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傾聽一朵浪

喜菡文學網第四屆新詩獎徵文開始
──星星,願我和你一樣恆久睜眼,跟隨往來的風環繞海岸傾聽
  大地的呼息溫柔地召喚陽光和人們,傾聽樹對夜的告白
  霧是精靈,風是使者,波光粼粼的我是眾神賦予世界的喜悅

1.來自海的深處

 ──我只讀到:當她穿越太平洋,海鳥叼來一粒星光

很漫長的冷讓溫暖成為路的引者,一個人的行旅途中,夜色宛如
是我閉門思過之後的牆,你多次粉刷多次摹擬城市的月亮,煮熟一碗
熱粥給陌生的自己,並與盆栽有默契地接受黑靜的包圍
那段最美好的時光你傾聽一世紀又一世紀的浪,看貝類張開
無數個夜的眼睛,回答岸上礁石的話:我,只是想家

默默歷經一場夜雨,憶起自己的身世是來自
海的深處,與古老的原核生物一起出發
你不願被稱叫單細胞生物,於是演化成為植物然後
借陽光的力量使之飛翔。一群群野人將火生起:快樂的晚餐
飯後的神話具有強大隱喻,野豬野鳥野貓野魚在森林中:可吃
島嶼經過自然洗禮後必須文明,你開始象形自己發出聲音

人。牽涉到二十六億萬年時光,藍藻的腦細胞讓你離不開水
生命先以多肉的仙人掌,把土地站成一種捍衛的姿態
暗示生與慾的野性伏流在地表流經所有水域,你説
你和自己的影子共稱我們,複數乘以複數地繁殖成長
將時間重疊入時間之中,日子就張開五感運行接軌的
藍圖,至於中間狀態的雲霧,以蛹做為異化的征途

你從夢中叫醒我,以一夜冷冽的目光指向窗台的露
水,究竟活了多少歲?我翻查藝術美學多於真實生活的史詩找到了
我們都是從天而來的。《摩訶婆羅多》的恆河母親,早將故事
以蛾傳鵝,太平洋之鴿我也只讀到:浪陸續叼來遠方流浪的魚
魚,是生之火,是和我們一起被祖靈遺忘的靈魂,而關於海的深處,你
和我都知道血液的鹹度,從天而降的雨──沒有


2.與浪分手
 ──如果月光遙遠而荒漠,眾神的淚與我同根生

所以我懷疑一切感受,是屬於月光的錯覺;所以你將尼采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鷹與蛇丟出書本,牠們慌張地盤轉與飛翔之後
鷹叼走蛇飛出窗外,陽光從這一刻攤開影子,我學會壁虎斷尾求生的防禦
影子開始遷徙影子占據影子吞噬影子地吃下我們所目視的世界,你說
黑是生的開始。我渴望光,偷偷地將城市所有電線杆都裝置上

一顆月亮。是原始的自然的生物,與我與你一樣有原始衝動和原始慾望
我們開始有夜間活動,學一隻貓在夢裡發春,鳴叫是本能
在有伴的屋頂上彼此快樂彼此寂寞又彼此恐懼地吃下彼此的害怕然後
日光醒來,你看見世界崩壞的前兆,開始驚愕開始大叫開始準備生命
的去處,因為你說:這世界有神

神在遠古已死。
神完成了這個世界,世界是一條線,線上站滿時間
時間都是詩人。他們封閉他們分裂他們孤寂他們寫詩讓母獸孕育我們
最初的靈魂所以
野性與人是不可分離的。自然的神性在花在草在水在土地裡
我們與海同一個身體,魚群是你養育的孩子,貝類是你多世前的
記憶。你和我是同行的浪,一同做著飛翔的夢,一起前往

永生。落葉以蝴蝶的姿態飛翔,猶豫我們選擇信仰忠貞,或死亡
我參與時間屠殺所有花朵,在它们進化成獸之前,不再傳播花粉
這全是夢遊中所勾選的答案,晨報在我們醒來的餐桌上對談宇宙
恆久說,全是無稽之想。貓轉身把陽光留在影子上,椅子決定
我們分手;雨在離開之前囑附,杯子好好發展新戀情,你像多年
養殖的金魚,一直張著口好奇烏鴉的黑,是眼睛多少億年演化來的


