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革命者的孩子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嵐推開酒吧的門,一眼就看見女王坐在吧台前,用高腳杯正啜飲著琥珀光澤的藍色液體。
  無需解釋,那個人就是女王--她穿著簡單的三色格子襯衫和深色牛仔褲,留著小野洋子年輕時的長髮,帶著一頂沒有裝飾黃色的草帽、穿著白色的帆布鞋,除了銀色的鍊子外沒有其它的飾品,臉上還有著薄粉和眼影,但沒有口紅,非常一般的打扮,卻也因此無庸置疑,她透露出來的氣質宣告著,除了女王,她不可能是別人。
  酒吧不算大,燈光是暖色調的安排,約莫20坪左右,佈置得很講究,從使用的桌椅和擺設就能看得出來;裡頭的人除了女王和嵐之外,還有櫃檯裡的一個酒保,長相看來是南亞人,梳了油頭,穿著黑色底印著白色標緻跑車圖案的T-shirt,和眾多電影場景中的一樣,正拿著白布擦拭著一個威士忌水晶杯。
  「坐吧。」女王放下酒杯,轉過頭看著嵐,用手輕撫她左邊的高腳椅,「喝點什麼?」
  「我可以不要喝酒嗎?」嵐依照指示,走到了吧臺邊坐下,他聞到了桂花的氣息,像大學時代的暮夏在花圃前嗅到的味道一樣。
  「當然。Disa,給他一杯可爾必思。」
  「是的,夫人。」酒保遵照指示,自吧台下拿出一瓶可爾必思,倒入了一個放有碎冰和檸檬片的玻璃杯裡,和木製杯墊一起放在嵐的面前,嵐啜了一口,微淡酸甜的口感。
  「說吧,深夜到這裡來找我,有什麼事?」女王轉過身來,帶著淺淺的微笑,以溫柔卻有點無奈的語氣,對嵐說到,「不會單純只是睡不著吧?」
  「我爸走了。」嵐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乾乾的,像剛剛從沙灘旅行回來的彈塗魚;女王的視線輕輕地暗了一瞬,但只在一個眨眼,她的神情看來又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感到遺憾。」她用常出現在電視上的那種安撫全國所有百姓的口吻,對著嵐說。
  「只是這樣?」嵐看著女王,他想起自己的王國居民證,是不是每個國民都有義務在王族的安撫下,真正從心靈上得到安慰?他冷冷地說:「我爸對妳來說,和任何一個因為意外而死去的國民沒什麼不同吧?」
  「……」梳了油頭的酒保這時抬起了臉,眼神中露出了兇悍的光芒,直瞪著嵐,像盯上獵物的眼鏡蛇那樣,嵐彷彿聽見了低沉而憤怒的喉音,並看見酒保的背影如象耳一般膨脹了起來,「Disa,沒事的。」女王看著嵐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拍了吧台一下,酒保身上的氣息立刻退去,像一條被摸頭而馴化,趴在冬季火爐前的德國狼犬。
  「你和埻的脾氣,完全是兩個極端呢!」女王將杯中的液體飲盡,酒保立刻將空杯收走,換上另一杯淺綠色,杯緣有水果片裝飾的透明液體,「對於埻,你期待我會有什麼反應呢?」
  嵐一下答不上話,撇過頭去,盯著自己的可爾必思,「我爸不應該被這樣對待。」約莫一分多鐘後,他勉強自口中擠出這幾個字。
  「你相信埻是英雄嗎?」女王端起了杯子,微微將身體往後仰,翹起了二郎腿,歪過頭去看向吧台後的酒櫃。
  嵐被戳中了。他的眼眶開始無法抑止地湧出淚水,就算接過酒保遞過來的絲巾,仍是激動地肩膀不停顫抖;女王靜靜地看著嵐,Disa也無聲地擦著杯子,大概維持了三分鐘左右,嵐的情緒才慢慢平復。
  「我爸當然是英雄。」
  女王淺淺一笑,將杯子放到吧台上:「這樣吧,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故事發生在島上,小島,小得站在島的正中央,仍能清楚聽見浪拍打礁岩、沙灘的聲音的,那樣的小島。
  明明是這樣的海島,淡水資源卻意外的充沛,所以島上也擁有獨特的原生種植物和動物,比如叫聲像貓、腳指間還長出蹼的藍色兔子、會咀嚼飛蟲的蕨類,以及棲身在潮間帶中長著鰓,外形看起來像猴子的兩棲類;加上遠離了船隻的航道,這座島幸運地幾乎不與外面的世界有所牽連,保持著它原來的樣貌。
