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忘卻山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麻吉林思彤ocoh林宇軒

  小時候,從我家的院子,就可以看到那座山。山沒有名字,也不高,唯一通往山上的道路只有那條隱蔽在竹林間的泥濘獸徑,乾枯掉落的竹葉、零散在道路上的碎石,以及微風穿過竹葉宛若耳語的騷動,就是我對那兒的印象。我從來沒有進去過那裡,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玩伴也是。因為鎮上所有的老人都口徑一致的說那座山裡住著魔神仔,會來帶走一些不乖的孩子,以及誘騙一些迷途的人。

  我從來都沒相信過,我的父母也是。只是在我六歲那年,聽說隔一條巷子的阿宏在一群孩子的慫恿下,進去了,就沒再出來過。那時,動靜很大,全鎮的大人聚集在廣場分了幾隊,打著燈進入了竹林,整個晚上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了山腳的竹林一晚,卻沒有燒上山。

  最後,當然什麼也沒找到。

  而那晚,爺爺的手像糾結的樹根纏繞著我的手,同樣一夜未眠。

  「袂當像阿宏共款,走去山內知影某?」火光在爺爺的臉上跳動,造出一片明明暗暗的陰影,平時顯得溫和的雙眼卻在這股陰影中顯得懾亮。我縮了縮肩膀,對著那個看上去有些陌生的臉龐出神。爺爺卻旋即收緊了手,使那雙粗糙、嶙峋的手窒息一般的緊咬我的手。

  「知影某?」爺爺再度發出某種威嚇一般的低鳴,我抖了一下,忙不迭地點了點頭。於是,懾亮的眼神褪色一般,他輕聲的嘆了口氣,將我抱入懷中,彷彿掂量著易碎物般的小心,嘴上似乎還隱約碎唸著什麼。但過不了多久,他就停止了碎唸,小聲的哼起歌,抱著我以一種輕緩的姿態輕輕的晃動。

  後來,在我十歲那年,父母因為工作的關係,帶著我搬到了台北。台北不像那個鎮,小小的,左臨右舍都彼此認識。一句話不用一個下午,就可以從街頭傳到街尾,也不像那個鎮,空曠的連天空都沒有邊際。這裡到處都是雜草一般的車群、竹林般茂盛的建築,彷彿連一塊完整的天空都顯得吝嗇。

  這裡也沒有那座無名的山,以及籠罩在那個鎮上霧一般的奇異氛圍。

  我們開始變得很少回去。從一週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逢年過節,最後只剩下清冷的年關。爺爺一直都住在那裏,像守著那座山、那個鎮,以及那棟搖晃著電線吊燈的祖厝。我們不再像以前一樣無話不談,一、兩個禮拜的相聚像桌上反覆熱過的年菜。

  「袂當去彼粒山,知影某?」爺爺的話也像那些反覆熱過、總是被留下的飯菜。

  趁著待在老家的時間,我曾走到隔條巷的阿宏的家,但那裏已經被垃圾堆滿,門與窗都封的緊實,毛玻璃之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彷彿這間屋子也隨著火燒的那晚迅速的衰敗、腐朽。聽住在隔壁的滿婆說,阿宏的媽在那晚後,沒多久就瘋了,像鬼附身一樣的,每晚都會提著燈籠到竹林邊遊盪,於夜色中發出幽幽地聲音叫魂一般的呼喚著阿宏的名字,彷彿這樣就能將散落的魂魄叫回。

  「後來,怹兜攏搬搬去啊。」滿婆一邊拿著蘆葦編織的掃帚將灰塵掃進缺了一角的紅色畚箕,一邊說道:「搬去佗位阮著毋知影啊,啊毋過聽人講過,阿宏伊母啊予人送去病院,到今仔日攏猶未出來。」

  貼著阿宏照片的尋人啟事已在電線桿上褪色,站在巷口,前方空地後的竹林仍然像是另一個世界,隱密著通往山的入口。我猶豫的向前踏了ㄧ步,腳卻像燙到熱水似的又收回了建築間連成的界線內,轉頭往老家的方向跑去。耳邊儘是風呼嘯而過的「咻、咻」聲,不知道為什麼的,腦海裡頓時想起的是滿婆的話,以及阿宏母親於竹林邊逡巡叫魂的場景。

