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小公司,連同總經理在內四五個人,加上一間辦公室,就是公司了。當然,唐倩知道還有那種一個人都沒有的公司。她從辦公樓裏出來,匆忙趕回去上班。
這份工作是王霞給她安排的,如同從前安排她上學,安排她選專業,安排她各種生活瑣事,安排她交朋友,還有安排她的婚姻。
財務部平常的賬目出入,月底月初的核算和工資發放,流動資金的存取……隨便弄出一點錯,廠裏就會把她開除,但她跟這家工廠無冤無仇的,不能坑人家。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找份更好的工作,然後從這裏辭職。
但這裏真沒有什麼適合她的工作,這裏都沒有什麼適合她的人,這裏的人們吃穿用度言談舉止都在顯露著,自己不僅有錢,還很有檔次。
“喂,啊我是,你給送進來吧,我車在裏面,你送我辦公室來。”
辦公室裏一位同事接電話。不久,快遞員把幾幅畫給送進來了,同事打開包裝,其他同事也圍過去看。
“畫的什麼,看不懂。”
“你是不懂,這叫抽象畫。”
“我就喜歡抽象畫,特別有藝術氣息,跟那種普通的風景啊山水啊比起來,抽象畫的品位高多了。”買畫的大姐說,“我特別喜歡藝術,我兒子現在在一個美術培訓機構學美術,一年的學費兩三萬呢……”
唐倩瞄一眼,就是網上買來的那種,用材料做肌理,滾筒和筆刷完成的色塊的筆觸。抽象是一個複雜的系統,他們自然是不懂的,她站起來要出去。
“小唐啊,你也要結婚了,到時候有了寶寶,可要好好培養……”
“寶寶”讓唐倩想吐。這個詞在她看來只能是愛人之間的昵稱。她“嗯”一聲躲進衛生間,回到辦公室後戴上耳機,熬到下班。
回到家時,那個胡姨跟那個石弘安在客廳。
“小倩回來了,嘖嘖,真是天生一個美人,小石,我跟你說,往後可要好好待人家……”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石弘安站起來看著唐倩,答應著胡姨的話。
“胡姨好。”唐倩問候了一聲,沒有理睬石弘安。
“哪里喲,你是抬舉她的……”
“可沒有,我可是看著她長大的,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隨你。我說老唐,娶到我們霞姐,也是你的福氣……”
唐建軍尷尬的笑著點頭。
唐倩到房間裏去了。她惦記著今天在辦公室裏聽到的一個詞,關上房間門,她在網上搜“結紮”。
“唐倩,你胡姨他們要走了。這麼大也沒個禮貌,家裏有客人還自己躲在房間裏……”
“沒事沒事,小姑娘害羞,很正常。”
唐倩打開門,站在門口說:“胡姨走了啊,您慢走。”
石弘安一個勁扭頭看她,她關上了門。
別人不知道她怎麼回事,她對家裏的老熟人還是要有禮貌的。
王霞進來了,“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你別問了。”
“嗨,別孩子氣了,都見過家長了,沒什麼不滿意的吧?沒什麼不滿意的話,就早點把這事定下來了,你也不小了。”
唐倩想說,她什麼都不想說。她這十多年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樣處理。現在身處其境,也就隨遇而安了,總歸不會是自己愛的人,她就無所謂了,他們滿意就好。
“我們約了下周末,跟男方父母一起見面,就是商量一些結婚的事了。這是我們兩家的事,到時候就不要你胡姨參與進來了。你知道這個事情,現在是到了什麼地步了吧?”
