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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無貴賤,只要肯認真,一定會有成功的一天。」母親在世之時,經常會拿這句話勉勵我們。特別是在更換職業之初期,此話之提出更是必要。她要我門在外工作,千萬不要有「在職怨職」的心態。母親的叮嚀不敢或忘,直到今日依然奉為圭臬。

這天獨自漫步到河堤,遠遠望見水門邊不遠處,有一叫賣棉花糖的攤販。一向好奇心重的我,移步走進攤車旁,站近靜看老人如何製造棉花糖。但見他悠閒的從奶粉糖桶內,舀出一小杯的砂糖,小心翼翼的將那杯砂糖,倒進旋轉中的機心小筒內。瞬間於吱吱聲響中,沿著機心中心筒旋出許多棉絮似的糖絲。

老人拿支長竹籤,沿著機心筒緣捲收棉絮似的糖絲。開始之時棉絮一小糰,他稍用手指捏捏縮小,然後繼續的捲滾下去。棉絮似的糖絲越滾越大,玩魔術般滾捲到籃球大小,一支蓬鬆巨大的棉花糖於是完成。

緊接著老人擺個小丑的pose,將那支棉花糖交給買客。週遭的小傢伙人人手上一支,高興得哇哇大叫口中直嚷:「好漂亮啊!」。老人聽了,皺臉上露出一抹愉快的笑容。為了吸引兒童的眼光,老人偶而也會在砂糖中加紅色素。加了色彩的砂糖,自機心甩出的糖棉絮呈現鵝黃色奶油色或粉紅色,十分好看。

我問他為何要用這麼多顏色?這些顏色對身體無害嗎?老人回答說:「沒問題,這些色素都是經過檢驗的添加色素,人吃了不會壞肚子啦。」多年以來,老人試用好幾種顏色,結果成品五顏六色大受歡迎。

可惜有些小娃娃吃過這種色素而拉肚子,此後再也不敢多出心裁了。說到棉花糖,鮮活的童年記憶立刻躍上心頭。那是我上小學的第一天,宿舍區有十幾個同齡學生上同一所學校。小癩子是五條通的惡霸,每回與他相遇總有一場架可打。

五條通的幾個小鬼都很壞,偏偏我們四條通的小傢伙不買他們的帳。所謂「一不做二不休,三下結冤仇」,雙方每每相逢就有一場好戲上演。開學這天恰好小癩子落單,他見我們人多立刻閃人,一溜煙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我們三人窮追不捨,終於在學校轉角的巷口看到他。一大堆小孩圍著一個棉花糖小販,小癩子雜於其中躲避。他以為我們無法找到他,很放心的掏錢買了一支棉花糖享受。當他回頭看見我一人,他就誇張的舔那棉花糖向我示威。這時我的嘴角稍稍往上一揚,躲在暗處的兩人立馬衝了出來。

三人把小癩子圍住,其中一人伸手搶下他的棉花糖交給我。嘿!小癩子的臉都綠了。不過一看我們三人,他只好裝癟扯笑臉打招呼。我不理他的嘴臉,拿起棉花糖就嘴舔一口,接著交給其他二人各舔一口,然後交還給小癩子。

受到欺侮的小癩子很志氣,只見他甩頭轉身就走人。他回家去向他父母告狀,他的父母教育程度本就不高,聽完兒子的報告之後,氣虎虎的大興問罪之師。當時左鄰右舍都勸他,勿因孩子之事而破壞了鄰居的感情。

他夫婦惱夥當頭硬是不聽勸告,結果這一鬧開之後,小癩子一家人背後就被指指點點。也正因為有此之鬧,他家就與我們三家人斷絕來往。事情鬧大了我也跟著倒大楣,當天我被父親罰跪在神桌前。父親要我嘴裡不停的說「對不起!」這句話。這一罰跪就讓我跪到晚上九點,父親硬是不讓我起立。

最後還是在母親翻臉的情況下,還被父親狠狠訓斥一頓,這才才准我起身去吃晚飯。此時的我雙膝無法直立,嘴巴痠麻呆滯無法講話,直到三天之後才恢復了正常。這次的教訓對我影響極深,直到現在想起來都會覺得汗顏哩。

在家受罰家常便飯,但是我怕罰我到田裡工作。我家水田只有四分多,每季生產的稻米不夠食用。因此利用番薯或麵粉補貼空缺,這已成為我家之慣例。稻米是台灣人的主食之一,有錢人家天天三餐白米飯,窮家鍋內只見番薯稀飯,儘管窮富之間相差懸殊,可是家家日子都過得十分自在。

小時候常被父母罵說:「吃飯不知米價!」,用意是指勿要狂吃必須適可而止。因為當時之米價一日三跳,窮人必須省吃儉用才可渡過日子。年紀幼小無知,罵者自罵聽者自聽,似乎全然馬耳東風。現在想起當年之幼稚,不知不覺啞然失笑,

從前有人問起「你家吃哪種米,蓬萊還是在來?」無論是大人小孩被問到,立馬可以回答是蓬萊米還是在來米。然而今日若是有人問及類似問題,相信會有很多人無法回答。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啥是蓬萊米啥是在來米嘛。

早年台灣的農家栽種的米穀只有蓬萊米、在來米、糯米等三種而已。糯米不需多做解釋人盡皆知,可是在來米與蓬萊米,就得費上一把功夫去說明它囉。我雖出身農家,但對它們也知不甚詳。

為此我曾向農會前輩詢問根源,出乎意料之外,竟然無一人可以完整的說出它的來龍去脈。之後,我找到平安宮的老廟祝錦森伯詢問,他才給了我一個十分滿意的答覆。老人家解釋說:「台灣的蓬萊米就是『稉米』,在來米就是『秈米』。」

秈米是台灣農家長期以來所栽培之稻種,它的米粒煮熟之後較硬口感乾爽。日據時代的日本人不習慣台灣「秈米」之硬爽口感,遂自其國內引進米質較軟的「稉米」。稉米就是所謂的「蓬萊米」,秈米就是通稱的「在來米」啦。

故鄉有位飽學之士說法不同,他說:「台灣素有『蓬萊仙島』之稱,因此,台灣在地出產之米稱作『蓬萊米』,而日本人引進台灣之米稱作『再來米』。由於台灣人之漢學不好,所以將『再來米』寫成『在來米』啦!」

飽學之士的說法,在家鄉甚受認同。至於故鄉之外,是否有人認同他的說法?那就無法知道了。不過這位鄕賢前輩之說法,確曾佔據了我的童年記憶咧。最近整理我的舊有書籍之時,出現一堆我早年之剪報舊册。

我邊整理邊翻閱,突然一篇剪報讓我驚訝不已。因為他的主題正是提到蓬萊米與在來米之事,故爾我非常細心的閱讀它的全部內容。剪報上說:民國七十年代裏,有位小學生突然心血來潮,在課堂上舉手向老師發問。他說:「老師!甚麼是蓬萊米?甚麼是在來米?」

這種問題來得突然,一時之間老師也無法回答。於是他就將此問題投稿某大報紙,請求編輯幫她尋找答案,報紙編輯立即向認識的米店老闆請教,結果不是不知道的便是無令人信服的答案。編輯無解內心尷尬不已,一再聯繫方家求教也都得不到答案。

嗣後有人在圖書館找到資料,其內容與老廟祝錦森柏所說的相差不多。因事之故,有此答案之印證,我不禁懷念起錦森伯來。他在十餘年前高壽歸天,生前在家鄉私塾與神廟貢獻至鉅。尤其是鄉村托兒所之之爭取,以及設立私塾之魄力,至今鄉人猶對他念念不忘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