   夢一醒來,叫做優子的十六歲少女,便發現自己一個人穿著淺藍色洋裝,躺在那座島嶼的沙灘上,至於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那裡,優子的腦海裡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潮汐帶走了日夜,優子在這段時間中,吃食距離海邊不到15公尺的小淡水池邊,一種長得像海星、帶有葡萄香氣的紅色果實渡日,雨雲來了,便拉下樹林的大葉子來遮雨,夜裡靠在會發出光的灌木邊睡覺,長得像臘腸狗的鴿子偶爾會來拜訪她,但也是不說話便飛走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優子渡過了好幾個星期,但仍完全想不起來,原本自己所在的是個怎樣的世界。
  『為什麼我會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呢?』那晚,優子在晴朗星空下這樣決定,『或許我就是為了這座島而生的吧。』於是,原來所有累積歲月而成的寂寞與孤獨,便在那場無夢的睡眠裡,悄悄地離她而去了。
  隔日早晨,陽光剛剛爬到灌木頂端時,優子便醒來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紅色短褲、帶著黑色浮潛鏡的年輕男人。
  『早呀!優子。』男人晃了晃手上的烤秋刀魚和兩個星巴克的保溫瓶,對優子說:『要吃早餐了嗎?』
  優子於是和男人沉默地共進了早餐,吃了數個星期來的第一口肉,喝了第一口不加糖的那提咖啡,配著紅色的海星果實;吃完飯後,男人將空去的保溫瓶以淡水沖洗乾淨,拿到停在不遠處,單人座的白色螺旋槳飛行艇中,然後取出了一套乾淨的黑色連身衣和一件皮製外套、飛行眼鏡與頭盔,以及一個銀色的小盒子,回到了優子身邊,『準備好要回來了嗎?』男人將東西放在了優子面前,輕聲問到。
  『回來?』優子一臉困惑地看著眼前皮膚黝黑的男人,『要回哪裡?』
  『回到妳原來的世界呀。』男人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是為了這座島而生的。』優子歪著臉看著男人,用篤定的語氣說。
  『不,妳不是。』
  『那我是什麼?』
  『妳是優子,一個在外面世界無可懷疑的十六歲少女。』
  『但我記憶所及,只有這一座島呀。』
  『妳原來的記憶,都收在這一個音樂盒裡頭。』男人將銀色的盒子推向了優子,『只要妳打開它,妳原來的命運與記憶,就會跟著甦醒了。』
  優子看著男人推給她的音樂盒,陽光透過葉影的縫隙,照在男人的胸膛上,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海浪的聲音,似乎再也聽不見了。」
  Disa接過女王手中空了的杯子,並為女王端上第三杯飲料,透明的液體中,有金色的漂浮物,空氣中彌漫著甜甜的香味。
  「然後呢?」在沉默了三十秒之後,嵐忍不住開口問到。
  「故事已經說完了。」女王輕輕摸著自己的嘴唇,並微微地擺動她的長髮,緩緩地深呼吸,像剛剛從北極海中浮起身體的鯨魚。
  嵐一臉困惑地看著女王,「這故事沒頭沒尾的。最後優子到底有沒有打開那個音樂盒?」
  「可以打開,當然也可以不打開。」
  「但這樣就沒有結尾了!」嵐覺得自己似乎被戲弄了,「這算什麼嬲故事?」話剛說完,嵐馬上感覺到自吧台後面傳來的,Disa冰冷的眼光,像北極熊盯上海豹那樣。
  「Disa,他只是個孩子。」女王話剛說完,酒保已經回復到一臉溫馴的樣子,低下頭在吧台後面準備食材,「那你覺得呢?」女王轉過頭來對嵐問到,「你覺得優子會不會打開音樂盒呢?」
  「她打開了就會恢復記憶,當然要打開呀。」嵐啜了一口可爾必思,臉上仍掛著狐疑的表情。
  「但她已是為了這座島而生的囉。」
  「真是莫名其妙的想法。她如果因此不打開音樂盒,那會怎麼樣?」
