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打工日記:13/窗溝

版主: 林宇軒謝予騰跳舞鯨魚林思彤麻吉ocoh

當年平良的設定高度參考某一少女漫畫的配角真一--一個龐克樂團的貝斯手,因而在故事裡登場時,他多半有著同樣醒目、誇張的爆炸頭造型,並也喜歡穿龐克風格的衣服。這一章節裡平良優第一次沒有替自己上髮膠,很直接地說明了當下他其實非常在意朵兒的心情,而在窗溝前發生的橋段正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幕。我試著保留作品中一些曾直接描述當年流行過的人事物,包括音樂,或許同樣經過那年代的讀者也有一樣的共鳴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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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沒見過朵兒大方和人擁抱的模樣。或者應該說,除了和蔡欣亞相處時的自然、被家人及管家們張起的保護傘下展現的安全感──噢,或許怜美偶爾會對她「上下其手」──除了生活圈中這些「熱情」的人們,朵兒從來不和任何人有稍稍親密的肢體接觸。即使他每個星期總有二、三天和她在琴房中獨處,課程更已持續了將近兩個月,於他,她還是那個有點奇妙、個性和外表絲毫不成比例的內向女孩。

  「你……怎麼了…?」

  朵兒細小的聲音問,平良回神,搖搖頭,不知不覺一堂課在一種異常的低氣壓中結束。今天是他們第一次上增開的課程;由於凱許家對家教老師一向大方,時薪比之一般家庭提供的還要優渥,加上不必另外拆分,怜美為此高興得不得了,極力說服他接受新增一堂課的要求。平良頗是無奈,心底卻清楚自打父母離婚、伊織重病,一切的開銷和治療都由他姊弟倆合力負擔,加上伊織前夫留下的債務,還在學的平良為此數度轉學、留級,種種花費,使她倆面對工作時選擇性相對狹隘,能付得起醫療費用終究還是怜美最在乎的。

  這些事他不曾和班上同學或朵兒說起,只有他知道的伊織曾私下向班導師一個勁兒地裝可憐、賣悲情;若說平良真有什麼不平衡,那麼絕對是伊織高調散播家中經濟困難,望學校能因此對平良的時常缺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好是「閉眼」到直接保送他畢業。這讓他接下現在的工作時感覺非常沒有尊嚴──儘管他太清楚凱許家事實上與他們的「家事」並無關聯。

  「要不要……去逛逛?」

  這些鳥事使他兀自生悶氣直到下課,就在朵兒和平常一樣要送他離開時,她忽然問了。聽到有機會能一睹這棟洋房的全貌,原本意興闌珊的平良,整個人精神都來了;若能逛一逛凱許家、滿足好奇心和虛榮心,他願意暫時撇開腹中徘徊不去的諸多大便。

  兩人在一、二樓的樂器室、活動室、起居室逐一參觀,走到寬廣的三樓露臺時,陽光灑下,只見下頭竟是一池波光粼粼。

  「不會吧,你家還有游泳池?」老天鵝*(1)啊,他當真是低估了凱許老爹的財力。

  「…爸說…喜歡…可以常來……」

  原本她想說的是「我爸爸說你喜歡的話可以常來」,怎知「朵式語法」令某些字詞再度消音。平良不由分說,樂得爬到露臺圍牆上頭坐下,享受夕陽餘光。朵兒不敢跟著爬上去,卻見他袖口露出一截上臂刺著圖案,不覺定睛瞧了半晌。

  「我…可以看看……?」

  他挑眉,依言將整條手臂露出來。

  「怎麼樣?」如果換了平時,平良絕沒有興趣問別人覺得刺青「怎樣怎樣」,但今天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太不了解她了,凡事總要問一問。沒錯,在接下這個家教前,莉斯早已交代過學生的背景,但或許是上次那金髮男人的事使他忽然驚覺,朵兒根本不是個透過旁人的描述就能認識的女孩子。

  「是……眼睛的圖案嗎?」

  他點點頭,將袖口翻好,「你會怕嗎?」猶記阿澤在她面前連髒話都不敢吐一句的癟腳樣,他想試著了解她更多。

  「沒有刺青…我可能也……怕…」

  話落她卻再無聲響,平良心下吐槽:這就沒了?一面站到圍牆上,有如小時候喜歡在平衡木上上下下的刺激感。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侍者上前來和朵兒說了幾句話,只見頓時她喜出望外,頭也沒回就拋下他往裡頭奔去。

  ──老天鵝啊,這次又是什麼事了?怎麼他教她這些日子,從沒機會見她自然地露出一樣燦爛、欣喜的笑容?才想著她剛才的笑,他一恍神,冷不防向後掉入一樓的游泳池裡。

  泳池深度夠,這一墜樓並沒對平良造成什麼身體傷害,只是當他渾身濕漉漉、從泳池中爬出來,接過凱許家紛紛遞上來的浴巾、毛巾,並被帶去盥洗,後來司機又開車送他離開,除了在大門處遠遠見到朵兒親暱地和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勾著手臂(平良獨斷地認為,對方絕不是凱許老爹,且莉斯曾言那日和他用餐之後不久,老爹就出國了),有說有笑,整整一個小時的過程,他再沒機會和朵兒說上一句話。

