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造神(卷四)開台聖王鄭成功─連載至(8-2)─鰲峰著

每日以投稿兩篇為限,連載小說每日請勿超過三章節

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

圖檔


河洛造神(卷四)開台聖王鄭成功─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一回

一、時代背景─「轉型正義」來臨的台灣
二、故事就從鄭成功銅像被潑紅漆說起
三、鄭成功下凡諸羅山尋顏思齊
四、李旦、顏思齊與鄭芝龍
五、鄭成功與顏思齊一脈相承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一、鄭成功第一次興兵北伐南京
二、「演武亭」與「虎衛」鐵人部隊
三、永曆帝冊封鄭成功─延平郡王
四、鄭成功北伐誓師~調兵遣將
五、「從軍嚴禁條令」─鄭成功軍令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一、落葉歸根─老家四十幾年的舊厝
二、七十八十年代~經濟起飛的鎮平庄
三、台灣全民大賭博的年代─瘋狂大家樂
四、國姓公給自己掙錢蓋大廟
五、懵瞽龍王的憤怒
六、瀰漫仇恨之島招來懵瞽惡龍興風作浪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一、鄭家軍艦隊由舟山啟航羊山
二、每個人都害怕心中美好的世界崩潰
三、鄭芝龍派艦隊到平戶帶福松回中國
四、東海長鯨與懵瞽龍王的博鬥
五、羊山颶風襲擊~鄭家軍遭重創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一、兵荒馬亂之始─國破家亡
二、唐王朱聿鍵~淒涼悲慘的一生
三、潞王府~鄭鴻逵會唐王朱聿鍵
四、隆武帝賜鄭森國姓朱名成功
五、家國一生懸念~美夢成真剎那卻崩潰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一、鄭成功內心最深的恐懼─大明滅亡
二、洪承疇招撫鄭芝龍~清兵破仙霞關
三、功利主義與國族主義~父子反目
四、貝勒計誘鄭芝龍降清
五、無路逃生~隆武帝殉國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一、「大河溝」見証了台灣的民主改革
二、國之將亡~新亭對泣
三、外省、客家、河洛─台灣的三大族群
四、中華民國不亡於中共~也要亡於台灣國
五、「日本走狗回來了」─化身台灣本土政權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八回
一、張煌言率江浙北軍會師舟山
二、瓜州三險─滾江龍、木浮營、談家洲與柳堤砲台








~~~待續~~~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一回



「聖地唐山:唐山,本指大唐盛世江山。乃河洛人祖先的故土,即河洛中原之地。所謂河洛人,則為唐初府兵與唐末民兵,從光州固始遷居閩南,兩次軍事移民的後裔子孫。爾後大唐滅亡,做為唐朝遺民,居於閩南漳泉的河洛人,亦開始邁向海洋。宋朝海事大興,河洛人展開了大航海的時代。經得千百年間,一波又一波的河洛人,離開中國,已然遍居海外。 一則因唐朝已亡,大唐盛世江山早已不在。二則河洛人也不可能再回到祖先的故土。因此對於河洛人而言,從唐山帶來的列祖列宗的神祖牌位,與信仰膜拜的河洛神明,也就成了其與祖先之間唯一的連繫。因唐山,乃是記憶中的祖先故土,與河洛神明所居之地。由此世代相傳,唐山也就成了河洛人的聖地。
聖地唐山,就建構在河洛人的社會,形而上的精神層面。一為"舉頭三尺有神明",而神明所居之地,即聖地唐山所在。二為供奉列祖列宗的神祖牌位的上方,歷朝歷代的祖先所居之地,亦為聖地唐山。而無論海內外的河洛人亦知,身為河洛子孫,自己死後的魂魄,亦將歸於聖地唐山。所謂的落葉歸根,即河洛人的魂魄,本由聖地唐山而來,死後亦將復歸於聖地唐山。自此與歷朝歷代的祖先,及河洛神明在一起。
傳說的唐山聖城,乃由萬千河洛眾神明,構築成了綿延無盡的城牆,守護唐山子民。更守護著五千年淵源流長的唐山歷史血脈,與河洛文化香火。而生於形下世間的億萬河洛子民,亦守護著唐山聖地。藉著信仰河洛神明,藉著供奉列祖列宗的祖先牌位,延續著唐山歷史血脈的香火。因為倘若聖地唐山,不再存在,那流落世界各地的河洛子民,亦將失去與祖先的連結,成了飄盪無依的孤魂野鬼。所以自古以來,河洛人無不承先啟後,世代相承,誓死悍衛河洛文化香火。那怕外族的侵略與時代的衝擊,宛如洪浪滔滔襲捲而來。而河洛人在歷史的洪流中,依然捧著唐山歷史血脈與河洛文化香火,一代又一代,薪火相傳...」


一、時代背景─「轉型正義」來臨的台灣


西元2016年,民進黨完執政下的台灣。繼二十世紀中期,極端左傾的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後,在中國掀起一場「文化大革命」的狂潮。百萬紅衛兵打砸,狂熱的政治鬥爭下,導致二千多萬人死於非命後。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同樣極端左傾的政黨,台灣民主進步黨,取得完全執政後。為了鞏固政權,為了剷除異己,一場「轉型正義」的政治鬧劇,亦正在台灣島上如火如荼的上演。唱哭調的,大喊台灣人被國民黨迫害的悲情。潑婦罵街的,大罵外省人是吃垮台灣的米蟲。咬牙切齒的,誓言要把國民黨割喉割到斷。激進的覺醒青年們,拿著斧頭到處去砍蔣公銅象的頭顱。為了破除國民黨的威權統治,黨國體制政治退出校園。轉而將民進黨的先賢先烈,以正義之名請進了校園。這廂,大卸八塊斷手斷腳的拆除蔣公銅像,為只為剷除威權象徵。那廂,卻以保護台灣古蹟之名,將象徵日本軍國主義的日本神社重建。這一邊人才斥罵─「國民黨以白色恐怖,迫害台灣人權。台灣人要討回公道。」那一邊「高中生反抗綱學運」卻高喊─「台灣的慰安婦是自願要去賣的,出來向日本討公道是不要臉。課本不能寫台灣的慰安婦,是被日本政府強迫!」

日本殖民的史觀,蠶食鯨吞,已在台灣取代了大中國的史觀。源起1987年,國民黨政府最後的政治強人,蔣經國驟逝。時任副總統的岩里政男,即日本殖民時代,歸化為皇民的李登輝,繼任當上了中華民國的總統。九十年代開始,岩里政男權力穩固後,即藉「本土化」之名,於台灣展開一波又一波的教育改革。以切香腸的手法,將教科書中「大中國思想」的史觀,一片一片的切除。更替以日本殖民的史觀,教育台灣下一代。由此,中國國民黨從原本台灣的正統統治者,日漸被萬民唾棄。「外來政權」「外省政權」「白色恐怖的劊子手」「二二八事件的殺人魔」「迫害台灣人的始作俑者」...。所謂民主改革的衝撞,一張又一張的標籤貼到了國民黨的額頭上。終使得中國國民黨,有如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在台灣失去了統治的正當性。當然,就算岩里政男貴為總統。但憑其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轉台灣的史觀、國族認同。乃至將中國國民黨,醜化為邪惡政權。事實上,應該說,總將「身為日本人為榮」,掛在嘴邊的岩里政男,只是一桿的大旗。而這桿大旗,背後代表的就日本殖民台灣的統治勢力。亦即日本殖民時代,曾歸化為日本皇民的數十萬台灣人。因台灣人就算歸化為皇民,在日本人的眼中,依然是次等皇民。即其所稱的「台支皇民」。

「台支皇民」本為日本殖民時代,歸化為皇民,替日本人統治台灣的台灣人。大抵就是日本殖民時代,台灣社會的軍警公教、既得利益者與權貴。因歸化為皇民,受到較好的教育,社會地位亦比較高,多屬當時台灣社會的中上階層與菁英階級。然這些台灣的皇民,既替日本政府效勞。自得在台灣這塊日本殖民地,替日本政府,剝削壓榨台灣人,恫嚇恐嚇台灣人。乃至箝制言論,控制思想,通風報信當抓耙子。好讓台灣人能對日本殖民政府,百依百順的臣服。正因這些做為日本統治鷹犬的台灣皇民,仰仗日本人的勢頭,做威做福,台灣人荼毒台灣人。因此一般的台灣人,無不對其恨之入骨。稱其為「日本走狗」,或是「四腳仔」。
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投降後。台灣復歸於中國。而台灣這數十萬的「台支皇民」,自然就此失去了皇民的榮耀,也再無法高高在上的踩著台灣人的頭,享受地位崇高與優渥的生活。因此對這些「台支皇民」而言,中國打敗其殖民母國日本帝國,無疑就是對他們最大的迫害。不但剝奪了他們崇高的皇民地位與既得的利益。甚者日本侵略中國,侵略東南亞諸國,其姦擄掠,血腥屠殺,手段之殘酷,令人髮指。而歸化為皇民的台灣人,亦不乏加入了日本皇軍,扛著日本軍國主義的榮耀,遠赴海外出征。即所謂的「台籍日本兵」。譬若,蔣經國死後,繼任為中華民國總統的岩里政男,就曾是日本皇軍的軍官。但這一切,做為日本皇民的榮耀,隨著台灣歸還中國,不但一夕化為烏有。且隨中國國民黨,派軍對來接收台灣後。更使這些台支皇民,就此成了日本侵略中國,恥辱的象徵。

「二二八事件」無論歷史重來幾次,同樣無法避免。因為其本質,就是中日戰爭的延續。只是戰場從中國大陸,移轉到台灣而已。「江山改朝換代」「政權更替」「舊社會的既得利益者,被剝奪的不滿與憤怒」...。對台灣的皇民,以及被送返台灣的台藉日本兵而言,不但要被眼中低賤的支那人統治。甚至失去高貴的皇民身份,轉眼變成自己所鄙視的「支那賤畜」更情何以堪。尤其派來接收台灣的國民黨軍隊,那一營二百人的士兵,一身的衣衫襤與破爛,看來起來就跟乞丐無異。這讓高貴的皇民與台籍日本兵,更起鄙夷之心。「台北戲院門口賣口香糖的小販」「帶槍的外省士兵因為買口香糖,而與台灣的流氓起衝突」這只是當時台灣社會恰如充滿煙硝味的火藥庫,必然被引爆的一個引爆點而已。就算不在台北戲院門口引爆,也必然會在別的地方引爆。原本掌控統治台灣的台支皇民,不願被來自中國的低賤支那人統治,更不願己身的既得利益被剝奪。舊勢力的不滿情緒被引爆。新舊勢力的衝突,引發本省人與外省人的矛盾,霎如野火漫燒,襲捲整個台灣。剛從戰場被遣返台灣的台籍日本兵,原本仇恨中國,彼此串連,很快又形成軍隊。而且他們有了新的盟友,即「台灣共產黨」。兼之部份滯台的日本軍隊,尚未返回日本。而滯台的日本軍隊即與台籍日本兵勾串,暗中提供軍火武器。於是中日戰爭的延續戰場,正式在台灣開打。當然,無情的戰爭,戰火所波及,死傷慘重的往往都是無辜的百姓。
「台籍日本兵勾串台灣共產黨,在台灣叛亂!」「來到台灣的外省人與家眷,被台灣的台籍日兵與流氓屠殺!」消息傳回了中國大陸。當時中國的局勢,八年抗日雖已勝利。但隨之而起的共產黨的八路軍,卻攻城掠地,勢如破竹,襲捲中國。而國民黨的國軍,卻是兵敗如山倒。一片風聲鶴戾,草木皆兵下。處於杯弓蛇影的蔣介石,獲報台灣共產黨勾結台籍日本兵作亂,屠殺外省人。即派大軍渡海鎮壓。隨之而來,中國大陸被中國共產黨赤化。中華民國政府,撤守台灣。而台灣,五十年的「政治戒嚴」,與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亦就此展開。數十萬的台支皇民與台籍日本兵,於國民黨的高壓統治之下,唯恐惹禍上身,自此亦消聲匿跡,因而沉寂。及至二十世紀的九十年代,國民黨威權統治,最後的的政治強人蔣經國過逝。副總統岩里政男,台支皇民李登輝,繼任總統。而沉寂了五十年,日本殖民台灣的統治勢力,終又開始全面死灰復燃。

岩里政男,此台支皇民李登輝,曾為日本皇軍軍官,崇拜日本武士道精神與日本軍國主義;並不諱言「以做為日本人為榮」。就在其揮舞手中的日本武士刀,號召台灣民主改革下。於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太陽旗,又開始在台灣的土地上飛揚。台籍日本兵又重新集結,身穿起日本皇軍的軍服,高唱起日本皇軍的軍歌。於一場又一場的街頭抗爭與民主選舉中,開著其民主戰車,衝撞中國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中日戰爭,從未結束,只是改變了形式而已。日本殖民台灣的統治勢力,即日本在台灣培植的軍警公教,與權貴統治階層。數十萬的皇民,其所擁有的勢力,並未在國民黨的高壓統治下真的消失。只是隱身在國民黨的羽翼之下,或沉寂在台灣社會的各個角落。恰如岩里政男,就算被拔擢當上了副總統。而其在蔣經國面前,亦是畢躬畢敬,板凳只敢坐三分之一。五十年的忍氣吞聲,終在台灣民主改革的口號之下,重新集結成了一個足以對抗中國國民黨的政黨─「台灣民主進步黨」。簡稱民進黨。

「台灣民主進步黨」建黨以來,向以「台灣本土政黨」自居。稱中國國民黨,為「外來政權」「外省政黨」。然其所言的「台灣本土」所指為何?2016年,民進黨贏得總統大選,實現完全執政後,其所謂的「台灣本土」終於昭然於世。新就任的民進黨總統,皇民第二代的蔡英文,因血統純正,獲得擁立。而其就任總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總統之尊,親臨祭拜台籍日本兵。稱其為台灣烈士,台灣英雄。台灣各地,舉凡民進黨主政者,亦無不紛紛為這些台籍日本兵,建立紀念碑。紀念碑揭碑之日,則處處日本太陽旗飄揚。另一方面,更以保護台灣古蹟之名,到處挖掘,重建象徵日本軍國主義的日本神社。更有民進黨的政治明日之星,高唱孔廟是中國對台灣人的洗腦與威權統治的象徵。所以要拆掉孔廟,蓋回日本神社。而凡此種種,民進黨,則稱其為「轉型正義」。
試問「這些台籍日本兵,代表的是什麼正義?」二次世界大戰,其追隨日本軍國主義的日本皇軍,前往中國大陸與東南亞諸國,大肆姦淫擄掠與血腥屠殺。返回台灣後,又勾串台灣共產黨,組成台灣紅軍,攻擊屠殺來到台灣的外省人。進而掀起蔣介石派兵鎮壓的「二二八事件」。然而對台灣的皇民而言,替日本殖民主打敗中國,贏得日本人的歡欣與讚許,就是正義。因為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侵略東南亞諸國,就是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正義。所以民進黨在台灣取得完全執政後,首要之事,就是要「轉型正義」,要將「日本軍國主義」與「日本殖民台灣」扭轉成正義。而既然「日本殖民台灣」為正義,那中國國民黨威權統治台灣,代表的當然就是邪惡的入侵。且是必須刨根挖底,剷除殆盡的邪惡的政權。

「重新找回台灣人的榮耀」歡欣鼓舞的口號,在民進黨取得完全執政後,響徹雲霄。但在日本殖民時代,台灣人何曾有過榮耀!在日本殖民主的眼中,台灣人不過就是低賤的「台支」「賤畜」與被剝削壓榨的農奴。日本殖民時代,擁有榮耀的台灣人,也只有歸化為日本人的皇民而已。而這些皇民所謂的榮耀,卻是建立在替日本殖民主統治台灣,剝削、壓榨與迫害台灣人。總歸一句,民進黨口口聲聲稱的「台灣本土」,其所指的「本土」。其實是以日本殖民台灣,為「本土」。更是以皇民,即代表「台灣本土」。圖窮匕現,2016年,民進黨既已完全執政,「日本殖民政權」亦開始全面在台灣復辟。更藉著掌握國家機器,以「轉型正義」之名,全面在台灣厲行「去中國化」政策。除透過修改教育課綱,切割中國歷史與台灣歷史。且美化日本殖民台灣,為日本殖民對台灣人的迫害、剝削與暴行,擦脂抹粉。譬若日本殖民時代,有一工程師八田與一,在台灣建了一座「嘉南大圳」的水庫。其目地,無非是想剝削壓榨台灣農民,要讓台灣人民做牛做馬生產更多的稻米。而台灣農民生產的稻米,卻一粒米都不留給農民,全被被徵收,以運到日本供應日本帝國。然民進黨政府,卻大為歌頌八田與一,稱其台灣有重大貢獻;並為其立銅像紀念,大辦紀念活動。其扭曲歷史事實,為日本殖民擦脂抹粉,無非是想增強己身「日本殖民統治勢力復辟」的正當性。

台灣民間的神明信仰,無論河洛人或客家人信仰的神明,皆為來自唐山的祖先。因此民進黨稱台灣信仰的神明,皆是中國神,乃是中國對台灣人民的統戰。隨之以減少空污之名,即大力對台灣的民間信仰,展開「滅香滅爐」政策。而其目地,無非是想斬斷河洛人與客家人,傳承千年的唐山歷史血脈。一刀斬斷河洛人、客家人與祖先的連結,藉以滅絕一脈相承的「唐山文化」香火。民進黨口口聲聲,所稱的「台灣本土」為何?至此不言可喻。原來台灣的河洛人與客家人,皆不代表台灣本土。唯有崇拜日本軍國主義,與效忠日本的台支皇民,才是代表「台灣本土」。這也就無怪,民進黨完全執政後,其所執行的國家政策,居然與日本殖民時代,如出一轍。無非就是想滅絕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中華文化、河洛文化。徹底清洗台灣的河洛人、客家人與中國人。其遂行「轉型正義」的恐怖統治,更是令人髮指。「將親中國的政黨,"統促黨""愛國同心會"等。透過立法院修法,將其列為犯罪組織。」「以國家安全之名,大肆抓捕異議人士。包括新黨的發言人及青年軍。」...。其無所不用其極,用國家公權力,追殺不肯向「日本殖民統治勢力」下跪屈服者的迫害,更不在話下。

貪婪的人類,慾望如無底深坑,卻一心想手握上帝「正義」的絕對權柄,企圖扮演上帝的角色。蔚成野火獠原的「轉型正義」,在覺醒青年的口中呲牙裂嘴的高喊,使得在台灣的土地上,形成有如二十世紀的青年學生,對共產主義的狂熱與嚮往。「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然在台灣沉寂多年的國安局與檢調單位,因受上位者賞識,而再次大展其所長,揣摩上意,大舉抓捕匪諜。東廠錦衣衛的看家本領,無不盡出─栽贓誣陷、羅織罪名、以箝制人民的言論思想,藉以取悅權力高層。「去中國化」的政治意識形態清洗,配合綠衛兵的暴力恫嚇,使得台灣的二千三百萬人,再無一人膽敢在台灣,說自己是中國人。反是前總統岩里政男,台灣民政府組織與台籍日本兵,無不高聲唱和─「以身為日本人為榮」。甚至聲言─「台灣是屬於日本天皇的土地」。「轉型正義」滔滔狂潮之所至,吞沒了台灣的教育、吞沒了台灣的經濟,吞沒了台灣的國族認同。繼之連得上帝,與人性中的良善,都被其吞沒之後後。其狂潮無可悻免的,終於掃向了台灣的民間信仰。

「台灣信仰的神明,都是從中國來的神。台灣人信仰神明,是中國對台灣的宗教統戰。拒絕中國統戰,台灣的廟宇,必需滅香滅爐。台灣人也不能再燒紙錢給祖先。因為那會污染空氣,是對環境的不正義。必須轉型正義...」轉型正義之言,宛如濤天巨浪襲捲而來。除了台灣各廟宇,需得配合政府,滅香滅爐外。尚有一個台灣廣為信仰的神明,更被民進黨「轉型正義」襲捲的濤天狂潮,幾要直接從廟裡,沖到廟外。不是別的神,正是「開台聖王鄭成功」。民間則慣稱為「國姓公」。因為有自稱是台灣的西拉雅平埔族人,與台南成功大學的教授,拿著紅漆去潑鄭成功的銅像。且還拉起了抗議布條,寫著─「還原轉型正義,破除殖民迫害」。這下子,可要讓國姓公,嚇得心驚肉跳,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二、故事就從鄭成功銅像被潑紅漆說起


「西元2016年八月x日新聞報導:為呼籲落實轉型正義,"還原正義連線"5名成員今(28日)帶著抗議布條到台南火車站前圓環,潑灑紅墨汁在鄭成功銅像基座。要求將《原住民族轉型正義條例草案》列入優先審查,並稱鄭成功是當年屠殺、迫害台灣原住民的凶手。希望總統蔡英文還給原住民真正的正義。由成功大學、長榮大學等校原住民教師組成的"還原正義連線",28日來到站前圓環的鄭成功銅像前,掛上抗議布條,再以雙腳踩上紅墨汁,象徵鄭成功腳踏原住民先人的鮮血,並將紅墨汁潑灑銅像基座。"還原正義連線"並向蔡英文喊話,要求新政府將《原住民族轉型正義條例》草案列入優先審查,以及提出落實轉型正義具體方案期程,才是真正對原住民道歉...」


聖地唐山。迴隔雲端的中原神州,縹緲雲霞間但聞暮鼓晨鐘。聖地一隅,世間眾生的祈禱之聲喃喃,更如海潮之聲澎湃不絕。『國姓公啊!汝就保庇我子今年考大學順事。不要辜負阮做父母的苦心栽培。啊阮的囝子從幼稚園、國小就開始補習。從小補英語、補數學、學鋼琴、小提琴、擱學芭蕾舞...讀冊讀到高中,開銷我們幾百萬喔!啊今年已經重考第三次。啊若是今年能夠考到台灣大學,我一定叫阮頭家準備三牲四禮,帶阮子親自來向國姓公還願啦....』『國姓公啊。請汝就保庇阮頭家、阮兒子,還有我孫子,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今年賺大錢喔...』『國姓公啊!這期要的大家樂,拜託汝就開一支明牌給我。啊六合彩給我中三朵花。嘸組頭跟債主都已經追我,追得無處躲了。啊這期若在槓龜,我妻女可能都要被抓去賣。啊我嘛真正就只有去跳樓囉。拜託喔~~保庇喔!』『國姓公啊!拜託汝就保庇我~~今年好霉氣少不得打官司。養豬大如山老鼠死光光...』『國姓公啊!』『國姓公啊!』....

