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溫度如往昔一般凜冽,明白地勾勒了北國一地的形象。寒風吹起皚皚白雪,廣闊無垠的雪原杳無人跡,僅有幾株梅樹佇立,盛開不畏霜雪的冬梅,吐露無人分享的芬芳。雲海如狂濤,伴隨著陣陣驚雷,將陰鬱的氣氛四散,沁入無言的大地。積沉極厚的瑩雪,像是冷峻的阻礙,滯留並埋葬過往旅人蹣跚的腳印,因此,誰也無法預測,在這鑲飾著銀光,令人睜不開眼睛的世界中,如何才是最能禦寒的方式。

  但對一個冷酷寡言的人來說,這種惡劣環境恰好是冰封情感的最佳歸宿。就某層面分析,「歸宿」,是符合一個人特質,提供活下去理由的產物。而頃刻驟變的世局無法自圓這種矛盾,如果說不是甘於墮落線如情緒的環境裡,便是人從未更改,依然故我。不過這不可能。四時總在冥冥中遞嬗輪替,一眨眼又是幾度秋冬,人堪稱最為乖詭的生物,毫無一定規範枷鎖,不變者,大抵作繭自縛,不願正視現實,寧可自築戒備嚴明的堡壘,困守其中,炫耀自己的愚昧卻渾然不知,這樣別有風味的執著,倒也令人側目憐憫。而漂泊無依,儼然孤蓬寂萍的他,儘管面臨死亡關頭,依舊昂然不屈,從未為自己殘忍的選擇後悔。

  忘了流淚的滋味,是多麼悲哀。但與其說他忘了流淚,不如說流淚這種蘊藏情感的方法,與他的性格大相逕庭,互相排斥。拖著疲憊的身軀踉蹌踽行,雪地裡只有血跡斑斑的足跡,但在下一秒又將被無情的白雪覆蓋,彷彿生命該緩緩被洗滌,淨空到無的境地。他面無表情,週遭的低溫似乎已經麻木他的感覺,使他無法清晰分辨,自己是否仍有知覺?唯一慶幸的是仍有強烈痛覺,自不斷淌著鮮血的胸膛傳來。負傷沉重的他,露出一抹媲美凝結在鼻頭的霜,相同叫人寒顫的冷笑,他選擇沉默,兩眼逐漸茫然朦朧,那算是小事,重點在於內心的焦慮,遠勝於這場凌辱著他的肌膚的暴風雪。他想重新選擇自己的方向,想將視線對焦在曾經遺失的事物上,都太遲了。

  從容倒下,可能是最瀟灑的解脫方式,成為大地的一部份,讓熾熱的血液在雪原中奔流,融化那潔白無瑕的象徵,藉由他污穢的血腥,恰可點綴空虛的白茫世界,增添幾分墮落的美感,讓身軀成為鳥獸競食的來源,諦聽昏鴉不祥的鳴啼,或許可以減輕他的罪孽。但是他不希望這種溫柔的死法,他需要更嚴苛的制裁,將他徹底毀滅,完全消失在自然的懷擁之中,無聲無息沒入一個色彩單調,重蹈著悲慘記憶的空間,才是他極欲選擇的,或是被選擇的,難以理解的存在。

  他打算扔開右手緊緊握著,斷成兩截的劍柄,可惜在酷寒的作用下,劍柄牢牢與手掌黏在一塊,若是硬要分離,後果將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他搖搖頭,似乎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慚愧,用左手隨手撿了根粗樹枝,使勁全力將右手腕毫不憐惜的斬除,除了湧出大量豔紅如梅的鮮血之外,令人悚然的白骨也顯露於外,映襯被輕盈白雪覆蓋的樹枝,只是骨頭上仍殘有黃褐色的肌腱,失去功用,凍僵成一條綑不緊筋骨的細繩,靜靜凝視被遺棄,曾經合作無間的手腕,慢慢被淹沒在白色的恐怖中,不留一點痕跡,可供竄流的血液追溯。

  他無視這種折磨肉身的沉痛,以冷峻如梟的眼神蔑視著自己的殘肢,他僅僅只是漠然繼續前行,找尋最後值得他葬身的目的地。但沒有人清楚,在右手腕緊緊握著的劍柄之上,鏤刻著什麼令他想要回憶,卻又竭盡心思擺脫的文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表情的僵硬並不能掩飾內心的侷促,兩旁逐漸空曠起來,平原也即將走到了盡頭。風開始呼嘯的悲傷的蕭索旋律,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傳達給他的最後訊息。雖然體力已經瀕臨界線,再也無法支撐傷痕累累的軀殼,他唯一不變的動作就是,粗獷的左手掌緊緊捏著懷中,那塊擁有明顯碧綠斑痕的玉珮,這也許是他意志力的泉源,催促他點燃生命的關鍵。

  終於,片刻之後,視線一片遼闊,眼前是陡峭的懸崖,腳下是無止盡的淵谷,四周寧靜到連呼吸的回音都能撼動一朵雪花的枯萎,心臟劇烈的跳動聲更是駭人,讓腳邊尖銳的石子顫抖起來,滾落到山崖下,摩擦著光圖的崖壁,吶喊出無言的悲鳴。這是終點,無庸置疑,他俯瞰一望無際的黑暗,對照著燦爛光亮的藍天,他可能適合下邊的虛空,而不是上頭的空虛。沒有解釋的餘地,他倒步前行,闔上美如星辰的雪亮雙眼,蓬亂的黑髮散落積沉已久,被鮮血染成絳紅色的雪花,點綴在崖邊的碎石旁。他像一葉無枝可依的落楓,將自己攤平著絕望的模樣,墜落谷中,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倒數著死亡。

  突然,一聲清脆柔順的鳥鳴,趁隙鑽入了他的耳畔,不自覺勾起他塵封已久,與名字一樣成為禁忌的,迂腐的回憶,卻是他最後一刻,願意張開雙眼追溯的幻覺。

  「儘管只是活著,像是螻蟻般汲汲搬運賴以生活的養分,那也只是掙扎,對於生存無謂的抵抗,浪費即將凋零的生命,而我們不過是把無益的時間,刻意延長罷了。」印象中,這是他最為冗長的句子,只是在這一刻,他為什麼要想起這句話呢?

  「但是能夠輕鬆擁有生命,無論是悲苦或是幸福,只要身為人的情感還在,儘管只是掙扎,也絕非孤獨的掙扎。」這句話有熟悉的感覺,但他一直不願想起,直到生命的最後,他只能再度閉起眼睛懺悔。


  「請寬恕我……」他選擇逃避,但自眼眶溢出的液體,卻騙不了層層的黑暗,即使光看不見了,心也聽的到,這屬於凜冽的最後自白,是多麼純潔,卻蘊藏整片天空蔚藍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