  是誰說他是特別的?他都忍不住要開始自嘲了。

  這一切平良無法假裝不吃驚,不過他可能都還遠遠低估了自己的「吃驚」──任憑他的手機在床上響了又響,他的心卻滿到再裝不下任何的聲響──只聽五月天大聲唱著「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一瞬間煩惱煩惱煩惱全忘掉……」,直吵到在浴室裡洗澡的怜美都忍不住提前衝了出來。

  「臭小子,接一下電話會死嗎?」

  她衣衫不整地拉開門,卻見身穿褐色背心的平良優面對窗外,兀自紋絲不動,隨後飄來一陣濃重的菸味。為了穩住母親的病情,姊弟倆早已約定好不在屋子裡抽菸,但見優的「招牌爆炸頭」此時有氣無力,看上去倒像是從原本的「極道少年」變成一個紅髮小正太*(2)。

  怜美奇怪地走上前去,意外地發現窗戶溝裡滿滿都是他的菸蒂。

  「被女友甩了?」她嘲笑起來,「還是哪一個誰,你喜歡人家卻沒說出來?」

  「死三八,滾。」

  她冷哼一聲,「你快點接電話,那音樂『懂吃懂吃*(3)』地吵死了。」

  確實他有些在意朵兒。來自西方人和東方人的婚姻家庭,和人擁抱、挽手,嚴格來說這些對朵兒算不上什麼,偏偏他橫看豎看她就不像是習慣這類社交禮儀的女孩子。拿起手機,平良查看了未接來電,兩通來自高筱屏,三通來自莉斯,另外三通來自幾個陌生號碼。

  他走下樓去,見五光十色的PUB裡怜美再度被幾名外國客人團團圍繞。來到吧檯,他要了一杯調酒,卻見一旁坐隔壁的那老外,不就是那日在KTV糾纏高筱屏等人、接著又在一樓和朵兒碰面的金髮男子麼?

  「薩克遜,給他一杯馬丁尼,」平良優替那男子也點了一杯,「我是優(Yu)。」對方這時恰好轉過頭來,他說。

  「克里斯(Christian),」金髮男子笑道:「我們見過嗎?」

  「算是有共同的朋友,」平良優說,「這裡的老闆是我姐姐。」

  「她真的很辣,」克里斯接過那無色而冰涼的馬丁尼,「傑森對她很有興趣。」

  「你們難得來一次,今晚算我的,」怜美這時走了過來,一隻手搭在酒保薩克遜的肩上,「還是搭下星期一的飛機嗎?」

  「這次我會停留幾個月時間,替我老闆辦一些私人的事情,」克里斯微笑,「今天剛去探望一個親戚,她總是獨自生活,我老闆非常記掛。」

  「你老闆沒打算一起過來嗎?」

  「這次來的時間比較長,他走不開,不過一切都會很好的。」

  「因為這一次你一來就是『幾個月』嗎?」怜美漾出笑來,「你要是每天都來,薩克遜就有機會多要一些小費了。」

  克里斯輕笑了起來,平良優在旁聽著幾個人閒聊,偶爾插上兩句話,不覺喝掉了三、四杯。舞曲從第一首播到第三十首,這會兒已又過了一輪,怜美見大夥兒各自聊開,慢慢走到弟弟身邊。

  「我先上樓去睡一下,」她在優的耳邊說,「別喝太多。」

  「你幹嘛不去和後藤約會?」他頭埋在她肩膀,記得今天是姐姐和男友交往滿三年的紀念日。

  「少管閒事。」

  說是這樣說,怜美卻沒露出一丁點不高興的樣子。

  「那他有送你禮物嗎?」

  「下午有叫一個小弟送過來,是一條項鍊,我一直想買的,」她手指輕輕爬梳著優難得沒有上髮膠的紅髮,「今天晚上他要替他大哥跑幾個場子。」

  「便宜他了,」沉默許久,他說,「下次跟他要幾個Chanel手提包。」

  她失笑,姊弟倆倒比平時坦白直接。不知何時,她留下平良,離開了吧檯。

  「哇,平良,」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後頭一個女聲輕呼,「這裡實在太酷了!」燈光昏暗,高筱屏並沒注意到一旁的克里斯就是當日在KTV搭上她們的外籍男子,目光只不停在優身上逗留。

  平良優一笑,慢慢從高腳椅下來。

  「你已經在喝了?怎麼這樣?」

  「反正妳也不能喝。」他揮一揮手,示意高筱屏一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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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一種流行用語,「老天爺」的諧音。
註(2):源自日本語;標準的「正太」是指12歲的短髮東方男孩,目前普遍把8至14歲左右的沒有鬍子、很可愛的男孩稱為「正太」。
註(3):狀聲詞。
直白描述如少女漫畫
直接揭露內心想法
讓主角彷彿有自己的生命
闡述無法預期的故事
呈現創作與閱讀文本的逸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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