“你看著辦吧。”
王霞沒有在意她的態度,她的態度,只要不是反對和拒絕,那就是同意了。如果她反對和拒絕,王霞就按自己的意思辦。
不一會,唐建軍敲門進來了。
“其實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他說,“我倒沒覺得,你有什麼問題,又不關別人的事,自己過得開心就好。”
唐倩知道他的態度,因此才會跟他說……不說也許還能繼續以前的日子,至少還可以再過幾年……她被唐建軍開明的態度給騙了,他的開明,是要別人對他的事開明。
“不過呢,現在結婚,也好,人嘛,總得過這一道,走這一路的,你差不多有十年了吧,跟……也夠了,該回到正軌,跟大多數人一樣過日子了。”
也許是吧,唐倩想,畢竟她連父母,家庭都拗不過,別說整個社會了……但是,整個社會,其實跟她們沒有關係,她們遭受的最大的阻撓和壓力,不是來自社會,而是家庭。
“過幾年有了孩子,你就會懂了,你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孩子會吸引你大部分的心思的,你會發現,好好陪著一個自己的孩子長大,比什麼愛情,什麼愛人,什麼性別……都要重要,都能讓你過得充實。”
唐建軍還是有一套,不像王霞簡單粗暴,遇到她的違逆先是發一通脾氣,然後是情感打動……
但她不要充實,她只要愛情,她的愛人……即使虛幻,她守著虛幻,也不要那充實。守著虛幻,總還有可能,如果有了別的……絕不要別的,跟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男人生孩子,絕不可能!
唐建軍出去後不久,胡文蓓打電話來約她週末的時候到徐月軒的店裏去吃飯,就是幾個高中同學一起聚一聚。
外面傳來吵鬧聲,她藉故掛掉電話,聽了一下,大概是關於彩禮和嫁妝這些事,兩個人意見分歧。她打開門,說:
“媽,我不想上班了。”
“什麼不上班?怎麼突然……這不太好吧,你結婚後,還是要有自己的收入的,不然……也是給家庭減輕負擔嘛,放心吧,家務事那些,我——們都可以去幫你做的……”
王霞說,唐建軍在一旁看著。
“我明天就不去上班了。”
唐倩說完回房間。


坐公車到比較遠的地方,唐倩找到一家診所進去問結紮的事,診所裏讓她去醫院做,這裏做不了,她說她先諮詢一下。
“你要諮詢什麼,你直接去醫院不就都瞭解了嗎?”醫生說
“我想知道,疼不疼,要休息多久。”
“手術嘛,肯定是有點疼的,也就幾天,這小手術。”一個女店員說。
唐倩道謝出來了,確實有些多此一舉。有些地方,婦女是被強制結紮的,她這樣主動去,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吧。廠裏來電話了,她說有事請假,經理很火,請假不提前,還等打電話來才說,唐倩道了歉,說事情急。
她找了一家比較好的醫院,走了進去,在導診臺看各個科室,有計劃生育科,她去掛了號,進了診室。
“什麼問題?”
“結紮。”
醫生看看她,“結婚多久了,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家裏都商量好了嗎,你怎麼一個人來,你老公呢……”
“老公剛出差,生了一個男孩,三歲了。”
醫生邊問唐倩邊回答,她有些緊張。畢竟她來結紮的原因是不可告人的。
“你考慮好哦,以後會再沒有生育機會的。”
“我考慮好了。”
“你怎麼看起來,好像有情緒?怎麼,不願意做?單位要求的?那沒辦法的,國家政策嘛,做了你們夫妻生活更和諧,那個,上次月經什麼時候結束的?”
“有,七八天了。”
“有沒有什麼炎症,生殖器有沒有瘙癢感染之類的,流產過嗎……”
唐倩一一答了,醫生在病歷上寫著。
“要在肚子上劃開很大一道口子嗎?”
“不會,一點小口子,給你做微創,費用高一點,不會留下疤痕。”
“今天能做嗎?”
“你這麼著急?”
“我要上班,上班比較忙。”
醫生看看她,在病歷上寫寫,把病歷給她:“去辦住院。今天要做些檢查,可能要明天手術。”
“還要住院?要住多久?”
“大小也是個手術啊,怎麼能不住院?也就四五天吧。”
還挺順利,唐倩心想,四五天不回去,要怎麼說。她可以不說,隨他們怎麼想,但是她怕被找到了,破壞了她的計畫。
石弘安打電話來:“在上班嗎?”
“嗯。”
“累不累?坐辦公室裏要多活動,多喝水……”
“有什麼事說。”唐倩厭煩地說。
“哦,想叫你晚上過來吃飯,你下班後我過來接你,你晚上沒事吧?”
