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12月 29, 2025 9:20 pm
序
醫院的門總是開開關關。
自動門「嘀」地一聲分開，緩慢地，像是一種迎接，也像是一種送別。人來了，又走了。有人踏進來是為了痊癒，有人離開時卻是空著手，眼裡還留著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我曾在那扇門旁邊坐了很久很久。身上穿著寫著「志工」兩個字的背心，站在醫院的邊邊角角，像一道安靜的光。別人說我只是幫忙引導方向、陪病人家屬聊天、遞杯水、幫忙推推輪椅。但我知道，在那一場又一場和無常的交手裡，我不是旁觀者，而是一名記錄者。
因為我記得太多事了。
急診室的燈，永遠不關
急診室永遠是醫院裡最吵鬧的地方。
救護車的鳴笛聲像是被拉扯的神經，穿透夜色劃過天際。有時候它送來一個喘息微弱的老人，有時是一位哭得崩潰的年輕媽媽懷中抱著高燒不退的孩子，有時是一位滿身酒氣摔下機車的男子，身上的血還在流，人卻還在笑。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病人。男人中年，看起來像是剛結束工作。他躺在病床上，不說話，只有呼吸很急。醫護人員快速反應，有人推來氧氣瓶，有人查電腦，有人扶著他的肩。他的妻子站在門外，一隻手緊緊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抱著皮包，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心跳也停了。
「他送來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醫生低聲地說:「我們只能盡力了。」
我不知道最後他有沒有撐過去，因為我的志工時段結束了。但那天之後我常常想：「一個人努力了一輩子，可能就是在某個路口，忽然之間，就走到了盡頭。」
生命很輕，也很重。重到壓得你喘不過氣，輕到一口氣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手術房外的等待，比手術還長
如果說急診室是混亂的戰場，那麼手術房就是安靜的懸崖。
家屬坐在等候區，目光不斷望向那個電子螢幕，紅燈代表「手術中」，綠燈代表「手術完成」。就這麼簡單的顏色變換，卻牽動著幾十雙眼睛的命運。
我曾經陪一位老先生坐了三個小時。他的太太正在做心臟瓣膜的手術，他不識字，不會看螢幕，只是一遍一遍地問我：「小姐，那個燈還紅著嗎？」
我說：「還紅的。醫生還在裡面努力。」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又說：「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唱歌也好聽。我第一次聽她唱歌，就決定要娶她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角有點濕。我忽然覺得，這位老先生不是坐在手術房外，他是坐在自己的回憶裡。
還有一回，是一個小男孩要做闌尾切除。他媽媽一直笑著和他玩遊戲，一直到護士來叫名字。那瞬間她的笑容就塌了下來，整張臉像是失去了光。她蹲下來抱著孩子說：「你去裡面睡一覺，醒來我就會在門口等你。」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走進那扇門，心裡忽然好想哭。因為我知道，不是每一扇門，都能開得回來。
沒有「準備好」的告別
在醫院裡，我看過太多「來不及」。
來不及說再見，來不及原諒，來不及道謝，來不及把還沒說出口的愛講清楚。
有一位年輕的男病人，在手術前說要借張紙和筆。他在病床上很認真地寫了兩頁的信，拜託我幫他裝進信封，交給他媽媽。那是一封道歉信，說自己年少氣盛、曾說了很多傷人的話。他怕自己回不來，所以想先說清楚。
幸好他後來手術成功了。媽媽收到信的時候，只是抱著他哭。沒說話，只是哭。我忽然想，或許人世間最不需要語言的時候，就是這樣。
也有過一次，一位老太太進急診時意識清楚，還能和我聊兩句。她說她一輩子最遺憾的，是沒親口和先生說「謝謝你陪我走這麼久」。她以為總有機會說的，結果丈夫比她先走了。她說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抱著枕頭說那句話好幾百遍。
「你說啊，小姑娘，人為什麼總是要等失去才懂得珍惜呢？」
我沒有答案。我只能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成為「無常」的見證人
