。沒想到這一回又來!」因知中國的使節的來意,那國王阿曼,顯得待客有點意興闌珊,甚至有點傲慢。其不肯稱臣的態度,昭然若揭。雙方只是客套話,有一搭沒一搭。王景弘釋出讓利之說,稱要與祖法兒國進行官方的大量交易買賣。阿曼國王也只是囑咐大臣與頭目,貼出告示,遍諭國人。將祖法國盛產的乳香、血竭、蘆薈、沒藥、安息香、蘇合油、木別子的等物,運到港口來。與中國所設的官廠,交易紵絲、磁器等物。

國王阿曼,雖是對中國的使節,態度頗為冷淡。但中國的使節團中,有一人,倒是讓國王阿曼,不時側眼相看。「奇怪!中國人的使節團中,怎會有我阿喇壁人。看其穿著,倒真像是我祖法兒國之民。而且那人也並非是通譯。模樣看起來倒有點像是個下人。唔!那人到底是誰?看起來還有點眼熟啊!就是想不起來在那見過。」也無怪國王阿曼,滿腹的疑問。因為中國使節團中的阿喇壁人,看起來就像是個糟老頭,渾然一點官員的樣子也沒有。然卻又跟中國使節團一起入得覲見大廳,且與一干使節也平起平坐。因那阿喇壁人夾雜在中國使節團當中,實是太不搭調。這讓國王阿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終於開口朝那阿喇壁人,問說:『嗯!不知這位先生是誰?看你像是我國之民,卻怎跟中國來的使節一起覲見?』

中國使節團中的那個阿喇壁人,自然不是別人,正就是蒲日和。原本蒲日和,一直都是待在鄭和的寶船。船隊欲離開古里國之時,蒲日和才被鄭和安排,換到了王景弘的寶船。且鄭和更再三對王景弘交代,令其到祖法兒國後,必定得把蒲日和安排入使節團中,一起前往王城覲見祖法兒國王。正是鄭和的安排,所以蒲日和也就被王景弘帶入使節團中。當下,聽得國王阿曼出言詢問。蒲日和趕緊起身,言語巍巍顫顫的,回說:『國王,阿曼兄長。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我是蒲日和啊。~~~就是葡壽庚的孫子。我很久以前~~~應該已是三四十年前了。曾經跟我父親回來過。阿曼兄長~~當時我們還一起到山裡去獵鴕雞。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蒲日和!」這三個字,竄入了國王阿曼的耳中。阿曼國王先是吃了一驚,一時愣住。愣了半晌,回過神來。卻是趕緊步下王座,快步走向蒲日和。端詳了蒲日和的臉龐片刻,頓是臉色沉重。又拉起了蒲日和的手,望見蒲日和眼中含淚。霎時阿曼國王像是什麼都明白了。因當阿曼國王拉起蒲日和的手時,只覺自己的手中竟像是握住了兩塊粗糙的砂岩一般。「這那像是一個貴族的手。就算最低等的下人的手也不致如此的粗糙!」但握住蒲日和的雙手,阿曼國王又望著蒲日和那瘦得像猴般的臉龐,嘴裡的牙幾已掉光。而那經年風吹日曬,滿帶滄桑的臉龐,額頭的皺紋更是深得可以夾死蒼蠅。眼前這糟老頭的模樣,阿曼國王怎麼也無法將其與蒲日和聯想在一起。畢竟阿曼國王印象中的蒲日和,可是個英俊少年,神采奕奕,一身富貴榮華。當年帶著幾十護衛,一起到山裡獵鴕雞,蒲日和騎在駱駝上,不但英姿颯爽,且出手更闊綽。光是一場狩獵下來,賞給趕鴕雞來給他獵的護衛,就賞了幾千兩的黃金。可謂是揮金如土,那怕十個國王給護衛的賞賜都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蒲日和。只不過那已是中國前朝的事。