  竹林後的那頭是什麼,山上又有什麼,沒有一個人能說的清楚。對於出生在這個鎮上的所有人而言,那座山的恐懼就像是某種本能,隨著血脈一代一代的傳承。偶爾,我也會夢到關於那座山的夢,但夢裡我始終停留在竹林的邊緣,未曾進去過。

  後來,一直到校外教學時,我才真正觸碰到關於山的事情。那次,學校安排我們到台北市鄰近的陽明山。坐在車上,山路並不顛簸,貼著偌大的窗往車下看去,下面是畫了標線的柏油路,不像我記憶中應有的泥濘山道,一切人造的像是台北予我的印象。只是在我家鄉受人畏乃至於敬的不可冒犯的山,在台北卻全然只是一項附屬物。這裡的人似乎並不怕山,也並不敬,彷彿每個誕生於此的人,都註定被土地疏遠或遠離山林。

  「小朋友們,跟好老師,別走散了噢。」

  隔著木欄杆往山坑望去,冒著煙的荒蕪谷地染著醃蘿蔔的黃。我皺著鼻子,鼻腔間滿溢的是硫磺刺鼻的氣味,卻猛地又讓我想起故鄉的那座山。只是除了氤氳的霧氣以外,這裡沒有一樣是和那座無名的山相似的,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看上去像那座山。

  「……假設有人佇山頂叫你的名,毋倘回,知影某?」

  不知道為什麼,在排隊上車的時候,驀然地響起爺爺說過的話。與此同時,背後同樣傳來了一個細小的聲音清晰的喚道:「阿卿。」

  剎那間,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向,小聲的應了一聲,似乎已經忘了爺爺說過的話。

  「阿卿。」那個聲音帶著某種模糊的熟悉感,鑽入了我的耳朵。我彷彿被什麼東西蠱惑似的將視線落在身後人潮往來的景觀區,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谷地中,穿著一身素白連衣裙的女孩。

  再眨眼,女孩似乎就站在人群中。我出神的望著她的方向,不由自主的邁開步伐朝著那兒前進,彷彿擁擠的人群並不存在,眼底只剩下女孩伸手的身姿以及那片慢著硫磺氣味的谷地。

  「阿卿」、「來」、「我們一起去玩」、「跟我走」,一再重複著這幾個簡單的單詞,女孩幾乎拼湊不出長句,我卻仍出神的朝著她的方向前進。隨著距離的縮短,她的細節變得清晰,沾著泥濘赤裸的腳、讓人說不出所以然的臉、黑的幾乎沒有光澤的頭髮,以及深邃的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睛──

  「嚴世卿,你要去哪裡?」腕上突然傳來一陣疼痛,我下意識的回頭,等腦袋逐漸沈澱,視線聚焦在對方的臉上,我這才有些囁嚅的答道:「熊熊老師,剛才有人在叫我,所以我才……」

  不等我說完,熊熊老師臉色一變,什麼也沒說,蹲下身子,便從領口摸出一條墨綠色的繩子解下,套在我的脖子上,然後彎身將我抱了起來。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周圍的景色,竟是一片茂密、陰暗的樹林。

  「世卿乖,趴在熊熊老師的肩膀上睡一下。」熊熊老師輕輕的摸了摸我的頭,將我按壓在他的肩頸上,小心翼翼的閃過突出的樹枝與雜草,說道:「別往剛剛的地方看。」

  我小聲的應了一聲,緊緊的抓住熊熊老師的衣服,卻敵不過好奇心,仍然往剛才的方向偷看了一眼。

  在那個我所站過的地方,留有雜草壓踏過的痕跡,而在稍前的地方則有一個小小、沾著泥濘的腳印壓踏在一根腐朽於草澤的枯木上頭,濕潤的像是不久前才沾上的,完整的一個小腳印。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我的異常,熊熊老師用手揉了揉我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我的背,以既溫柔且肅穆的聲音小聲的在我的耳邊說道:「沒事、沒事,不用怕了。」

  那天回家後,我發了高燒,半夢半醒間,左手臂始終散發著一種燙傷後的灼熱,彷彿有一隻滾燙的手,正掐進我的肉裡,緊咬著我的手臂不放。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一個關於野薑花與山的夢。