“沒事,我不想去。”
“我媽買了好些菜,你都有一個多星期沒來了吧,過來吃頓飯吧。”
是應該去的,但是她不想去,不想要那麼多人在一起,聽他們七扯八扯,東問西問的,不想聽他們的婚禮安排,未來安排。
“在外面吃吧。不想那麼多人在一起。”
“我媽菜都買了……也行,那你等我,下班後我來接你。”
唐倩沒有說話,掛掉了電話,回到了眼前的問題上,四五天時間,唯一合適的理由是出去旅遊,出去旅遊要有同伴,他們對她並沒有那麼信任,當然她也不要他們的信任,讓他們提心吊膽才好。
這太孩子氣了,現在需要信任的時候,她無法解決同伴的問題。胡文蓓是從小要好的朋友,但是結紮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人可以共謀的,可以共謀的只有一個人……她如果還有那個人的話,就不用做這件事了。她決定自己去做。
“媽,我想出去散散心。”
“去哪兒?就在家裏不好嗎,馬上就要結婚了。昨天突然說不上班,今天突然要去散散心,這馬上就要跟小石他們家談彩……談婚禮的事情了,你能不能省點心……”
“就去四五天,你給我買車票,放心了吧。”
“我不是不……你說說,你要去哪兒?”
“古城,文藝青年都去,我去看看,結婚後就……”她抽泣著,這都是事先想好的,要去海邊高山那種地方,他們說不定擔心她去自殺呢。文藝氣息濃厚的古城人多,表明她還嚮往著浪漫文藝,抽泣是博取同情了,王霞也知道她受到的打擊有多大。
“出去散散心也好,”王霞說:“你一個人嗎,要不要找個人陪你,胡文蓓有時間沒有?”
“要人陪,她的費用你出嗎?我就想一個人去感受一下,結婚後,就沒有這樣單獨去的機會了。”
“好,什麼時候走?”
“明天。”
“這麼急?”
“早去早回呀,回來不是還有事嗎。”
“行,你回來再說吧,你在上班嗎?”
“沒有,我說了我不去了。”
“你真是……我先給你請假,你回來後,想去的話還去吧。”
“隨便你。”
挺順利的,唐倩找到住院部,問清了要做的檢查,手術時間,住院部說小手術明天肯定可以做的,她暫時沒有辦理住院,她要等票買到,時間確定下來再住院,不然怕時間不夠。
她到超市買了些旅遊用品和零食,回去後裝模作樣地收拾行李,倒是也用得著,住院期間,吃的用的換洗的衣服什麼的,裝了一只行李箱。王霞回來了,看了看她收拾的行李,大約還是有些懷疑,恰好這時候,石弘安打電話來了:
“你現在能出來嗎?我請假了,我們出去逛逛,晚上一起吃飯,怎麼樣?”
“啊,行吧。”唐倩故意讓王霞聽到。
“那我現在來接你?”
“我今天沒上班,我在家,你到我家來吧。”
見到他們在約會,王霞徹底放下心來,人也高興起來。
“出去玩玩也好,去散散心也好。也是,結婚了,家務事都脫不開身,以後有了小孩,更是一天到晚沒一刻閑著的……就該趁這時候,自己出去旅旅遊,散散心……”
一切順利。
石弘安帶了水果,王霞開心地收下來,也不留他進來坐坐,讓他們出去了。
唐倩心不在焉,對什麼都不在意,石弘安說話,她就嗯啊應答。石弘安要給她買衣服,她說不用。吃飯的時候,菜隨他點,她就隨便吃一兩口。她很奇怪,她這樣子,石弘安還興致勃勃。石弘安要跟她去看電影,她惦記著車票的事,說要回家了。石弘安開車送她,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他把車停下來。
“怎麼了?”唐倩往外張望,以為路況有什麼問題。
石弘安突然摟過她,抱住她的頭在她臉上親,親到臉上,向她的嘴找去……她奮力地搖晃著頭,不讓他親到……她一直搖晃著身子,搖晃著頭,直到石弘安停下來,放開了她,她還在搖晃。
“好了好了,我不這樣了,你靜一靜……”
唐倩靜下來,打開門下車。
石弘安下車跟上來:“馬上就到了,我把你送到。你別生氣,我不再這樣了。”
唐倩沒有說話,這樣她就受不了,結婚後,可怎麼辦?她為自己深深地擔憂。
“結婚以前,不要再碰我。”唐倩說。
“嗯,好的,我聽你的。”石弘安笑了,“還是上車吧,我把你送到。”
唐倩想了想,說:“我自己走走,你回去吧。”
“那,我陪你走走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你走吧。”
“這一段有點偏,還是上車吧。”
唐倩看看周圍,猶豫了一下,還是上車了。
