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海盜誌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馮瑀珊麻吉ocoh

凡是到海洋之中尋找樂趣者,將會到地獄打發時間。----十八世紀格言



伊薩私人海誌 2010.12.24

今天天氣還算晴朗。但聽伯特說,下午要開始變天了。其他人都開始進行準備工作,我也是。雖然我算是這艘海盜船的新水手,尚在適應階段,不應負擔太重的工作,但在這一片茫茫的汪洋中,套句伯特的話來說,人的命是不分新手老手的,船就是水手的命,而把船維持好就是水手永遠不變的使命。

水手的工作中,目前還不太能適應的是爬高。尤其我被分配到船帆區,裡面有一堆如蜘蛛網般的繩索,令人頭昏眼花的無法分辨。我時常必須沿著繩索爬到船桅,把和桅帆相連的繩子,打上堅固的結,或是聽從指示拉扯帆索,改變帆篷的方向,讓船能順風而行。

在這無趣繁瑣又漫長的水手生活中,能和我說話解悶的人也只有伯特和塔克了。先來說說伯特。他是個做事一板一眼,十分有威嚴的人。一開始和他接觸的人們總是會因為他的不苟言笑而退避三舍,但相處久了,則會發現他的嚴肅在於工作上的就事論事,除此之外,伯特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平時偶爾也會開點小玩笑。

我和伯特無話不談,但他整整大我一輪,已經二十八歲。他曾經接受過索馬利亞警察的訓練,因此有副魁梧的身材。某次談天他聊起自己為何成為海盜:「索馬利亞政府在內戰後已經無力維護國家的海洋權益了,外來的船隻頻繁侵犯索馬利亞領海主權,當地的龍蝦群因為外來捕魚船隊的不當捕撈而大幅減少,他們使用鋼製的拖曳網將珊瑚礁連根拔起,破壞生態,使當地原本靠龍蝦生活的漁民無法生存。對我來說,我們不是海盜,而是海上的巡防隊,那些非法捕魚的漁船才是真正的海盜,而我們所做的,只不過是讓那些船隻主人付出應有的代價罷了。」

看伯特義憤填膺的樣子,我也感到一股使命感油生。伯特的想法和經歷與船上大多水手類似,包括我。我的父親原是索馬利亞當地用手工捕龍蝦的漁夫,然而由於長年內戰,國家制度崩潰,許多外國船隻搶掠我們的漁業資源,如伯特所說,生態破壞使得現在沿岸已經找不到任何龍蝦。當地漁民紛紛成為海盜,我的父親也是,不幸的是,他在一次美國海豹部隊拯救人質的行動中,被狙擊手射殺身亡。



伊薩私人海誌 2010.12.27

今天廚師煮了一些庫存的禽肉,真是難得。畢竟,對於長年在海上的水手來說,要吃到新鮮的禽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聽伯特說,有時一隻掉下海去的雞,都比一名掉下海去的水手更令人惋惜。

就某方面來說,水手的命就是如此輕賤。像我這種年輕又經驗不足的水手,更是如此。也難怪,水手們的態度總是及時行樂,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有女人就上。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無常的大海會奪去他們的性命。

我曾經聽過一句話:「水手的生命極為短暫,一如他的烈酒。」以前在漁村,我年紀還小,並不太理解這句話。但隨著父親的過世,我開始體悟到,身為水手必須面對的無常。即使如此,我仍是走上了這條路,為了生活。

當地的飢荒和困苦是最好的海盜訓練,即使危險性極高,但仍是有許多對生活感到絕望的年輕人前仆後繼。

塔克便是這些年輕人的其中之一。

他同時是在船上除了伯特之外,和我最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塔克比我早上船兩個月,與我同歲,和我同樣是船帆組。身為前輩,卻不像其他水手總是愛指使新人,塔克個性溫和、親切待人。他身材嬌小,卻身手矯健,十分適合船帆組的工作。我能那麼快就熟悉組裡的工作,都是他教我的。由於年紀相近,加上工作都在一起,我和塔克很快就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友。

塔克和我一樣,都是漁村出身的,我和他的父母原都是捕龍蝦的漁民,因為後來無法維持生計,我和塔克才決定上船成為海盜。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3