  在夢裡,我並沒有參與其中,只是以旁觀者的身分觀看一切的始末。夢的開始發生在一座以綠色為基調,既陌生卻又帶著一點熟悉感的森林裡,一名年輕的男人似乎正與一個佝僂的老太婆在對話。男人的妻子已經過世了,而老太婆似乎有能力讓他再見死去的妻子一面,條件卻是讓她騎在他的肩膀上。男人並沒有思考太久,就答應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老太婆蹲下。老太婆爬上了他的後背,將一雙腳跨坐在他的肩上,然後二人往老太婆指引的方向走去。路途上,男人的步伐越加的吃力,老太婆的腳彷彿螃蟹的螯般緊咬著他的脖子。最後,在一座湖的前面,男人倒了下去,一隻手順著倒下的方向微觸水面,彷彿植物的根。老太婆站在距離他一、二步的距離,宛若孤挺花一般的看著他,而湖的兩旁墜滿了雪白的野薑花。

  男人最後見到了妻子。在夢醒時,這樣的念頭掠過我的腦袋,意識卻仍停留在男人化為野薑花後的餘韻中。而那個老太婆呢?夢的最後並沒有交代她的去處,只是讓我聯想到爺爺以前提過的一段話。

  「……山內,住著魔神仔,會拐騙人去山內,啊被拐騙的人,後來攏某找轉來。你阿嬤就是按呢拍無去的,所以阿卿啊,你千萬袂當去山內,知影某?」

  不曉得為什麼,爺爺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眼裡總有濃郁的化不開的情緒淤積其中。尤其當他不時將目光落在那座山的時候,更是如此。爸爸曾說過那座山之於爺爺,總有一層很濃厚的思念;之於他而言,也許就是老一輩承襲下來的畏;之於我呢?或許──就是一些不可言喻的東西。

  我無法擅自解釋女孩、夢中的老太婆以及魔神仔的關聯,但我想在普遍的觀念當中,魔神仔意味的是一種對於無法理解事物的詮釋以及自我安慰。我曾多次向爸爸問過奶奶去世的原因,爸爸總是長嘆一聲,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只是他沒發現的是,提起奶奶的時候,他的眼神也會像爺爺一樣投向那座山,彷彿那裡就是奶奶的去處。

  十三歲那年,我又做了那個關於野薑花的夢。起初,我並沒有記起關於那個夢的一切,因為做了那個夢的晚上,一聲急促的彷彿催命鈴的電話在暗夜中響起,再後來就是房間的燈猛然像雷一樣隔著眼瞼爆裂。手臂被拽起,媽媽的聲音尖銳的像粉筆擦過黑板,在我還沒搞清楚的當下,一切彷彿七月颱風季的夜晚,止息於深夜疾嘯於公路上的車廂內。

  那通電話是爸爸接的,具體上講了什麼,我並沒有聽他說過,只是隱約知道那通電話是老家的鄰居打來的,說是已經患有老人痴呆的爺爺並沒有回到那個陰暗、老舊的祖厝。等到隔壁的王嬸發現,人已失蹤了三天。在車上,媽媽難得的跟爸爸大吵了一架,聲音尖銳的彷彿生鏽的房門,吱呀的響著。

  「前幾年,帶爸去醫院做檢查的時候,醫生就說爸患的是老人痴呆,建議我們送安養院。是你說不送的。現在人都不見了三天,你讓我們去哪裡找人?還得連累你兒子……」

  路燈的陰影落在爸爸陰鬱的臉上,像把他融進了黑暗裡。

  「……早跟你說別老是聽你爸的……」

  「當初去台北的時候,是你說不要讓爸跟著我們一起住的。」猛地,沉默許久的爸爸忽然出聲。「所以爸才沒跟著我們一起上台北。」

  「你現在是想說什麼?明明是爸自己開口說……」

  爸爸挾著鼻音深深的抽了一口氣,彷彿壓抑著什麼,拱著雙肩,緊握著方向盤直到指節泛白,才從嘴裡吐出一口氣,極其艱難的說道:「我只是……怪自己沒把爸顧好。」

  空氣中頓時戛然無聲。這時,我才從間斷的陰影中注意到了媽媽不知何時覆在爸爸手上的手,再抬頭才看到兩條濕了又乾的痕跡如蝸牛行徑的道路於他的臉上殘留。

  「阿卿乖,先睡一會兒,到了在叫你。」

  媽媽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壓抑,我小聲的應了一聲,躺在後座看著兩人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闔上了雙眼。