  「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會和優子在島上廝守一生,並且衷心相信,他們倆是生而為島而來。」
  「那如果優子打開了音樂盒呢?」
  「她就會開著白色的飛行艇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去。」
  「可是那是單人座的飛行艇不是嗎?故事裡的男人該怎麼辦?」
  「男人會代替優子留在那座島上,並相信自己此生便是為了這座島而來。」
  嵐皺起了眉頭,「那個男人有病嗎?」
  「男人只不過是為了他所選擇的愛而忠實罷了。」女王的眼神中露出了像綿花糖絲般的笑意,「他此生都會為了那座島而忠實。」
  「所以無論如何那個男人就註定得要留在島上了不是嗎?那他當初為什麼不開一架可以載兩個人的飛行艇呢?」嵐的表情像被煮爛的麵食,他明顯對這個「故事」無法理解,更不能接受,但他不知道怎麼表示,只好悶悶地將杯中的可爾必思一口喝完。
  「人生是存在一些命運的必然性的。」女王也緩緩將自己杯中的飲料喝完,Disa便將兩人的杯子收回吧台後,並端上了一份紫色冰淇淋配著白色的水果片、金黃色沾醬的點心,到女王的面前,然後給了嵐一盤混著花生的可樂果。
  「Disa,這孩子不能吃蠶豆的,別在這種小地方偏心。」女王瞅了一眼嵐面前的盤子,便以輕微不悅的語氣,對Disa說到。「遵命,夫人。」Disa立刻又收走了盤子,為嵐再上了一碗配有草莓的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我不是來吃點心的。」嵐看了冰淇淋一眼,又回頭對女王說到,「妳的故事說完了,但我父親呢?」
  女王這時正看著那份冰淇淋,並用木製的小湯匙,挖了一口冰淇淋,以一種不算優雅,但俏皮的方面含進嘴裡,露出野原廣志下班回到家,喝啤酒時「我就是為了這一口東西而活著」的表情,完全沒有打算理會嵐的意思。
  嵐正打算開口追問,Disa便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出今晚他對嵐的第一句話:「你那份冰淇淋是用來塞你的嘴的。」語氣像北極震盪時後南下的寒流一樣冷冽,嵐的驚嚇程度,不亞於被踩到尾巴的貓科動物,而且這次女王並沒有出聲制止酒保,只好戰戰兢兢地低頭吃著Disa剛剛給他的冰淇淋,吃進嘴裡是甜的,但心裡是酸的。
  約莫十多分之後,女王吃完了冰淇淋,包括那些白色的果實,Disa立刻又端上一杯茶和餐巾,讓女王漱口、擦拭,然後將東西又收回到吧台後,並且將一小碗有蘭花裝飾的巧克力片,放到了女王面前,女王拿起一片,咬了一口,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苦的剛剛好。」
  「感謝您的讚賞。」Disa對女王鞠躬,行禮完畢後,回頭將嵐面前一樣吃完的東西收走,端上茶和餐巾,嵐小心翼翼地照著女王剛剛的動作做了,Disa便將東西收回,並給了他一杯檸檬牛奶。
  「我再給你說一個故事吧?」女王斜眼看了嵐一眼,淡淡地說到;嵐心中一邊顧忌著酒保,但一邊又想將父親的事問清楚,一下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女王已經開始說了:
  「男人犯了罪,被關進了一座巨大的百貨公司裡。
  他在這家百貨公司中,得負責找出傳說裡,被困在最深處而始終沒有離開的那名顧客,以及她忠心的雪納瑞犬。
  法庭上,宣讀判決的法官將一個銀色的漏斗交給他,說到:『在漏斗下的沙全部上升到另外一端之前,你要找出那名顧客,並把他帶回世界來。這是你唯一重新做人的機會,否則最後,依法你將被大法師變成黑色的穿山甲。』
  黑色的穿山甲,只能吃白色的、帶有澀味的飛蛾,男人聽說過這件事,他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吃甜甜的東西。