這幾天船上的氣氛很凝重,船長和幾位重要幹部聚在船長室開會,似乎正在商量著什麼事情。伯特也是重要幹部中的一員,只是當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卻堅決不告訴我,只淡淡地說時候到了便會知曉。

伯特的態度令我有些不安。自我上船一個月以來,一切都還算平順,但身為一個海盜,一個水手,我心裡十分清楚,平靜的日子是過不久的。這點,早在我不顧母親反對,堅持上船時就早已知道的。

今天下午的天氣很晴朗,但晚點恐怕又要起風了,我和塔克得趁著起風前將這些船帆四周的繩索處理好,已經漸漸習慣爬高的我俐落地跳上橫木,抓住左右支索,踏著支索上的平行繩梯通往桅頂。

工作結束後,我對塔克提起船長和幹部們開會的事。我們都猜想,船長是在策畫下一次的攻擊行動。塔克的臉上明顯有種不安的表情,我也有些緊張害怕,只是定神一想,這是我自己所選擇的人生,心情也就稍稍平靜下來了。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7

這天晚上吃飯時,我一時不注意,將熱湯打翻在一名叫詹姆斯的水手身上。當下我真是驚呆了,因為詹姆斯的脾氣暴躁和愛打架是船上有名的,不但其他水手畏懼他,就連船長和一些幹部都要對他敬畏三分。因為在掠奪時,他可是個好用的戰將。聽和我同房的一位資深水手說,他和伯特一樣,曾是警察,但因為太過好戰,殺死同袍而被警察單位除名。他還說,在我上船前,有個年輕的水手就因為一些小錯被詹姆斯打個半死。

當我端著剩下半碗的熱湯,呆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其他水手也都因為這一幕驚訝的倒退三步。我看見詹姆斯的臉逐漸變得扭曲,拳頭也用力握緊。我想,這次我死定了,才上船一個月,就遇到這種事情,還不是因為掠奪而死…,這時,我看見詹姆斯的臉部肌肉微微抖動,我正以為他要出拳揍我,卻看見他握緊的拳頭放鬆了,然而最令我驚訝的是,他突然對我敬了個禮。我嚇了一跳,手上的碗掉到地上碎了。

我感到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轉頭一看,居然是伯特。詹姆斯仍保持著那姿勢站在原地,伯特看著詹姆斯,竟也回了他一個敬禮。我呆滯地看著這一幕,完全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詹姆斯在伯特行完軍禮後,狠狠瞪我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熱湯,轉頭離去。

我仍呆站在原地,伯特看著我說:「沒事吧?」我才呆呆的點點頭。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伯特以前是詹姆斯的長官,且曾在一次行動中救過詹姆斯一條命。因此,整艘船上,連船長都勸不聽的詹姆斯,唯一敬重的人,就是伯特。

吃飽飯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伯特的時候。當時我還住在漁村,在某天吃飯時聽到鄰居說海盜船回到港口,正在招募新水手,我立刻跑出門,衝去港口。

港口早已排滿許多想上船的年輕人,其中不乏許多身材健壯的青年。排了一陣子的隊,終於輪到我,一名水手領著我上船,來到甲板上,當時中午的陽光正強,我有些睜不開眼,卻仍是看見一名高大的男人站在不遠的前方。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向前朝他走去,站定在他身旁。

這名高大的男人說:「我是伯特。」說著這句話時,我發現他盯著我的表情十分複雜,眼神中充滿一種不尋常的哀愁。

我疑惑地回望他,而他像是也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立刻重整表情後說道:「簡單的介紹一下你自己。」

我簡單說了我的名字年紀和背景。伯特點點頭後說:「我們正在招募船帆組的水手,需要身材嬌小的人,看來你符合,不過船帆組的工作十分辛苦危險,你能適應嗎?」

「可以。」我大聲地回應,其實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有多辛苦危險,但為了成為水手,我如此回答。

伯特再度用複雜的眼神看我。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伊薩,你長得…很像我死去的弟弟,他在當上海盜之前,就像你一樣,充滿理想和熱情,但就因為這樣,我要奉勸你一句: 『當海盜,不像當海軍或警察。他們若是賠上命,至少還有個名。當海盜,若是賠上命,所有人只會覺得你活該,不會有人記得你,這樣你還是要上船嗎?』」

記得我當時愣了一下,但立刻大聲回答: 「是的,我要上船。」伯特用些許憐惜的目光看著我,喃喃的說:「真的好像…。」然後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又說:「那就好好幹吧,船這次會在港口停留三天,趁這幾天好好準備,和家人道別。」

從此以後,伯特對我就如同對親弟弟一般的照顧。我總想,船中生活如果沒有他,我又該如何過下去呢?