聖地唐山的一隅。國姓公涅盤寂靜,吐吶虛空,陣陣的海潮澎湃,是來自人世間的祈求。縱然人世間有千百萬人的祈求,而每一個人的祈求,國姓公皆無不聽在耳裡。無論男女,無論童叟,無論貴賤,無論官民。或在香火繚繞的廟裡,拈香默禱。或在家中的神明廳,跪地祈求。就算是凡人的手中無香,眼中也看不見神像。但只要心中虔誠向國姓公默禱。則每一人的祈求,國姓公都無不知曉,無不聽見。因為國姓公,是一個神明。「喏!這個孩子讀書認真。心誠則靈。朝著心中的目標努力,定能考上好大學。總之書要自己念,自己的事自己要負責!」「喏!求事業順利,闔家平安。心誠則靈。只要你一心期待,朝著心中想的去做,就能如願。」「喏!求簽大家樂明牌!心誠則靈。你天天想著明牌,明牌就會浮在你看見的地方。或是在夢中夢見。簽中簽不中,後果自負!」...做為一個神明,若想廟宇香火鼎盛,自然得有求必應。國姓公的信徒,有千百萬,自然得日理萬機。光是處理人世間男女老少信徒的祈求,逐一審批,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國姓公麾下有二十萬大軍的天兵天將。兼之人世間的電腦普及後,雲端上的聖地唐山,亦已電腦化與網際網路化。而有了電腦與網路,這現代化工具的幫助,亦使得居於天上宮闕「赤崁樓」的國姓公,能夠對發生人世間之事,更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以及更能騰出空來,關照更多的信徒。

雲端上,聖地唐山的天上宮闕「赤崁樓」。基本上,其與台灣台南府城的赤崁樓,外觀差不多。只不過既是神所居,其房舍與樓宇,自比人世間的赤崁樓,規模要大上百倍。畢竟國姓公,雄才大略,小廟容不了大佛。就像當年滿清皇朝,屢屢派人招撫國姓公。而國姓公則對其言─我的兵馬眾多,若沒給我幾個省,無法安置。因此天上宮闕「赤崁樓」,建築之雄偉,樓宇之華麗,自非人間可比。巍峨高聳的大士殿、海神廟、文昌閣,就建在普羅民遮城的遺址上。紅磚牆重樓華宇,琉璃瓦四角雕龍,燕尾飛簷崢嶸,富麗堂皇直比皇城。堂皇廟堂之下,尚建有蓬壺書院、與五子祠等,皆為閩南式合院建築的紅瓦厝。且見那一片紅磚紅瓦厝縱橫,紅瓦上兩端翹起的飛簷綿延。正是天上宮闕赤崁樓,國姓公日理萬機,與安置二十萬天兵天將的聖城。

「聖地唐山,就在每個河洛人,頭上三尺有神明。或是在河洛人家中的神祖牌上方。」誠如故事開宗明義所言。而若是以二十一世紀,現代的量子物理學而言。大概就是其所謂的「多重宇宙」,或是「宇宙多維時空」的概念。亦就是聖地唐山,與河洛人所居的人世間,其實本融為一體,無法分割。倘將聖地唐山,比喻為一個人的軀體,那河洛人所居的人世間,恰就有如人體中的一個器官。而神明所居的聖城,則有如人體中的大腦。因為人體的器官中的每個細胞,皆與大腦之間有連繫。細胞中的信息,亦皆會傳到大腦。因此人世間所發生的事,神明自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若再以現代的電腦網際網路來做比喻。則人世間的每一個河洛人,恰都有如一部電腦。且這些電腦全部都連結在雲端的網際網路。而神明所居的每個聖城,恰就有如電腦網際網路上的一個個網站。因此每一部電腦只要向雲端網站,發出信息,捻香祈求,默禱保佑。那怕信息再多,雲端網站的管理員也都能逐一的接收到。正是如此。所以國姓公,就算身在聖地唐山,居於天上宮闕赤崁樓。其實卻與人世間的河洛人信徒,毫無距離。世間之人,但心中一念,想及國姓公。則聖地唐山的國姓公,立刻也就能收到信息。

唐山聖地,天上宮闕赤崁樓。這日。國姓公亦如昨日,正在大士殿中,日理萬機,處理民間百姓的各種祈求。且見外觀古色古香的大士殿中,卻是已經完全電腦化。殿內一排排的長桌,每個座位前都擺著一部電腦,少說有幾百部的電腦。且見每一部電腦的屏幕上,正不斷的跑出一行一行的字。正是民間百姓,對國姓公祈求保佑的詞語。當是每一部電腦都是連結著民間的一間廟宇。所以百姓,手捻清香默禱,殷切的祈求,就都傳到了赤崁樓聖城的大士殿中。再看那大士殿的殿前牆上,更有一個由上百個監視器組成的大電視牆。總之,處理民間百姓祈求的大士殿,電腦化後的光景,看起來就有點像是美國的「NASA太空中心」。至於國姓公,則是端坐在大士殿最後方的辦公桌,而其大桌上,同樣擺著好幾部的電腦。正是舉凡來各廟宇的重要之事,與百姓的祈求,信息皆會傳送到國姓公的電腦屏幕。由國姓公,逐一審批後,再將其分派到轄下的各個部門去處理。譬若,祈求考運的,就分配到「考試司」。祈求闔家平安的,就分配到「家庭司」。祈求簽大家樂或是樂透彩的,就分配到「簽賭司」...。林林總總,總之國姓公轄下,處裡百姓祈求的部門,幾也不少於一個國家的部會。亦可說是國事繁忙。

『稟國姓公。台灣的台南似乎出了一個重大的意外事件!』擺滿幾部電腦的大士殿,百忙之中,見一緊盯面前電腦屏幕的文官,忽從座位起身,倉促轉身向國姓公稟報。國姓公端坐座位,不急不徐,頭抬也不抬,僅說了聲:『喏!把信息傳過來。』文官彎下身來,趕緊按了個鍵,即將信息,傳到了國姓公辦公桌上的電腦。於是就見國姓公,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出現了幾行字─「鄭成功是殺人魔!鄭成功是帶領漢人殖民台灣的迫害者!鄭成功殺了很多台灣的平埔族人。台灣必須轉型正義,破除殖民史觀!鄭成功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根本沒資格稱做英雄,更沒資格當神明!」。驟見電腦屏幕上的字句,頓讓國姓公,陡然臉色大變。倒不是因為看見電腦屏幕上,有民間百姓咒罵那個叫鄭成功的殺人魔。使得國姓公義憤填膺,同感忿慨。而是因為國姓公的名字,就叫「鄭成功」。

「啥!大膽。是那個世間凡人,敢對神明如此不敬!居然咒罵本神!還罵得這麼難聽!」畢竟國姓公,自從封神以後,三四百年來,從未遇到這樣的事。且國姓公生在世間,本是性情剛烈之人,封神以後,亦難免性情仍剛烈。眼見被世間人罵做殺人魔與屠夫。"砰"一聲巨響。驟見國姓公,吹鬍子瞪眼,大手一揮,陡然拍桌,斥喝:『來人啊!給我追蹤IP位址!把這個對神明不敬之人,給我找出來!』與此同時,那世間人咒罵鄭成功的字句,亦已傳到了殿前的電視牆上。這更讓殿中的數百文官看了,直是嚇得心驚肉跳。畢竟國姓公,治軍嚴謹,不容稍有閃失。須臾之間,即有文官報:『稟國姓公。查到IP位址了。這個人就在台南市的火車站前,那圓環的國姓公銅像前!』對於神明來說,既已追蹤到地點,要知世間發生何事就不難。即見國姓公,凜然喝說:『調出監視器,播放影像!』果然,殿中的電視牆上頓成一個大電影的屏幕。且螢幕中就像在演電影般,所播放的,正是當下,正發生在台南火車站前圓環的影象。

「寬闊的台南市火車站前的圓環,是一大片的綠草地。草地中央豎立著一尊鄭成功紀念銅像。那銅像底下的大理石基座,約四五公尺高。其上的鄭成公塑像,高也約二公尺。整個銅像加基座,高約六七公尺。矗立於空曠,可謂甚為高聳雄偉。見那鄭成功銅像,身穿錦衣蟒龍官袍,頭戴烏紗帽,腰配長劍。兩眼炯炯凝視遠方,腮下留鬚,面貌威嚴。且見有二男人,正站在銅像下方,振臂高呼。駭人的是。銅像的大理石基座上,居然被潑了一大片的紅漆,看起來就像鮮血一般。其下還綁了二條抗議的白布條。二條白布條各約一公尺寬、三公尺長。上面的白布條,印滿了血手印。下面的白布條,則寫著─"還原轉型正義,破除殖民史觀"。且在銅像下方,還擺了五六個抗議標語。環顧四周,則有許多人圍觀...」由殿中電視牆播放的影象來看,似乎從是圍觀群眾的視角,看向銅像與基座。當是圍觀的群眾之中,有國姓公的信徒。因信徒的大腦與神明之間,皆有連結。所以,神明自可由信徒的大腦,將其所見,直接上傳到雲端。「舉頭三尺有神明」此言可謂不虛。

『嘩!這是怎麼回事啊!』見著國姓公的銅像,不但被潑紅漆,被掛上了抗議的白布條,還被人屐指氣使的漫罵。讓大士殿中的百官,頓是無不大驚失色,甚至嚇得面無血色。性情剛烈的國姓公,見著自己在人世間的銅像,居然被人如此污辱,自更是氣得臉色鐵青。然對於國姓公的銅像,為何會被世人如此對待?一時之間,眾天兵天將,包括國姓公自己,卻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隱約只聽得那二個男人站在銅像前,看似義憤填鷹,不住的滿嘴叫罵著,什麼「轉型正義」」又什麼「漢人殖民台灣」還有什麼「國姓公是迫害台灣原住民的罪魁禍首」...。更有甚者,居然還罵「國姓公是殺人魔」與「國姓公稱不上是台灣的英雄,也沒資格當神」。畢竟國姓公也當神當了幾百年,保佑過無數的百姓。雖說性情剛烈,但這幾百年來,做為一個神的修行。好歹卻也讓國姓公,內斂與仁慈了不少,不致太過衝動。否則若是在國姓公,還沒當神以前。倘是有人如此斗膽,居然敢這樣污辱國姓公。那國姓公早就拔出令旗擲下,軍令如山,立馬就把人給拖出去斬了。

「唔!忍住!現在我是個神明,可不能再跟凡人之時,一般的見識與使脾氣!到底發生什麼事?總得查明清楚,再做計議...』確實,國姓公已經有了反省。想當年,明朝將亡,國姓公誓死不肯降清,領二十萬大軍,與清兵作戰。然當時,國姓公年輕氣盛,難免殺氣太重。總是將領退卻,或是戰敗,國姓公為立軍威,即憤而將其斬首。甚至有時只是聽聞有將領,恐將反叛。國姓公也沒查清楚事實,即將其舉家抄斬。因而使得許多的將領,對國姓公頗有怨言,為了自保,甚至真的轉而投靠了大清國。前車之鑒,與百年的反省,終使得國姓公為人處事,更加的沉穩與包容。畢目凝身,深呼吸了一口氣,總算讓內心的情緒與衝動沉殿了下來。這時,國姓公才口氣沉穩,不急不徐的,令說:『來人啊!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為什麼,台灣的百姓會有人,對本神如此不滿?還有,對於有人對本神的銅像潑油漆。台灣一般民間的百姓,又有何反應。不論事實真相如何,都要據實稟報上來。切莫造假,粉飾太平!更不能欺瞞本神。否則罪當論斬!』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一回

三、鄭成功下凡諸羅山尋顏思齊

天上宮闕赤崁樓,大士殿中。國姓公做為一個神明,果然氣度已有所不同,不再似凡人之時,總是剛愎自用,自已為是。而這對其手下的天兵天將而言,倒也是一大福因。畢竟國姓公,多了仁慈與包容,不再以「漢賊不兩立」「正邪不兩立」或是「非我同道,即為寇仇」來咄咄逼人。而其手下的天兵天將,自也就不需再惶惶終日,仰望天顏,揣摩'上意。甚至為了取悅天顏,不惜捏造事實,隨便抓人充作匪諜,羅織罪名以邀功。就在國姓公明令「查清真相,據實稟報,切莫造假,欺瞞本神」的軍令之下。果然,大士殿中的眾天兵天將,實事求是,戮力以赴。透過網路搜尋,須臾片刻。「台灣銅像被潑漆、綁抗議布條」的事件,已然上傳到殿中的電視牆上。且大多都是新聞報導的影片。基於台灣記者與傳播媒體的新聞專業與職業道德。當是具有一定的公信力 ,可信度極高。然而當這些人世間的電視新聞報導的影像,於大士殿中的電視牆上播放出來。頓卻是讓殿中的國姓公與眾天兵天將們,看得目瞪口呆,驚的啞口無言。

且見那電視牆上播放的人世間景象。第一個片段─「...那是學校裡的一座銅像,從頭到腳卻被潑滿了血淋淋的紅漆,而分不清嘴臉。更見銅像渾身,被貼滿了一張的抗議標語與冥紙。幾的看似學生的青年,有的嘻皮笑臉,圍著銅像丟石頭。有的呲牙裂嘴宛如惡鬼,對著銅像破口大罵。有人在銅像的脖子繫了條粗麻繩,眾人拔河般的拉著麻繩,奮力想把銅像拉倒。因無法把銅像拉倒。見一個女學生,突然抽出腰間的皮帶,倒提著皮帶以皮帶釦環,瘋狂的抽打銅像。見其兩眼漲紅,猶似陷入瘋狂,邊鞭打銅像,邊滿嘴狂喊:"二二八事件的殺人糢""白色恐怖的罪魁禍首""推翻黨國體制""中國人滾回中國去""支那賤畜""還給台灣轉型正義"...」第二個片段─「...那是一座幾乎像是房子一樣高,坐姿的銅像。不過銅像已經沒有頭,頭顱就擺在地上,向是被斬首。看起來很駭人。且見銅像身邊有一群人拿著梯子爬上爬下,正手拿著電鋸在支解那座銅像。轉眼,銅像的手已被鋸斷,銅像的腳也被鉅斷,整個銅像就這麼被人支解,切割成一塊一塊,就像是被分屍般。甚為嚇人。一旁有旁白說:"因為蔣中正在台灣的歷史,爭議很大。現在台灣已經民主化,不應該再留著這些威權時代的象徵。為了去除國民黨的威權統治,為了轉型正義。所以不能再把蔣中正當成神崇拜,必須把蔣中正的銅像移除。還原歷史真相"...」第三個片段─「電視新聞報導,從台灣頭到台灣尾,到處都有人在砍蔣公銅像的頭顱。有的銅像被拉倒,有的銅像被斷手斷腳。曾經北伐統一中國的民族英雄,曾經八年抗戰打敗日本的國家救星,曾經抗戰勝利收復台灣的歷史偉人。最後橫屍街頭,屍塊七凌八落,下場慘不忍賭....」


赤崁樓的大士殿內。「反了!造反了!當年我與滿清韃子作戰,就算韃子雉髮留辮,模樣醜惡若鬼,可都沒這麼猖狂。何以台灣的青年人,個個呲牙裂嘴,縱是滿口正義。模樣卻竟比那滿清韃子更駭人!」電視牆上見那青年學生,對著銅像潑紅漆、抽鞭子、砍頭斷腳。這讓國姓公直是看得冷汗直流,心中既驚且懼。恰有如又喚醒了三四百年前,國姓公為了反清復明,領兵與滿清皇朝作戰,朝不夕保的危機感。起初,見那電視牆上青年學生,潑銅像紅漆、鞭打銅像。因那銅像滿頭被潑滿紅漆,又貼滿符咒與標語,看不清嘴臉。霎時之間,國姓公還誤以為那尊正被污辱的銅像,就是自己的銅像。當下,國姓公可真是氣得額頭暴青筋,差點就要暴跳如雷。後來才發現,原來那被砍頭、支解、拉倒的銅像,應是蔣中正的銅像。縱是如此,但三四百年來,發生在台灣的事,國姓公,做為神明,可說無所不曉。亦知那蔣中正,曾經率領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打敗無數盤據的軍閥,統一中國。後來日本帝國侵略中國,蔣中正更是帶領衰弱的中國,對日抗戰八年。更取得最後的抗日戰爭勝利,並將滿清末年割讓給日本的台灣,重新收復,回歸中國。後來中國共產黨興起,襲捲中國,讓蔣中正兵敗如山倒,最後不得不將國民政府,撤守台灣。這情節,更與國姓公當年,兵敗南京,面對強大的滿清皇朝壓迫,不得不率兵撤守台灣。雖說前後相隔二百餘年,卻極其雷同。甚至在台灣,亦常常有人拿蔣中正與國姓公,做比較。迷信者,甚還說蔣中正就是國姓公的投胎轉世。

正是唇亡齒危。畢竟蔣中正,曾統一中國,還曾對日抗戰勝利。這都是當年國姓公,所做不到的事。若論功業,恐蔣中正的功業,還在國姓公之上。因此倘若蔣中正的銅像,在台灣都會被潑紅漆、砍頭斷腳的支解,受盡污辱。那國姓公的神像與銅像,豈又能悻免於難。但想及此,由不得國姓公,膽顫心驚。況且這也已經是事實。台灣的「轉型正義」如野火漫燒。砍蔣中正銅像的頭顱,支解蔣中正銅像,已然不過癮。連得台南火車站圓環的鄭成功銅像,也開始被潑紅漆,拉抗議布條。誰知,再來會不會連得國姓公的神像,也會脖子上被套上麻繩,拉去丟在糞坑或是放火燒掉。由不得國姓公越想越驚。殿中的眾天兵天將,面對電視牆上銅像被砍頭支解的畫面,亦是個個嚇得瞪大了眼,張大了嘴。卻是面對台灣「轉型正義」的野火漫燒,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個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覷,卻也提不出個對策來。可能是舒服的日子過得久了,百官一個個都成了酒囊飯袋。恰如當年滿清入關,大明朝的臣子,面對國家將亡的茫然不知所措。但國姓公,可不是那種有如吳三桂、尚可喜之流,會"西瓜依偎大邊",見風轉向,向滿清韃子屈膝下跪,甘為滿奴之人。面對此,"韃子欲滅我中華"的逆境,反是更激起了國姓公,「血染滄海何畏首,復我華夏猶不棄」的雄心。

「火已燒到了眉毛。茲事體大。現在台灣人,高喊的什麼"轉型正義"。砍完蔣中正的頭後。現在已然輪到要砍我鄭成功的頭。砍完我鄭成功的頭後,必然輪到其他唐山的神明,也要遭殃。唔!若是等到大火獠原,那就神仙也難救了。這可是比當年滿清韃子入侵我中華,對我聖地唐山的危害更大。一個搞不好,恐要連得這海外中華復興基地的台灣,也要背棄我中華與唐山。倘若我後代河洛子孫,皆背棄我祖先而去。那我聖地唐山,豈不要就此斷根,一夕崩潰。萬萬不能啊!這麼大的事,我得去找太師公參詳參詳,謀定而後動才行!」坐於大士殿中,眼見百官,對銅像被潑紅漆與拉抗議布條之事,皆提不出個對策。汗涔涔的國姓公,滿心慌亂的想了許久,想來想去卻終是想不出個萬全之策。從白日想到夜晚,寑食難安。最後終於想到了,向太師公求助。當夜。國姓公即輕車簡從,一身素服儒衣,獨自從聖地唐山,來到了人世間的台灣 。


台南市火車站前的圓環。火車站內大廳高掛的時鐘,其長短針,正合攏在午夜十二點鐘。白日裡人潮絡繹的火車站,午夜時分已人影寥落,顯得冷清清。火車站外的馬路上,但見路燈青青卻也沒幾輛車經過。對面的圓環寬闊的草坪,只見鄭成功的雕像,孤伶伶站在四五公尺高的基坐上。而幽微的路燈燈光,就將鄭成功雕像的影子,映到了雕像前的水泥板廣場上。樹幹高大挺拔的椰子樹,就成排的種在圓環四周充做行道樹。陣陣滿是南國味道的溫暖熏風吹襲,椰子樹宛如巨大蒲扇開叉的葉片,樹影就映在廣場的地上搖曳。靜謐的午夜,隨著熏風吹襲,映在圓環水泥板地上的鄭成功雕像的影子,居然有如搖曳的椰子樹葉動了起來。起先只是左右搖擺,就像是在伸懶腰。詭異的景像,完全不合邏輯,也不合科學。因那雕像乃是硬梆梆的銅鑄,怎可能會像柔軟的椰子樹葉隨風搖擺。而更詭異的是,銅雕的雕像搖擺了一陣後,居然邁開步伐,從基座上走了下來。恰就有如活人一般。雖說銅像的基座有四五公尺高。但因映在地上,所以鄭成功銅像的影子,離開基座,直接邁開步伐就可離開,並不需躍身跳下。且見鄭成功銅像的影子離開基座後,先是倒在地上做了幾個太極拳的起手式,像是在活動筋骨。額爾,那原本扁平映在地上的影子,居然活生生的,從地上站了起來。且那影子也不再扁平,而是有如真人一般,有頭有臉。