阿曼國王比蒲日和大上幾歲,算是年紀相當。當年蒲日和與其父親返祖法兒國之時,身為王儲的阿曼,幾就成了蒲日和的玩伴。二人總是常帶著護衛,騎著駱駝到山裡去獵鴕雞。祖法兒國,光禿的叢山峻嶺間,雖說是草木稀疏,卻是產有一種體形巨大的雞。因這雞高大如駱駝,身形亦如駱駝,所以稱之為鴕雞。那鴕雞足下有三趾,兩隻腳約有三四尺長,一根頸子細長無毛。而其跑起來更幾乎要比馬快。所以獵鴕雞並非是一件容易之事。卻是王公貴族嗜喜的山野娛樂。當年阿曼國王與蒲日和,一起到山裡獵鴕雞。兩人不僅獵鴕雞,還騎鴕雞比拼快慢。昔日景象,歷歷在目,揮金如土的蒲日和,更是一出手賞賜給下人,就是幾十幾百黃金。當時的阿曼國王,也聽說。據說當時的蒲氏家族,一年上繳給中國的稅金,就佔了整個中國稅收的六份之一。其富裕,連祖法兒國的國王,恐都不及其十分之一。況且蒲家的商船隊,年年都遠從中國的刺桐港,來到祖法兒國經商,亦讓祖法兒因此而富裕。所以祖法兒的王族,對蒲家一族人,無不奉為上賓,待之如國王。
遺憾的是,自從蒙古人在中國被打敗。自此後,蒲家的商船隊,就未曾再返回祖法兒國。輾轉得到消息。據說是中國的新皇帝,下令對掌控刺桐港海上貿易的蒲家一族,抄家流放。甚至許多阿喇壁人的商賈,也都受到波及,同受到中國新皇帝的迫害。正因居於中國的阿喇壁人,受到中國新皇帝的迫害。使得中國與祖法兒國之間的海上商事,幾亦完全中斷。而祖法兒國土地貧瘠,百姓生計,原本多賴海上貿易。中國斷了與祖法兒間的海上貿易,更對祖法兒國的財源收入,造成重大的損失。直如讓祖法兒國,斷了一隻手臂一般。總而言之,祖法兒國的阿曼國王,對中國充滿了冷淡與恨意,並不是沒有原因。畢竟他阿喇壁人的貴族,及阿喇壁人的商人,居然在中國受到抄家流放的迫害。甚至在中國只能為奴為娼,比奴隸還不如。這對任一國的國王來說,絕對都是無法容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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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十回


三、平反前朝罪民~鄭和的仁義胸懷

『蒲兄弟啊。果然是你啊。你終於回來了。做兄長的,真是想你啊!』三四十年未見,縱是蒲日和已然面目全非,但那眼神阿曼國王卻是認得的。執手相視,握著蒲日和那粗糙有如砂岩般的手掌。阿曼國王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頓是眉頭一皺,語氣轉驅嚴厲,言外有音的說:『蒲兄弟。到底是誰把你折磨成這樣。你得老實告訴我。咱穆斯林人,最重視的就是兄弟情誼。我定要替你出一口氣。若不能為你討回公道。那我就不配當穆斯林!』覲見廳中的副使王景弘,與一干使節,驟聽得阿曼國王,語出嚴厲的問起蒲日和,到底是誰迫害他。頓是個個使節,無不嚇出了一身冷汗,面面相覷,就怕蒲日和說出不該說的話。幸好,蒲日和也知輕重,忙回說:『阿曼兄長。我沒事的。我很好。幸好是這些中國的大人們,送我回到祖法兒。要不然,恐怕我這一輩子再見不到你了!』

阿曼國王,聽得蒲日和之言,似餘怒未消,仍是橫眉望向廳內。又是意有所指,厲聲說到:『咱是穆斯林都像骨肉兄弟。總之誰敢欺負穆斯林,那就是要與我為敵。要讓我知道了,我是絕不會袖手旁觀的!』要知,阿喇壁人與中國人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譬若好面子,喜歡講排場。而中國的皇帝,迫害了居於中國的阿喇壁人與阿喇壁的貴族。這對阿曼國王來說,無疑就像搧了他一記耳光,損了他這個阿喇壁國王的面子。這也難怪阿曼國王要對中國心存不滿。而今中國居然又派了龐大的船隊來,要其向中國稱臣納貢。總之無論如和阿曼國王,怎能吞得下口氣。只是當著中國使節的面前,硬是不給好臉色。卻是轉過頭,又對蒲日和說:『蒲兄弟啊。既然你回到了祖國,那做兄長的,定要好好的款待你一番。所以你也那就不要再回他中國船隊去了。不如就在王宮住下幾日。一來讓做兄長的,好好款待你。二來也好讓咱兄弟倆,好好的敘敘舊。談談這些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蒲日和家道中落,落魄一身返國。國王阿曼卻是仍以禮相待,視之如兄弟。正是阿喇壁人與中國之間,大不相同的地方。因中國人最是嫌貧愛富,見了有錢人在面前,則無不極盡諂媚奉承之能。一旦見了窮親戚或窮朋友上門,則是立刻扳起了面孔,拒人於千里。但信奉回教的阿喇壁人,因得遵循信奉真主阿拉的五功。其一功稱為天課。即富裕有錢的穆斯林,得拿出錢來幫助遭難或貧窮之人。所以阿喇壁人的回回國家,通常國無貧戶。往往一人遭難,都會有眾人濟助。是以就算蒲日和在中國被抄家流放,遭了難。而國王阿曼也不會因此就嫌棄他這個落魄的朋友。只不過蒲日和,乃隨中國寶船隊而來,一切都得聽從寶船隊的命令。豈能說不想回船隊,就可以不回船隊。但阿曼國王,既要留人。船隊副使王景弘,卻也不敢不放人。況且阿曼國王,對中國使節團可謂毫不客氣,雙方會面,無不聽其厲聲厲言,指桑罵槐。因氣氛著實不隊。這更讓王景弘與使節團,連得稱臣納貢一事,提都不敢提。為免破壞雙方關係,最後王景弘也不敢違拗阿曼國王之意,即將蒲日和給留在王宮之中。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重要之事都沒談到,即不歡而散。