有時候在夜深人靜時我甚至會想,像這樣的日子,究竟要過多久?而我們,又將要往何處去?但這些問題是想破頭也沒有答案的,每日每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與那無邊無際的大海相伴。



伊薩私人海誌 2011. 1.10

我的預感沒有錯。船長和幹部們果然是在策畫下一波的攻擊行動。

今天早上,船長將大夥兒召集起來,宣布正有一艘來自南韓的大型商船逐漸接近,而這正是我們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關於這艘名為「珊瑚珍寶號」的商船,據船長說,除了載有大批食糧,更重要的是它以食糧為掩護,其實內藏有大批軍火。我心想,這才是船長選擇掠奪此艘船的主要原因吧。

在召集結束後,船長和幹部們分配了接下來幾個小時的工作,並說很快將會公布這次的行動計劃。這時,我看見詹姆斯的兇惡臉龐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同時也看見塔克的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回到工作岡位,心裡有股不安和害怕升起,但被我強壓下去了。我逼迫自己專心工作,不再多做思考,這是我所選擇的路,好好面對就是。

倒是我有些擔心塔克,塔克最近工作時總是魂不守舍。昨日風大,走繩梯時他竟一腳踏空,差點掉進海裡。

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吞吞吐吐說不清楚。我只能暗自猜想,也許他是因為害怕即將到來的掠奪行動吧。



伊薩私人海誌 2011. 1.12

晚飯前,掠奪行動計劃公布了,不知該不該說幸運,我被分配到後勤補給的工作。伯特、詹姆斯及包含塔克的幾名水手,則被分配到負責前線襲擊的的組別。

船長說,我們要利用對於海域及天候的熟悉優勢,在黎明前進行夜襲。前線襲擊的人將分成兩個小隊分別用小船靠近且包圍商船。

當時,我有些擔心,不自覺的用目光搜尋伯特和塔克。伯特沒有看我,只是專注地看著船長聽他說話。我將擔心壓下,安慰自己說:「不會的,伯特是不會有事的。」

倒是我發現,剛剛還在的塔克居然不在水手群之中。這時,船長似乎發現我不專心,朝我這裡看過來,我沒時間多想,趕緊收回心神,專心聽船長說話。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13

距離夜襲已不到48小時,船上卻發生了一件事情。

在船長的行動計畫簡報後,我在甲板上找到塔克。他一臉悶悶不樂。

我從後頭拍了他一下,把他嚇了一跳。奇怪的是,他的驚嚇程度不像是被我嚇到,反而像是在擔心著別的事情。不過,我大概猜得到原因,因為他也被分配到前線襲擊組別。

我對他笑了笑後,問他:「剛剛你去哪兒?沒在人群中看到你。」

原以為我是輕鬆地開了一個閒聊的話題,沒想到塔克卻露出比剛剛更驚恐的表情。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一直在人群裡啊,是你沒看到我吧…」

他極不自然的神態令我心生疑惑,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他,只好在維修和整理工作結束後,默默的看著他走回房間。

但就在我回房後過沒多久,塔克突然來到我的房間。我一開門,便看到他看似一臉冷靜嚴肅地盯著我,但我卻發現他的手正不停發抖。

不過塔克完全似乎沒發現我疑惑的表情,他一股腦兒地對我說:「伊薩,我做了一件蠢事,真的很蠢,我完蛋了,我想我可能會死,但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所以我要逃走,但在這一片汪洋之中,我能逃去哪?我死定了,伊薩,我的好友,你願意幫助我嗎?」塔克語無倫次的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語。說到最後,塔克跌坐在地上,開始哭泣起來。

這時船上突然警鈴大作,伴隨著船長廣播的聲音:「所有船上人員注意,從現在起,凡是看到塔克的人員,立刻將他抓住,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我再重複一次,所有船上人員注意…」