  這座百貨公司很大,外觀上看起來只是一棟地上七層樓的建築,但裡頭的空間因為五十年前戰爭時被魔法轟炸,扭曲成兩座阿里山山脈的大小,而且民間口耳相傳,當年與戰爭幾乎同期的那一場政治迫害中失蹤了的,被大法師變成了動物的政治犯們,也被關在這間百貨公司裡頭。
  進去之前,男人被發到一套水野的黃青色運動套裝,一頂黑色的運動帽,一把短刀,和一個裝有真空包食物的紅黑色背包,按照一天三餐的概念,大概可以讓他吃上兩個星期。
  百貨公司裡的時間,跟著空間的扭曲,也產生了變異,天上並不存在著會發亮的任何星體,光的來源是兩條奇異而流動在牆壁上的河裡,一種游動的魚群,雖然沒有太陽的亮度,不過靠近一點的話,起碼在三公里內,都可以得到水銀燈等級的光線。
  因此,外面世界的日夜概念,在這個空間中是完全不能使用的,男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法官給他沙漏;同時,魚群的移動是不規則的,在沒有魚群光亮的地方,男人靠著自己點燃的火把,除了很難在巨大的精品街和化妝品櫃台進行搜索之外,還得要小心棲息在百貨公司中奇怪的動物們的襲擊,比如在手扶梯縫隙間的紅色大松鼠,以及洗手台積水中的天藍色鱷魚,而且就算沿途弄了許多記號,他往往還是沒辦法辨別自己任何的方位。
  在吃完第七罐牛肉罐頭、躲過手錶店中綠色熊群的追擊、第三次來到牆邊的河流畔時,男人看見了小潔,她穿著淡紫色與白色相間的格子襯衫,一條有夏天氣息的白色百折短裙 ,身邊根著一條短尾巴的雪納瑞,正撫摸左肩上一隻三頭老鷹的翅膀。
  『嗨。』小潔毫不為怕生地回頭看向男人,露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手一揚,肩上的三頭老鷹便張翅飛走了,『你的背包裡還有豬肉乾嗎?』
  『他們沒有給我豬肉乾。』男人愣了一下,他無法知道自己上一次聽到人類的語言,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喔......皮皮,真可惜,以前的背包裡都會有豬肉乾的。』小潔皺起眉,低下頭來對雪納瑞說道,『不知道他會不會連咖啡都沒有帶。』
  名叫皮皮的雪納瑞,嗚嗚地哼了兩聲,用一種似乎很失望的表情,抬頭看向小潔。
  『有,我有咖啡,雖然沒有豬肉乾,但還有兩罐牛肉罐頭。』男人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想到眼前的年輕女孩,可能就是他在找尋的那個迷失的顧客,趕緊接上話;『可是皮皮不吃牛肉耶。』小潔轉過頭,嘟著嘴對男人說。
  『那跟著我走吧?只要跟著我出了這間百貨公司,妳和皮皮就可以吃到很多的豬肉乾啦!』
  『真的嗎?』小潔開心地問男人,『只要跟著你,我們就能出去了嗎?』
  男人點點頭,雖然他已經完全不記得出口在哪裡了。
  『皮皮,你看,又來了一個騙子。』小潔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名叫皮皮的雪納瑞,也斜眼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男人,『你根本不知道出口。』
  『我......』男人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小潔於是接著向下說:『被放進這家百貨公司,你還沒有覺悟嗎?』她一邊說著,一邊朝男人走去;男人想要逃跑,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卻像凝固了的水泥一樣,無法動彈,『我要死了嗎?』男人心裡暗暗地想到。
  『你不會死的。』小潔像完全看清了男人的內心那樣,走到他的面前對他說,『法院沒有判你死刑,不是嗎?』她將男人身上的背包卸下,並緩緩褪去他所有的衣物,『如果你剛剛誠實地告訴我,你不知道出口在哪裡,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啦。』小潔笑著,解開了自己襯衫的扭扣,在她雙乳的中間,露出一把銀色的鑰匙。