見其模樣─「一張國字臉,四平八穩,不怒而威。濃眉大眼炯炯有神,能氣止驚濤,宛若遙望海。唇上留鬚,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虎額龍隼,氣宇非凡。體態強健,威武不屈,那怕北風狂嘯,亦能海上乘長鯨,踏浪驅荷。身穿錦衣蟒龍袍,頭戴烏紗帽,腰配一柄可斬貪官污吏的尚方寶劍。卻不正是台南火車站的圓環,所立的鄭成公銅像的模樣...」


國姓公,也就是鄭成功。終於從聖地唐山,下凡來到了人世間的台灣。幾經活動筋骨,又吐納呼吸,穩住了魂魄。見鄭成功緩緩轉身,望向圓環中自己的銅像。卻是忽然兩眼瞪大,嚇得倒退三步。原來,白日裡被潑的血淋淋的紅漆,尚未清洗。綁在銅像基座的抗議布條與血手印,亦未撤去。鄭成功陡見自己的銅像下方,一大片的血紅。乍看之下,還以為是自己的銅像,流了一大灘血,自不免驚嚇。回過神,方想及那是被潑紅漆,一時不免氣得大罵:『混帳!居然斗膽敢潑本神紅漆。幸虧沒潑到本神的身上,要不然本神定當叫兩個小鬼盯上你。讓一輩子衰事連連,霉運纏身。哼!本神鄭成功,可不是蔣中正,可任你們欺凌!』罵了一陣,出了口惡氣。由於人世間有時間的限制,不若聖地唐山,乃無限時空。且鄭成功下凡人世間,乃有要事要辦,也無法在圓環耽擱,糾結小事。止住了罵聲後,見鄭成功,隨即吹了聲哨。

『噓~~』哨聲才起。整個台南火車站四周,忽然有颱風來襲般,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棵棵的椰子,霎更搖晃的有如秋風中的蘆葦支。圓環幾十公尺長寬的草坪,陡見那草地於狂風之中,更晃動的有如海浪起浮。不!那整個圓環的草地,是真的變成了一片波濤湧動的大海。且見一條黑黝黝的大魚,就浮出了圓環的海面,激起滾滾浪濤的翻滾。那黑黝的大魚,少說有三十公尺長,通體無鱗,就像是一根千年的圓木。且左右又二大翅,拍打翻滾於海面,兩眼還發出了紅光。原來,正是鄭成功的座騎─東海長鯨。於鄭成功的哨音之中,見那長黥拍動兩翅,忽而躍出海面。瞬間卻變成了一匹著鬣鬣鬃毛的駿馬,四蹄奔騰,奔到了鄭成功的面前。正是這東海長黥乃神物,能因時因地,幻化成不同的形象。在海上是長黥,在陸地上,則變成了駿馬。見駿馬來到面前,鄭成功即躍身上馬背,喝令:『東海長鯨。帶我去諸羅山找太師公。走!』一聲令下,見那駿馬,邁開步伐,風馳電掣,即朝著北方奔去。


諸羅山,就位於台南之北與嘉義之南的交界。鄭成功騎上座齊後,朝北策馬奔馳,遇樹林縱馬穿越樹林,遇溪河縱馬越過溪河,遇高樓大廈擋道,則亦縱馬穿牆而過。因鄭成公乃是神靈魂魄,世上有形之物,皆無法擋其路。包括人的肉眼亦看不見。那怕鄭成功策馬,從在大樓公寓床上睡覺的人的頭上踩過。而那人頂多也只是感覺一陣風吹過,或是做了場夢而已。但見鄭成功的座騎,由滿街萬家燈火的城市,奔到了屋舍錯落的鄉間小路。由一畦畦農田遍佈的鄉間,又奔到了人煙稀少的荒草叢生山林。約莫僅半個時辰的時間。鄭成公已然從台南火車站的圓環,策馬來到了諸羅山。重巒疊翠的諸羅山,路越走越偏僻,午夜的叢林不見天日,更南分清東南西北。一路狂奔下,最後鄭成公與其座騎,竟致一片荒蕪雜穢,荊棘藤蔓遍佈,無路可走之地。見那四周皆是枝幹扭屈的相思樹,棱棱峭峭若鬼影幢幢。當下鄭成功不禁打了個寒顫,想是自己已在山中迷了路。即勒馬止步,大聲喝說:『土地公,土地婆何在?快快出來見本神!』轉眼間,荒無人跡的山林中,忽然憑空出現一對老夫婦。這對老夫婦,皆滿頭白髮蒼蒼,滿臉皺紋,手佇柺杖。見其形像,想當然爾,就是諸羅山當地的土地公與土地婆。

土地公與土地婆,兩老,一見鄭成功,一邊趕忙恭敬的打躬作揖。一邊忙說:『小神是諸羅山的土地。不知國姓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請國姓公見諒!見諒!』鄭成功將帥本色,直來直往,也講不客套話。開口即問:『土地。我有要事,所以特來諸羅山尋找太師公商量。但這諸羅山荒草漫漫,卻讓我迷了路,找不到太師公的墓地。所以特召你來問!』土地公與土地婆,聽得鄭成功的話後,先是兩人互望一眼,卻是滿臉的疑惑。土地公即回:『國姓公啊!你說的太師公,是何人?我與婆子沒聽過。可否請國姓公,明示其名,才好找人啊!』鄭成功有點錯愕,即說:『嗯!我說的太師公,就是我父親鄭芝龍結拜兄弟的大哥。也就是人稱開台王的顏思齊啊!怎的。你土地執掌諸羅山這麼久,居然不知?』

「開台王顏思齊」驟聽此名。土地公土地婆,總算恍然大悟。趕忙回:『稟國姓公。知道!知道!但顏思齊公在諸羅山此地,相傳有兩座墳。一座在半山腰,一座在尖山腳。因年代久遠,人世間考古查證困難,不知那座墳為真,頗有爭議。卻不知國姓要找的是那座墳?』鄭成功,不假思索,即回:『嗯!當年我自唐山,率兵前來台灣,驅逐荷蘭人。事成之後,曾親到太師公的墳前,捻香祭拜。因怕太師公的墓在諸羅山的荒山野嶺間,不易分辨尋找。當時,我即以寶劍在太師公的墓碑上,砍下了一道劍痕,以作日後辨識。所以只要墓碑上,砍有劍痕者,當就是太師公的墓無疑!』土地公土地婆聽了,四眼相望。土地公似滿臉疑惑。倒是土地婆,恍然回說:『國姓公啊!這我知道啦。你說的那座墳,當就是在水上鄉牛界埔的那座墳。本來那座墳,三四百年來,早荒涼傾頹,就像是山中的無主孤墳。但近幾年來,倒是有唐山的顏氏子孫與台灣的顏氏宗親,一同前來,尋墳祭祖。只不過那墳,因被劃入了台灣當朝的軍事管制區。若無熟稀路草之人帶領,恐怕還真找不到哩!』鄭成功聽得土地婆之言,迫不及怠,即說:『嗯!既然你知道路,甚好。快快領我去!事情緊急,莫要耽擱。』


「一臘匆匆竟不還,斜陽埋骨古尖山。 朱家久已無殘土,未及荒邱墓姓顏。」 諸羅山的尖山腳,一塊百年斑駁的石碑,就矗立在荒煙漫草叢間。石碑約一人高,下方約三尺高石頭堆砌的基座。依稀可辨,那石碑當是立在一片十幾丈長寬的空地上,周圍滿是被荒涼與長滿藤蔓的樹林包圍。石碑的後方,約一丈處,則隱約有個被荒草所隱蔽的墳墓。約三尺高的墓碑上,有一道看似被劍砍下一角的痕跡。而墓碑上的字跡,則都已被漫長的歲月磨蝕掉,僅隱約能模糊的見到"顏思"二字。正是明末之時,一代海上霸主「開台王顏思齊」的墳塚。(開台王顏思齊的事跡,詳述於鰲峰所著的《大度山王朝》。有興趣者,可前往展讀。以下僅略述重點。)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一回


四、李旦、顏思齊與鄭芝龍

「開台王顏思齊」本為漳州海澄人。明末貪官污吏橫行,盤剝百姓。因顏思齊的父親,被貪官勾結地方惡霸欺凌,欲奪其田地。一身武藝的顏思齊,憤而殺了惡霸。萬曆年間,自此出逃海外。之後,輾轉落腳於日本平戶島。當時平戶島的唐人町,約住居有三五萬的唐人。因顏思齊為人豪傑,喜濟弱扶傾,不畏強勢。流落平戶島期間,亦因此結識了許多豪俠之士。後來顏思齊更與這些,流落日本國的豪俠之士,結拜為兄弟。共二十八人,故稱為「二八兄弟」。而結拜兄弟中,年紀最幼者,是年方二十初的鄭一官。此鄭一官不是別人,正就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

日本平戶島,當時有一富可敵國的大海商,名李旦。李旦乃是「倭寇王」王直的義子。王直死後,由中國運到日本的貨物,幾皆由李旦一手掌控。因當時大明國,厲行海禁,片筏不準出海。尤其因倭寇不時侵擾沿海,所以更嚴禁百姓與倭國往來。嚴刑峻罰下,一般商人也無法與倭國做生意,甚至出海都不能。但八面玲瓏的李旦,生意手腕高超,並與當時的廈門把總許心素,結拜為兄弟。因廈門,乃是把守當時大明國,唯一通商口岸月泉港的出入關口。而有了廈門把種許心素的暗通款曲,李旦自是,幾一人壟斷整個中國往日本國的貨物。不止於此。李旦早年在呂宋經商,亦與整個南海的海商皆有往來熟識。於當時,李旦就是南海的三大中國海商之一。不幸的是,殖民菲律賓的西方海權國家西班牙,因擔心中國人與其爭奪菲律賓的利益。而對在菲律賓的中國人,展開了大屠殺。做為中國海商頭人的李旦,自不能悻免於難。不但所有財產,一夕被奪。包括自己都被抓捕為俘擄,押上西班牙人的船上,去做搖櫓工。直到有次,趁著西班牙人的船到了日本國平戶。因平戶本為李旦的老巢。亦因此終於找到了逃脫的機會,順利逃離了西班牙人的魔掌。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年過五旬的李旦,經得菲律賓大屠殺後,半生心血,付之一炬。自此李旦方明白。中國人在海外經商,最大的威脅不是來自大明國的海禁。而是來自西方的海上強權,即紅毛番。包括早一步來到東方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及後起,武力卻更強橫的荷蘭人與英國人。就算紅毛番不對海外的中國人,展開大屠殺,以掠奪財貨。其在海上,同樣仗其堅船利砲,見到中國的商船,即予以掠奪。而這同樣讓中國海商,無不損失慘重。究其原因,終是大明國厲行海禁,使得中國海商在海外,並無武力可以保護自己,及保護自己的航路安全。既知因沒有海上的武力,所以「人為刀殂,我為魚肉」。所以李旦,開始有了打造屬於中國海商的海上武力,以保護自己的商船的念頭。又因當時,顏思齊在平戶,交友廣闊,且其所交之友,多為豪俠。甚至亦包括不少的日本武士與浪人。由此頗得李旦賞識。自此,李旦即以鉅資資助顏思齊,讓其大量招募倭國的武士及浪人,組成保護商船的武裝船隊。且李旦,更收了「二八兄弟」中的鄭一官當義子,予以大力哉培。

台海使槎記有云:「東番,顏思齊招倭人居之,始稱台灣。」正值日本國戰國時代,各地藩主、大名,為爭奪幕府之位,殺得昏天地暗。藩主被滅,失去了雇主的武士,成了浪人。而逃離戰場的士兵,更是成群聚集於日本國唯一開放的通商口岸─平戶島。為了謀生,這些成了浪人的日本武士與逃離戰場的士兵,往往集結成海盜團夥,出海前往大明國沿海劫掠。形成大明國沿海,無止無盡的倭寇侵擾亂事。但也正是成了浪人的武士,與逃離戰場的士兵,群聚平戶島。所以只要有錢,要在平戶島招募一批訓練有素的軍隊,可謂輕而易舉。而富可敵國的大海商李旦,有的就是錢。就在李旦的鉅資資助下,顏思齊即在平戶島,招募上千的日本武士及士兵,組成了第一支的武裝船隊。且李旦本與紅夷之間,有龐大的生意往來,亦包括軍火買賣。更在日本國長崎,斥資大造仿紅夷的夾板船。既有紅夷火力強大的槍砲,又有紅夷先進的夾板船。這讓顏思齊的武裝船隊,更能在海上與來自西方的海上強權,彼此對抗。因對李旦而言,最重要之事,無非就是要掌握從中國月泉港,到日本平戶的海上航路。而蠻荒的東番島,居於月泉港對面,更扼守大明國海,南來北往的海上航路。其軍事要衝之重要性,不言可喻。於是顏思齊招募倭人,組建第一支武裝船隊後,即率其武裝船隊,駐紮在東番島的笨港(今之北港),並於荒蕪的沼澤地上,建立了軍事要塞。

顏思齊招募倭兵,組建武裝船隊只是第一步而已。笨港開港後,顏思齊即將慣被稱為「大員」的東番島,正式定名為「台灣」。並與月泉港的河洛海商合作,大量招募閩南漳泉流民,來到笨港,藉著倭國武士的訓練,組織更大的武裝船隊。並將其武裝船隊的勢力,從日本國、大明國海,再向南延伸至整個南中國海。為了供應這支武裝船隊的糧食。顏思齊更以「三金一牛」的政策,並在浯嶼(今之金門)大海商黃明佐的幫助下,從漳泉招募四千流民,前來笨港開設了十個屯墾寨。而此「笨港十寨」亦是中國漢人,前來台灣開墾的肇始。雖說大明國厲行海禁,但明末之時,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白銀,皆流入中國。亦即明末的中國,佔了整個世界海上貿易量的三分之一。如此龐大的海運,使得短短數年之間,以台灣笨港為基地的顏思齊,其武裝船隊,竟擴增到了三四萬人之眾,海船更有三四百艘。
其艦隊武力之強大,不但稱霸東方海洋。亦造就李旦從日本國到爪哇國之間的海上霸業。連西方來的海上強權,不得不向其低頭。亦可說,這是中國海商,在沒有國家的保護下,為了抗衡西方海上強權劫奪。集結所有中國海內外的河洛海商之力,於台灣笨港,形成的國家級的武裝艦隊,藉此保護中國海商南來北往的商船,與經商航路。而這支顏思齊在台灣笨港,所組建的,足以掌控整個東方海洋,甚至讓西方海權國家低頭的武裝船隊。正也是後來鄭成功艦隊的基礎與前身。

笨港與諸羅山之間,尚有一段不算近的踞離。一代海上霸主顏思齊,何以最後卻會埋屍於諸羅山的荒煙漫草間?前因。乃162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將領雷爾生,為迫使中國開放通商,而佔據了澎湖。大明國水師軍,戰力薄弱,縱派龐大艦隊威嚇,卻驅離無效。而居於平戶的李旦,與荷蘭東印度公司有龐大生意往來,其對荷蘭有一定的影響力。故浯嶼大海商黃明佐,居中穿針引線,邀來李旦,勸離雷爾生。年已七旬的李旦,亦熱衷於此。就此從日本平戶,先到台灣笨港。繼之即在笨港、澎湖與月泉港之間,暗中穿梭,協議各方。甚至被視為通倭奸民的李旦,居然還潛回泉州同安去祭祖,引得大明朝廷震怒。然而,在生意手腕高超的李旦,長袖善舞,折衷協調之下。最後還是完成了協議。說服了雷爾生、大明朝廷與台灣的顏思齊。即一方面,說服雷爾生,只要離開澎湖,撤軍到不屬於大明國土地的台灣。那中國方面,就默許荷蘭人可以到月泉港通商。二方面,即說服顏思齊,讓出台灣南方的大員港(今之台南安平港),給荷蘭人建港通商。因李旦乃是顏思齊的幕後金主,頂頭上司。所以李旦之言,顏思齊不得不從。只好讓出台灣的大員港,給荷蘭人的艦隊進駐。古有云,一山不容二虎。而小小的台灣島,如何能在笨港與大員港,容得彼此敵對的二支龐大的艦隊。

諸羅山,正界於笨港與大員港之間。荷蘭艦隊從澎湖撤到大員港後。顏思齊為防範荷蘭人擴張領地,即劃諸羅山為界。並親率五千士兵,前往諸羅山圍獵。即進行所謂的軍事演習,藉以威嚇荷蘭艦隊。不幸於圍獵之時,顏思齊卻得染了風寒急症,猝死於諸羅山。其結拜的二八兄弟與眾兵士,即將其安葬於諸羅山的尖山腳。眾結拜兄弟,更在顏思齊的墓前,以碗擲筊,以決定顏思齊死後,武裝船隊,該由誰執掌。結果二八兄弟中的么弟鄭一官,連擲了 一二十筊,碗都落地不破。眾兄弟稱是天意,因此擁立鄭一官,接任顏思齊之位,職掌武裝船隊的大統領。由此,鄭一官改為本名,叫鄭芝龍,正是鄭成功的父親。

然鄭芝龍,一則太多年輕,二則為人奸巧,頗受爭議。船隊中的重要將領,並非人人服他。尤其早先,李旦完成與荷蘭人的協議,返回日本國前,更在澎湖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完成了幾筆的大交易。即允諾只要荷蘭人撤軍到台灣大員港,李旦即會充份供貨給荷蘭東印度公司。而這筆關乎幾百萬兩白銀的龐大交易,李旦就交給義子鄭一官去執行。怎料,鄭一官一邊向荷蘭人收了巨款後,稱收款後,就會供貨。繼之鄭一官又到月泉港向海商取貨,亦向其稱,供貨給荷蘭人後,就會給錢。結果,鄭一官居然是兩邊欺瞞,這邊收了荷蘭人的錢卻不給貨。那一邊更收了海商的貨,卻不給錢。而李旦的幾船財貨,就這麼被鄭一官給私吞,帶到了台灣笨港,也再不回日本平戶。就此更讓李旦,一夕信用破產。而對李旦而言,更慘的是。即當他奔波黑水溝,斡旋各方之時。曾令顏思齊與鄭一官,率其船隊,返回日本平戶島。怎料,當時一干走頭無路的日本西國武士,找上門來,勸說顏思齊起兵,推翻德川幕府。不幸事跡敗露,幕府派兵追捕,迫使顏思齊與弟兄,帶著千餘船隊弟兄與家眷,乘坐十三艘船,倉促逃離日本平戶島。因唐人與西國浪人,密謀推翻德川幕府的流言,甚囂塵上。而李旦與顏思齊及鄭一官之間,更拖不了關係。使得李旦尚未回到平戶島前,家產幾都被抄沒,而其卻尚被矇在鼓裡。及至李旦返回平戶,方知顏思齊與鄭一官等人,闖了大禍。致其家產都被抄沒,瀕臨破產。捉襟見肘下,李旦亦只能苦苦等待鄭一官,將值幾百萬兩的船貨帶回平戶以應急。但李旦怎麼卻也想不到,其信任的義子鄭一官,居然將其救命的財貨,全都私吞。且再不回日本。一時得知消息,氣得李旦吐血三日而死。只比顏思齊,早死了幾個月。李旦猝死後,其子李國柱,亦因此前來笨港向顏思齊討公道。亦不能不說,顏思齊雖死於諸羅山的圍獵。然其內心對李旦難免內疚,算來恐也是被鄭一官,間接給氣死。

正值船隊多事之秋,幕後金主李旦與大統領顏思齊,一年之間,驟然亡故。年輕的鄭芝龍,雖說私吞李旦龐大財貨,支應起了船隊之急。然其坐上船隊的大統領之位,卻仍難服人。隔年。船隊的重要頭領─楊祿楊策兄弟,即私自前往廈門,勾搭廈門把總許心素,欲自立門戶。鄭芝龍見楊祿楊策兄弟背叛,欲獨攬月泉港的商權。就唯恐他人傚优,有樣學樣。鄭芝龍當機立斷,即率笨港船隊三四萬大軍,傾巢而出,返回福建。去追殺楊祿楊策兄弟及廈門把總許心素。三四萬海寇大軍,不知從何而來,驟然登岸福建,震驚大明朝廷。福建水師,屢戰屢敗,官船糧船,屢屢被劫。最後總兵俞咨皋索性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亦不願應戰。並把責任推給廈門把總許心素,稱海寇登岸,只是為了要許心素,及楊祿楊策的項上人頭。