  過了不久便在一陣顛簸中跌入夢鄉。

  夢裡,我終於第一次跨過那條以成排房子建構的界線踏入竹林。竹林的獸徑正如以前想像的那般泥濘,我小心的避開泥水踩在成堆枯黃的竹葉上,不一會兒泥水滲透,暗褐了枯葉,鞋邊又染起一陣水窪,腳再抬起,聽上去就像有人在咋舌。然後,水混濁的填滿一個鞋印。

  我站在竹林的入口回頭看向巷口,風細碎的從耳邊掠過,午後艷麗的陽光像延著整個竹林的邊界被切割,利索的連片葉子的剪影都沒有。看了半晌,巷口狹隘筆直的道路上,誰也不在。於是我回過身,像避暑似的踏入竹林,延著隱約可見的道路往深處走去。

  竹葉在腳下反覆的被壓輾,「喀嚓、喀嚓」的彷彿踩碎整包洋芋片。不知道走了多久,平緩的路開始變得陡峭,先是一個逐漸上升的緩坡,然後是一些突出的黑色石階,最後攀爬了一段似乎開鑿過的峭壁。

  在眼前的,是一條鋪著枯葉的林道。

  我扶著膝蓋氣喘吁吁的看向前方,休息了一陣才緩步的朝著那條拱頂一般交織的枝葉廊道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路的末端是一間簡陋的,只用石塊搭建的小祠。小祠的一半被樹葉給埋住了,而露出的部份好像曾經刻著什麼似的,留有凹凸不平的痕跡。

  於是我蹲在小祠前,用手把堆積的落葉刨開,刨開的落葉底下還掩埋著泥土,蜈蚣、蚯蚓與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在腐爛的落葉堆間竄動。指甲的縫隙卡著的泥土帶有某種濕軟的臭味,等到我將小祠的供桌、香爐一一挖出,要觸碰到小祠中心刻著字的石頭的時候,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細語。

  「……哪……」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爺爺正站在離我不遠處的林間,張著乾癟的嘴唇,再次喚道:「阿卿哪……」

  「爺……」

  忽然腳上像是被什麼絆到,我低頭向下一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正蹲在我的腳邊,用鳥爪般枯瘦的手緊緊拴住我的腳踝。

  「爺爺!」

  忽地,臉上傳來一陣輕拍,待我睜開眼睛,才發現是夢。

  「阿卿,你怎麼了?」見我醒了,她伸手輕輕擦過我的臉,將我抱在懷裡,柔聲說道:「做惡夢啦?」

  我輕緩的點了點頭,伸手用力的抱緊她。

  「跟媽媽說你做了什麼惡夢,不用怕,講出來就沒事了。」

  「我……」到抽了一口氣,我將臉埋在媽媽的胸前,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夢到我走進去那個山腳下的竹林,然後……走了好久,只有我一個人……最後看到一間小廟在路的底端……我還看到爺爺……然後……有一個阿婆……」

  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我抿了抿唇,轉動著眼睛,接著說道:「她……她抓住我的腳,好像……不想讓我去找爺爺……然後,好像還看到了……一種花,白色,香香的,以前爺爺會拿來包粽子的……媽媽,爺爺呢?」

  「爺爺……」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輕輕的拍著我的後背,說道:「你爸爸和其他人一起去找爺爺了,不用擔心。」

  她將下巴靠在我的頭上,不曉得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我似的小聲說道:「晚一點他們就會一起回來了,不用擔心……」

  我緊抓著她的衣服,不曉得怎麼地想到兒時火燒的夜晚,爺爺那雙在黑暗中異常光亮的眼睛。忽地,一聲貼著我耳朵的氣音,讓我打了陣哆嗦,推開媽媽跑了出去。

  ──阿卿。

  是爺爺。赤裸著腳像怕跟丟似的,我追著那個聲音跑了出去,沒由來的想起那個花的名字。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心跳聲清晰的像在耳邊鼓譟。

  「阿卿!你要去哪裡?」媽媽在身後大喊,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追著那個在黑暗中隱約存在的暗影穿過一片已經陌生了的街巷,往那座山的方向跑去,心底不曉得為什麼如此篤定跟著那個影子就可以找到爺爺。

