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阿生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阿生







阿生作夢夢見
廣袤無垠、蒼茫的天空,在大風的吹動下,雲朵快速聚攏消散,這一切非常地快,有如利刃切開皮膚,他將手伸進裊裊升起的煙霧,失溫的無生命體包圍著他,週身飢餓。



在他年輕時,空洞還是身體的代名詞,恍如少年駐足井邊聽見的迴聲。老去的男人鬆弛的皮膚,只令人感覺有一點恐怖。從他們彼此發誓,會為對方久久留下來,到沒人敢發誓,自覺於語言的無稽。他甚至懷疑需要繩子把身體捆縛起來,用消蝕大腦的藥使自身遁入純真、最易受傷害的狀態;或者是外界最嚴厲的戰爭、災難,才能讓兩具易碎的肢體遠離背叛。


阿生想像自己肚腹開始隆起,將生命緊鎖其中,自身體內流出的空洞,終於化為無形,幼小的自己被父親高高舉起。


但父親不曾微笑過,皺紋之下,對阿生的嚴厲與質疑永不停歇。在什麼都沒有表白之下,阿生離開了。


身體的鬆弛停不住。當知覺到肌膚相觸只能留下最短暫的快樂,隨後便回到舊有狀態後,他便起了消失的念頭。MSN的卸載畫面消失在螢幕時,他已經來到了海邊。挺著大肚子,充滿父輩氣息的男人將男孩背在身上,到處充滿了笑聲。


他的眼睛發紅,想像自己成為父親的模樣,卻憶起皺而發出異味的床單被扭成一團塞在衣櫃裡,掩住耳朵,防止那些年輕、狂躁的笑聲淹沒房間。他問,我們最後留下了什麼?


掛著點滴的男人成排游過,在深藍色的海底,少年的鬍疵與眼睛,蒸汽室煙霧瀰漫,他卻再也感覺不到慾望,於是連夜回到童年的眷村,過去水田密佈的地方已經聳立著無數高樓大廈,爬著藤蔓的古老房子沒有一點燈光。他將身體鑽進一個磚塊頹圮的縫隙,就著微弱進入的月光,眼前滿天塵埃,突然發現淚水溢流。


許多年以前,阿生曾以年少之姿獲得了紀錄片大獎,而後攝影及詩集又敲開了某座他人視為牢不可破的城牆,但夢想逐日幻滅,只剩下一事無成的己身。當年在一次聚會後,一個大老級的詩人向他搭訕,後來他們在深山密林的溫泉,老詩人將一只極為光澤潤滑的綠玉放在他的手心裡。玉之恆久美麗,藝術纏綿悱惻蔓延在老詩人的白髮裡,他像一個父親那樣地笑著。


最後一次看見老詩人,他掛著點滴,眼睛一片渾濁,高級單人病房裡瀰漫著不潔淨的味道,阿生走到窗邊的花瓶前,將臉埋進發出香味的花朵裡,眷戀地吸著。「你害怕嗎?」突然聽見老詩人問。他驚異地猛一回頭,才發現老人早已陷入深深的睡眠。縐爬滿他的脖子以及手臂,那曾經充滿靈性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這時他已經褪出了過去光彩斑斕氣味紛陳的殼子,只剩一個垂死的身軀。


阿生離開病房走上醫院的天台抽煙,海浪般雲層被不知名的手擺弄著,一批一批暴力動盪、消逝無蹤。後來他回到住處,看見浴室留下一池瓶瓶罐罐,是那個愛漂亮的少年留下的,複雜的各種香精味融化在彼此身體,流淌空氣中。他回想起少年大包小包提著行李在路邊的模樣,少年說我爸媽很失望,叫我走得越遠越好。「這些陳篇濫調都不必再說了。」他告訴少年,「跟我回家吧。」


他們失去原生的家,透過肉體不斷尋求歸處。某日少年帶回一個晶瑩剔透香水瓶子,告訴阿生說,這是永不變味的,永遠的。他把香水灑滿房間高聲歡笑,人工芬芳、汗脂及各種體液混合,融化成奇異的味道,聞起來像生命。


那天少年默默坐在公寓樓梯口,阿生為他開門,問他鑰匙在哪裡。少年停了一陣才說,在公園廁所被人搶了。陌生男人把手伸進他的褲口袋,然後不及掩耳匆促離去。
「你忘了嗎?」阿生的眼神乾巴巴的。「你才從醫院回來不久,從那時候開始。陌生人拔掉套子的那時候。你到死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少年像幼年的野獸那樣絕望地微笑著。

阿生看著少年眼睛半晌,決定什麼都不再問,就進了房間。



夜色深濃以後,少年坐在桌前作畫,背影看起來很純真。牆上釘著兩張少年的臨摹畫,是梵谷與高更的椅子。鮮明的色塊撞擊著畫紙,敲擊人的耳膜,迫使他不斷聽見每一吋從裡面呼之欲出的吶喊。

慾望接近死亡,抓破皮膚從內裡鑽出。



他和少年站在醫院的梯間,永無止盡向上延伸,從那個時候終於失去了慾望。




阿生在月光下點起一根煙,煙霧緩緩繞升在塵埃裡。他閉上眼睛,夢見自己產子,每個舊日面貌模糊的人,像葡萄那樣一串一串滾進地底巨坑,嬰兒們皺著臉,背上匍匐著他們各自的家族及無盡的故事。他伸出雙臂將自己收緊,就像恆久擁抱一個男人,永無背叛,埋入千年穿鑿一切的時光,比那年握在掌心的綠玉更溫潤、純情。


深夜的天空,層積雲漩渦般流入大海。


阿生想回家了。
他要告訴少年,不管結果如何,一起走到盡頭吧。
永遠、生命、家 等元素充斥著故事
意象透過含蓄的手法表現出來
像回顧著生命裡的一些過去,以及所遭遇的傷害
結束時,主角想回家了
是否表示想要結束在外面世界的尋尋覓覓呢?
再次讓自己從空虛中充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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