廈門把總許心素,為了自保轉而勾搭荷蘭人,欲聯合荷蘭紅夷,共擊鄭芝龍。結果福建水師與荷蘭艦隊聯軍,慘敗於鄭芝龍之手。自此,鄭芝龍稱霸海洋,大明朝廷,無力追勦之下,只能招撫。崇禎元年(西元1628年),鄭芝龍接受大明朝廷招撫,授三品游擊將軍之職。然船隊中的軍頭,李魁奇、陳衷紀與劉香等人,因不滿鄭芝龍接受招撫,各率船隊,相繼叛離。一時大明國東南沿海,海盜動輒幾萬,互相攻殺,血流成海。先是李魁奇,佔據澎湖,截殺了從台灣欲往福建,與鄭芝龍會合的二八兄弟,楊天生等人。鄭芝龍既受招撫,一則為效忠大明朝廷,勦滅海盜。二則為了替結拜的二八兄弟復仇。因李魁奇,武力強大。這次換成鄭芝龍聯合盤據台灣的荷蘭人,允以通商權,以共同出兵澎湖,追勦李魁奇。三方血戰海上,最終李魁奇被殺,鄭芝龍平定澎湖。然勦滅李魁奇後,鄭之龍卻未實現對荷蘭人的承諾,允其到大明國通商。這讓荷蘭的台灣總督普特曼斯,甚感憤怒,即率荷蘭船隊前往中國沿海劫掠,以迫使通商。「荷蘭東印度公司」乃當時世界海上霸權,堅船利砲,橫行海洋,令福建水師望風披靡,連戰連敗。於是鄭芝龍以廈門海防游擊將軍,受命追勦。鄭芝龍為展現自己實力,即下戰帖邀戰普特斯於浯嶼「料羅灣」,並廣邀大明國官員與將官,於岸邊觀戰。

「料羅灣之戰」。荷蘭人普特曼斯聯合了大海盜劉香,欲對付鄭芝龍。怎料,橫行世界海洋,所向無敵的荷蘭艦隊,卻竟慘敗於鄭芝龍之手。「計生擒夷眾一百一十八名,馘斬夷級二十顆,焚夷夾版巨艦五隻,奪夷夾版巨艦一隻,擊破夷賊小舟五十餘隻....前後銃死夷屍被夷拖去,未能割級者,累累難數...」經此一戰,鄭芝龍官昇福州總兵,大明國東南沿海,盡為其一手掌控。甚至大明國亦再無力約束海禁政策。只能任鄭芝龍掌握整個中國,對外的通商權。但中國東南沿海,尚有一強大的海上力量,與鄭芝龍做對。即海盜劉香。
因海盜劉香、李魁奇,與鄭芝龍,本皆為顏思齊的手下。既本同為海上兄弟,鄭芝龍卻為大明朝廷,勦滅李魁奇。這讓劉香甚感憤恨,大罵鄭芝龍不仁不義,為了當官,不惜誅殺昔日兄弟。為替李魁奇復仇,劉香即邀戰鄭芝龍。雙方會戰於廣東沿海,劉香的船隊被鄭芝龍設下陷井,誘騙入灣澳之內。結果適值漲潮,劉香的船隊無法撤退,被兩面夾殺。最後兵敗,劉香自焚而死。大明國海,自此鄭芝龍一統天下,所向無敵,軍權商權皆落其手。北起日本,南至爪哇,與中國通商的海上商路,皆為其掌控。進而使其更坐大於大明國的東南,雄霸一方。而原本台灣笨港的海寇,由此亦成了大明國的官兵。...xxx


諸羅山的尖山腳,顏思齊的墳墓,就這麼在荒煙漫草間,任風吹雨淋日曬了四百年。自從鄭芝龍,接掌船船隊,並將船隊從台灣笨港帶返福建。爾後接受大明朝廷招撫,先當了三品游擊將軍的大官,後官昇福州總兵。因鄭芝龍本是個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薄情寡義之人。當了大官之後,鄭芝龍自然一心只想著高攀與鴻圖大展,那還會再想到諸羅山的荒山野嶺,來祭拜顏思齊。直至二十餘年後,才又有人來尋顏思齊的墓。正是鄭芝龍之子鄭成功,率艦隊橫渡黑水溝,前來驅離了盤據台灣的荷蘭人。

「此地非爾所有,乃前太師練兵之所。今藩主前來,是復其故土。」正是當初鄭成功,將荷蘭人從台灣驅離的理由。而其所言的「台灣是前太師練兵之地」,所指的。正是萬曆年間,顏思齊與鄭芝龍,即以台灣的笨港與魍港為根基地,組建武裝船隊。所以台灣本屬於中國人的,鄭成功只是來向荷蘭人,要回船隊舊有的練兵之地。而鄭成功,既是以台灣乃顏思齊組建船隊的練兵之地,為藉口,來向荷蘭索回。當其驅離荷蘭人後。於情於理,自得到顏思齊的墳前去祭拜一番,以告慰顏思齊將台灣收復之事。因鄭成功船隊中的三朝元老,亦不乏有跟隨過顏思齊與鄭芝龍者。有的尚曾隨顏思齊到諸羅山圍獵,亦尚知顏思齊死後埋屍之地。當時鄭成功驅離荷蘭人後,在三朝元老的帶領下,亦曾到諸羅山的荒煙漫草間,找到顏思齊的墳塚祭拜。
臨離去前,唯恐將來在荒山之間,找不到顏思齊的墳塚。當時鄭成功,即拔出了腰間寶劍,在顏思齊墳塚的墓碑上,砍下了一道劍痕,以做為日後辨識之用。縱是如此,然又過了近四百年。這夜,當鄭成功下凡人世間,來到了諸羅山,依然卻還是找不到顏思齊的墳塚所在。幸而在諸羅山的土地公與土地婆的帶領下,鄭成功這才終於又找到了顏思齊的墳墓。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一回



五、鄭成功與顏思齊一脈相承

諸羅山的窮山荒嶺之地。但見四周雜樹合圍一空地,,荒草叢的空地有一斑駁的石碑矗立。鄭成功一眼望之,立即認出了,果然就是顏思齊的墓地。當即躍身下,即焦急的大喊:『太師公。大事不好了。快出來啊。我是森兒,鄭森啊。我來找你了。太師公快出來見我啊!』儘管鄭成功,焦急的喊叫。但顏思齊的墓地,除了晚風吹拂長草與蛙叫蟲鳴外,卻絲毫沒有動靜。夜色濃黑如墨,墳塋點點螢蟲的穿梭。因見不到顏思齊現身。鄭成功索性涉足荒草之間,從石碑的後方,向前又走了約一丈遠處。撥開莽莽荒草,果見一座被歲月磨蝕的幾已模糊的墓碑。但那墓碑上可清楚的摸到一處缺角,似被寶劍劈下的劍痕。
「唔!沒錯。這就是四百年來,我來祭拜太師公時,以寶劍劈下所做的記號。既是太師公的墳塚沒錯。那為何看不見太師公出來見我?」既摸到了墓碑上的劍痕,鄭成功更確定,此墓定就是顏思齊的墓。遲遲見不到顏思齊現身之下。頓見鄭成功,焦躁之下,忽而又拔出了腰間的寶劍,即又往顏思齊的墓碑劈去。

『太師公。快出來啊。我是森兒啊。有大事發生了啊!』寶劍寒光,一劍劈上墓碑,頓是火花四濺。一道金光,就這麼從鄭成功的寶劍所劈之處,直竄入顏思齊的墳塚。霎時大地震動,樹搖草晃,鳥群驚飛。且見那墓碑與墳塚,更就像是要整個裂開一般。隨之萬道金光,從顏思齊的墳頭射出瑞氣千條,直衝九霄。而那一片金光閃閃之中,果見看似有一人影,隱隱約約出現。待見那萬道金光中出現的人影,漸漸成形。只見其模樣與形容─
「雄糾糾,氣昂昂,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穩重沉著。生得四平八穩,高大魁奇。雖是一身粗布青衫,看似半帶斯文,半帶落拓,眉宇卻是難掩豪氣。正是曾經習儒,一心學堯舜。後來乘槎浮海,浪跡東瀛。幸得天下豪傑,結拜金蘭與倚重。輾轉落腳台灣,招聚英雄抗紅夷。為只為揚中華之名於海外...」果然,那萬道金光中所現身之人,正是一代海上霸主─開台王顏思齊。


『太師公。果然是您。森兒拜見太師公!』見顏思齊現身,鄭成功當即單膝下跪,趨前拜見。背著萬道金光,顏思齊扶起鄭成功,望著其眼眸,滿帶欣慰即說:『森兒。果然是你。時間過得真快啊。眨眼就過了四百年。上次我見到你之時,尚在日本國的平戶島。當時你才出生沒幾個月,尚在襁褓之中。那日我去找你父親,你父親就抱著你在褟褟米上嬉鬧。後來你父親將你抱來給我,要我幫你取名,還要我收你為義子。於是我就給你取了鄭森,這個名字。當時我看你眼眸炯炯發亮,還跟你父親說,將來你必定是成大器之人。要你父親好好的栽培你。經過了四百年,沒想到你已也長得這麼大了。縱然面貌有所改變,但你的眼眸我總是認得的。果然是森兒。唉~~卻沒想你居然還記得我這個,被埋葬在荒山野嶺之人。能夠再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鄭成功聽得顏思齊感嘆之言,忙回:
『太師公。森兒怎敢忘了您。一來,我父親是您結拜的義弟。算來太師公是我的義父。二來,我父親受招撫後,迎娶了太師公的女兒當正室夫人。而我從日本國被接回唐山後,皆是大媽在養育照顧我。我亦視大媽為母親大人。所以太師公亦算是我外公。就算森兒再不孝,又怎敢忘了義父,忘了外公。四百年前,森兒率艦隊渡海來台灣,驅離佔據台灣的荷蘭人。當時,森兒亦曾來祭拜過太師公。原本森兒見太師公葬在這荒山野嶺太過孤單,打算尋個良辰吉時,替太師公遷葬。所以森兒還在太師公的墓碑上砍了一劍做記號。無奈,森兒命短,來到台灣不及一年,就得了急命而死。所以也就未能替太師公遷葬,也未能再前來祭拜。這~~還請太師公,原諒森兒不孝!』

左一句太師公,右一句太師公。又是義父,又是外公。對於鄭成功的懇切之言,顏思齊聽得也窩心。畢竟顏思齊被葬在這諸羅山的荒山野嶺,四百年來一坏黃土,餐風露宿也太過孤單。但這「義父」與「外公」顏思齊尚能理解,卻不知鄭成功為何一直稱他太師公。即忍不住問:『森兒啊。怎你一直稱我太師公?這生在世上之時,一輩子都在台灣被當成海寇。那來太師公之名!』鄭成功,則回:『太師公是我父親的義兄,更是船隊的大統領。而當年,大明將亡之時,我父親於福州擁立唐王為隆武帝。被唐王,冊封為太師。既然我父親是太師,而義父的地位在我父親之上,自然得稱太師公。』既談起了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當下顏思齊忍不住,滿臉驚訝的問說:『啊!一官這麼了不起啊。居然當到了太師。真是沒想到啊。當年他跟我淪落海外,在台灣笨港落腳,都一直被大明國當成是海寇。當時出海當海寇,被抓到的話。可是要誅連三族的重罪啊。怎的,一官他如何能夠當上太師?』

鄭成功知顏思齊深埋諸羅山的荒山野嶺太久,似乎對於四百年來發生的事,一概不知。乃至對大明國亡於清朝。清朝又亡於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又亡於中華人明共和國。剩下中華民國在台灣。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國民黨,又亡於民進黨。因民進黨一向主張要建立台灣民主共和國,所以中華民國又即將亡於台灣民主共和國。而彼岸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共產黨,則稱台灣獨立建國就要武力統一台灣。所以台灣民主共和國就算獨立建國,恐怕也會亡於中國人民共和國。總之這有如繞口令般的歷史,有如一筆胡塗帳,連筆者寫來都感暈頭轉向。當然被深埋地下四百年的顏思齊,自也一無所知。於是鄭成功,也只能娓娓道說:
『太師公。您有所不知。當年你在台灣過逝後。我父親即在船隊的弟兄擁立下,坐上了大統領的位置。隔年,楊祿楊策卻叛離,潛往廈門去勾搭廈門把總許心素,欲自立門戶。我父親一氣之下,即率三四萬船隊隊弟兄,返回福建追殺楊祿楊策兄弟及許心素。朝廷因無力勦寇。即招撫我了父親,賜于三品游擊將軍之職。所以我父親就從海寇,變成了大明朝廷的將官。但當時的大明國,早已病入膏荒,就算崇禎皇帝想力圖振作也無能為力。約過了二十年,終於起了巨大的民變。一個自稱闖王的亂民李自城,率兵攻入北京皇城。逼得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身亡。當時山海關的守將吳三桂,為勦李自成,開了山海關,引清兵入關。而那女真族,早就想逐鹿中原,入主我中國。一旦既入了關,鐵蹄踐踏,豈肯再退回東北。崇禎皇帝既已在煤山自縊身亡,消息傳到南京。南京群臣,即擁立了福王為帝。怎料,隔年,清兵南渡,福王被俘,旋即遭到殺害。國不可一日無君,得知福王遇害,我父親及叔父鄭鴻逵,即在福州擁立了唐王朱聿鍵為帝。即隆武帝。因我父親擁立隆武帝有功,所以隆武帝,冊封了我父親為太師...』

『唉呀!沒想到一官為人如此忠誠,如此忠於大明國。明知大明將亡,還擁立大明皇帝,力抗女真。我真是看走眼啊!我原本還以為一官是個為人奸巧,利以為上,善見風轉舵之人哩。做大哥的,真是錯怪他了!』因聽得鄭成功說起父親鄭芝龍,擁立唐王對抗滿清,還被唐王冊封太師之事。誇讚鄭芝龍之際,一時顏思齊,不免伸長了脖子張望,滿嘴急問:『森兒。一官呢?怎不見一官。你父親有跟你來嗎?快叫他來讓大哥看看。我以前真是錯怪他了。他私吞了李旦的大量財貨,當時我還很不諒解他。我得跟他好好的道個歉才行!』聽得顏思齊問起鄭芝龍。陡見鄭成功,卻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似充滿了羞愧,難以啟齒。但顏思齊既問起,鄭成功卻也不得不說。即見鄭成功,掄起拳頭,轉過身去,搥著一旁的石碑,罵說:『太師公。您說的沒錯。您也沒看錯我父親。我父親就是那種見利忘義之人。他擁立唐王根本不是真心的。他擁立唐王不過就是想藉此抬高自己的身價,好跟滿清的皇帝討價還價。所以滿清皇帝派了一個叫洪承疇的招撫他,我父親就決定降清了。幹~~~我恨死了我父親。我勸我父親不要降清,我說滿清皇帝只是在誘騙他。但我父親卻反罵我不識時務。既然勸不動他,那要死要活,也就只好隨他去了...』說及此,鄭成功依然咬牙切齒,忍不住滿腔的憤怒。

顏思齊得知鄭芝龍降清,卻是一派坦然,似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嘆說:『唉呀!一官果然還是個奸巧的生意人。就喜歡西瓜偎大邊。想是他早知大明必亡,與其做個亡國之臣。倒不如投降滿清,換得繼續當大官吧!嗯!森兒,那你父親,後來有在滿清的朝廷當了大官嗎?』經得顏思齊這麼一問,鄭成功不禁潸然淚下,低泣著回:『太師公。我父親雖然被誘騙到北京去。但船隊的軍權,當時尚在我手。因為我拒不降清,誓死要反清復明。所以滿清的皇帝,一怒之下,就把我父親給凌遲處死了。包括跟隨我父親前去北京的幾個弟弟,也都被斬首了。嗚!這~~這~~這能怪我嗎?我讀聖賢書,豈能不做聖賢事。忠孝難兩全,我也只好移孝做忠了。嗚...』說著說著,說到傷心處,見鄭成功真情流露,不禁手扶石碑,啜泣了起來。顏思齊見狀,亦只能出言安慰:『森兒。你沒錯啊。俗話說:"菜蟲吃菜菜下死"。這就是你父親應得的下場啊!一官一生奸巧,最後也死於太過奸巧。這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當年一官侵吞了李旦頭領的龐大財貨,李旦頭領可是恨死了他。最後更還得李旦頭領,死不瞑目。而今一官落得這樣的下場,李旦頭領當也能瞑目了。一報還一報啊!天理昭彰,豈世人所能欺瞞!』


「一報還一報啊!天理昭彰!」荒山野嶺的墳地,陡聽顏思齊講出這句話。倏忽鄭成功渾身打了個寒顫,只覺背脊發涼,臉色更是瞬間慘白。倒不是因為是在墳地的關係。而是顏思齊這句話,縱是不經意的隨口而出。可其卻真是講到了鄭成功內心之中,最深的恐懼。『太師公。幫幫我啊!出大事了。在台灣我舉目無親。唯有太師公算是我的至親。所以出了大事,我也只能來找太師公啊!』邊一臉倉皇訴說,見鄭成功隨即從懷中掏出了一物,遞與顏思齊。顏思齊接過了鄭成功遞來之物。卻見那物,大小如四方硯台,但比硯台扁平許多。且正面有一發亮的屏幕,屏幕中尚有小小的人形及景物,活靈活現的講話與動作,恰如真實人間的景像。原來那物,竟是一具有千里眼神力的神物。無論百里外、千里外發生的事,皆能由其屏幕看見。且見那神物的小屏幕中,似有一尊雕像,雕像的模樣倒似鄭成功。而雕像下則見有二個男人,拉著白布條,振臂高喊。因顏思齊被深埋荒山野嶺四百年,所以並不知人世間的變化,更不知鄭成功遞給他那像是硯台的方型之物,名為「手機」。且「手機」可以上網,可以照相,還可以連接網際網路。因此從「手機」上,幾可以天下事無所不知,天下事無所不見。說其為「千里眼」「千里耳」神物,一點不為過。這讓顏思齊見了那手機上的影像後,大感訝異,張大了嘴望著屏幕。不禁脫口而出:『森兒啊。沒想到你居然練就了千里眼、千里耳的神通啊。 居然用這物就能看見人世間發生的事。真是了不起啊!而且人世間的那個雕像,模樣看起來,還真像是你啊!』

『太師公。那個雕像就是我啊。』顏思齊既看見雕像,鄭成功忙回。續說:『我死後,百姓因感念我。所以給我造了雕像,還把我供奉為神明祭拜。那個雕像現就在台南的火車站前的圓環。但這不是重點。你仔細看看那雕像下的基坐,是不是有一大血紅!』聽得鄭成功倉皇之言,顏思齊果然凝神注視小屏幕中,雕像下的基座。果見一大片血紅。這下可讓顏思齊,大吃一驚,睜大了眼慌說:『森兒啊。這下不得了了。你的雕像流了好多血啊!這不趕快去請醫士來止血,怎行!』知顏思齊有所誤會,鄭成功趕忙解釋,說:『太師公。那不是我的雕像流血。是有人對我的雕像潑紅漆啊。太師公,你再仔細看看他們在我的雕像下,拉的白布條。那叫抗議布條,布條上還寫著什麼"轉型正義"什麼的。他們是要來向我討債的啊!』話才說完,鄭成功快步走到顏思齊身旁,伸著手指滑動那小屏幕幾下。卻見那像是硯台般的小屏幕,即又出現另外的人間景像。

手機小屏幕中的畫面,同樣是一座雕像。卻是渾身被潑滿血淋淋的紅漆,甚是駭人。雕像周圍還圍著一群看似學子的年輕人。且這些年輕學子,個個呲牙裂嘴的叫囂,宛如地獄青面獠牙的惡鬼。說是惡鬼不為過。因為這些學子有人手拿麻繩,套在雕像的脖子欲將雕像拉倒。有的手拿斧頭,欲砍雕像的頭顱。有的更手拿電鋸,欲斷雕像的手腳,將其支解。顏思齊見狀, 驚得腦子一片渾噩,猶如身陷地獄。惶然喃喃自語:『難道~~難道~~~我還身在地獄嗎?在地獄的無涯苦海,被困了四百年之久。難道我竟還沒從地獄脫身嗎?』原來,自從顏思齊死後,因被世人稱為海寇。且生在世上之時,顏思齊確實也做了許多違背良心知事。不但招倭兵與漳泉流民,組建武裝船隊,在海上與紅夷相抗。甚至互相劫船,互相殺戮。而此在在殺戮與海盜惡名,皆讓顏思齊死後,落入了無涯苦海的地獄之中。及至四百年後,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因有個名叫顏程泉之人,寫了一部名「大度山王朝」的史詩,替顏思齊平反。這才讓顏思齊,脫了海盜惡名,也終脫離了地獄的無涯苦海。然而此時,當顏思齊見著那小屏幕中,那成群有如青面獠牙的惡鬼,又是砍頭雕像,又是斷雕像手腳的恐怖景象。自惶然的以為,自己尚在地獄之中。