爾後數日。儘管王景弘與使節團,想再求見阿曼國王。然阿曼國王卻都藉故,不想再接見中國來的使節。這讓王景弘與一干使節,疑心生暗鬼,更加的擔心。「這事不大妙啊。那蒲日和被留在王宮中,是不是他挾怨報復,在咱的船隊背後捅刀。所以祖法兒國的國王,這才拒咱於千里之外...」「怕就怕還會有更糟的事發生啊。當初咱就不該帶蒲日和上船隊,更不該帶蒲日和一起進王宮去啊。他蒲家人就慣於背叛。就怕他蒲日和也要背叛咱船隊啊!」「真是讓人搞不懂,為什麼鄭大人要帶蒲日和上船隊。還要咱帶上他去見祖法兒的國王?這豈不是養老鼠咬布袋嗎?」...因祖法兒國的國王拒見,使得進退無門的使節團,著實越來越疑[神疑鬼,認為恐是蒲日和在從中作梗。因此甚至有人主張,不如派武藝高強的船兵,潛入王宮之中,刺殺蒲日和,以絕後患。然蒲日和是鄭和將其帶上寶船隊。也是鄭和命王景弘,將蒲日和帶到祖法兒國。算來,王景弘終歸也只是聽從鄭和之命而已,亦不敢擅作主張。卻讓來到祖法兒國的分宗船隊,進退失據之下,實感左右為難。

至於蒲日和。縱被國王阿曼留在王宮之中。茶來張口,飯來伸手,侍女與奴僕前呼後擁。果真讓蒲日和恍若又回到了昔日的貴族生活。但面對金碧輝煌的王宮,日日錦衣玉食,蒲日和卻是一點也不愜意,仍是終日愁眉苦臉。原因無他,讓其一顆心懸著,放不下的,主要還是掛念泉州的家人。正是蒲壽庚與蒲壽宬兄弟,自南宋時期,由阿喇壁到中國泉州定居後。至今也已繁衍的五六代。尤其阿喇壁人嗜喜多妻,而蒲家人又是貴族巨富。百餘年來,泉州的蒲家族人少說也繁衍了幾百口人。包括蒲日和自己也都已經當了爺爺,膝下兒孫眾多。「我的兒女,我的孫兒女。現在都在還在泉州,為奴為娼,過著低賤辛苦的日子。而我這個老頭,卻在王宮之中享受錦衣玉食。這如何說得過去。著實讓我更寢食難安啊!」實話說,儘管阿曼國王待蒲日和有如貴賓。但蒲日和居於王宮之中,卻總是感到陌生,與有種寄人籬下的疏離。尤其這祖法兒國的王城,舉城黃澄澄的黃土砂岩,幾看不見一顆綠樹與一片草地。而這更讓蒲日和,不禁懷念起泉州城,那滿城植滿綠油油的莿桐樹。