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作為一個志工，真的有幫上什麼忙嗎？我沒有醫術，不能救人，沒有權限，也不能做決定。我能做的只是坐在一旁，遞一杯水，陪伴著他人聊上一段話，看著那扇門一次又一次地打開、關上。
但後來我慢慢明白，有時候，一個安靜的陪伴，比什麼都珍貴。
我記得有一次，一個小女孩手術後推出來，她媽媽看到她睜開眼時，整個人瞬間跪在地上。她一邊哭一邊道謝，抓著我說：「謝謝你陪我等這麼久，我一個人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志工也是可以接住人心的。
我們接住的，不只是病人或家屬的等待，而是他們在生死交界處，那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與靈魂。
無常之中，有一種名為「活著」的奇蹟
我們都以為明天會來，下一秒會來，人生還有很多機會。但在醫院裡待過的人都知道，無常才是人生的常態。
我看到過有人走進醫院時還在講電話，幾小時後就變成一張遺體辨認表上的名字；也看過一對七十歲的老夫妻互相扶著走進手術大樓，離開時仍然手牽著手，走得比誰都穩。
「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偉大的事。
我開始學會道謝。感謝身體今天還有力氣起床、感謝家人還在身邊吃飯、感謝那個曾經在我低潮時遞過一句話的人。我也開始學會不再拖延，該道歉的就道歉，該擁抱的就擁抱，因為我知道，很多事不是「還有明天可以說」，而是「今天不說，可能再也說不出口」。
門外，光還亮著
這些年來，有時候我閉上雙眼，耳邊還會響起護士推著病床的聲音，還會想起某張臉、某段對話、某一盞微亮的走廊燈。
我曾經不理解什麼是「無常」，總覺得那是長輩才會掛在嘴邊的話。但現在我知道了，它不是一個恐嚇，而是一種提醒。
提醒你，這個世界不是永遠都有機會讓你補考；提醒你，有些人你愛了，就要在當下讓他知道；也提醒你，這扇門開開關關，無論走出去的是誰，留下來的，都還要繼續活著。
那就好好活著吧。好好說話、好好擁抱、好好哭，好好記住那些走了的人，也好好珍惜還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門打開時，你會迎來的是誰。
醫院的門總是開開關關。
自動門「嘀」地一聲分開，緩慢地，像是一種迎接，也像是一種送別。人來了，又走了。有人踏進來是為了痊癒，有人離開時卻是空著手，眼裡還留著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我曾在那扇門旁邊坐了很久很久。身上穿著寫著「志工」兩個字的背心，站在醫院的邊邊角角，像一道安靜的光。別人說我只是幫忙引導方向、陪病人家屬聊天、遞杯水、幫忙推推輪椅。但我知道，在那一場又一場和無常的交手裡，我不是旁觀者，而是一名記錄者。
因為我記得太多事了。
急診室的燈，永遠不關
急診室永遠是醫院裡最吵鬧的地方。
救護車的鳴笛聲像是被拉扯的神經，穿透夜色劃過天際。有時候它送來一個喘息微弱的老人，有時是一位哭得崩潰的年輕媽媽懷中抱著高燒不退的孩子，有時是一位滿身酒氣摔下機車的男子，身上的血還在流，人卻還在笑。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病人。男人中年，看起來像是剛結束工作。他躺在病床上，不說話，只有呼吸很急。醫護人員快速反應，有人推來氧氣瓶，有人查電腦，有人扶著他的肩。他的妻子站在門外，一隻手緊緊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抱著皮包，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心跳也停了。
「他送來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醫生低聲地說:「我們只能盡力了。」
我不知道最後他有沒有撐過去，因為我的志工時段結束了。但那天之後我常常想：「一個人努力了一輩子，可能就是在某個路口，忽然之間，就走到了盡頭。」
生命很輕，也很重。重到壓得你喘不過氣，輕到一口氣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手術房外的等待，比手術還長
如果說急診室是混亂的戰場，那麼手術房就是安靜的懸崖。
家屬坐在等候區，目光不斷望向那個電子螢幕，紅燈代表「手術中」，綠燈代表「手術完成」。就這麼簡單的顏色變換，卻牽動著幾十雙眼睛的命運。