汽車發動,往前開出一段,到了繁華街道,石弘安突然說:
“你真的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是從來沒有和男人,她的愛情,深入骨髓,深入靈魂,她怎麼可能沒談過戀愛……
她忽然想到了石弘安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這麼冷淡,他還這麼有興致。他可能認為她是處女,她的冷淡是因為矜持和害羞。隨他怎麼想吧,她現在惦記著車票,沒有回答他。
王霞托同事幫忙買了車票,她讓唐建軍去取回來了。唐倩拿著車票,看上面的時間,跟他們說了從家裏出發的時間。
躺到床上,她想起石弘安,關於處女的夢想,心裏好笑。如果他知道自己將要去做的事……她不由得對那個男人產生了幾分同情。
處女,她無比滿意那一次,那個人把手指插進去,帶出來紅紅的血絲……她把手伸進內褲裏,撫摸著屬於那個人的寶貝,柔柔嫩嫩的,濕濕滑滑的……在這張床上,她和她的愛人,也風流快活過……嗯,心愛的寶貝,插進來吧……


她拒絕了唐建軍和王霞送她,按照車票上的時間,帶著行李提前趕到火車站,到售票大廳,把車票退了。
然後,她到醫院辦理了住院手續,各項檢查,她沒想到要取陰道分泌物,她按照指示脫下褲子張開腿,她第一次在那個人之外的人面前這樣子……護士取了樣,她慌忙穿上褲子。
到下午的時候,護士通知她明天上午手術,
“家屬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家屬要簽字的。”
“我自己簽不行嗎?”
“你這,你家裏都不來個人的?”
“我老公剛出差,父母在鄉下。”
“親戚呢?找個親戚來也行的。”
“我自己簽不行嗎?又不是什麼大手術。”
護士看看她,沒有說話了。
醫生來找她,填了手術單,確認一些細節,她選了微創手術,美容線縫合。
傍晚,火車該到古城的時候,她給王霞打了個電話,說順利到達,這幾天最好不要聯繫,她要一個人安安心心玩一玩,靜一靜。
第二天一早,空腹抽血,排尿,簽字,安排手術。
“家屬呢,你家屬呢,你怎麼一個人,出點事了誰來負責?”醫生問。
“我就一個人,家裏人都有事,沒事的不方便來。”
“推進去推進去。”醫生看看手錶。
進了麻醉室,做皮試,打麻藥。
進手術室。她想感受一下刀剖開腹部,切斷輸卵管,是怎樣的感覺,但是沒什麼感覺。她知道醫生在做什麼,從此她就不能再做母親了,她不愛男人,她從沒想過要生一個孩子,不能生孩子,不能做母親,是她愛女人的代價,事實上,跟那個人比起來,這算不上什麼代價,問題是,她現在,沒有了那個人……即使沒有,她也不會放下……眼睛濕了,她不知道能不能抬手擦。一位手術助手看見了,幫她擦掉了。
“別多想,保持愉快心情。”
很快就出來了。
出手術室的時候,護工喊:“唐倩家屬。”沒有人,唐倩沒有家屬。
到了住院部,護工和病友家屬把她抬到了病床上。
當天下午,她就可以下床活動了,為什麼要在醫院待四五天?
從此,她不能生育了。從小到大,她都是逆來順受,一切都由王霞安排,一切都聽從她的安排,這一次,倒不是逆來順受,而是,她考慮了,最終大約也只能走這樣一條路,兩個女人,這個世界容不下的。家,當然有過很多快樂,她相信王霞是愛她的,那份愛是她這輩子受到的最大傷害。唐建軍出軌的事爆發後,越來越窩囊了,他似乎本就是個自私的人,總是窩在自己的一塊角落裏,自尋快樂。
結紮,不是針對王霞,更不是針對石弘安,結紮不是針對任何人。結紮是她身為一個女同性戀,對這個容不下她的人和事所能做的一點小小的反抗。她很滿足。
病房裏有三張床,她來的那天有位年輕女孩做人流,當天就出院走了,後來進來一位放節育環的,躺了一會就走了。另一張床位是一位孕婦,她時常落淚,陪護的丈夫盡力安慰,但看得出丈夫的心情也不太好。唐倩不好打聽,不好主動跟人交談,聽大夫查房時說的話,是孕二十周來引產的,他們大約也沒有心情交談。時間久了,才會偶爾彼此問問要不要吃這種水果,那種零食。
唐倩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在那對夫妻看來,會是,簡直是,大逆不道。他們知道了她是來結紮的,她說她有個兒子了,丈夫是公職,出差,所以沒來。
“那父母呢?公公婆婆,他們也忙?”