「祖國對我而言,終究只是一塊疏離陌生的土地。有家人與親人居住的泉州,那才是我真正懷念的家鄉啊!」居於祖法兒國金碧輝煌的王宮,僅僅數日,蒲日和已然心有所感。儘管蒲日和的外貌,尚有幾分神似阿喇壁人。可來到祖國阿喇壁人的土地後,蒲日和卻才發現,自己與阿喇壁人之間,實是有如油與水一般,涇渭分明,難以溶入。再別說,就蒲家一族而言,能夠講阿喇壁語的,也就只到蒲日和這一代。再往後的族裔,其實無論外貌與生活習俗,已然都與中國的泉州人無異。冷靜的在王宮中,沉澱了數日心情之後。蒲日和的心中,縱是對中國仍充滿怨恨與仇恨。但蒲日和卻也知道,自己在祖法兒國的所做所為,其結果,勢必也將影響到泉州的兒孫與蒲氏家族的命運。
「想效仿祖父蒲壽庚,殺盡南宋海外宗室。鼓動阿曼國王發兵,殺盡中國寶船隊。以洩心頭之恨。」這個念頭,終究只是在蒲日和的腦子裡盤桓而已。一則,怕就怕帶給泉州的兒孫與蒲家族人,更大的災難。所以蒲日和還是將這個念頭給按捺下來,不敢輕舉妄動。二則,蒲日和也不想就此辜負了鄭和對他的知遇之恩。而成了個忘恩負義之人。

「三寶太監鄭大人,對我是真心誠意的。原本我以為鄭大人到泉州的清真寺祈禱,及祭拜我回回先祖,都只是為了利用我蒲家人對阿喇壁人的影響力。但這一年來,我發覺我錯了。這一年來,我發覺其實鄭大人其用心良苦,是真心誠意的想幫我蒲家人。慚愧啊~~我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此次出使西洋,由泉州到古里國,航行了一年的時間。事實上,蒲日和都待在鄭和的寶船上。偶而旁敲側擊,偶而側耳旁聽船兵私語。時日既久,蒲日和多少也能了解鄭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且蒲日和在寶船上的職司,佔的是番火長的缺,鎮日多是寶船的尾樓船艙工作。寶船的尾樓艙頂有間艙房,是供奉著海神媽祖的神明廳。神明廳中的媽祖香爐,因香火不能斷。所以時刻皆有香公為媽祖燒香,並藉以計算海船的航速。其中有個職司燒香的香公,名叫劉過海。實話說,整個寶船上千的船兵與各職司之人中。唯這個劉過海,算是個能讓蒲日和,稍感安心與放心之人。雖說兩個人之間,也談不上什麼很深的交情。但劉過海私下,曾向蒲日和談起鄭和。且其對鄭和形容,更是讓蒲日和印象深刻。


蒲日和猶記得,那是在寶船尾樓的媽祖神明廳中。正巧廳內僅見劉過海一人。蒲日和即趁了個機會,言語謹慎,探問說:『劉大哥。聽說您是第一次出使西洋,就上了寶船當香公。而今這已是第五次出使西洋。說是五朝元老不為過。這樣算算,前後已經都十幾年了。能跟著鄭大人五次出使西洋的,恐怕也沒多少人。況劉大哥還是在鄭大人的寶船上。想必對鄭大人的為人處事,必當十分了解。唉~~劉大哥也知道,小弟是戴罪之身。就怕不懂得規矩,不知鄭大人的喜怒。萬一不慎一個白目,觸怒了大人,那我可是擔戴不起啊。若劉大哥願給小弟一點提醒。那小弟必當銘感於心...』。蒲日和,一個五六十歲的人。卻在劉過海面前,開口大哥,閉口小弟,如此卑躬。這讓劉過海看了,都覺過意不去。當下劉過海,即也不藏私,且知無不言的,對蒲日和答說:
『蒲先生,你放一百個心吧。鄭大人是大氣大度之人,不會因為你是戴罪之身。或是因為你沒對他阿諛奉承,沒投他所好。然後他就對你記恨什麼的。第一次出使西洋的時候,在舊港受到海盜襲擊。後來鄭大人勦滅了海盜,也不計前仇,還將那五千個海盜都整編入船隊。所以咱寶船隊中,至今也還有海盜哩。而且就如同一般的船兵一樣,都一視同仁。呵~要是鄭大人是記仇記恨,小鼻子小眼睛之人。那還不把那些海盜都斬了,豈還留他們在船隊中。不止是這樣。鄭大人的為人,不止是寬大為懷,而且還是懷抱仁義胸懷。蒲先生恐怕不知道,船隊中的內官大人。包括副使王景弘、洪保、李興、朱良、楊真...等人。他們本來都是前元朝的官家或是貴族,後來被洪武皇帝,下令抄家滅族。所以他們從小被送進宮去,受了閹刑,當了宦官。就要他們絕後。事實上鄭大人會成了內宮的宦官,情形也是跟他們都一樣啊。所以當皇上授給鄭大人重權,要他率領寶船隊出使西洋。而鄭大人就把這些自小受難的內官大人,都帶上了寶船隊。就是感同身受。鄭大人無非就是想給這些內官大人,戴罪立功的機會,好替他們的家人平反。讓這些內官大人的家族,不必再承受被視為是前朝餘孽的迫害。』