『太師公!這不是地獄啊。這是現在人世間的台灣啊!』見顏思齊惶然失神,身旁的鄭成功,趕忙向顏思齊解釋。顏思齊回過了神,卻仍是驚駭,說:『啊!這真的是人世間嗎?那現在人世間的台灣,怎會有如地獄一般。而這些人更與地獄中青面獠牙的惡鬼無異!森兒啊!這些人世間的人,他們是在砍你的雕像的頭嗎?他們為什麼這麼恨你啊!』畢竟一代海上霸主顏思齊,真的是在諸羅山的荒山野嶺深埋的太久。且又不像鄭成功是個神明,四百年來受人膜拜,可以對世間之事無所不知。使其對人世間之事,有所脫節。鄭成功亦知顏思齊又有所誤解,急忙解釋:
『太師公。那些窮凶極惡的學子,自稱覺醒青年。但他們砍的那雕像的頭顱,並不是我。而是個叫蔣中正的銅像的頭顱。因為人世間的台灣,現在高喊"轉型正義"的口號,如火如荼。因為那蔣中正率領的國民黨,在中國大陸被共產黨打敗之後。就將國民政府從中國大陸,撤遷到台灣。而且他還把台灣當成反共復興基地,一心想要光復中國。但後來台灣有一群人號稱本土派,又成立了一個叫民進黨的黨。而這民進黨,斥罵國民黨是外來政權。而蔣中正更是迫害台灣的殖民政權。所以民進黨在台灣打敗國民黨,取得政權以後,就高喊"轉型正義"。就是民進黨代表正義,國民黨代表不正義。所以必須把國民黨統治台灣的一切,徹底清洗,才算是還給台灣人正義。簡單的說,就是江山改朝換代,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就像滿清入主中國,雉髮留辮才代表正義。不雉髮留辮,就得砍頭啊!』


「原來是江山改朝換代,新皇帝要砍舊皇帝的頭。叫做"轉型正義"!」聽得鄭成功的解釋,這下顏思齊,總算略懂其意。「但這也無可厚非不是嗎?自古以來,新舊朝代更替,不都是這樣!」既明白「轉型正義」之理,顏思齊即嘆說:『森兒啊!這台灣的新舊朝代更替,新朝的皇帝,要砍舊朝皇帝的頭。關你何事!你又何必多擔心!』鄭成功卻是慌說:
『太師公。如果那民進黨,只是要砍蔣中正的頭,那也就算了。但他們高喊的"轉型正義",不止是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是迫害台灣人的殖民政權,代表不正義。最後連帶得,只要是從中國來的人,還是從中國來的神,都被稱做是中國對台灣的統戰。是中國對台灣的殖民與迫害。所以現在,他們可是連我的頭也要砍啊!那台南火車站前,我的銅像被潑紅漆,只是開始。恐怕再來我的銅像也要像蔣中正銅像那樣,被砍頭,被斷手斷腳,被支解。甚至恐怕連我廟裡的神像,也都要被拖去丟入糞坑啊。太師公,四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現在出這樣的大事。您說我能不急嗎?』

諸羅山荒山野嶺的墳塚。顏思齊驟聽鄭成功之言,果然神色凝重了起來。畢竟鄭成功所言,倘若為真。那可真是茲事體大,不止是江山改朝換代。而是關乎中華文化香火存亡,與唐山血脈存續的大事。對此,原本渾渾噩噩的顏思齊也不禁警醒了起來。語帶疑惑,慎重的問:『森兒啊!照你所說。難道現在的台灣人,不是咱河洛子民嗎?或是那民進黨不是河洛子孫嗎?何以民進黨掌權以後,會以"轉型正義"之名。視我來自中國之人,為不正義的殖民者?』鄭成功,據實回說:
『太師公。那我所知,那民進黨確實多為我河洛子民。然他們有些人認為自己是日本人,有些人認為自己是什麼南島人。可他們就是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而且甚是仇恨中國人。所以其"轉型正義"的目地,即是要徹底將台灣"去中國化"。不但孔孟學說,與五千年的中華史觀,被其視為中國洗腦台灣人的統治工具。連得現下台灣的民間信仰,與來自中國的神明,亦被其視為中國統戰台灣工具。總之,舉凡來自中國,不論文化、信仰或歷史,皆被其視為不正義。皆被其以國家之力,透過教育、透過立法等等,全面徹底掃除與清洗。而這也才是我所最擔心啊!』
誠如鄭成功所言。顏思齊聽後,大為震驚。即言:『嘩!這還得了。這民進黨的"轉型正義",其所做所為。簡直是蠻橫外族,欲滅我中華。其既欲以正義之名,滅絕我中華。這簡直就像是蒙古與滿州之韃虜,要向我河洛人宣戰!哼!難道他台灣的民進黨,認為他蠻橫得過當年的蒙古鐵蹄,與滿州旗兵嗎!就算蒙古人、滿州人能入主中原,佔我土地。卻也無法滅絕我中華。那他民進黨所仗為何?居然竟想以"轉型正義"之名,將我河洛子孫"去中國化",斷我唐山歷史血脈。滅絕我中華!』

一代海上霸主,一生奔波海上,欲揚中華之名的顏思齊,終於從渾噩中回魂。因聽得台灣的民進黨,居然欲藉「轉型正義」之名,清洗台灣的河洛子民、滅絕中華。這讓顏思齊,如何能忍。驟見那諸羅山荒山野嶺的墳塚,萬道金光直衝九霄。而對鄭成功而言。其當年,率二十萬河洛大軍,誓死反清。所為者,不就是為了守護中華道統,所以不願降於外族。那怕滿清皇帝,威脅利誘,多少次派人招撫。只要鄭成功願意雉髮留辮,投降滿清。則滿清皇帝,立時許以高官厚祿,甚至裂土封侯,成為封疆大吏。然就是為了守護這中華道統,鄭成功讀聖賢書,寧死不屈。正因如此,所以鄭成功死後,感念他的志節的河洛子孫,方將其供奉為神明祭拜。而今當台灣的河洛子孫,將被民進黨清洗。中華道統將亡,如此危機,甚於當年滿清入侵中國。而當此危機,鄭成功豈又能視若無賭。乃至屈服於民進黨的威脅利誘,投降於民進黨,向民進黨下跪叩頭。不!那怕當年,滿清皇朝已然佔領整個中國。而鄭成功誓死反清復明,為守護中華血脈,又何懼於滿清皇朝的千軍萬馬。就算只有據一海島,糧草窘迫,其卻也敢於向東南爭半壁,率軍北伐。

儘管經過了近四百年,但鄭成功怎麼能忘。那是明永曆十二年。清順治十五年(西元1658年)。鄭成功從廈門,鄭成功統率水陸軍十七萬河洛大軍,與浙東張煌言會師,大舉北伐。...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鄭成功《北伐詩》: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信朱。」


一、鄭成功第一次興兵北伐南京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正月。清順治十五年。福建思明州(今之廈門)。『主啊!大戰要來了嗎?自從國姓爺起兵反清,這十幾年來,不但金、廈的百姓,生靈塗炭。中國沿海更是屍骸堆積成山,血流成海。主啊!這場殺人如麻的戰爭,何時才能結束啊!』廈門中左港的海面,北風陣陣吹襲的海灣,但見泊滿了各式的大小的戰船。一個身穿黑袍、滿頭捲曲紅髮的高大男人,就站在岸邊的山丘,遠遠望向海灣。一見這人的模樣及穿著,即知他是個從歐羅巴州來的紅毛番,且是個前來中國傳教的神父。原來這紅毛番,有個漢名,就叫李科羅。正是個從歐羅巴洲的義大利,輾轉來到廈門傳教的天主教神父。但見那李科羅,以其淺藍的眼眸,望像海灣之際,邊伸手在胸前劃著十字架,邊嘴唇微微的顫抖。猶似滿帶驚恐的向天主禱告:『主啊!國姓爺的這支艦隊,大概是人類世界,有史以來的最大艦隊了。遍佈整個海上的戰船,黑壓壓的擠得水洩不通,簡直就像是螞蟻窩的群聚螞蟻那麼多。那船上樹立的一根根桅桿,更像是海上望不到盡頭的森林一般。這麼龐大的艦隊,簡直足以征服世界。駭人啊!只但願國姓爺,心存仁慈,能與上帝在一起。而不是站在魔鬼的那一邊...』

天主教神父李科羅,口中所言的「國姓爺」。不是別人,即是鄭成功。其緣由。乃是當年,鄭成功之父鄭芝龍、與叔父鄭鴻逵及大臣黃道周,在福州擁立唐王為隆武帝後。之後鄭芝龍帶著當時名為鄭森的鄭成功,去見隆武帝。隆武帝問了鄭森一些問題,鄭森自幼飽學儒學,對答如流。甚得隆武帝的賞識。當下隆武帝大嘆─只恨自己沒有女兒,否則定招鄭成功為駙馬爺。而為了彌補這無法招鄭森為駙馬的遺憾,當下隆武帝卻也有了兩全其美之策。即賜給鄭森,大明國皇家的國姓─「朱」。就此視鄭森如同大明國的皇族,更待之以駙馬之禮。當時隆武帝,不但鄭森為忠孝伯、及御營中軍都督。更親手寫了「成功」二字,賜給鄭森為名。無非希望鄭成功能夠力抗滿清,並成功中興大明朱家皇朝。因對鄭成功而言,受隆武帝賜姓國姓「朱」。乃其一生中無上的榮耀。此後鄭成功,就常以「國姓」為名自稱。乃至後來,鄭芝龍降清。隆武帝即位一年,即被滿清所擄而死。而當時逃往海外金門島的鄭成功,亦是以「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國姓」為名,招兵買馬,號召志士反清復明。當時的鄭成功,被隆武帝賜姓國姓,年僅二十三。尚是一介只懂四書五經的儒子。自從父親鄭芝龍降清,鄭成功憤恨之下,即率二十餘儒生到南安的孔廟前,焚燒掉儒服。並在孔廟前誓言:『昔為孺子,今為孤臣,向背去留,各行其是,謹謝儒衣,祈先師昭鑒。』隨即出走金門,轉儒為兵,開始招兵買馬,一力抗清。十餘年來,就這麼在烽火中渡過。而今的鄭成功,也已年三十四。

「反清復明」十餘年,出生入死的戎馬征戰。眼下的鄭成功,已然從當年棄文從武,一個身穿儒服,文質彬彬的儒生。因經得無數戰役的淬練,而變成了渾身留下箭傷、槍傷、砲傷與刀疤的戰士。而其麾下的軍隊,亦已由當初在金門,誓言反清復明之時,僅有的幾艘舊戰船與千把個兵士。漸因善戰而威名遠播,使得四面八方志士,投靠者眾。尤其當初鄭芝龍麾下的鄭家軍,更因鄭成功乃鄭芝龍嫡子,又是隆武帝賜姓國姓,冊封忠孝伯。繼承鄭家軍的艦隊,自是名正言順。包括其叔父鄭鴻逵,眼見鄭家後繼有人,亦將兵權讓予鄭成功。因有勇有謀,使得鄭成功年紀輕輕,未三十之齡,即已成為了鄭家軍的共主。因鄭家軍的艦隊,本掌控整個中國的海外商權。北起日本,經台灣,南至呂宋、爪哇、滿喇加的海上通商航路,無不被其掌控。所以鄭成功成為鄭家軍的共主,掌握的不止是軍權,更有商權。二十萬大軍的艦隊,就不說。鄭家軍掌控的海上商權,自二十五年前,鄭芝龍於金門料羅灣,一舉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後,即成東方海上的霸主。舉凡欲與中國經商的海內外商人,包括來自歐羅巴洲的海上強權,若欲航行於大明國海,皆得向鄭芝龍「租旗」。因為也唯有掛有鄭家軍旗幟的船隻,方能被準許航行於大明國海。

「每一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並築城於安平〈今福建省晉江市安海鎮〉...八閩以鄭氏為長城」據此記載,一艘船的租旗金,約是三千兩白銀。鄭芝龍光是租旗的收入,一年就有上千萬兩白銀的稅收。而這不用本錢的收保護費,還只是鄭芝龍的一小部份收入而已。日本國的德川幕府,經得島原之亂後,進行鎖國政策。僅準許荷蘭船與中國船進出。因此整個日本國的海外貿易,幾就被鄭之龍一手獨攬。再不用說整個南中國海的諸國,幾亦成為鄭芝龍經商船隊的內海。總之鄭芝龍,一年的收入,租旗金再加上與各國的海上貿易,約有四五千萬兩白銀。而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全世界最強的海上霸權,其一年在全世界劫掠與經商的收入,頂多也只不過就是一千萬白銀左右。亦即鄭芝龍一年的收入,居然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四五倍。正也是鄭家軍,因為有如此龐大的海上貿易收入。所以鄭成功,僅據金門、廈門二小島,卻能養二十萬大軍。更與強大的滿清皇朝,分庭抗禮十餘年,仍居於不敗之地。事實上,一心反清復明的鄭成功,又怎安於僅盤桓金、廈二島。十餘年間,鄭成功亦曾先後,率兵進軍泉州、攻打潮州、兵圍漳州...。更曾一年之間,在海澄連取二場重大的勝利。迫使滿清朝廷,派人來與鄭成功議和。

永曆七年。滿清朝廷多次派人與鄭成功議和,先許以「海澄公」。並劃泉州予鄭成功安置兵將。但鄭成功不接受,卻虛以逶蛇,藉機籌措糧餉,整頓大軍。永曆八年,滿清朝廷再次遣使議和,許鄭成功,興、泉、漳、潮四郡為封地。但鄭成功仍藉口「兵馬繁多,非數省不足安插」再次拒絕。而這一年的十一月,原降清的漳州協守劉國軒,轉而投靠鄭成功。使得鄭軍不傷一兵一卒,即進佔漳州。然隔年,滿清朝廷,卻派大軍入閩,會同駐閩清軍,準備攻打廈門。迫使鄭成功不得不放棄,已經佔領的漳州與泉州兩府的屬地,以回師鞏固金門、廈門的防禦。為分散清兵對廈門的威脅,並使其腹背受敵。鄭成功派出二支艦隊,一支北上攻打江浙,成功進佔舟山。另一支南下攻打廣東。卻是先勝後敗於揭陽,死傷慘重。隔年,雙方海戰,清軍大敗。原本對鄭成功而言,當是局勢轉危為安。然而年前,派出南征廣東,卻敗戰的艦隊返回廈門。鄭成功盛怒之下,追究敗戰責任,欲將領兵的將領蘇茂、黃梧、杜輝,三人皆斬首。經得眾將官,齊跪地求情。最後僅蘇茂被斬首。黃梧與杜輝,則許以戴罪立功。然黃梧,雖撿回一命,卻是深懷恐懼。因誰都知鄭成功,治軍不止嚴厲,甚至可說是殘酷與無情。不止將領敗戰,會被斬首。就連兵士在戰場退卻或是不聽號令,同樣會被斬首。而且每一支軍隊,皆派有監軍記錄一切,既毫不留情,也無法閃躲。正因如此,後來黃梧被派去駐守鄭家軍的重要據點海澄。但黃梧卻害怕自己再犯錯,恐怕難逃被鄭成功斬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獻出海澄降清。而這黃梧的反叛,可說給了鄭成功一記重大的打擊。因海澄,乃是鄭家軍在廈門對岸,重要的據點。不止鄭成功傾注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堅固的保壘。且大軍登岸作戰,所需的糧草與器械火藥,亦多囤於海澄。因此海澄一失守,簡直是斷了鄭家軍,再次登岸作戰的命脈。

海澄失守,使得鄭家軍只能又撤回金廈兩小島,彼岸陸地再無寸土。這讓鄭成功頗感沮喪,即詢問了眾將官及參軍的意見。嘆說:『海澄失守,多年苦心經營,一夕化為烏有。照這局勢,滿清韃虜的統治只會越來越穩固。那我等想中興大明,要等到何日啊!這可如何是好?』當時有個參軍,名叫潘庚鐘,即大膽建言說:
『稟國姓爺。這十幾年來我們都只能在沿海作戰,也無法深入內陸。但就算在沿海邊陲,取得幾場勝利,佔得一些州縣。這卻也不足以號召天下豪傑,鼓舞其起兵反清。就像當年太祖洪武帝,起義濠州。也是得到了俞通海、廖永忠的水軍前來投靠,這才能奪取金陵城,一舉完成統一天下的基礎。以我淺見。咱們在漳泉沿海一帶,征戰了十數年,成果有限,卻讓沿海的百姓亦苦不堪言。且對滿清而言,亦有如皮毛之痛,傷不了其筋骨。與其如此,不如集中所有兵力,直取韃擄心臟之地。由長江入瓜州,斬斷滿清韃擄南北運河的命脈。進而攻佔南京。南京乃是太祖洪武帝建國的都城,扼守江南腴膏之地。一旦取得江南。則閩、粵、浙、楚、黔、蜀各省,豪傑志士必然群起響應。屆時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皆入我手矣!而中興我大明,亦指日可待。』

鄭成功聽得潘庚鐘的建言,頗為振奮,精神為之抖擻。但其他的將領,卻有不以為然者。鄭成功手下的第一猛將甘煇,即潑了一盆冷水,回說:『江浙一帶,土地遼闊,不比福建沿海。如果沒有個幾十萬大軍,恐怕無法攻佔。但是如果派這麼龐大的大軍,前往江浙,滿清貝勒必然會偵知。屆時他必定會趁我防備空虛,會集大軍,直攻我金、廈。而金、廈二島,乃是我軍的根本之地。若失去這根本之地,那我軍豈還有退路。這豈不太過躁進危險。照我看,咱們還是穩紮穩打,在金廈立穩腳跟,再趁韃擄不備之時,登岸攻取要地。如此進可戰,退可守,方能立於不敗之地。』潘庚鐘聞言,卻是回:『甘將軍,所說的事。不就是我們現在眼前的困境嗎?坐困兩島,豈是長久之計。假如等到滿清韃擄,平定天下。會集舉國大軍,前來攻我金廈二島。到時我金廈二島,豈還能守得住。不如趁現在,滿清大軍正在滇、黔、粵西作戰。被孫可望與李定國,牽制於西南。而當下,國姓爺麾下雄兵二十萬。只要我們一舉北伐,進兵長江,斬斷其南北運河的糧道。那半壁江山就已歸我。到時他滿清大軍,自顧不暇,那還有辦法來攻佔我金廈二島!』

潘庚鐘與甘煇,爭執不下之際。工部官員,叫馮澄世的,則答說:『潘參軍說的。直取韃虜要害,可說是打蛇打七吋。說到了重點。畢竟若我軍坐困金廈,不敢大膽西進,進取江南重地。那滿清坐穩江山後,豈又會放我金廈二島。勢必也要以大軍攻我。與其如此,不如咱先下手為強。直取其心臟!』甘煇聽了,頻頻搖頭,直嘆說:『就怕躁進直取江南,將偷雞不著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眾將官爭執不下之時。鄭成功最看重的參軍陳永華,終也說話了。開口答說:『稟國姓爺。假如我們只是在福建沿海邊陲征戰,想要中興大明,恐怕這是緣木求魚。潘參軍與馮參軍直言,咱該出兵江南,以號召天下志士。這確實不愧是個釜底抽薪的好計策。只要我軍能進入長江,斬斷滿清的南北糧道。半壁江山既歸我,那金廈二島自然就無事。否則待得滿清大軍,平定西南,坐穩江山後。那就算是諸葛孔明再世。恐怕也是"神仙難救沒命之人"了!』聽得眾參軍與將官的爭論後,鄭成功低眉思索,心裡也已有了決定。即拍板,一語定江山的說:
『沒錯!攻佔南京,直取江南。我也很早就想這麼做了。正是漢賊不兩立。那滿清乃是入侵我中華的外族。就算我們容得了他。而他豈又可能不滅我們。立刻傳我之令。立刻集結大軍。命閩粵沿海的船隊,儘速返回廈門。另外,也要找人傳話給,正在西南與清兵作戰的孫可望與李定國。讓他們集滇、黔、粵、楚的大軍,往洞庭湖進軍。好讓我們會師江南,一舉而下半壁江山。屆時天下英雄豪傑,必然會群起響應,共擊滿清,中興我大明。』...xxx


明永曆十二年正月。廈門中左港。正是在鄭成功,決定北伐的號召之下。數月之間,原本分散閩、粵沿海的二十幾萬大軍,已然齊集於廈門。大熕船、水艍船、犁繒船、鳥船、快哨,搖櫓戰船。乃至僅可行於江河的平底沙船,無不齊集於廈門港的海面。共計,約有二萬五千餘艘的大小船隻,擠滿了整個港灣的海面,直有如黑壓壓的蟻群群聚。帆船一根根的桅桿,直挺挺的矗立海面,密密麻麻不知有幾萬根的樹幹。無怪乎,天主教神父李科羅,站在岸邊山坡觀望,直有如看見了一片海上的森林。畢竟海戰陸戰不同。一般而言,四五千人參與的海戰,已然算是海上的大戰。就明初,鄭和下西洋而言,率海船二百餘艘,運載船兵近三萬。如此龐大艦隊的規模,已然睥睨世界,東西洋諸國無不俯首稱臣。但鄭成功的艦隊,居然多達二十餘萬人,船隻二萬五千艘以上。稱「人類史上,前所未見」不為過。難怪來自義大利的神父李科羅,見得如此的艦隊,會震驚的直在北風中打哆嗦。稱其「足以征服世界」。但讓神父李科羅感到震驚的,可不止是海上的船隻,多的有如螞蟻窩的螞蟻群聚而已。將視線由海灣,移向陸地。更可見,原本沿著海岸一眼望不盡的樹林,幾已被砍得一棵不剩。闢建成了一片廣漠無邊,訓練兵士的教場。而那教場之大,幾可容納一二十萬人。一邊臨海一邊的陸的教場前,水陸之間更搭有一高台,供將官校閱兵士的操練。正是鄭成功,決定北伐後,特為訓練擅於水陸的兵士,而設置的「演武亭」。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二、「演武亭」與「虎衛」鐵人部隊

廈門港的「演武亭教場」四周搭建著軍營與軍帳,代表金木水火土、旗邊滾有火燄紋的各營三角形戰旗,與寫著「鄭」或「明」的四方形軍旗,一片旗海飄揚。亦不止是廈門港與教場,一片旌旗的旗海飄揚。廈門島,不過就是個小島,二十幾萬的大軍,同時進駐。可說是舉島,無處不是軍營與軍帳,鬣鬣旌旗亦在北風中遍佈整個島上。戰事將臨,一片威武肅殺之氣,可說籠罩著整個廈門島。縱是二十幾萬大軍,齊集於小島上,讓百姓難免感到恐懼,卻也沒出什麼大亂子。因為國姓爺鄭成功,治軍之嚴厲,可說是鐵血無情。無論是高階的將官,或是小兵,那怕是官員。一旦犯錯,重則砍頭,輕則杖責,一視同仁,從不寬貸。使得大軍紀律嚴明,對國姓爺更是敬畏,鮮少有人膽敢幹偷雞摸狗之事。這不,國姓爺鄭成功,此刻就與一干將領,在演武亭的高台上,親自監督著教場中各營兵士的操練。

『國姓爺。清軍之所以能入主中原,仰仗的,無非是八旗鐵騎的鐵蹄踐踏。其鐵騎剽悍,兵士擅於騎馬作戰,以長槍刺殺,所向披靡。這十幾年來,我軍之所以能立於不敗。主要是其八旗鐵騎不擅海戰。而我軍卻嫻熟於海戰。只不過此去攻打南京,江浙地廣,可不比福建沿海。俗話說"魚不可脫淵"。一旦魚離了水,那恐就很難是活魚。所以末將就擔心,此去攻打南京,深入敵境,萬一遭遇清軍八旗鐵騎。那對我軍而言,恐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啊!』演武亭上,此刻站在鄭成功身邊,與其話話者,正是鄭成功麾下的第一猛將,名為甘煇。話說這甘煇,乃是最早跟隨鄭成功起兵反清的將領之一。十幾年來,幾乎每一場重要戰役,甘煇皆有參與,立下戰功無數。因此被鄭成功任命為中提督,居前、後、左、右提督之首,可謂是鄭成功最重要的左右手。
見這甘煇,生得五短身材,卻是身體厚實,一身銅筋鐵骨。一張黝黑的大黑臉,落腮鬍黑髯如虯,不怒而威的模樣,恰有若三國張飛。而這甘煇確實也作戰英勇,身先士卒,有如張飛。只不過這甘煇,可不像張飛是個粗心大意的大老粗。儘管生得粗獷,看似邊幅不修,但甘煇卻是個膽大心細,有勇有謀的將領。之所以如此,方得鄭成功的信任與重用。而對於鄭成功,決定揮軍北伐。甘煇說出他的擔心,確實也不是無的放矢。聽得甘煇之言,鄭成功尚未回話。一旁的參軍潘庚鐘,卻已先開口,回說:『甘將軍。你擔心的事,國姓爺怎麼會沒想到。國姓爺自然知道,海戰是我所強。陸上騎射,則是清兵所長。但其八旗鐵騎再剽悍,若是沒了馬。大家兩腳踏地,刀劍相砍,他又能強到那裡去!』

潘庚鐘的模樣,就是個文弱書生,比鄭成功年長十四。生於貴冑之家,自幼喜讀書,更熟讀兵書。其足智多謀,有如三國諸葛亮。亦可說是鄭成功身邊最重要的參謀。聽得潘庚鐘說─「八旗鐵騎沒了馬,又能強到那裡去」。此時另一個將領,名叫萬禮的,即大表讚同的答:『是啊!潘參軍,說極是。他八旗鐵騎沒了馬,就跟咱沒了船一樣。刀來劍往,誰也沒佔便宜。這倒公平。幸虧潘參軍,足智多謀,想出了這個"鐵人"的戰術。到時他那八旗鐵騎,遇到咱們的"鐵人"大軍,可都要倒大楣了。任憑他千軍萬馬,鐵蹄多強。咱"鐵人"把那斬馬刀一揮,就要讓他的鐵騎,統統落馬。成了被咱棒打的落水狗。哈哈哈!』

「鐵人」聽得萬禮,說出此二字。演武亭中的眾將官,忍不住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就連一向嚴肅的鄭成功,亦不禁撫鬚,臉上露出自負的微笑。何謂「鐵人」?當然此二字,只是萬禮臨時編造出來的說法。所以讓大家聽了覺得好笑。但其實大家也知道,萬禮口中所言的「鐵人」,指的正是鄭成功的親兵─「虎衛師」。

「虎衛師」正是鄭成功,聽得潘庚鐘的建言。為了這次北伐南京,而從二十萬大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組成的一支精銳部隊。其成軍的目地,正是專為了剋制清兵最強的鐵騎。這不,演武亭的教場中,此時在眾將官眼前,一片鎧甲閃耀,所操練的,不就是「虎衛師」。見那「虎衛師」,約有五千人。從二十萬大軍中挑選出的這五千人,不止個個高大威猛。而且這每個虎衛,都是力能舉鼎,需得能舉五百觔重的石輪,繞行教場一周,方得入選。一個兵士能入選虎衛,自然是莫大的榮耀。且見這每一個虎衛的鎧甲穿戴,更是威風八面。上身是魚鱗般的厚鐵片縫在麻布衣上,製成的鐵鎧甲衣,下身同樣圍著厚鐵甲的及膝裙圍。兩臂手肘以下套以刀劈不入的厚鐵肘套,腳上則穿著不怕馬蹄踩踏的堅厚鐵鞋。頭上不但戴著特製的堅厚鐵盔,甚至連臉上都戴著鐵面具,僅露出眼耳口鼻。而那鐵面具上還叫畫工,繪以五彩斑斕的虎頭,或猙獰的鬼面。
總之這每一個虎衛,渾身上下盡以厚鐵鎧甲包覆,既不怕刀砍,有不怕箭射。因其成軍的目地,就是為了對付滿清的騎兵。因馬匹最怕的就是猛虎。所以虎衛的鐵面具上畫著虎頭與鬼臉,就是要恫嚇馬匹。而其手中的器械也不是一般的弓劍或刀槍。而是一把約一丈長的長柄的大刀,形如三國猛將關羽手持的大關刀。稱之為「斬馬刀」。「斬馬刀」自然是用來橫掃戰場,專用來砍馬腿。正是馬腿一斷,那八旗鐵騎再剽悍又焉有用武之地。但這渾身穿戴厚鎧甲的虎衛,縱是不怕刀劈箭射,卻也有其缺點。因其一身厚鎧甲,少說在百斤以上。就算每個虎衛,皆是能舉五百斛石輪,所精挑細選出來的力士。但戰場上生死瞬間,兵士作戰更首重身手矯健。而這虎衛穿戴一身上百斤的的鎧甲,臉上又蒙鐵面具,無論如何總難免顯得笨重。與敵對陣,恐更曝露其難以瞻前顧後的弱點。而對於虎衛的這個弱點,潘庚鐘也不是不知道。

「每個虎衛,當配以二名身手矯健的士兵,一弓箭兵,一刀牌兵。三人一組,協同作戰。如此則進可攻,退可守矣!」為了彌補虎衛,難以瞻前顧後弱點,潘庚鐘提出了三人一隊的協同作戰方式。此刻「演武亭」教場上,操練的,正是一個虎衛鐵人,與二個士兵,三人一隊的協同作戰。虎衛師,共有五千個鐵人,加上每個虎衛有二個士兵協同。也整個虎衛師,共有一萬五千個士兵。而這一萬五千的虎衛師,亦將是鄭成功北伐南京,最神秘與厲害的武器。不!鄭成功麾下,最神祕與厲害的軍隊,當還不是虎衛師。另有一營的軍隊,於戰場上,始終負責守護在鄭成功的身邊。可是鄭成功最貼身的禁衛軍。而那支禁衛軍,方是鄭成功麾下最神秘與厲害的軍隊。眼下這支神秘的禁衛軍,正亦在教場的另一邊,穿戴鎧甲與操練。因為這支禁衛軍,總是在軍隊操練之時,負責擔任清兵的角色,藉以對抗被徵調來教場演武的其他的軍隊。

演武亭教場的另一邊,鄭成功麾下這支神秘的禁衛軍,約三百人上下。但其個個高頭大馬,身長幾都在七尺以上 。不止是高大,而且體魄甚為魁武。虎衛師的士兵,個個皆是從二十萬大軍中精挑細選,體魄可謂已是高大魁武。但虎衛師的士兵,與禁衛軍比起來。兩方的體魄乍看之下,竟是有如猛虎與羊群一般,明顯的差異。不僅於此。由於鄭成功治軍嚴厲,軍隊操練毫不茍且。一個個的士兵終年在烈日曝曬下操練,無不個個曬得膚色黝黑。就像虎衛師的士兵一樣,一個個的士兵,身上的膚色都曬成了焦褐色。但那禁衛軍的膚色卻曬得更黑,幾乎是個個黑如木炭。其膚色之黑,甚至是鎧甲上的頭顱,活生生就像是一塊黑炭一樣,讓人看不清其嘴臉。但一個人在烈日下再怎麼曝曬,卻又怎可能會曬到變成木炭那麼黑。原來,鄭成功麾下的這三百禁衛軍,其實並非是唐人。而是遠從十萬八千里的海外,一個叫亞非利加州的地方,來到中國的「烏番兵」。

「紅毛番高大威猛,能以一敵五六。但烏番兵在戰場上,比紅毛番更猛!」所謂「烏番」即黑番。其膚色就算沒曬烈日,也是個個黑黝如炭。若以馬匹來作比喻。倘唐人是一般的戰馬。那黑番應就是所謂的汗血寶馬。其不但體格高大,筋肉結實,骨骼堅硬似鐵。尤其,黑番不但力大無窮,更氣長而不疲累。就以虎衛師的鐵人來說,扛著五百斛重的石輪,就算能繞教場一周,總得花上個把個時辰。且個個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但這三百黑番兵,扛著五百斛的石輪,繞教場一周,竟不需半個時辰。且談笑間繞完整個教場,居然臉不紅氣不喘 ,渾身還沒流幾滴汗。事實上,鄭成功麾下,不止有強悍的黑番兵。尚有日本武士與倭兵。只不過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多半都是上了年紀。因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皆是當年顏思齊在台灣笨港組建武裝船隊之時,從日本國所招募。後來日本國在經歷島原之亂後,德川幕府厲行鎖國政策。一則,既不準日本國的百姓出海。二則,亦不準已在海外的日本國人,返回日本。於是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也就只能一直待在船隊之中。鄭芝龍受大明國招撫,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也就一同被招撫。鄭芝龍降清。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亦跟隨船隊,轉而投靠了鄭成功。正因是船隊的三朝元老,所以這些日本武士與倭兵,少說都在五十以上,只能算是老驥伏櫪。而其既已無法再返回日本國,於今之目地,只是戰死沙場,以保住武士的榮耀。

「至於鄭成功麾下的黑番兵,從何而來?」事實上這些黑番兵,也是當年鄭芝龍所招募。主要則是來自葡萄牙人所盤據的澳門。因歐洲的紅毛番,仗其堅船利砲,橫行掠奪世界。因黑番體格強健,孔武有力。所以紅夷船隊,更常在黑番所居的亞非利加洲,抓捕黑番充當奴隸,或是當成牲口販賣。乃至充為傭兵。但有些黑番,因不滿紅毛番對他們的奴役與虐待,但有機會就會逃脫。而從澳門葡萄牙人手中逃脫的黑番,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投靠鄭芝龍。 至少鄭芝龍給他們的待遇,要比葡萄牙人好上許多。而中國人也不會把黑番當成是奴隸。且因黑番,既忠誠又善戰,個個能以一抵十。所以鄭芝龍通常將投靠或招募來的黑番,留在自己的身邊‧組成護衛他的禁衛兵。無論鄭芝龍在什麼地方,這些黑番禁衛兵,也總是如影隨形,護衛鄭芝龍的安全。而鄭成功接收了這些投靠而來的黑番兵後,亦是如此,將其安排在自己的身邊,做為最貼身的護衛。

演武亭教場,此時鄭成功與眾將官校閱的。正是為驗收五千虎衛的操練成果,而與三百黑番兵,雙方展開的對抗。倘將每一虎衛鐵人,皆有二名協同作戰的弓箭兵與刀牌兵算入。則是三百黑番禁衛軍,對上一萬五千上下的「虎衛師」。見北風中滾滾風沙的教場上,雙方人馬擺開了陣勢。一萬五千虎衛師,按照前後左右中軍,擺開了鄭家軍慣常的「梅花陣」。另一邊,則見三百黑番兵,擺開了「雁飛陣」。陣形恰如一支銳利的葥頭,直指向「鐵衛師」的中軍。正是黑番兵,仗其魁武與氣力,作戰通常直指敵之心臟,一舉擒賊擒王以破敵,毫不講究戰術的迂迴與取巧。然因只是雙方的演武。所以教場中對陣的雙方,並無持刀械。而是僅用藤牌與棍棒,當作攻防的武器。

『國姓爺。你看咱的虎衛鐵人,能勝得了烏番兵嗎?』氣氛肅殺的教場,雙方嚴陣以待,此刻提督萬禮,隨口問了句。鄭成功神色嚴肅,斬釘截鐵的回:『勝!當然咱的虎衛師,更勝一籌。烏番兵縱然體魄強健,百戰不疲。若是單打獨鬥,誰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就算咱的虎衛也不例外。但戰場上的勝敗,乃是整個軍隊紀律與操練的成果,並非是單打獨鬥。其更重要的是整體戰術的運用。孫子兵法有云:"兵者,詭也。"即行軍打仗,更重要的是頭腦。而虎衛提督陳魁,乃是沙場的百戰將領,善於利用天時地利與己方所長。我認為他當能在一柱香內。就了結這場對抗。』正說著,雙方主帥,已高舉戰旗,策馬來到演武亭下,向鄭成功稟報列陣已畢。只見鄭成功取了根令旗,擲下演武亭。虎衛師將領陳魁,及黑番兵將領,即領令而去。頃刻之間,黃沙滾滾的教場,雙方各吹起了號角。指揮作戰的帥旗,揮舞飄揚之中,但見那三百黑番兵,恰有如一群出柙的猛虎。殺聲陣天中,以雁飛陣形,直朝著虎衛師的梅花陣中,衝殺過去。

演武亭上的鄭成功與眾將官,個個屏息而視。但見那黑番兵,果是不同凡響。一隊雁字的箭頭,衝殺入虎衛師的前鋒軍中,煞是有如猛虎入了羊群,直是打得虎衛師節節敗退。畢竟這黑番兵的身上也都是穿了鎧甲戰袍、頭戴鐵盔。那怕虎衛師的兵士,群起圍攻,棍棒打在他們身上,卻是根本不痛不癢。反觀那黑番兵的棍棒,打到了虎衛師的兵士身上。其力道之猛,卻是一棒就能把虎衛師的兵士,給打飛到幾丈外。頓是把虎衛師的梅花陣形,給打的七零八落,兵士個個哀聲慘叫,東倒西歪。儘管虎衛師有一萬五千之眾,而黑番兵僅有三百。然雙方對陣的情勢,卻是有如三百個孔武有力的大人,拿著棍棒衝入一萬五千人的小孩中,狂毆亂打。這讓演武亭上觀戰的將官,個個看了,都由不得抽了口冷氣,大嘆黑番兵果然勇猛。"嗚~~嗚嗚"號角聲響徹教場,眼見那虎衛師的前鋒軍,潰不成軍,節節敗退。然其左軍右軍,卻在號角聲中與帥旗的揮舞下,快速的挺進。而其後軍,更是有如一條百足的蜈蚣奔行般,快速的繞過大半個教場。合圍到了黑番軍的後方。於是那虎衛師,就在前鋒軍敗退,左右軍挺進。與後軍繞過教場到黑番兵的後方之下。其原本的梅花陣,倏忽竟成了將敵方四面八方包圍的布袋陣。

布袋陣的陣形既成,此刻虎衛師的戰術亦有了改變。既已將黑番兵合圍於陣中,虎衛師中一身厚鎧甲僅露兩眼的鐵人,漸挺身陣前,前後並列,左右相接。層層疊疊的鐵人陣,恰如形成一四面八方圍攏的銅牆鐵壁。且這四面八方合圍的銅牆鐵壁,還不斷的往內縮,讓黑番兵能施展手腳的空間越來越被壓縮。使得這三百黑番兵,置身鐵人陣中,恰有如網罟中的魚群一般。儘管蹦蹦跳跳,卻也逃之無門。畢竟這些鐵人,一身刀槍都不入的厚鎧甲,又豈懼黑番兵手中的棍棒。且且虎衛師中,每個鐵人身邊都還有二個協同作戰的士兵。而這些協同作戰的士兵,就拿著藤牌與棍棒,躲在鐵人身後。一來,有鐵人擋在前面,則黑番兵再猛,也打不到這些協同作戰的士兵。二來,每每有機可趁,這些協同作戰的士兵,就從鐵人的身後竄出。或猛然向黑番兵打個幾棍,或伸出腳來使絆子,或擠到黑番的身邊架拐子。乃至趁黑番兵不備,朝其褲襠下的卵葩,猛踹個一腳。那怕那黑番兵再怎麼高大威猛,百戰不疲。但男人跨下的卵葩,終是最脆弱的所在。就見那一腳被踹中卵葩的黑番兵,當即丟下手中的棍棒與藤牌。卻是一臉痛苦的五官皺成一團,兩手捧著卵葩,倒地哀嚎,豈還能再戰。

約莫就是一柱香的時間,果然那三百黑番兵,已然一個個都被虎衛師給壓制,束手就擒。演武亭上,觀戰的將官,見得虎衛師先衰後勝,都不禁讚嘆。見那滿臉落腮鬍,有若張飛的中提督甘煇,即不吝讚說:『嘿嘿嘿。陳魁果然是善於用兵啊。這招"請君入甕"之計,使得真是好極。先是讓先鋒軍示弱。引誘烏番兵深入陣中。再讓鐵人四面八方將其包圍,形成布袋陣。讓那烏番兵再善戰,可也成了網中之魚,甕中之鱉。只能讓陳魁給一個個"甕中捉鱉"囉!兵不厭詐。好極!好極!』鄭成功聞言,也不禁撫鬚讚說:『是啊!將虎衛師交給陳魁帶領,就是知道他足智多謀,善於變通。知烏番兵強悍,硬碰硬難免損傷。所以先示弱,以引誘其入陣。呵呵!這可讓我手下最強悍的烏番兵,僅僅一柱香的時間。居然就全軍覆沒,敗在他的虎衛手上。了不起啊!總算沒讓我失望!』