  「阿卿……」在我險些跟丟的時候,那個嘆息般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聽上去好像是爺爺,又好像不是。我追逐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媽媽的聲音聽上去反倒虛幻了起來。

  等到我回過神來,已經像夢中一樣到了巷口。前方就是竹林。我猶豫了一下,放緩了腳步越過界線,隱約感覺到空氣中的顫慄滲透進肌膚,背脊像有什麼東西爬過。我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伸手撥開竹葉鑽了進去。

  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細語,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隱約明亮的燈火,我咬著牙往竹林的深處走去。然後,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處山與竹林的交界處,我看到了一個像是爺爺的人影,倒臥在石堆旁邊。

  「爺爺。」我先是站在遠處小聲的呼喚了一聲。見那個人影不動,這才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再度喚了一聲:「爺爺……是你嗎?」

  那個人影發出微弱的呻吟,聽到這個聲音,我這才跑上前去,將他的臉轉了過來,瞇著眼睛就著微弱的光線打量他的五官。

  但什麼也看不清。

  於是我伸手往他身上摸了一摸,直到從他的衣領間摸到一塊圓形的物體,這才確認他就是爺爺。於是,我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臉,又伸手握了他的手腕,吃力的推了推他。

  「爺爺,我是阿……」

  「噓……」

  忍不住打了一陣哆嗦,我抬頭看向四周,但什麼人也沒有。

  「爺爺,起來……我們一起回去……」

  推搡的動作越來越急,我回頭看向來時的路,竟一點光線也沒有。我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穿過那片黑暗找到這裡的。

  「爺……」低下頭看向那個人影,忍不住向後一跌,卻猛地被一個人抱住。那人一手環住我的脖子,一手蓋在我的眼睛上,在我耳邊小聲的說了一個「噓」字。

  「現在,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慢慢的跟著我一起往後退。」他在我耳邊小聲的說。「然後,把眼睛閉起來,牽著我的手,不要試圖想知道我是誰,你剛剛看到的是什麼,知道了嗎?」

  我點了點頭,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用擔心,我會帶你出去的。」他一邊將手鬆開,反握住我的手,一邊說道:「你不會有事的。」

  「可是爺……」

  「噓。」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不要出聲。」

  我抿著唇輕輕的點了點頭。於是他放鬆了緊握的手,轉而拉著我,往某個方向走去。路途上,我不時感受到腳底踩進什麼泥濘或坑洞,但前方的手卻一直平穩的拉著我,像走在平地上。他的手摸上去很熱,像午時陽光的熱度,不曉得為什麼僅僅是這樣握著就漸漸妥貼了內心的不安。

  「好了,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不曉得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了下來,將我的手往前拉。我踉蹌了幾步,想要睜開眼睛,他卻又用手蓋住我的眼,說道:「先別睜開眼睛。」

  我動了動唇,發現喉嚨還是發不出聲音,於是轉而點了點頭。

  「聽好了,你的眼前有一條路,會通向竹林的出口,直到走到出口為止,都不許回頭,否則就回不去了,知道嗎?」

  我咬著唇,說了個「好」字,聲音卻乾啞的不像是從我的喉嚨發出來的。

  「記住,無論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千萬不許回頭。」他再次叮囑道。「那麼……」

  「那麼爺爺呢?」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你知道我爺爺在哪裡嗎?」

  他沉默了許久,才從冷清的空氣中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會送他回去的,只是待到冬至,他就得回來這裡了。」

  「為什麼?」我問。

  「你問的太多了,有些事情還不是時候。」

  「你是誰?」

  「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見面的。」他發出了笑聲,鬆開遮在我眼睛上的手,將我往前方一推,以輕快的語氣說道:「記得,別回頭。」

  再後來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只知道那次醒來,我和爺爺就已經躺在離小鎮不遠處的地方,然後被正好找到這裡的爸爸發現。爸爸將我臭罵了一頓,一邊撥著電話,一邊握住我的肩膀將我仔細的打量,轉身又檢查了爺爺的狀況。

  「對,人已經找到了。」他伸手擦過額頭上的汗,眼底下一片黑青。「沒什麼事情,小卿跟他爺爺在一起,也不曉得他是怎麼找到爸的。總之,我先叫救護車,麻煩妳過來帶一下小卿。好,等我一下……」