我和塔克四目相對,這時的我,完全不知所措。我對塔克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的話,也許我可以幫助你……」

塔克像是抓住一絲希望的望著我,說:「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幫我?真是太好了!」

只是我們的對話才說到一半,房門突然被用力推開,原來,是詹姆斯帶著幾個水手前來抓人了。

塔克用力推開我,跑到窗邊,利用自己嬌小敏捷的身手,翻了出去。其他水手無法從窗戶追出,只好再經由房門出去。

我拉住一位也準備出去的水手,邊跑邊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要追捕塔克? 」

他回答道:「我也是剛剛聽詹姆斯說的,塔克居然想背叛我們,將我們這邊的攻擊行動情報洩漏給附近的美軍基地,昨天為了要竊取情報,才半途離開,偷偷進入船長室。」他嘆了口氣,又說:「塔克這次真的死定了,上次沒被打死,這次我看真的會被詹姆斯殺了。」

見到我驚疑的表情,他說:「難道你不知道嗎?之前因為犯了小錯而被詹姆斯打得半死的年輕水手,就是塔克啊!他整整躺了三天,我們都以為他會死。本來你是要來替補他的位子的。」

「塔克…」我心中一沉,趕緊加快腳步,一行人追到甲板上,卻看見塔克拿著槍往船帆桅桿上爬。

「快下來,塔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詹姆斯在甲板上大喊。

風大,船被吹得搖搖晃晃。但塔克沒有回答,只是拼命的不停往上爬。

我跟在詹姆斯一行人後面,也看見這一幕。

我暗暗倒抽了一口氣,這樣下去,塔克真的會沒命的。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衝上前去對詹姆斯說:「讓我上去帶塔克下來吧。」詹姆斯一聽,皺起眉頭,露出「你是想找死」的神情,大概是正想教訓我幾句,卻又突然露出一臉的不懷好意,說:「好吧,就讓你上去,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幾分能耐。」

其他水手也紛紛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我先在甲板上對塔克強笑了笑,說:「你不會有事的,我會幫你,先下來再說吧。」一邊說著,我開始沿著船帆繩梯往上爬。

塔克這時激動的拿槍指著我,大喊著:「你跟他們是一夥兒吧?我仔細想過了,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昨天中途離開?就是你告密吧!別再爬了,你敢上來我一槍射死你。」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害怕的微微停住,抬頭卻看見塔克的臉上滿佈著驚懼的淚水,就像個孩子一樣。

是阿,他和我一樣都還是個孩子呢,卻已經被迫長大,被迫經歷這些事情。想到這裡,我毫無猶豫的往上爬,不管他怎麼大喊,我都死命地往上。

終於爬到靠近他的繩索旁,塔克始終沒有開槍,只是指著我。我試著將手伸出,希望能圓滿完成任務---將他帶下船帆。

只是二十分鐘過去了,塔克始終固執,甚至身體還不停的往上縮。我低頭看見伯特也趕到甲板上了,正一臉憂慮的臉看著我。

我拉著船帆繩索的手開始酸了,就在我覺得連自己也快支持不住時,塔克突然說話:「你真的會幫我嗎?我不想死在海上,真的不想死…。」

聽到塔克說話,我立刻說:「當然我會幫你的,先拉住我的手。」

但塔克沒拉住我,繼續說著:「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做,但美軍說、說要給我錢,說要帶我去美國,讓我脫離這種生活,我真的受夠了,在船上的生活一點未來也沒有……詹姆斯和他那一夥人,時常虐待我,我真的…受夠了…」

「塔克,先別說了,我會幫你,來,拉住我的手,你不會死的。」我對他說。塔克的臉上仍是防備,但他終於對我伸出了手,我見狀一喜,立刻想拉住他,不過就在此時,一陣大風忽然吹起,船搖晃起來,我本能地收回手抓住繩子,塔克卻沒抓好,隨著船身劇烈晃動,竟掉進了海裡。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反應,只是衝到船沿,卻也來不及救塔克。就這樣,塔克隨著海浪而去,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14