3.月光潛行
 ──夜梟鳴音讓夢更溫柔,我從遠方來帶走你昨夜與月光的夢
   遺

更多時候海風將我帶往更遠的地方。獨留你在城市迷失許久
夢想以千金頂的力量,支撑起生命在日與夜之間的遊行;宛如一座
新島嶼的開發,愈挖愈痛的腸道,嘔出你像鳥食一般,一點
一點地吞下自己在時間裡發酵的味道。或許,能再添加些氧化劑還原
真相。我們都知道你最後,選擇一種醉來銷售自己和日子,販賣期間
裝飾花香混和骨髓內的血色加強,風沙在你的額上
寫詩,皺紋好無辜

另一次爬入夢的模樣,像蛇。在多次交尾時分倒空靈魂
你相信真正的人生在床上,白日是以人的姿態表演
更多時候你必須常常更換獸衣,比如扮馬追趕銀行三點半關門前的窮人演出
比如扮牛承載貨物,在油錶上書寫南北的地名詩,比如的比如
你更渴望穿上羽衣做一隻灰鴿子,投送文件也投遞目光仰望天,等雨
滴入眼中激起生命漣漪的浪,再和另一隻鞋子趕往下一個

明天,我們像一朵花那樣地暗示宇宙。我們不需要像玫瑰長刺然後
像《致死的疾病》歷經一次次恐怖拔牙,因為水花是不擅於等待的
你無須反覆剖開自己的肉體取出靈魂,確信這是比較仁慈一些些的殘念
所以不參與任何一種信仰來毀滅對神的信任,任由體內的孩子躲藏在
無法生育的子宮裡歷練血崩,每個月演習一回大海嘯的逃生計
逃入我懷裡做一尾安詳的鯨,對春天噴出像霧像雨又像一場死亡
的預言:願意和土地和解。海帶來的浪帶來了許多愛,多情的
魚群吃下孤獨,貝殼保管影子寂寞多年,你應該快樂了!你說

白天的影子和椅子共謀坐化成蝶,陽光不發一語地溜走
桌上白紙一張張地抽出自己的歲月,拒絕再次與你一同僵化
文字深思許久依舊退出圍城;除了即將出版發行冥紙的神話,其餘的
時間宛如一次次蟬殼蛻化,不能交配的殞落就使得我們與這世界
脫離聯繫,我們還是最好:沿著海岸線剪下自己真實的輪廓
在月光潛行歸來之前,先行過境到下一個日常的夢


4.未經公開的魚語
 ──夜夜傾聽沙與海深淺地排版,是群魚即將上市的詩集

突然天搖地動之後,我們開始在白日裡打撈自己
新聞二十四小時播出深海龍王浮出海面,漁人承認不勞而獲
我傾聽浪追來的聲音:海與陽光互為道路。你堅持看到鳳凰才算自由
桌上《人的條件》被風吹到:「意志即是慾望」的那一頁於是
我看到夜收起腋下的鰭,生鏽的夢默默推出手臂迎接

另一個日子,有人將災難神格美化,放入詩人掌心;你說
愛有多久恨就多久。神與死亡是悲劇中的幸福,不同的詩有著不同的生活
意圖,被寫出的文字是螃蟹化身,它們巨大的螯比雷更有力
時間經過長久挾持,聲音只剩下一種單頻的曲線
那是山持續回響的緣故,是海長久拍岸的肇因,只有魚
魚曾經讀完神的諭示,所以只說無聲的話

我讀完蓋婭假說,相信地球是活的;於是與你同行挖掘日子
遇到黑霧,敏銳地聽見蝙蝠們飢餓的腸胃;聽到水聲,看見雲朵陰霾的肝腎
「前方有光。」
「噓。」你捂住我的嘴,拾起疲憊的腳步飛越面前的海
海上所有的浪都開花,它們和我一樣還在練習技巧穿越
它們以它們的模樣存在,我也依現在的模樣存在,在生命之前