“都在鄉下,一點小手術,省得來回麻煩。”
唐倩也不想和他們多交談。
幾天之後醫生查看了她肚子上的縫線,說沒有問題,問她肚子裏面還疼不疼,她說還是有一點,偶爾會有點疼。
“沒問題了,明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後,她這輩子做母親的可能就留在這裏了,這會是一個遺憾嗎,她沒有太多感受,她從沒想過要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生個孩子,而她所愛的人,她們是不會有孩子的。
出於懷念,或者紀念的,不是,她就是想再看一下,她以後應該不會再到這裏來,再經歷這種事情,她想再去看看。下午的時候,她一個人,穿過住院部的走廊,乘電梯到了手術室所在的樓層。
縣城小醫院,手術室都在同一個樓層。來做手術的時候她是躺在床上由護工推進來的,她留心自己的事沒有關注周圍的情景,這次重來,她看到手術室外是有一道寬闊的過道,所有等待親人手術的家屬在這裏站立或走動。在過道邊緣的牆邊有幾排座椅,有些人坐在那裏。她看到一位婦女坐下來,伸手撫了一下臉,又站起來向手術室門口走去,從兩扇門沒關嚴實的縫裏向裏張望。手術室的門一打開,有病人進去,有護工出來,都有很多人圍過去。
她聽到有人在交談:
“你們家的要做多久?”
“三個小時。你們家的快出來了吧?”
“快了,還有二十多分鐘。這誰說得准呢?同病房的那個,說是一個半小時,都兩個半小時了才出來。”
一輛推車過來,一位中年男子拎著裝資料的袋子和護工一起推著車,車上躺著一位中學生,手臂塗了藥水。應該是父子,父親儘量在笑著,都沒有說話。推車在門口停了一下,護工打開門,進去遞交資料,再出來要往裏面推的時候,父親讓到了一旁,忽然又湊上去:
“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害怕?”
唐倩看到兒子在發抖,父親握著兒子另一只手:
“別害怕,這點事,對你來說小意思,別害怕,你是很棒的,我就在這裏等你……”
推車進去了,父親站到門口,從門縫裏一直向裏面看著。
唐倩轉身回住院部了。



回家後,唐建軍和王霞都不在,唐倩到網吧去下載了幾張古城的圖片,修剪了一下之後傳到手機裏。她身體上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也幾乎沒有疼痛了。王霞下班回來問起她旅遊的情景,她把從網上看來的一些景區見聞講了幾件。關於車票,住宿發票收據,
“車票我檢票出站後就扔了,住宿的票我沒要,又沒地方報銷,拿著是個累贅。我倒是看到賣紀念品的,賣的是我們家這邊的刺繡,還有就是些什麼水晶瑪瑙姓名刻章之類的,我什麼都沒買。”
王霞大約有些狐疑,“星期六要跟小石他們家談談結婚的事了,你好好休息兩天,別再到處跑了,該收收心了。”
唐倩的心一下子沉下來。她想起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句話來,說那句話的人,哪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她的婚姻將要埋葬的可不止是她的愛情,還有她的人生……其實不用婚姻,她的愛情,生來就在墳墓裏,見不得光,她也不在乎多一重軀殼,多一層黃土,倒是面前的唐建軍和王霞,他們不就跟在墳墓裏似的嗎,為什麼要把她也拖進去?但好像,埋在裏面的人,都還好好活著,也許愛之死,生之死,大抵也就如此了,什麼死不死的,不過是因為沒有真的死去,說話的人故作哀傷,真的哀傷,是說不出口的。
兩家人約在一處莊園的茶室喝茶。石父石母見過唐倩了,據說他們對她非常滿意。畢竟唐倩是個美人,加上她待人態度不冷不熱,不扭捏也不熱心,看起來是有禮貌,有涵養,不張揚,不計較的一個人。不計較是真。