  男人覺得驚恐。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犯了什麼罪而進到這座百貨公司裡來的,『妳想要把我怎麼樣?』他瞪大了眼睛,以眼神對著面前這個似乎可以看穿自己內心的女人問到,『執行你的判決呀。』小潔露出了天真到像米迦勒那樣的笑容。
  『如果我剛剛誠實地告訴妳,我不知道出口在哪的話,妳會怎麼做?』
  『你的身體就會變成我靈魂的宿主,讓我回到人間。』
  『那我的靈魂呢?』
  『留在這裡囉。』小潔將銀色的鑰匙拿在手上,走向男人,叫做皮皮的雪納瑞緊緊地跟在一旁。
  在男人的注視下,小潔將銀色的鑰匙優雅地插入了男人的胸膛,男人以為很痛,但在被進入的瞬間,他感到一種扎實的保滿感,像海洋容納了第一頭鯨魚那樣;小潔接著將鑰匙向左邊旋轉了九十度,男人的身體開始變大,手指變形長出了爪子,身上長出了鱗甲,等到小潔將鑰匙抽出牠的身體時,牠已經是一隻黑色的、巨大的穿山甲了。
  『去吧。』小潔拍了拍黑色穿山甲的背,牠於是緩緩地爬往了黑暗之中,留下裝有牛肉罐頭的背包,安靜地被隱沒了。『皮皮,』小潔低頭看著雪納瑞,問到:『我剛剛是不是忘了告訴他,生命是存在一些無法違抗的必然的呢?』。」
  Disa低著頭,清洗著水晶製的盤子,女王的面前則換成了一杯夕陽光般色澤的液體。
  「一些無法違抗的必然?」嵐一臉不相信地看著女王,「妳是在說妳自己是無法被違抗而至高的存在吧。」
  「那是在這個國家裡。」女王撫摸著自己的指甲,像在看一把劍的鋒芒那樣,「但及便如此,我也無法全盤掌控你的思想,不是嗎?」
  「但妳掌握了我的父親。」
  「他是愛我的。」女王轉過頭來,用嵐從未見過的柔媚的眼神,看著他,「這也是你知道的吧?」
  「……但妳卻這樣對待他。」嵐又哽咽了,「現在全國上下都當他是叛亂份子,是罪魁禍首,是死有餘辜。」
  「他是。」女王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夕陽,緩緩地說「你的父親就是聯合地下革命黨人,祕密謀反企圖顛覆王國的帶頭者。」
  「明明是妳控制了他!」嵐倏然站了起來,忿怒地以手指著女王,用全身的力氣吼叫著,「是妳逼他造反的!根本就是妳演的戲,是妳造妳自己的反!我手上握有妳寫給父親的親筆信!」
  只是一個瞬間,嵐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脫離了地心引力,像再太空艙那樣無重力地翻轉了一圈,接著耳邊傳來如雷一般的聲響,還沒搞清楚狀況,他原來伸出去指著女王的右手便傳來劇烈的疼痛,再過了兩秒後,他的雙眼才能對焦,發現自己正趴倒在桃花木製的地板上,雙手被扣在身後,雙腳也被壓制,而Disa則站在他的正上方。
  「Disa!」女王像在喝叱一條狗那樣,對酒保叫道,「他只是個孩子!」
  「夫人,他是革命者的兒子。」Disa沉穩而尊敬地回答。
  「放開他!」
  「夫人……」
  「我說,放開他。」女王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掉入海溝中的沉船那樣,一種冷冽,隨著她的語氣襲了上來,一個瞬間而已,酒保已經放開了壓住嵐的手和腳,回到了吧台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
  嵐還趴在地上,他很想立刻爬起身來,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卻感覺巨大的無力感,勉強用四肢將身體撐起,但也只能做到曲膝跪身的程度。
  「還好嗎?」女王起身,以雙手環抱著嵐,嵐的心底深處,有個聲音想要推開女王,但他不只身體做不到,連本能上似乎也讓他無法推開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搞不清楚這是一怎樣的感觸,只能讓女王扶起他,坐回到椅子上。