  聽著爸爸的聲音,我回頭望著竹林的深處,除了夜風掠過的聲音以外,什麼也沒有。我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竹林裡遇到了什麼,只記得有個人將我帶了出來,告訴我不要回頭。

  「……卿、小卿,你有在聽嗎?你媽要你接個電話。」

  我回過神,小聲的應了一聲,將電話拿了過來。抬手之間,竟有一個東西從我袖口掉了出來,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這是什麼?」爸爸彎下腰,將那塊東西拿了起來。「媽送給爸的玉?」

  不曉得為什麼,應該掛在爺爺身上的玉,卻從我身上掉了出來,破碎了一角。

  後來,正如那個人所說的,爺爺果然在立冬那天的清晨走了。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像鍍了一層金邊,表情卻很安詳,嘴角隱隱還帶著笑。

  爸爸說,爺爺應該是遇到了奶奶了吧。

  只有我想到那個從未向他們提過的夢。

  多年以後,我曾夢過那個夢的結局。只是小時候不了解的部份,隨著年齡增長也漸漸的明白了。原來丈夫死去的那個湖旁,盛開的正是當年妻子死後,化成的野薑花,所以老太婆才指引著將死的丈夫到達湖畔,也成了一株野薑花。不知道為什麼,它讓我想到爺爺,只是相較於夢裡的完滿,爺爺卻只是被葬在了看的到那座山的地方,就像他活著的時候總掛在嘴邊的話一樣,他最終也被隔絕在了山的外面。

  等到大學畢業,出了社會以後,爸和媽就離了婚,各自分居一方,像一對認識已久的老朋友,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見上一次。我偶爾會去兩人各自的家裡坐坐,聽他們講述生活上瑣碎的事情。直到要走之前,才自顧自的傳遞彼此的消息。

  媽總是會說,過的好就好。

  爸則會沉默的點了點頭,將眼神遞向遠方,像將所有的話都濃縮進眼神裡。

  後來的一次小酌,爸坐在不停閃動的電視機前面,突然的講起奶奶與爺爺的事情。

  他說,奶奶的死和魔神仔一點關係都沒有。

  「因為你奶奶她是意外走的。」爸小酌了一口杯中澄黃晶亮的啤酒,接著說道:「當年我們家裡窮,請不起醫生,你奶奶只好去竹林裡挖筍子到市集去賣,好給你爺爺存看病錢。」

  厚重的鏡片反射著電視,爸又啜了一口,沉甸甸的說道:「後來,竹筍越來越少,她只好往深山裡走去。然後有一天,不知怎麼地,她竟請了一個外地的醫生到家裡給爺爺看病,本來久咳難治的症狀,竟也漸漸好轉……」

  他的眼神像陷入回憶。

  「等到爺爺病好的幾天後不久,你奶奶她就因為……。」他搖晃著酒杯,像在思考什麼。「應該說,不曉得為什麼,等到找到人的時候,就已經沒了呼吸。」

  「在哪裡找到的?」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好像就是以前找到你跟爺爺的地方……」他推了推鏡片。「嘖,我也記不太得了,只知道找到你奶奶的時候,她身邊還堆著挖出來的筍子,然後什麼去了……」

  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的關係,還是什麼因素,爸爸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是附註一般的說道:「所以,後來你爺爺才禁止你去那座山。」

  後來,我曾自己一個人回去過老家。趁著白天背著背包,鑽進過那條掩在竹子後的林道,林道的盡頭並沒有那些看起來虛幻不實的東西,也沒有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奇異景象。

  在我和爺爺倒臥的地方,只有一座荒廢頹圮的小祠。

  我蹲下身子小心的清理了小祠上的葉子,簡單打理了一下,這才注意到綁在小祠中心上已經發黑、變色的布條。於是,我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布條揭開,順著應該是雕刻卻磨損的痕跡摸了下去。

  川申。

  山申。

  ……山神。

  不曉得為什麼,當我想到這個詞的剎那,一陣大風掠過,忽然捲起地上散落的葉片吹向遠方。在這之間,我彷彿聽到了某人讚許似的輕笑聲,隨著一陣熟悉的叫喚消失在風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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