一樁婚姻牽扯到諸多利益,客套一番之後,石父先切入正題:
“這個事情到了這一步了,咱們就坦誠相待。我們家就石弘安一個,沒什麼藏著掖著的,我們有的,我們能滿足的,絕對會盡心盡力,你們有什麼想法,我們一起商量一下,婚禮辦得風光體面,這對我們兩家人來說都是最大的願望。”
“還有他們以後過得好。我們家也就唐倩一個,沒什麼不好說的。這女兒,從小是我們家的寶貝,”唐建軍說。
“對對對,這個要感謝計劃生育政策,別的不說,就這兒女的婚嫁問題上,給我們做父母的省了多少麻煩,弘安,小唐,這也是你們的福分,將來我們兩家父母,說個不好聽的,我們有的,到時候都是你們的。不過話說回來,你們自己也要努力,人這輩子,自己努力奮鬥得來的才有成就感……”
“這裏說結婚的事呢,你扯哪去了?我們弘安夠爭氣了,自己開廠,養著幾十號人呢。”石母說。
“哈哈哈……那是那是,我們弘安呢,這點我還是比較滿意的……”
唐倩不想聽下去了,但是現在還沒扯到正題。她站起來說:
“我出去走一下。”
“唐倩,這是你的終生大事,你好好坐會。”王霞說。
唐倩坐下來。
“那我們就直接點,都沒什麼別的,我們要求呢,買一套新房,這個小倆口過日子,單獨的一個家是必須要有的。”
“這個是,現在結個婚,房子必不可少,我們也想到的,我們的意見,三居室就可以了,小倆口,往後有了孩子,偶爾來個客人,夠用了。”
“大小到無所謂,我們想的是,房產證上有唐倩的名字——我們不是佔便宜的意思,房子首付,兩家各出一半,每個月按揭他們自己去還。”
“那沒問題,”石父大有松一口氣的感覺,不過他並不放心:“車呢家裏有三臺,一臺是弘安自己在開,一臺廠裏人辦事用,一臺說是給我們用的,我們也沒怎麼用,這個車,應該是夠用。”
“車的事,看情況了。他們自己條件好了,買不買隨他們。”
“嗯,總要靠他們自己的。再一個就是,彩禮這部分,你們看……”
“買房子,首付這部分,我們承擔多少,你們就給多少彩禮——這錢不會留在娘家,我們一分不要,都給唐倩,作為她的私房錢,她怎麼用,那隨她——”王霞盯了唐倩一眼——“到頭來還是用在他們自己的小家了。我們兩個人,工資夠用,積蓄也有,我們就她一個女兒,沒別的,私心之類的更不會了,就一個目的,希望他們過得好。”
父母的意思在家裏跟唐倩說過了,唐倩表示說不要那份彩禮錢,王霞盯她一眼,是看她又想說不要在制止她。
石家父母非常滿意,兩家人在愉悅融洽的氣氛中到餐廳用餐。唐倩的腹部傷口偶爾還會傳來一陣酥癢,對這個,她很滿意。


雙方滿意,事情就順利了。因為男方急著舉辦婚禮,房子挑了精裝修現房,兩家父母去看了,稍作了一些增補改動,首付兩家各出十六萬,然後就是采買家具電器生活用品,兩家幾乎在搶著買搶著付錢……
唐倩看到王霞那樣,仿佛自己是嫁不出去急著賠錢嫁出去似的,唐建軍也很不滿,兩個人又吵架。
婚禮的日期日漸臨近。唐倩從網上下載了很多黃片,晚上偷偷在房間裏看。她要適應和習慣男人身上的那些東西,不要在新婚之夜感到驚恐和害怕。
從談婚論嫁,到籌備婚禮,到婚禮舉行,唐倩都像個局外人一樣,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不在意,一切按照別人的指示和安排做,就像在婚禮上,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說“笑”她就笑一樣。她的人生,大約都是如此了,她連笑都要聽別人指示了,傷心?不至於了,沒有了。
只是她以為的沒有傷心了。
兩家同在一座城市,兩邊家族的客人都合在一座酒店宴請了。唐倩外公外婆早亡,大姑和舅舅家來了,爺爺跟著大姑一起來,有些不認人了。其餘的就是些朋友同事,來應酬。