眾將官聽得鄭成功之言,個個也都不禁笑了起來,紛讚虎衛師。『國姓爺說的是。他滿清八旗再強,又怎強得過烏番兵。要是烏番兵都不敵虎衛。那他清兵遇到咱的虎衛師,恐怕真是要踢到鐵板囉!哈哈哈』『沒錯!有了這虎衛師,咱就不需怕滿清的鐵騎了。咱不止要打南京。打下了南京,咱還要揮兵北京。把那滿清韃虜給驅逐到關外。還我大明的朱家天下...』正當演武亭上,眾將官講得是意氣飛揚,恍若有了虎衛師,指戈北京將是旦夕之事。這時卻見有一傳令兵,匆匆奔到了演武亭下。即對鄭成功報說:『稟國姓爺。楊廷世大人,已從廣西回來。皇上還派了欽差大人與內官大人,帶來了聖旨。官船剛入港,請大人快快前往皆駕。』鄭成功聽得皇上,派了欽差大人來到,還帶來聖旨要宣讀,自是不敢怠慢。忙傳令文武百官與儀仗隊,齊到港口去恭迎欽差與聖旨。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三、永曆帝冊封鄭成功─延平郡王

「皇上是那個皇上?」自從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後。南明群臣為繼承大明國道統,已擁立了好些個皇帝。但兵慌馬亂中,這些皇帝通常皇位都還沒坐穩,就一命歸西。有時甚至還會同時二個皇帝在位,彼此爭奪正統。譬若,崇禎上吊死後,南明群臣在南京擁立了福王。但福王在位僅約一年,清兵渡江攻破南京,福王即命喪滿清之手。繼之鄭芝龍等人在福州,擁立了唐王為帝,年號隆武。然與此同時,卻也有另一幫臣子在紹興,擁立了魯王朱以海為帝。因此唐王與魯王還時起衝突。而唐王卻也在位僅約一年,當滿清攻下了福州。唐王即也被清兵所擄,而喪命。唐王死後,同樣又出了兩個皇帝,互爭帝位。一為唐王之弟朱聿𨮁,先在廣州登基稱帝,年號紹武。一為自稱監國的桂王,隨後卻也在廣東肇慶稱帝,年號永曆。因自古天無二日。儘管大明國已將亡,卻又怎容得有兩個皇帝同時在位。於是紹武帝與永曆帝,為爭正統,還彼此發兵攻伐。幸虧滿清大軍幫了大忙,很快的攻入了廣州,殺了紹武帝。這才讓永曆帝,成為茍延殘喘的大明國,唯一的皇帝。 且永曆帝也不容易,廣東淪陷後,逃往廣西,繼續與滿清周旋,就這麼在皇位上坐了十幾年,居然還沒死。

事實上,在福州登基為皇帝的唐王死後。當時避走金門的鄭成功,也不知桂王在廣東肇慶,登基為帝,建年號永曆。所以鄭成功還在金門擁立了朱常清為監國。及至那年十月,永曆帝派了使臣航海到金門,並冊封鄭成功為威遠侯。自此鄭成功才開始奉永曆帝為大明正朔。而鄭成功亦是由此開始,大舉招兵買馬,反清復明。及永曆九年。因避居西南邊陲的永曆帝,有感與鄭家軍相隔搖遠。每每鄭成功欲任命官員,與朝廷連絡不易。於是永曆帝特准許鄭成功在廈門,設置六官等職,以方便施政。更準許鄭成功可以自己任派官員,武官可達一品,文官可至六部主事。簡言之,永曆帝準許鄭成功在廈門,設立一個可以自己委派官員的小朝廷。這可是永曆帝,對鄭成功充份信任的展現。而鄭成功亦感懷天恩,除了將廈門與金門,改名為「思明州」,以表達自己對大明朝皇帝的效忠外。每次冊封官員,亦必請大明皇室朱家王爺,在旁觀禮。且每有重大之事,也總不辭千里,派人航海到廣東,再由廣東到廣西,前往告知永曆帝。譬若年前,當鄭成功決定要興兵,北伐南京。亦派了楊廷世浮海到廣東,再陸路前往廣西,告知永曆帝。

廣西、貴州與雲南邊陲之地,已成了大明國最後的疆土。時值永曆帝坐困愁城,一日日面對滿清大軍與降清的叛軍,步步進逼。就算窮山惡水的西南邊陲,亦一日日被蠶食鯨吞。使得永曆帝十幾年來坐在皇位上,除了日夜寢食難安外,更完全看不到未來。當日,正當永曆絕望的坐在皇位上,愁眉不展。忽卻有大臣進府奏報,說是─「思明州的威遠侯鄭國姓,派人來奏報。稱鄭國姓準備親自率兵北伐。大軍將從長江入瓜州,由鎮江直取金陵。請聖上命西南的大軍,從江西北上入洞庭湖。好讓兩方的大軍可在江南會師。一舉攻下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以迎聖駕重返中原...」永曆帝於萬念俱灰中,聽得奏報,簡直喜出望外。恰有如置身在沒盡頭的黑夜中,聽到了雞鳴聲,看見了一線曙光。急忙召鄭成功的使臣楊廷世等人,入府覲見。

『楊卿。你奏報說威遠侯鄭國姓,準被親自率軍由思明北伐南京!這可是真的嗎?那威遠侯他有多少兵馬?多少船艦?那大軍的糧餉器械又從何而來?』一見楊廷世,當下永曆帝忙得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這也難怪永曆帝滿腹疑惑。畢竟鄭成功僅盤據在海角一隅的小島上,如何能夠反清復明,率大軍北伐?又如何能有充足的糧餉來支應大軍,以與勢力強大的滿清對抗?而這也是永曆朝廷中,文武官員心中共同的疑問。楊廷世亦知眾人的疑問,則照實奏報,答說:『稟皇上。鄭國姓,今雖僅據金廈二海島。但擁有戰艦千艘以上,能征善戰的將領數百。麾下更有二十餘萬大軍。大軍所需的糧餉,多從當地與閩粵沿海徵收。尚有數百海船、滿載貨物,往來日本國、暹羅國、呂宋國、占城國、與爪哇國等地販運。藉以籌措軍餉,所以目前大軍的糧餉,尚可勉強支應。』照楊廷世所言,鄭成功欲親率大軍北伐南京,果然應不是假話。這著實讓永曆帝,幾要喜極而泣,趕忙召來滿朝的文武百官,一起共議大事。

永曆帝與群臣,議事之間。兵部左侍郎冷孟銋,算是對鄭成功有較多的了解。即向永曆帝奏說:『稟皇上。那鄭成功是千古難得的忠臣。雖說他的父親鄭之龍,在福州擁立了唐王隆武帝。卻是受滿清許以"閩粵總督"的誘惑,早早降清。而今被軟禁於北京。且這十幾年來,滿清貝勒,亦屢屢許以官位,欲招降鄭成功。其父親鄭芝龍更為滿清喉舌,頻頻寫信給鄭成功,喚之以親情,要其降清。但鄭成功實乃大忠大義。為忠於我大明朝廷,他更不惜大義滅親,移孝作忠。就算滿清威脅要殺掉他的父親。但鄭成功就是不肯聽從他父親的話,也不肯像他父親那樣,為了高官厚祿而降清。而且就算與我朝廷相隔遙遠,鄭成功依然年年派人渡海而來,貢問不絕。如今他立了大志向,要親率大軍入長江,直取金陵。鄭成功如此效忠陛下,欲中興我大明,實在跟春秋戰國的齊桓公與晉文公,對周天子的尊崇一樣。皇上應該給予加封晉爵,以鼓勵天下豪傑,一起響應這北伐的壯舉。』

因值戰亂,永曆帝當了十幾年的皇帝,卻也從未見過鄭成功,也對其不太了解。聽得兵部侍郎建言,說應該給鄭成功加封晉爵。一時永曆帝倒也不知該給鄭成功,加封什麼爵位。即問了鄭成功派來的使臣,說:『鄭卿成功,還有他的部屬,現在被加封什麼爵位?還有是否有朱家皇室的宗親,投靠於他?』與楊廷世一同前來面見永曆帝的官員劉九皐,答說:『鄭國姓,現下乃為威遠侯。屬下的將領中亦有被封伯爵的。多是前朝冊封的。至於前來投靠鄭國姓的皇家宗親甚多。包括前監國魯王。還有寧靜王、瀘溪王、巴東王、益王世子、周世孫...等等。』聽得許多宗親與前朝侯伯投靠鄭成功。永曆帝即又語帶關心的問:『那鄭卿,他對待宗親與侯伯的禮數如何?』劉九皐秉實以答:『稟皇上。鄭國姓,對於朱家皇室宗親,都是以先帝所封宗人府的王爺之禮對待。且每月必定送上王爺衣食俸祿。至於逃難而來的文武官員,鄭國姓也都是先輩之禮對待與禮敬。文官或授以參軍之職,一起共謀軍政。武官若有帶兵投靠的,則統一聽他的調度。總之鄭國姓,執法無私。對待先帝的宗親與侯伯,更是一片忠誠。比之大唐的忠武王郭子儀,一點都不為過。』

「威遠侯」就大明國冊封的官爵而言,已是位極人臣的地位。倘要再加封晉爵,那就是「封王」了。但就大明祖制而言,只有朱家皇裔宗親才能封王,一般外臣並無封王之理。這可讓永曆帝感到為難。不知該如何加封鄭成功之下,永曆帝只好望向兵部侍郎冷孟銋,向其徵詢:『冷卿啊。鄭卿已封威遠侯。他的部將中也不乏侯伯。這可讓朕如何加封鄭卿?』冷孟銋知永曆帝的心意,不假思索,即回:『稟皇上。太祖洪武帝傳下來的祖訓,外臣並無封王之例。就算是與太祖一起打天下,立下戰功無數的徐達將軍,也是死後才追加王爵之位。但現下的情況不同。當下滿清入侵,國家危在旦夕。理當權衡輕重,不需墨守成規。況且鄭國姓,隆武帝之時,已賜其國姓"朱",並待之以駙馬之禮。算來亦已是朱家皇裔宗親。所以就算是封王,也沒有不合於祖制。所以微臣建請皇上,應予鄭國姓封王。如此也好彰顯皇上招攬天下賢士之心。』聽得冷孟銋奏請,正合永曆帝心意。於永曆帝,即刻下令,讓禮部立馬鑄造「延平王印」。加封鄭成功為「延平王」。...xxx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二月,廈門港。由於永曆帝派遣了欽差與太監,帶著聖旨、詔賜的官印與加封晉爵的名冊前來。所以鄭成功特率思明的文武官員,及儀仗官兵,列陣於廈門港的碼頭以恭迎。欽差漳平伯周金湯與太監劉柱國,俯下船,見鄭家軍軍容壯盛,嚴肅威武。即當著眾官兵與文武官員面,開讀聖旨。而那永曆帝的聖旨,除了冊封鄭成功為「延平王」外。尚冊封左提督王秀奇為「祥符伯」。右提督馬信為「建威伯」。中提督甘煇為「崇明伯」。前提督黃廷為「永安伯」。後提督萬禮為「建安伯」。五軍都督陳煇為「忠靖伯」。兵官洪旭為「忠振伯」。戶官鄭泰則加「少傅」。另有侯伯官印十幾顆,賜給有宮侯伯。「延平王」鄭成功,更賜尚方寶劍,令其代天巡狩,便宜行事。該封的封,該賞的賞,詔封完後。聖旨的最後,當然永曆帝不忘要對鄭成功耳提面命一番。即令其速速率大軍進師江南,好替天下伸張正義。並號召天下英雄,共舉反清復明大旗,以勤王迎駕。中興大明。


四月。春末夏初,遍海戰船的廈門港,南風徐起。日頭炎炎的下的演武亭教場,正集結二十餘萬的大軍。且見那整齊羅列有如一個個方陣的軍隊,金戈鎧甲閃耀,一眼望不盡。熠熠金光中更見那戰旗瓢揚,戰士們士氣抖擻。更見那演武亭正前方居中而站的五千虎衛師鐵人,厚甲之上個個臉蒙五彩斑斕的虎頭鐵面具,手持斬馬刀寒光閃閃,威武之狀讓人望之不寒而慄。尚有鐵盔之下一臉黑黝如炭,個個身軀七尺以上的黑番兵。縱是二十餘萬的大軍齊集於演武亭教場,除了將官此起彼落的號令聲外,卻是一片鴉雀無聲。正是鄭家軍治軍之嚴,二十萬士兵行軍打仗,無一人膽敢茍且。戰場衝鋒陷陣,更是人人前仆後繼,視死如歸。

「當年他滿清入主中原,也不過就是二十萬大軍入關,即踏平我大明江山。論紀律論操練,論不怕死。難道我這二十萬雄兵會不如他滿清。況我華子民億萬,而他滿州人就算統統入關,大不了也就是百萬之數,有如江河入大海。只要我中原豪傑奮起,一呼百應,豈有不江他滿州韃子驅逐出關外,還我大明山河之理!」經得十餘年在東南沿海征戰與招兵買馬,這是第一次鄭成功將大軍,集結在思明。為的,正是欲一舉率兵北伐南京,直禱滿清心臟地帶。此刻站在演武亭上,俯視那金戈鎧甲閃耀、雄壯威武的二十萬雄兵。這等浩大聲勢,看在鄭成功眼裡,可謂壯志雄起,亦自信滿滿。認為有此精銳的二十萬雄兵,豈有不中興大明之理。
演武亭上其他的將官,亦多半皆是雄心勃勃,個個豪氣干雲,大有欲一鼓作氣,率此大軍攻下南京,底定半壁江山。然卻也並不是每個將領,皆有此雄心壯志。且見那中提督,亦是鄭成功手下第一猛將的甘煇,縱是望向那戰旗的旗海飄揚,卻是始終眉頭深鎖,一臉面色凝重。

甘煇隨鄭成功征戰,出生入死,立下戰功無數,並非是貪生怕死之輩。雖說甘煇自始至終,都反對鄭成功率兵北伐。且與潘庚鐘、萬禮等將官,有過口舌爭辯。理由無非是「魚不可脫淵」。而一旦鄭家軍,若離了閩粵沿海,北上金陵。那就恐將有如「魚脫了淵」。怕是沒有了海洋的屏障,鄭家軍將成了沒水的魚。尤其日前,甘煇因北伐之事,令其心神不寧。所以特去找了算命神準,向有「活閻羅」之稱的陰陽術士,卜卦算命。當時「活閻羅」給甘煇卜了一卦。卦象一出,「活閻羅」卻只是一臉凝重的搖頭,也不多言。僅寫了八個字給甘煇。甘煇見那八個字,寫的卻是─「官至崇明,壽至崇明」。但這八字,甘煇的心中更不禁昇起一陣不祥之感。

「官至崇明」活閻羅所言,當是指甘煇此生最高的官位,將止於「崇明伯」之爵位。二月之時,永曆帝派遣欽差前來廈門開讀聖旨,詔賜冊封。除鄭成功被冊封「延平王」。其餘各提督也都被冊封伯爵之位。甘煇亦被冊封為「崇明伯」。「崇明伯」此一爵位,亦已算是位高權重。對甘煇而言,就算此生爵位,止於伯爵,那也已心滿意足。可讓甘煇感到膽顫心驚的是。活閻羅在「官至崇明」之後,卻又寫了「壽至崇明」四字。「唔!這"壽至崇明"。到底何意?是指我這個"崇明伯"的爵位,會就此當到死嗎?倘是如此,那也沒什麼關係。怕就怕,長江口外,不就正有一大島,稱為崇明島。而我軍若要入長江,那就非得經過崇明島不行。若活閻羅說的"壽至崇明",是指我的壽命,將會止於在長江口的崇明島。這~~這~~這~~」當想及此,甘煇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因為若照此推論,豈不是此次鄭家軍北伐南京,將是甘煇的葬生之地。

正因活閻羅的批命,讓甘煇始終感到惶然猶豫。並非是甘煇貪生怕死。而是甘煇乃鄭家軍的中提督,二十萬大軍中,地位可說僅下於鄭成功。而一場戰事中,倘是戰得連得主帥中提督都戰死,那這場戰事豈可能得勝。主帥都戰死了,戰事不但不可能勝,更可是兵敗如山倒。幾至潰不成軍才會如此。而這才是甘煇所擔心猶豫之事。但甘煇卻也知道,鄭成功的性情剛烈,一旦下定決心之事,絕難更改。為此,甘煇亦不敢向鄭成功明言,活閻羅批命之事。僅曾私下拐彎抹角,對鄭成功建言。日前,甘煇就曾對鄭成功,委婉建說:
『國姓爺。我軍欲北伐金陵,入長江後,必經瓜州與鎮江,南北扼守江面。瓜州在江淮之交,乃扼守江淮的第一重鎮。聽聞瓜州的江上攔有巨大的鐵索,稱為"滾江龍"。所以無論大小船隻,遇到那滾江龍橫阻,根本連靠都無法靠近瓜州。更讓人擔心的是。瓜州的岸上沿著山邊設有兩座的砲台。那砲台上的火砲密佈,不知有多少門砲對著江面。只要船隻一靠近,即會被其火砲擊沉。因此江面既過不了滾江龍的橫阻。大軍要登陸作戰,更是難如登天。何況就算咱們登得了岸,那江南之地,咱既不熟悉。且其地廣遼闊,難有屏障,孤軍深入更是危險。如此冒進,定要出兵江南,恐是"吃快弄破碗"。照屬下看來,還不如等到西南的大軍的消息。待李定國與孫可望,由江西入洞庭,進軍江南後。咱再由海上進長江,入江南與其會師。如此首尾相應,要戰要守皆有依據。這樣才能一鼓作氣佔得半壁江山,也是能讓我軍立於不敗的上策...』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四、鄭成功北伐誓師~調兵遣將

四月的豔陽照耀遍海波濤,見見碧波灣頃波光粼粼。水陸教場的演武亭上,一身鎧甲閃爍的鄭成功,正英姿勃發,望著教場上,紀律嚴明的二十萬雄兵,更覺內心如洶湧的海潮澎湃。事實上,鄭成功總常感到心血有如洶湧的海潮澎湃,難以抑扼。尤其棄儒從軍的這十幾年來,更是如此。「十數年生聚教訓,於今我有這樣二十萬精銳雄兵,怎能只是困守金廈二島。或是僅盤桓於閩粵沿海。有如隔靴搔癢,卻無法憾動江山。不!就算拼死一博。我也決不想困守金廈,坐以待斃...」誠如甘煇所料,鄭成功乃是雄圖大志之人,性情剛烈無比。因此對甘煇建言「魚不可脫淵」之說,鄭成功可謂一點都聽不進去。且對甘煇所言的「等待西南大軍,陳定國與孫可望揮軍北上。屆時鄭家軍再北伐,與其會師江南」。對此,當時鄭成功則回:『說要與陳定國、孫可望會師江南。其實只不過是個障眼法而已。目地就是讓陳定國與孫可望,要把滿清大軍,牽制在西南。就是要讓滿清大軍,於西南與江南,首尾無法兼顧。既然滿清大軍無法北返江南,那正是咱北伐的好機會。豈又能為了等陳定國、孫可望會師,而坐失此良機。再者,現在二十幾萬大軍,齊集思明。每日的糧餉耗費,幾近上萬兩白銀。若不趁著士氣旺盛,一鼓作氣,率大軍北伐。萬一等待的時日久了,糧餉軍需補給不及。屆時將士士氣低落,恐就再難成大事...』

「糧餉軍需」亦正是鄭成功心中所擔憂。光是那虎衛鐵人,一個月的餉銀就是三兩白銀。五千虎衛鐵人,就得花上一萬五千兩白銀。再加上一萬的護衛兵的餉銀,總共就約需三萬兩。而這還只是一萬五千虎衛師的餉銀而已。尚未加上糧食與刀械武器的耗費。尤其製造火砲與戰船的耗費,更可觀。總之二十幾萬大軍的餉銀、糧食與刀械武器,加總起來。一個月少說也要耗費上百萬兩的白銀。 如此沉重的巨資,以往在內陸,尚據有海澄,此一重要港口的時候。還可以從漳泉販運貨物出洋,以籌措軍餉。或是向漳泉百姓「軍事徵收」糧餉,以應付大軍的糧食與開銷。但自從黃浯獻城降清,海澄失守,囤於海澄的大量糧草與器械,一夕成空。更糟的是,內地已無據點,無疑讓鄭家軍販運貨物出洋,或向百姓徵收糧餉,更形困難。總言之,雖說此時鄭家軍在思明,集結了二十萬大軍,猶似反清復明一片情勢大好。但知內情者,則深知,實則是二十萬大軍,坐吃山空。時日一久,大軍糧餉必然再難支應。而無糧餉支應,縱是再壯盛的大軍,也必然不戰而潰。甘煇乃是戰場作戰的猛將,思慮恐不及此。然鄭成功做為統帥,卻是心知肚明。只是唯恐影響軍心士氣,所以糧餉難以籌措之事,亦只好隱而不言。然對鄭成功而言,北伐南京,實已是鄭家軍,孤注一擲。

「君不見,漢中軍,弱冠系虜請長纓;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棄我昔時筆,著我戰時襟,一呼同志逾十萬,高唱戰歌齊從軍。
齊從軍!淨胡塵,誓掃"滿奴"不顧身!忍情輕斷思家念,慷慨捧出報國心!昂然含笑赴沙場,大旗招展日無光,氣吹太白入昂月,力挽長矢射天狼。采石一載復金陵,冀魯吉黑次第平,破浪樓船出遼海,遮天鐵鳥撲"燕京"!