我們一起吞下時間的吊鉤,卻有不同的腳步在不同完美的圓裡
你要我丟棄一切世界,包括眼睛、耳朵包括唯一的肉體和靈魂
獨行只能輕裝。你說只有馬需要韁繩才不會失去方向,我邊走邊
害怕遇到迷宮裡的牛人*,愈來愈小的身體擠掉腸擠掉肝擠掉肺擠掉
所有形體的形體,在夢裡回到以為的最初--水


5.在地心漣漪
 ──別將水草的身世公開,它是地心最脆弱的愛

我是羽化,還是霧化?我矛盾地看著自己
宛如生活在兩個家,你拿著水草餵入我口中
水草哀傷的痛霎時穿透我的知覺,只能順著三株不同顏色的珊瑚
的卵展開另一場漂流;海龜說可以抓住其中一顆發光的夢,我若想
體會真實,或者善或者美的生命,必須要學習吞噬的能力
這又是一場爭食的夢嗎?水草為我翻開《整體與無限》的序章
水的寂寞魚的寂寞和你的寂寞是否也是,我的寂寞

驀然想起剪刀有許多愛,它一直剪下自己渴望的碎片
讓針穿過線縫補所有傷痕;所以時間以消融的面容對我
在被透明之前以水的形態撞擊已安眠的靈魂,如果一切是
真實的。我想著白雲有多白?你指著烏鵲告訴我它的純度:
黑是一種漸層,一如我們從出生開始漸層到死亡,領悟愛
就像蛻蛹的蝴蝶,翩翩是傳遞風對花朵的溫柔;但是

還需要漂流多久才能解脫水草的攀附。在流過陽光彈起的水面
群石嘩嘩叫著你喊我的名字,蛙聲被蜻蜓愈叼愈遠,我
也和你相距成二個夢,在不同的水滴裡轉動自己和世界
我看見你以百花的模樣變成山,沿著霧拉長影子漸行漸淡
鳥群突破最後一個點飛入,我聽到土地的心跳好似自己
被雨拾起的冷,注入這個時空的溫暖,活了起來

按下開關打開眼睛的燈光,生命的濃度與夜一樣深
空氣中多思慮的波動宛如浪,晃動的悠光中水草在影子裡
完成再生儀式;它們原始的舞步含有一切慾望的求生本能
是野人隱匿在我靈魂裡的祭壇,在被日常生活風化之前
它們被驚蟄,它們躁動地將脫離深穴的
痛,緊緊融入我的血液,鹹鹹的,渴愛的,慰藉著,真實著


註:
1. 牛人,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牛的怪物,名為米諾陶洛斯。被彌諾斯養在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宮,專吃犯人和童男童女。
2.《摩訶婆羅多》,毗耶娑著。印度史詩,內容敘述婆羅多族的兩支後裔──俱盧族與般度族──爭奪王位繼承權的鬥爭,但其中蘊含許多超越宗教信仰的宇宙與人生哲理。
3.《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尼采著。此書是尼采借古波斯教先知查拉圖斯特拉之名來說出他自己的哲學觀,其中蛇代表輪迴,鷹代表超越。
4.《致死的疾病》,齊克果著。從自我到死亡,人們所要面對的最大恐懼,是如何戰勝自己所面臨絶望的恐懼。齊克果認為「自我」是「與自身發生關連的關係」。
5.《人的條件》,漢娜阿倫特著。本書探討人類活動的領域,從公共領域到私領域,進而闡述人類三活動,勞動、工作與行動的意義。
6.《整體與無限.論外在性》,列維納斯著。探討存在與存在之外,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彼此關係,具有無限性的存在意義,故人是受到外在存在的一切而影響內在的活動思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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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室之死亡》時期的洛夫,和
2.螺旋型理論的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