石家客人多,石父早年是職能系統的人,牽扯的部門和商業單位多,石弘安是開廠做生意的,跟一些機關和客戶關係盤根錯節……這些不關唐倩的事,她只是看到人好多。
試婚紗的時候,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穿過婚紗,那時候天仙一樣的,和一位仙女一起……這只是一個儀式,在那個人面前,她穿什麼衣服都好看,那個人也是,都不用在面前,光是想起,就是世間最美的……
戴戒指的時候,她手指上有一枚戒指。司儀悄聲要她把手上的戒指換手指戴,她瞪了一樣,沒說話。她想到這個東西就能套住一個人,拴住一個人嗎,真是可笑。她抬頭看見面前的人,一個素不相識,毫不相干的人,這個世界怎麼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怎麼了,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
司儀要新郎吻新娘,石弘安湊上來的時候,唐倩閉上眼睛閉著嘴。堅決不能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個人……
她知道她們不會有婚禮,所以從沒想到過這樣的情景。到了這樣的情景之中,她覺得這一切都只應該是和那個人,可是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裏,她仿佛是被遺棄了,被愛遺棄……她感到孤獨,恐懼,這些年來所有的事情都是和那個人一起面對,那個人從沒讓她陷入任何麻煩,儘管那個人也只是一個弱女子,看上去比她還弱……
新娘子流淚在婚禮上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了,司儀也跟著煽情,臨近餐桌上居然有幾個大嫂也擦起了眼睛。唐倩滿心鄙夷,懊惱自己不爭氣,會流下這種讓人誤解的眼淚。她就是禁不住會想那個人,她想要那個人來解救她,來搶親……她一定欣喜若狂地跟著那個人飛奔而去……
改口叫父母的時候,王霞當眾把一張銀行卡交到唐倩手裏,說是彩禮給新娘帶回新家小兩口過日子用。這舉動引起了滿堂喝彩,王霞還挺會做人做戲的。
到了男方父母面前,下跪對唐倩來說無所謂,她毫不在意撲通就跪下了,但是叫不相干的人爸爸媽媽,她做不到。她低聲含混地叫了,男方父母都遞過紅包來了,司儀渲染氣氛,說新娘子害羞,聲音太小,要求新娘大膽一點,大聲一點,把麥遞到唐倩面前。唐倩沒有吭聲,他轉身鼓動周圍的人起哄給新娘加油鼓勁,唐倩趁機推開麥對司儀說“差不多得了”,司儀在周圍的人起哄的聲音中讓這一步流程過了。因為之前女方父母把彩禮交還給了新娘,讓男方親友都十分滿意,沒有人計較她聲音大小的事。
這時候司儀發現了新娘子的沉默和冷淡不是害羞,之後的流程中也不來招惹她了,所有跟她有關的環節都簡略而過。
從一大早起來開始化妝,到下午沒有一刻空閒,婚紗穿在身上是件累贅。晚餐是正餐,還要挨桌去敬酒,唐倩這時候已經累得都顧不上傷心了。倒是這時候,她對婚禮有了些印象。
領導還好,同事也還好,到了客戶那裏,一定要成雙,唐倩酒杯裏是水,喝完了,有人一定要拿桌上的酒給她倒上,唐倩喝了一口,那些喝到狀態的人要美滿幸福,一定要喝掉滿杯,石弘安也不攔著幫忙說話,看他那意思,倒像是也希望唐倩多喝點酒似的。
“小石,單身貴族三十幾,娶上了一位貌若天仙的老婆,怎麼說呢,還是有才有財,小石這些年的奮鬥,沒有浪費,哈哈哈……”
“來,新娘子,我們跟小石是老客戶老關係了,往後還有生意要做,還有錢要一起賺,咱們這就跟一家人似的,幹一個……”女人也舉杯了。
“一家人,你是一家人?”有個人擠眉弄眼的。
“來來來,娶到這位新娘子,是我們小石的福氣,也是小石的奮鬥換來的,我敬新娘子一個,百年好合!”