  「有沒有哪裡會痛?」女王觸摸著嵐的臉,語氣溫柔得令稻田都要發出新芽了那樣。
  嵐不答話。
  他自女王的眼中,看見潮汐的漲退,聽見風聲,感受到輕輕緩緩的地震,山正與依傍的海問候。
  「個性很不一樣,但你仍讓我想起你的父親。」像在路邊端詳流浪小貓的女高中生那樣,女王仔細地撫摸著嵐的臉「你們都是不能吃蠶豆的體質呢。」;嵐想起了父親離家的背影,肩上一把T91突擊步槍,黑色夾克與迷彩褲,踏著深棕色長靴,灰色的貝雷帽。
  嵐仔細回想,順著女王手指的節奏,他還想起了父親夾克上那個金屬制的突擊徽,以及手背上那條長長的傷疤,但他無論怎麼仔細,卻都無法想起父親的臉。
  「生命中就是存在一些這樣的必然。」女王又將嵐抱進懷裡,親親地吻了他的額頭,「再聽我說一個故事吧?」嵐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能力。
  「那是星球戰爭最後一個夏天的夜裡,良子夢中所發生的事。
  年輕的良子,是國全唯一一個,大型戰鬥機器人的女駕駛,她與她的部隊在酷熱的赤道沙漠上,和敵軍對峙已經是三週了。
  因為補給部隊遭襲,空投物資又因天候狀況和敵方防空炮火而受阻,別說汽油與彈藥了,就是部隊裡的飲用水,到昨天也已經見底了。
  『少校,這是最後的機會。』肩膀上掛著一顆星的團長,晚點名後將她叫進帳蓬,『整個團三千七百多人,只能仰仗妳明天的突襲了。』
  良子沒有回話,她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
  沙漠中的岩石上,有白色斑駁的結晶體;夜晚的營區不能有火,只有陣陣肆意吹來的風沙。
  那夜,不如以往任務前的失眠,良子的夢來得特別輕易。
  『良子,良子。』迷濛間,聽見有人叫她,良子本能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試賣的彈簧床上,『妳一躺下去就睡著了耶!』面容熟悉的男子正笑著對她說,『我看我們把這張床買回去吧,好不好?』
  良子下意識想要迅速拿起原來放在床頭的手槍,但身體卻像讀取錯誤那樣,不受她意志控制而慵懶的伸了懶腰,並對眼前的男人露出了自己練習許久,最甜美溫柔的笑容。
  『那就,買吧。』她聽見自己說,並且讓男人靠過來將她摟起,同時,她聞到男人身上的氣味,良子覺得靈魂像方糖一般被溫熱地化開了。
  騎機車回家的路上,良子自後座抱著男人的腰間,城鎮的郊區在暮色裡烘托著和平的氛圍,電線桿的影子,一片片已收割的水稻田,參差的透天厝坐落在其間;『晚餐吃什麼?』停紅燈時,男人轉過頭來問,良子感覺臉頰和心裡都是暖的,深秋的風緩緩吹過他們的背影,她覺得男人與自己,是同一雙翅膀落下的兩根羽毛。
  『魚。』她聽到自己悄聲說。
  『烤魚好不好?還是要湯?』
  『烤的。』

  下一個畫面,兩人坐在一家熟悉的店裡,良子用筷子夾起一小片鯖魚,男人則用湯匙吃著乳黃色的豆腐。
  『喜歡嗎?』
  『嗯。』良子知道自己又甜甜地笑了,男人也笑了,燦爛而不刺眼的光芒,時間剎那像一條老狗,趴在玄關前打著盹。
  
  回到家後,男人將音樂打開,良子將院子裡的衣服收進家裡。
  『良子,聽我說說話,好嗎?』兩人一起疊衣服時,男人問,良子點點頭,男人於是接著往下講:『家裡已經允許了。』
  他就要跟我求婚了,良子心想。
  『我會替妳執行明天的任務的。』像突然停電的舞台,畫面完全暗了下來,音樂也完全沉默了,『妳不要擔心。』男人將手上最後一件疊好,笑著放在良子的面前,不知道為什麼男人的臉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任務?』良子歪著頭,一下反應不過來,『突圍呀。』男人仍是燦爛地笑著對她說,『我們在沙漠裡頭,妳記得嗎?』
  良子瞪大雙眼,她想起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誰了!是他,那麼燦爛的笑容,良子開始生自己的氣,怎麼可以忘記?怎麼可以忘記?