『蒲先生。你蒲家是前朝的貴族,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陡聽得劉過海講出這句話,蒲日和就像是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嚇了一大跳。驟然兩眼瞪大充滿惶恐。怕就怕劉過海會有如其他的船兵一樣,接下來便來了句─「你這個蒙古走狗」。幸好劉過海是個讀書人,有一定的修養,並沒對蒲日和語出不屑之言。只見劉過海邊燒香邊拜媽祖,也沒注意到蒲日和的異狀。只是順口續又說:『蒲先生。要是鄭大人早知道你蒲家遭的苦難,那他定是會早點把你帶上船隊的。好讓你早日戴罪立功,平反你蒲家的聲名,搞不好回復你的官籍。就像是王景弘大人、洪保大人、李興大人與朱良大人一樣。因為他們在船隊立了功,當船隊返回。鄭大人就奏報了皇上,請皇上論功行賞,赦免除了他們前朝的罪名。所以現在船隊中的內官大人,可是個個無不對鄭大人的仁義之舉,免其族人抄家滅門之罪,銘感於心。倘是蒲先生,早個十年上船隊。那現在蒲先生的族人,當也都跟船隊的內官大人一樣。早不必再多受這十幾年,前朝餘孽的罪名了...』

蒲日和聽得劉過海之言,越聽越是心生愧疚。因蒲日和向是認為,鄭和帶他上寶船隊出使西洋,無非就是想利用他蒲家與阿喇壁人之間的關係。但是照劉過海的說法。鄭和帶他蒲日和出使西洋,嘴裡雖沒明說。但鄭和心中想的,卻是想替他蒲家人平反前朝罪民的身份。就有如王景弘、洪保、李興、朱良等一干船隊的內官大人,亦皆因被鄭和帶上了寶船隊。所以其家族之人,這才得以脫去前朝罪民的身份。倘真是如此,那蒲日和可真要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愧對鄭和。只不過聽得劉過海之言後,蒲日和內心卻尚有一疑惑。即言詞閃爍,看似有意無意,又探問說:『劉大哥。照您這麼說。鄭大人果真是仁義之人,一心救助那些被抄家滅族的前朝罪民,更為其族人平反,回復名聲。只不過~~~難道皇上~~他會不知道鄭大人的目地嗎?怎麼皇上,容得鄭大人,一再把前朝的罪民,帶上了寶船隊。且還順著鄭大人的意,一再的赦免這些前朝罪民的罪!這~~這~~整個寶船隊中,主事的內官大人,幾全都是被鄭大人提拔,帶上寶船隊的前朝罪民。難道皇上就不擔心嗎?』面對蒲日和一連串的疑問。劉過海想也沒想,順口即回:
『蒲先生啊。皇上何等英明之人。怎會不知道鄭大人的用心。難得的是這知遇之恩啊!因為皇上對鄭大人有著絕對的支持與信任。亦知鄭大人對那些,與他遭受同樣苦難的前朝罪民,有著同情憐憫之心。所以皇上也就順水推舟,做著順水人情給鄭大人。讓鄭大人將那些前朝罪民給帶上寶船隊,一起出使西洋。有些事,本就是只能做不能說。若是大喇喇的說要赦免前朝罪民,朝廷上必是一片鬨然反對聲浪。但鄭大人將那些前朝罪民,帶上寶船隊出使西洋,讓他們戴罪立功。一旦立了功,船隊順利返回。鄭大人即向皇上呈報有功人員,並將前朝罪民的名字也列在名單上。如此一來,皇上論功行賞,自然而然也就赦免了前朝罪民之罪,甚至還其官籍,恢復其家族名聲。這是鄭大人的仁義胸懷,與用心良苦。也是皇上的仁德,與對鄭大人的絕對信任與支持。這等知遇之恩,彼此信賴,彼此忠誠,就像是鐵打成鋼一樣。彼此無需多言,卻是經得起千錘百煉。這才是真正的難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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