塔克的死,對我十分衝擊。每日一起工作的好夥伴就這樣喪命,令人不勝唏噓。但船長對這件事情的反應,令我再度感受到,水手的命有多麼輕賤。

船長聽到詹姆斯報告塔克落海後,先是冷淡地說:「是嗎?」連句惋惜傷感的話都沒說便走進船長室。之後便聽到他大怒的摔杯子的聲音。

彷彿失憶般的,沒有人再提起塔克。本來我恨不得立刻衝去殺了詹姆斯,是伯特勸解了我,他說:「詹姆斯固然有錯,但塔克犯下的可是通敵的大罪,無法相提並論。」

距離夜襲只剩下幾個小時,前線襲擊組正在整裝準備。而我正獨自一人,忍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不過,這樣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船長突然下令要我遞補前線襲擊組塔克的位置。我的工作,是負責將襲擊用的小船綁好和顧好,以保其他人的退路。這個工作看似輕鬆,實際上使命重大,且有高度的危險性,敵人為了斷我們的後路,也許會找機會攻擊小船,因此在船帆組工作,最了解如何以潮流和風向掩護小船的我,擔任這個位置最適合不過了。

我和其他人一起進行準備的工作。當我正整裝待發時,伯特突然拍了我一下,對我說:「你很勇敢。這次是你第一次行動,要多加小心。」聽到這句話,感受到伯特始終如一對我的好,又想到現在船上只剩下伯特是我的朋友,我的眼睛突然像是被人開了水龍頭一般,開始湧出止不住的淚水。

我忍不住啜泣起來,伯特安慰的摸著我的頭,就像摸著弟弟的頭一般,如此溫柔。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15

終於到了夜襲的前半小時。之後當我回憶起那夜,總覺得一切是那麼的不可思議,尤其伯特那晚英勇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更是揮之不去。

如船長當初簡報的行動計劃中所指示,前線襲擊組一行人分為兩小隊,乘著小船,趁著黎明前的朦朧夜色,逐漸靠近「珊瑚珍寶號」。

我將小船微停在「珊瑚珍寶號」船側。這時兩艘小船已經包圍「珊瑚珍寶號」。但此舉也引起了「珊瑚珍寶號」上,正在工作的船員警覺,他們驚恐的放下手邊工作,而前線襲擊組的組員們則紛紛拿出武器,伯特對空鳴了一槍,恫嚇目標船的船員,但此舉似乎無效,因為我們發現「珊瑚珍寶號」正試圖掙扎著從我們的攻擊船筏間突圍而出。

此時我注意到,伯特、詹姆斯和其他組員的表情十分嚴肅。後來我才知道,如果這時讓「珊瑚珍寶號」突圍成功,那麼這次的任務必須結束,無功而返。

不過顯然組員們不打算這麼放過「珊瑚珍寶號」。我們的攻擊小船逐漸與「珊瑚珍寶號」形成拉鋸。在伯特一聲令下,我用繩子勾住「珊瑚珍寶號」船沿固定住,這時其他人包括伯特將帶鉤子的繩梯扔上甲板,開始向「珊瑚珍寶號」船身爬上去。

他們都是經驗老到的海盜,身手矯捷得令我佩服。

他們上船後,我與另一人守著兩艘小船。這時的我,感到呼吸這件事情也是一種珍貴,我無法克制地想著,今晚,我會活著回去呢?還是會死在這裡?

只是不到十幾分鐘,伯特一行人便在船上放出信號彈,表示佔領成功,我這才忍不住鬆了口氣。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16

就跟船長、幹部所預料的一樣,這艘「珊瑚珍寶號」上藏有大量軍火。雖然以往海盜的主要目標都是贖金,但這回即使是要贖金不成,我們也不會虧本了。

脅持成功後,船長立刻下令,將「珊瑚珍寶號」上所有的船員包括船長監禁起來。

第一次參與任務就成功,我感到特別有成就感和開心,在房間裡和幾位水手喝了啤酒當作慶祝。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17

接下來兩天,船上洋溢著一股歡欣輕鬆的氣氛。大家開心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彷彿辦派對一般。

只有船長和幹部們依舊忙碌,忙著與南韓談判付贖金事宜。

但我卻注意到,船長和伯特的臉上沒有笑容,幹部們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連詹姆斯也反常的對美食美酒興趣缺缺。

我想,難道是談判不順利?