  『妳還記得,真是太好了。』男人起身,向後漸漸退入黑暗之中,『良子,良子』他闔起眼,輕柔地喚著,『要記得我愛妳。我愛妳。要記得我愛妳唷。』
  良子想伸手拉住男人,但她碰不到他,想起身去追,可男人的身體包括臉龐在內,已經全部被黑暗侵襲與隱沒了。
  良子哭了。
  她想起自己,曾那麼深愛過那張臉龐,喜歡用手托著、撫摸著,也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著那偶有鬍渣的臉--唯一被刻劃在自己靈魂中的觸感。
  『我……』良子哽咽著,喊不出聲,她恨自己想不起那個名字,她也知道那是一個註定她不得不忘掉的名字,這是她的命運,從來沒有辦法選擇。
  但她想掙扎、她用力掙扎、她奮力地掙扎,想衝入眼前的黑暗之中,她想見到那個男人,親口叫喚他的名字,想強烈地回應包括他的靈魂在內的一切期望!

  於是,良子驚醒過了。
  在光線已經打入的帳篷裡,她的手上還握著原來放在床頭的短槍。
  拂曉要出擊的,不是嗎?良子驚覺,她立刻衝出帳篷,卻發現整座連微風都沒有的沙漠之中,只剩下她一個人,整支軍團的人元和物資,包括和他們對峙了三個星期的敵人,竟在一夜之間完全消失了。
  此時,良子突然領悟到:這也是命運的一部分,包括這顆星球,以及這座將永遠了無人煙的沙漠。」
  女王彎著腰,托著嵐的臉,眼中閃爍異樣的光,「故事說完了。」
  「妳還愛他嗎?」嵐淚流滿面,用顫抖的聲音對女王問:「還是父親終究只能是妳為了鞏固王位,所有計劃中可有可無的一個棄子?」
  「他為了自己的愛而選擇了終誠,」女王在心裡默念,然後露出了一種無奈且困擾的表情,「命運中,終究存在一些無法抗拒的必然。」她說,並放開了嵐的臉,起身坐回椅子上,擺出和一開始嵐進到酒吧時一樣的姿勢,「我想你懂的,你們都有個註定要被我遺忘的名字。」
  女王話說完,嵐瞪大了眼睛,安靜了幾秒,接著突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酒吧。
  「Disa。」女王感覺心底的什麼東西,發出了乾脆地碎裂聲,於是開口叫了酒保。
  「夫人。」
  「交待下去,讓他走吧。」
  「……是的,夫人。」
  女王端起杯子,裡頭還有一半夕陽光色澤的飲料,愣愣地看著吧台的門,沉默了一陣。
  酒保也停止了手邊的工作,微微躬著身,安靜地站在吧台後。

  「這就是必然而無法改變的命運吧?」

  「Disa。」幾分鐘之後,女王開口打破了沉默。
  「夫人。」酒保抬頭看著女王,恭敬地回應。
  女王此時回過頭來,以一種曖昧的神情,看著吧台後的酒保,將杯中的液體啜飲一口,然後輕聲問到:
  「告訴我。」
「你有兒子嗎?」
女王所說的三個故事甚具啟發性
意境也配合著小說的主線
「生命中的必然性」為此文重要的課題
也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所難以理解的
隱藏了悲劇無奈的女王成為極大的對比
這並非節奏激烈的故事
但讓讀者想停留在酒吧裡
重溫那幾個值得細味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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