“哈哈哈……”
“幾位兄弟吃好喝好,酒喝完了再開,我那邊還有幾桌,完了我們好好喝喝……”石弘安說了。
“那是肯定要的,今天這酒跟往常可不一樣,這是婚宴,喜酒……”
讓唐倩惱怒的是,到了自己家親戚那裏,姑父和舅舅也喝到狀態了,也要給她倒桌上酒瓶裏的真酒,拉著她坐下,跟她扯小時候的事,跟石弘安吹她小時候聰明……她是有些懷念小時候,沒有懂事,情竇未開……她情竇開得早了去了,不過一直沒有對象罷了,在座的人,這些至親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她喜歡什麼,如果知道的話,會不會拿她當怪物?桌上的表哥表姐也沒有替她說話的,表姐甚至說:
“你年輕的……你小的時候,不是還很能喝幾杯的嗎,我記得你上大學的時候,喝了有半斤吧?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多喝點,我們姐妹也難得聚了……”
這些年唐倩在外地,跟這些親戚已疏於來往,偶爾回來過年才有機會一起吃頓飯,尤其在外婆過世以後,過年都沒有固定要在一起吃頓飯的理由了,大家各有生意事業忙碌,早已不是小時候可以互相竄門的情境了。感情淡了,懷念跟回憶是有的,唐倩倒是真想多喝點,但是想到晚上……無論誰,她都只是呡一小口。
“還有幾桌呢,都敬完了,我們再來陪著舅舅姑父聊聊天。”石弘安說話了。
唐倩起身告辭走了,舅舅還在強調:“一會要過來,我們可在這等你……”
大廳裏敬完,還有一旁小廳裏,因為坐不下增加的幾桌。
宴席開始散場,唐倩跟石弘安的一位表兄也是他的合夥人在宴會廳門口送客,大部分人唐倩都不認識,她拿了張椅子坐在門邊。剛坐下,幾個年輕女孩子過來要給她拍照片,唐倩打起精神露出笑容,她們拍完了,又要合照,每個人過來跟她合照一張,其他的人看見了,也過來拍,大嫂大媽,還有讓她抱著小孩拍的……
宴會結束,唐建軍王霞跟石父石母在和酒店工作人員核對賬目,石弘安的幾個親朋好友有說有笑他們送到新房。
一下車,唐倩看到那房子,心裏一哆嗦,頓然忐忑不安起來。走進電梯,她覺得,這房子將是自己囚牢,還不止,是她的地獄。這時候她後悔沒有多喝點酒,喝得迷迷糊糊,糊裏糊塗,無知無覺,就過了這一晚……
男男女女七八個人要鬧洞房,唐倩一動不動,不言不笑,石弘安要她配合一下,於是她張嘴咬咬蘋果,咬蘋果的時候,石弘安的嘴又碰到她的嘴了,她埋下頭擦嘴巴。她毫不回避,這個動作被很多人看見了。
“喲,還愛乾淨呢,就怕一會,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要含進嘴裏……”女。
“哈哈哈,什麼東西亂七八糟的啊?”男。
有人模擬一些下流形狀,屋子裏哈哈哈大笑。
“要不,弘安,現在演練一下,不然怕新娘子不熟練……”男。
“要演練要演練,新娘子羞羞答答的,親個嘴都難為情,別的事,肯定做不好……”女。
“我累了。”唐倩說。
“累?累是應該的,一輩子就這一晚累,過了今晚啊,都是快活了……”女。
“怎麼樣的快活啊,你給演示演示?”男。
“我演示什麼,今晚是新娘子的日子,演練也好,演示也好,該新娘子表現表現……”女。
“弘安,你小子也不主動一點,難道要新娘子主動?”男。
“來啊,把他褲子扒了……”女。
“我累了。”唐倩說。她發現,有些時候,女人比男人還過分,好在還沒動手動腳的。她無比懊惱,怎麼會到這樣的情境中,她無比惱怒,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她從來都只和那個人,單獨在一起……不要想那個人!
無濟於事,那些人繼續胡說。
“哈哈哈,新娘子怕是迫不及待了……”
“旱田要沾雨露了,沾了雨露,苗子就突突長……”
“苗子是不是黑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