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多人的臉上沒有笑容,這真是令我感到疑惑。

我終於忍不住問一位資深水手。他這才告訴我,原來南韓官方一直想辦法拖延和逃避付贖金。不明所以的我當下回答:「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不是已經得到食物和軍火?!何必執著於贖金?」

那名水手用力拍了我的頭一下,用一副將我當成笨蛋的表情說:「你這傻小子!什麼都不懂!」

「南韓那邊,可能會有攻擊行動。」這是他的結論。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21

今天是2011年1月22號,距離我們夜襲「珊瑚珍寶號」已經過了將近一周。

這兩天沒有人敢接近船長室,因為船長與幾名幹部正忙著與南韓交涉贖金的事宜。

只是南韓官方始終持續拖延戰術,不願做出正面的肯定答覆。

終於,今天早上,船長忍無可忍的對南韓祭出警告,威脅若是不付贖金,要殺掉「珊瑚珍寶號」的船長。

但這顯然只是暫時的威脅戰術。據我所知,索馬利亞海盜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很少殺人。畢竟,我們的使命是保衛自己的海洋,遏止非法捕魚,而非濫殺無辜。這也是我當初上船時所相信的理念和使命。

倒是國際上打著維護航海安全的名義,在拯救人質時殺害海盜,我的父親便是其中的犧牲品。



伊薩私人海誌 2011.1.22

這天晚上,一切似乎如往常般平靜。只是,已經沒有水手在吃喝享樂,大家都回到工作岡位上,嚴陣以待。

就在晚間八點左右,船首忽然傳來一聲聲陌生的廣播,正在大家都有些驚慌時,船長的廣播聲夾雜在陌生的廣播中傳來:「守住工作岡位,保持冷靜!!」

那陌生的廣播聲持續了約十分鐘,我依稀聽得出來大概是英語,只是並不明白其中意思。那廣播聲結束之後,大家都還是不敢輕忽,繼續照船長指示待在工作岡位。只是,過了約莫二十分鐘都沒有其他動靜。

就在大家弄不清情況之際,海上突然槍聲大作!

站在離我不遠處,一位靠船首較近的水手,朝我的方向奔跑過來,口中一面大喊:「是巡洋艦!!敵人來襲了!!」

正當我還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時,那位大喊的水手還來不及跑到我所站之處,已在槍聲中受傷倒下。

接下來,我眼睜睜的看著幾位水手試圖拿出武器反擊,卻被擊中受傷。

我回過神,趕緊幫忙救護傷者,同時也躲避著下一波的攻擊。

只是砲火十分猛烈,我眼看著自己的同伴們一個個倒下。

忽然,我身後傳來一陣憤怒的大吼,回頭一看,發現是詹姆斯,他一臉不知是憤怒還是興奮的表情,他手上拿著一把卡拉什尼可夫RPK47的機關槍和一支火箭筒走向船首,隨著他消失在前頭的身影,我聽見陣陣機關槍掃射的聲音,而幾位水手們在詹姆斯的護航開路下,也紛紛開始進行猛烈的回擊。

這時,一陣轟然巨響劃破天際,隨著接下來的激烈的爆炸聲,原來是詹姆斯朝敵方船艦發射了方才手中的火箭筒,劇烈的炮響中,我彷彿聽見詹姆斯得意暢快的笑聲。突然,我慶幸起,我們這方有詹姆斯這號人物。

但是,我們的攻擊優勢沒有持續多久。船首突然一陣巨大的爆炸,原來,竟是一架直升機正在對我們的船進行猛烈砲轟,一陣混亂之際,我看到伯特朝我跑來,但砲聲太過巨大,我聽不見他對我說什麼,他一把將我拉趴下,這時我才看見幾名身穿綠色軍服的敵方軍人,不知何時已經上了我們的船,拿著槍往我們這邊掃射,我隱約聽見他們嘴裡說著陌生語言,但聽不懂。

伯特低聲對我說:「是南韓的特種部隊,你待在這裡不要離開,詹姆斯那邊快撐不住了,我得去幫忙。」

我看著伯特壓低身子爬離,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令我安心,於是我聽他的話,待在原地不動。

