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喃】航行

從前陣子開始只要白天一閉上眼,眼前正中央便會出現一個小黑點,黑點的形狀像一台在天空航行的飛機背影,沒有目的地,每次航行的時間不固定。

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最長兩小時就會結束每一趟旅程,有時甚至才剛起航就原地返航,反覆打轉的凌亂航線像打上死結沒有出口。在這些零碎的時間裡,我可以想像自己將抵達任何的國度,唯獨不要落地終點,那不是自己想預見的結果。

「緊啦!我要尿尿。」病床上的母親用微弱的聲音呼天喚地,早已忘了其實她有一個月無法起身,護理師在她入院時就裝設導尿管。

「妳有裝尿管啦!」從旅程中驚醒是常態,但躺床上的人需要人聲回應,證明——她還活在某個人的旅程裡。

我閉上眼,倚靠著陪病床繼續用低頻維持自己的航行軌跡,那是短時間內我唯一能依靠的東西,雖然不舒服,後背還被硬實的椅背硌得慌。但內心比誰都清楚,不管旅程如何,最後都是亂流收尾。

「我肚子餓了……餓……」她早已無法正常由口咀嚼進食,被迫插上鼻胃管定時定量灌食;但從兩星期前,安寧病房的護理師表示,臨終病人其實已不太會有饑餓感,所以便逐步停灌實施斷食善終,上星期已將鼻胃管移除。

在閉眼飛行前,護理師幫母親施打止痛用的嗎啡及安眠藥,長期陪病的經驗讓我知道這次可以飛久一點,讓陪飛旅程裡喘不過氣的人,也能擁有短暫平穩呼吸的自由。

「妳給我裝這是什麼,拿掉……拿掉!裝這有啥小路用。」醒來的母親扯著尿管吵鬧,再次從航行中強制歸來,我按壓她躁動的左手,她的右手插著點滴無法動,我用空出的另一隻手緊急的按鈴呼叫護理人員處理。

護理師用防護的布手套將母親的手捆住,像防止嬰兒抓傷自己的那種牢牢包握手掌的手套,固定在床邊護欄上。

「哩睏啦!睏啦!睏就袜痛。」我將手輕輕地放在母親胸口,緩緩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撫著,直到感受她胸前平穩的呼吸,也觸及著她胸口來不及切除的腫塊,深怕弄疼她,盡可能的讓她的旅途舒適點。

回到航行起飛的原點,調整姿勢閉上雙眼,眼前那架飛機依舊停留原地。腦海裡想起曾有人說失眠的人會用環境裡的白噪音助眠,但我在航行的旅程裡,全程打開雙耳聽著「噠……噠……噠……」,將規率的心電圖發出的音頻,想像成飛機運轉的渦輪聲,好讓我可以安心的繼續旅行。

「量血壓囉!」護理師的呼喚將我從航行中拉回,這次不是因為母親,我握著她的手,確認著這個從我人生起航就存在的旅伴還在。

「嗶——」忽然出現的長音,劃破凝窒的空氣,那台停止運轉的渦輪,病房裏只剩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眼前人影來來去去,宣告我與母親相伴航行的旅途走向終點。

閉上眼深呼吸,那架飛機依舊維持起航姿勢,只是這次的亂流有點久,雲層厚實的壓在胸口,任由陣雨在眼前密佈。我知道,它正隨著母親駛離脫軌,在內心裡失速墜落,卡在某個深不見底的當口,成無法撿拾的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