我曾經陪一位老先生坐了三個小時。他的太太正在做心臟瓣膜的手術，他不識字，不會看螢幕，只是一遍一遍地問我：「小姐，那個燈還紅著嗎？」
我說：「還紅的。醫生還在裡面努力。」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又說：「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唱歌也好聽。我第一次聽她唱歌，就決定要娶她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眼角有點濕。我忽然覺得，這位老先生不是坐在手術房外，他是坐在自己的回憶裡。
還有一回，是一個小男孩要做闌尾切除。他媽媽一直笑著和他玩遊戲，一直到護士來叫名字。那瞬間她的笑容就塌了下來，整張臉像是失去了光。她蹲下來抱著孩子說：「你去裡面睡一覺，醒來我就會在門口等你。」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走進那扇門，心裡忽然好想哭。因為我知道，不是每一扇門，都能開得回來。
沒有「準備好」的告別
在醫院裡，我看過太多「來不及」。
來不及說再見，來不及原諒，來不及道謝，來不及把還沒說出口的愛講清楚。
有一位年輕的男病人，在手術前說要借張紙和筆。他在病床上很認真地寫了兩頁的信，拜託我幫他裝進信封，交給他媽媽。那是一封道歉信，說自己年少氣盛、曾說了很多傷人的話。他怕自己回不來，所以想先說清楚。
幸好他後來手術成功了。媽媽收到信的時候，只是抱著他哭。沒說話，只是哭。我忽然想，或許人世間最不需要語言的時候，就是這樣。
也有過一次，一位老太太進急診時意識清楚，還能和我聊兩句。她說她一輩子最遺憾的，是沒親口和先生說「謝謝你陪我走這麼久」。她以為總有機會說的，結果丈夫比她先走了。她說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抱著枕頭說那句話好幾百遍。
「你說啊，小姑娘，人為什麼總是要等失去才懂得珍惜呢？」
我沒有答案。我只能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成為「無常」的見證人
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作為一個志工，真的有幫上什麼忙嗎？我沒有醫術，不能救人，沒有權限，也不能做決定。我能做的只是坐在一旁，遞一杯水，陪伴著他人聊上一段話，看著那扇門一次又一次地打開、關上。
但後來我慢慢明白，有時候，一個安靜的陪伴，比什麼都珍貴。
我記得有一次，一個小女孩手術後推出來，她媽媽看到她睜開眼時，整個人瞬間跪在地上。她一邊哭一邊道謝，抓著我說：「謝謝你陪我等這麼久，我一個人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志工也是可以接住人心的。
我們接住的，不只是病人或家屬的等待，而是他們在生死交界處，那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與靈魂。
無常之中，有一種名為「活著」的奇蹟
我們都以為明天會來，下一秒會來，人生還有很多機會。但在醫院裡待過的人都知道，無常才是人生的常態。
我看到過有人走進醫院時還在講電話，幾小時後就變成一張遺體辨認表上的名字；也看過一對七十歲的老夫妻互相扶著走進手術大樓，離開時仍然手牽著手，走得比誰都穩。
「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偉大的事。
我開始學會道謝。感謝身體今天還有力氣起床、感謝家人還在身邊吃飯、感謝那個曾經在我低潮時遞過一句話的人。我也開始學會不再拖延，該道歉的就道歉，該擁抱的就擁抱，因為我知道，很多事不是「還有明天可以說」，而是「今天不說，可能再也說不出口」。
門外，光還亮著
這些年來，有時候我閉上雙眼，耳邊還會響起護士推著病床的聲音，還會想起某張臉、某段對話、某一盞微亮的走廊燈。
我曾經不理解什麼是「無常」，總覺得那是長輩才會掛在嘴邊的話。但現在我知道了，它不是一個恐嚇，而是一種提醒。
提醒你，這個世界不是永遠都有機會讓你補考；提醒你，有些人你愛了，就要在當下讓他知道；也提醒你，這扇門開開關關，無論走出去的是誰，留下來的，都還要繼續活著。
那就好好活著吧。好好說話、好好擁抱、好好哭，好好記住那些走了的人，也好好珍惜還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門打開時，你會迎來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