但只過了沒多久,我忽然感到一把槍抵住了背,嚇了一跳正想回頭,卻被人用槍柄用力敲了腦袋一下。我痛得幾乎昏過去,同時感到鮮血如泉湧一般,沿著自己的臉頰流下。

一名南韓的特戰軍官一把將我拉起,他拿槍抵著我,要我走在他前面,我無奈地走著,逐漸走到船首。

直升機的燈照亮船首,刺痛我的眼。幾秒鐘後我才看見,原本該關在船艙裡,「珊瑚珍寶號」的船員不知何時已經被放出來,我驚訝的張大嘴巴,但接下來我看見更讓人驚訝的場景,詹姆斯滿是鮮血的屍體竟倒臥在伯特腳邊,雙眼還是張開的。而伯特,我親愛的伯特,他正拿著槍,指著「珊瑚珍寶號」船長的頭,挾持他和南韓軍人對峙。

我的出現,令伯特吃了一驚,這時我聽見他用英語對脅持我的南韓軍人說了些什麼,但聽不清楚,也聽不懂。

另一個南韓軍人聽完後,對脅持我的軍人點點頭,抵著我的槍放開了。

雖然不知道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不自覺的,我想往伯特那邊走過去,但走了一兩步,雙腳竟有些無力的讓我跌坐在地上。這時,我聽見伯特對我大喊:「小心!!」

迷迷糊糊間,我看見伯特放掉手中原本抓住的「珊瑚珍寶號」船長,一面向我身後的軍人開槍,一面朝我這邊撲過來,與此同時,我也聽見身後的軍人紛紛開槍。

一聲聲槍響,讓我驚呆了,但更讓我驚嚇的事情是,我看見伯特用身體為我擋住子彈。

伯特的身上不停湧出鮮血,而我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我用雙手用力壓著他背部的傷口,彷彿這樣做就可以阻止死神帶走他。

伯特眼神迷離的看著我,虛弱的說:「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顧自己。」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抱著他的屍身,不能克制的大哭起來。

軍人們看著這一幕,但沒有人阻止我的哭泣,只是看著。

後來,南韓軍隊將「珊瑚珍寶號」的船長和船員們一一帶回艦上,並將海盜船上還存活的海盜也押解上艦,在上艦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伯特最後一眼,這時的我,除了感到沉重的悲傷之外,還有對自己未來的一片茫然。



伊薩私人海誌 2011. 2.15

現在的我,正在南韓監獄中等待國際法庭的審判。此次事件結束後,我和其他幾名存活的水手一同被南韓軍隊押回南韓。

南韓是個有人權的國度,我們在監獄裡並未受到虐待。我甚至覺得,南韓對我們,比我們當時對「珊瑚珍寶號」的人質要好多了。

只是,待在監獄裡真的很無聊。我只能靠著寫日記,偶而看書來打發時間,日子雖然無趣,但生活卻比以前當海盜穩定安全,也輕鬆多了。

有時監獄放風的時候,遇到其他水手,他們都說,不想再回海上了,在這裡多麼好,除了沒有自由外,不用為任何事情擔心受怕。

這點我也認同,但仍是會想起在海上的那段歲月,想起為我而死的伯特。

後來,我和其他水手被國際法庭宣判無期徒刑,在南韓服監。

相較於其他水手的隨遇而安,我仍期待著在獄中表現良好,有一天能假釋出獄,回到自己的國家。

不過暫時來說,不論我們想不想回海上,我們都將會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待上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倒是我當初上船沒想過的。

有時,會想到遠方的母親,想到也許她仍在為我擔憂受怕。心裡便覺得很對不起她。想到有可能會再也見不到她了,有時不免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哭泣。

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索馬利亞海盜的故事。如同伯特說的,不會有人記得我們。即使如此,我仍默默祈求,某天我能回到索馬利亞。那時,母親會在那裏等著我吧。
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既不是大奸大惡的壞人
也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述說出一段毫不起眼的時光
主角身邊的伯特、塔克、詹姆斯
如同我們真實存在的朋友
時刻頌唱出生命的輓歌

ocoh說
的確這個故事的主角如版主所說
並沒有大奸大惡,也非英雄
我是想以一個在大家的世界觀中
比較不會去注意到的角度來書寫小人物的故事
雖說是按照真實事件改寫
但真實世界中大多數人其實會認為南韓才是正義的一方
觀看角度不同,了解不同,想法也會跟著改變。

感謝版主的點評。
如果可以的話,也許可以告訴我一些缺點。
讓我可以把它改得更好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