一夜搗碎"滿奴"穴,太平洋水盡赤色,"長白山頭"揚漢旗,"紫禁城中"醉胡妾。歸來夾道萬人迎,朵朵鮮花擲馬前,門楣生輝笑白髮,堂內騰歡驕紅顏。國史標明第一功,中華從此號長雄,尚留餘威懲不義,要使環球人類共沐大漢風!」(筆者已江郎才盡。以上軍歌,引用國民革命軍抗日之《青年軍軍歌》。僅將"倭奴"改"滿奴","東京"改"燕京"等等...)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反清復明之壯舉,恢復漢家天下,乃鄭成功一生懸念。就算拋頭顱、灑熱血,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之所以有如此決心,方始得漳泉潮二十萬大軍,願意捨生追隨。誓師北伐,聲勢之雄壯,演武亭上鄭成功,見虎衛鐵人大軍,演武獲勝後,引吭高歌。聲勢之雄壯,實讓其高瞻遠望,對北伐倍感信心。繼校閱虎衛鐵人大軍後,隨之各鎮營兵士,亦相繼上教場演練。整齊排列的上萬弓箭兵揹負弓箭,聽得號令,拉弓射箭。霎時萬箭齊發,漫天雨下的箭矢更如烏雲般,幾把日頭都遮住。火砲兵這是鄭家軍中決勝的關鍵,因鄭家軍的火砲,多仿製紅夷火砲,砲火威力凶猛。有的火砲甚至是從紅夷的沉船中,打撈上岸的銅砲,其威力更猛,一砲能打數十里。砲火所及飛沙走石,不僅城牆崩毀,連大樹都會被連根拔起。但火砲通常只是遠攻,若說衝鋒陷陣,與敵肉博,甚或攻城;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刀牌兵。

刀牌兵,一手持藤制盾牌,一手持大刀。聽號令以藤牌格擋,再以大刀劈砍;或地上翻滾,或騰空跳躍,數萬人動作整齊劃一。其訓練之嚴格與精良,就算行伍中有被騎兵衝破,甚被砲擊攻破,其他士兵立時又補上。忒是個個兵士視死如歸,全聽戰鼓與號令,齊進齊退,於戰場莫不奮勇拼戰。之所以用籐制盾牌,因藤既輕且堅刃,不止能擋刀砍,甚至能擋火槍的槍彈。鄭家軍刀牌兵的操練,更是承繼之抗倭名將戚繼光與俞大猷,所使用操練的戰術。因此不但陸地能戰,更擅於灘頭搶灘與海上交戰,可謂支撐起鄭家軍的一支勁旅。而鄭家軍因是興兵與海上的海師,無論搶灘或是船上作戰,若是穿鞋作戰難免陷於泥沼或是於甲板滑倒。因此這些刀牌兵的特色,就是個個上身雖穿鎧甲,卻是下身都打赤腳。且見教場上,此時操練的正由中提督甘煇,調派各鎮營協同作戰的「天女散花陣」。而此「天女散花陣」的厲害,就在欺敵。
「天女散花陣」主適合於山谷地形,或是有掩蔽物的平原大的規模作戰。需有掩蔽物,那是因為鄭家軍需先得將眾多的砲陣,掩蔽於於戰場四方。待佈好砲陣,再由迎戰敵軍的刀牌兵,佯裝潰敗,將敵軍引誘入陣地。見教場中,敵軍既入砲陣,砲陣準備妥當後,即射出哨箭。"嗶"哨音既響,陣中旗兵打出白旗。頓見鄭家軍刀牌兵,有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奔逃。來不及逃的,則就地趴下掩蔽。敵軍見鄭家軍四散潰逃,尚不知何故!霎時已是四方砲聲隆隆,一片飛殺走時,萬砲齊發,將敵軍殲滅。雖說演武亭教場,僅是放空砲的演武,卻亦是砲聲隆隆,驚天動地。連得演武亭上觀戰檢閱的鄭成功與眾將官,都不禁為了震撼。此方陸上的教場,演練才告一段落,彼方演武亭另一邊的海上,更見大小海船羅列,亦正展開演練。

鄭家軍本為海師,有大小海船數千艘。大熕船、鳥船、快哨船、戰座船、趕繪船、水艍船、犁繒船....各式戰船編隊海上。其中那最大的幾十艘大熕船,多為當年鄭芝龍仿紅夷夾板船所造。其不但船身高大如城,船長約二十丈,有雙層甲板。且見船舷邊還設有九個砲窗,上下雙層砲台,一艘船就有三十六門砲。而這些火力之威猛的大熕船,通常就用作各船隊指揮的帥船。各式戰船中,最多的一種海船,則是一種外形簡約的雙桅帆船,俗稱「大青頭」。「大青頭」的船頭繪有一雙魚眼,僅船頭船尾各有一門砲。因鄭家軍為因應陸地作戰,需大量運兵,所以就大量造了這種比較簡單的船,用來運兵。且見那波濤湧動的海上,編隊的船艦互相對陣,幾艘航行快速的鳥船,竟就如海鳥飛在海面上一般,以"之"字形快速航行,穿梭於眾船艦之間。演武亭中的眾將官望見,忍不住個個拍手叫好。畢竟鳥船之大,僅次大熕船,大者十餘丈,小者也有七八丈。而如此大船,居然可以航行如此輕盈,有如飛鳥在海上飛;若非船上的士兵,操帆掌舵,訓練之精良,如何能夠做到。但要讓演武亭中眾將官,更大聲叫好的,卻還在後頭。

鳥船隊以"之"字形,快速航行海上,確實讓人驚嘆;其後是一支並不起眼的搖櫓船隊。搖櫓船當然都是小船,頂多就是四五丈大小,船上僅一帆,需得靠人划槳。雖說這些搖櫓船隊乍看之下,並不起眼。比較特別的是,這些搖櫓船,每艘船的船舷邊都架有九門的火砲。兩側船舷就有十八門砲,加上船頭的斗頭砲,一艘小船就有十九門的火砲。且兩側船舷中央,都有設一桿四五丈長的大槳。使得那搖櫓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有翅膀的鳥一般。且見海面上拖出了一艘約二十丈,已然報廢的巨大樓船,做為假想敵船。卻見數艘搖櫓船,聽得號令之後,先是對著那樓船,齊各發了一門斗頭砲。當然對一艘二十丈的大樓船來說,挨了幾門砲,其實也就是船上被轟出幾個洞而已。「難道用幾艘搖櫓船,就想對付一艘大戰船?」望見海面的演練,演武亭上的眾將官自然心中不禁懷疑。可接下來,卻是要讓觀戰的眾將官,都要咋舌。只見搖櫓船發了斗頭砲後,船中央的兩柄大槳齊划動,加上尾舵齊划。瞬間整艘小船就在海面轉了向,以船側面對那樓船,舷邊的九門火砲,頓時齊轟向大樓船。九門火砲轟完,搖櫓船又像飛鳥展翅,划動兩側大槳。眨眼整艘船居然就在海面原地轉了半圈。又以另一側的九門火砲,開砲齊轟大樓船。九門火砲射完,搖櫓船又再次划動兩側大槳,眨眼又在海面原地轉半圈。因另一側的九門火砲,也早又裝填完畢。於是又是九門火砲齊發,轟向大樓船。也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就見那搖櫓船不斷的划動兩側大槳,整艘船就像在海面如陀螺般打轉。一陣又一陣的狂轟猛炸下,充作敵船的大樓船,已然被炸到粉碎,屍骨無存的從海面消失。
原來這些搖櫓船隊,乃是由足智多謀的黃安,一手所訓練的快砲船。因其藉著兩側大槳,能像陀螺般在海面轉向,於是又稱「陀螺快砲船」。當下,眾將官在演武亭中,見得那些不起眼的搖櫓船的威力,可真是人人心血沸騰,無不大聲叫好。連得鄭成功望見,都熱血沸騰了起來,隨即下令備馬。因為國姓爺鄭成功,率兵作戰,原本身先士卒。眼見各鎮營兵將,演武操練,如此振奮人心。當下國姓爺鄭成功,豈能不也小試身手,展現其身先士卒的戰技。

『照得恢復依始,信義為先。故逆者勦之,順者撫之。所以示之大信,伸大義於天下,此誠今日之要者。如嚴禁姦淫、焚燬、擄掠、宰殺耕牛等項,本藩已刻板頒行,諄諄不啻再三...』『此行我師一舉一動,四方瞻仰,天下見聞,關係匪淺...功名事業,在此一舉,當從恢復起見,同心同德,共襄大事。進入京都,秋毫無犯,以收拾民心...』誓師北伐,已箭在弦上,見鄭成功於演武亭上,聲如洪鐘,對眾將士,一番精神講話後。隨即步下演武亭,跨上戰馬。隨即命人取來三支箭,放入背後的箭袋中。又命一人取了三根長木棍來,每根木棍上方都用繩結,打了一銅板大的圓孔,圓孔中則糊以紅紙。且見國姓爺跨坐戰馬,策馬而行,將那三根木棍,延著教場邊每隔三丈插上一根木棍。插好木棍,國姓爺鄭成功,即策馬狂奔,奔到幾乎看不見人。時已近黃昏,落日餘輝中,就見國姓爺鄭成功,忽從遠處策馬狂奔而來。那馬蹄四足狂奔,激起陣陣煙塵,眨眼之間,國姓爺鄭成功已然奔到了第一根木棍處。瞬時伸手取箭,搭弓射箭,一氣呵成。疾射的箭,不偏不倚,正中那木棍上方銅板大的圓孔,將紅紙射破。而國姓爺跨下的馬匹仍在狂奔,瞬間又取箭,拉弓射箭,正中第二根木棍的小圓孔。就這麼策馬狂奔,屏息之間,國姓爺鄭成功已然三次取箭,三次拉弓射箭。且是三箭盡中木棍上方的小圓孔。武術之精湛,絕非紙上談兵。眾人望之,無不萬人歡聲雷動。

『自古做大事,以得民心為本。至於行師而耕市不變,則聲聞遠播,四方咸有徯后之望。本藩數十年苦心,生聚教訓以有今日,諸將同事盡瘁,總皆從恢復起見...』正因國姓爺,總是親力親為,身先士卒,而非僅是嚴格要求士兵。因此鄭家軍的兵士,縱是操練嚴苛,動輒殺頭,卻沒有一兵將不對國姓爺順服。正因國姓爺鄭成功,其以身作則與身先士卒,比之任何的精神講話,還更能鼓舞軍心士氣。


五月閩海,南風已盛,正適船隻揚帆北上。終也是到了北伐的好時機。儘管中提督崇明伯甘煇,仍多次陳言,反對北伐。但調兵遣將之時,鄭成功依然命甘煇為前都先鋒軍的統帥。十數萬大軍,龐大艦隊沿海北航,必然會引起注意。為提防滿清大軍趁虛而入,攻打金廈二島。所以鄭成功,留下近十萬的大軍,戍守金廈大本營。其餘十餘萬的大軍,則依四程進軍的調撥,拔錨啟航,先往舟山與張煌言的五六萬浙東兵會師,再北伐金陵。廈門港遍港高檣大舶的戰船,原本密密麻麻的帆船桅桿,宛如一片海上的森林。眾海船雲帆高張後,這海上的枯木森林,頓成雲帆遍海。
鄭家軍十幾萬的大軍,當然不可能同時啟航,需得分程進軍。否則千萬艘的大小船隻,在海上豈不彼此碰撞,擠成一片。因此鄭成功將大軍分成了四程進軍。而第一程的前都先鋒,就由甘煇率領。並且鄭成功還把最精銳的虎衛師,由陳魁所率領的五千鐵人與一萬護衛兵,皆劃歸給甘煇指揮。另有前鎮、後鎮、水武鎮...各鎮兵馬一萬。統共約二萬五千人的艦隊,搭坐大熕船二十隻、鳥船二十隻、快哨船十隻,做為北伐首程的先鋒。第二程的接應,鄭成功則令右提督建威伯馬信。統各鎮兵馬二萬。配坐大戰船二十隻、趕繪船二十隻、快哨十隻,做為北伐軍的二程接應。繼之又命後提督建安伯萬禮,同樣統兵二萬,配坐大熕船三十隻、崌船二十隻、快哨十隻,做為北伐軍的第三程接應。而鄭成功則與參軍潘庚鐘等人,統兵四萬,配坐一百二十艘船,做為北伐軍的第四程合後。
"嗚嗚"號角聲與砲響,此起彼落,互相呼應,以陸續出港。隆隆戰鼓與鑼響聲更不絕於耳,前後綿延。還有旗手高站在桅桿上打旗號,以傳遞連絡軍情。時而白天放哨箭或砲響,夜裡放火箭或船頭船尾懸燈,以彼此示警。遍海雲帆的龐大艦隊,就著末滿載著十幾萬的大軍,乘著南風,向北而航。而此海上的龐大艦隊,亦可謂是中國數千年來,史所未見。畢竟中國數千年來,逐鹿中原,都是馬上得天下,馳騁沙場。卻何曾見過有從海上來的十數萬大軍,與千百艘大小船隻,欲順長江而入。雖據海島一隅,卻欲爭半壁江山。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二回



五、「從軍嚴禁條令」─鄭成功軍令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清順治十五年),五月初。福建廈門往浙東舟山的海路。南風正盛,波濤湧動的無垠海洋,十一萬鄭家軍艦隊,分四程,先後自廈門出海後,晝夜航行。遍海雲帆的艦隊,白日桅桿掛高招旗,以不同的旗號,前後示警連絡。入夜後的海洋,漆黑不見物,唯蒼穹如蓋,滿佈星斗。船艦依令,需得前掛三盞燈,後掛兩盞燈。若欲示警,則以砲響或是射火箭,前後呼應。四程艦隊,每支艦隊出海後,皆分前、後、左、右、中軍、形成梅花陣形航行。鄭家軍擅長的,就是航海。哨船、鳥船、水艍船、犁繒船、沙船、大熕船...數百艘大小海船形成的艦隊,編隊嚴整。縱是航於波濤洶湧的海上,各軍前後分列,仍是有條不紊。可見其訓練之精良,紀律之嚴格。是以滿州鐵騎在陸地上,幾已踏平等個中國。然其滿清軍威,卻也只能止於岸上。只要一到了海上,甚至只要一出了海,整個海洋便皆是鄭家軍,無敵於天下。

鄭成功的座駕帥船,是一艘「大熕船」。「大熕船」乃當年鄭芝龍,仿紅夷夾板船所造。船身長二十丈,雙層甲板,高大如城。且船的舷側有九個砲窗,加上甲板的火砲,共有二十餘門火砲。堪稱火力強大,直壓紅夷夾板船。波濤湧動的汪洋,數百艘以梅花陣形航行的艦隊中,見那中軍位置的大熕船,明顯比周遭的船艦都還要高大。然此節要談的,並非是鄭成功,而是同樣在帥船中的另一人。此人,容貌略帶猥瑣,身形削瘦,看似有點弱不禁風。且是尖嘴猴腮,下巴還留著一撮山羊鬍,模樣就是長得一付尖酸刻薄,輜銖必較的小氣相。渾然不能與鄭成功的體態威猛,英雄面貌,相提並論。且此人年過五旬, 見其乾瘦的骨格,應是手無縛雞之力。既不能搬重當役伕,連要拿個刀劍上戰場,自然更也不能。而此人,既是如此無用,何以卻留在鄭成功的帥船上?原來,此人,名叫「楊英」。而這楊英,正是長年跟隨在鄭成功身邊的帳房。可說打從鄭成功,舉兵抗清開始,這楊英就已經跟在鄭成功的身邊,替他做帳。因這楊英,本來就是鄭家的帳房,一生也都在為鄭家理帳。因此亦頗得鄭成功的信任。簡言之,鄭家軍的糧草、軍餉,無論進多少、出多少,要撥多少給誰,又剩餘多少。凡此瑣碎之事,皆由楊英終日拿著算盤,一手在計算。

糧餉,乃是行軍打仗的最根本。其多寡精準,更是疏忽不得。要不大軍出征,打仗打到一半,突然缺糧缺餉。這仗還如何打得下去。所以這楊英,雖是相貌猥瑣,又提不了刀劍上戰場。可若要行軍打仗,鄭成功卻日日也離不了他。而這楊英也真有本事,能將鄭家軍的糧餉帳目,做得仔仔細細,讓鄭成功一目了然。無怪鄭成功,對其倚重。尤其這楊英,更有一項本事,是常人所難以望其項背。即是楊英,幾乎可以不睡覺。無論白日或夜晚,幾乎都見其拿著算盤在算帳,似從不曾閤眼歇息。這不!都已是四更天,船上的官兵大多皆以在艙中就寢,唯聽得波濤陣陣。甲板上也僅見輪班的舵班、操帆班與牽繩班,尚在工作。從甲板的艙口入得船艙,經得狹窄艙道,又下一層船艙,正是積存糧餉的庫房所在。庫房旁邊有一間小艙房,正是專管理庫房的帳房。雖已是四更天,卻見那帳房內,仍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燭火隨著海船的顛簸,隱隱晃動。朝那窄小的艙門望見去,只見帳房中有一人,仍伏案桌前,邊努力的撥打算盤,邊拿著筆在本子上記帳。此人頭髮花白,身形清瘦,面容僵硬,且略顯尖嘴猴腮。不是別人,正就是專替鄭成功打理帳務的楊英。

楊英本就不是個上得了檯面的人。置身鄭家軍中,追隨鄭成功抗清復明。十幾年來,楊英也都僅在小小的帳房中度過。因此鮮少人認得楊英這個人。二十餘萬的鄭家軍,上戰場征戰,有功勳著著的將官,運籌帷幄之內,也有參將與謀士。但楊英既非英勇的將官,也非足智多謀的謀士。事實上有關戰場征戰之事,楊英也都插不上嘴。就算十幾年來,日日在鄭成功身邊。然而關於征戰之事,鄭成功也未曾徵詢過楊英的意見。而楊英也是個言語不多的人,日日所做之事也只是記帳而已。且是每日做帳,都做到三更半夜。這夜裡已然四更天,帳房的狹窄艙中,油燈晃動處,見楊英伸了個懶腰,終放下手中的筆;看似好不容易,終於把一日的帳都做完。夏日夜短,約莫五更天就會天亮。四更天到五更天,也就僅剩一個時辰的時間,可讓楊英做完帳後,稍睡片刻。然見楊英,方推開算盤,收拾起桌上的帳本。連起身也沒起身,卻是又拿出了一本更大本的帳本。翻開那帳本,卻是有些怪異。照理說,帳本所記,無非就是數字的加減乘除之類。然此時,楊英翻開的這本帳本,卻是密密麻麻,滿篇的漢字,反是不見有數字。

「永曆十二年五月初三。國姓爺坐鎮第四程船隊,已由廈門泛海往舟山...」翻到了帳本的後面空白處,見楊英即又拿了筆,一筆一筆,看似在帳本上又記起了帳。是的!做為一個鄭家軍的帳房,楊英仍在記帳。只不過筆下的記得,不是鄭家軍糧餉的帳,而是另一種帳!原來,打從楊英追隨鄭成功抗清復明起,他的身邊便總帶著兩本帳本。一本帳本,是做給鄭成功看的,自就是鄭家軍糧餉的帳本。另一本帳本,楊英也不知是做給誰看。因為除了楊英自己外,也沒人見過這本帳本。而這本帳本,就是此刻攤開在桌案上的帳本。其帳本所記下的,則是十幾年來,跟隨在鄭成功身邊。楊英做帳之時,往往順手,即把鄭成功每日的言行與重要決定,全都有如記流水帳般,一一的記下。且因楊英終日都窩在帳房中做帳,鮮與人來往。因此也少有人知道,楊英有這本帳本。

「為什麼,楊英要把鄭成功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記下來!」實際上,楊英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是因為是個記帳的,一輩子都在記帳。所以楊英習慣成自然,也就把鄭成功說的話,做的事,每日一條一條記帳般的都記下來。但有的時候,楊英卻也覺得,這是一本很重要的帳。甚至比鄭家的糧餉帳目,更加的重要。譬若,此次北伐南京,大軍出師前,鄭成功重新頒佈「出軍嚴禁條令」。而楊英就認為,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其重要性,比之軍隊的糧餉不惶多讓。所以楊英認為,應該把鄭成功重新頒佈的「出軍嚴禁條令」,也在他的帳本中,一條一條的詳實記下。是以,儘管已經四更天,楊英卻仍不打算去就寢。燭火晃動處,只見楊英取出了一張像是告示的紙卷,攤開那紙卷。即拿筆醮墨,邊看著那紙卷的告示,邊逐字逐句,將其抄在自己的帳本上。原來,紙卷上的告示,即是原本張貼在帥船上,大軍出師前,鄭成功頒佈的「出軍嚴禁條令」:

「照得恢復依始,信義為先。故逆者勦之,順者撫之。所以示之大信,伸大義於天下,此誠今日之要者。如嚴禁姦淫、焚燬、擄掠、宰殺耕牛等項,本藩已刻板頒行,諄諄不啻再三。爾提督統領鎮營,勞征苦戰,十有餘年者,所為何事,總從報國救民起見,亦為勳名富貴,後來子孫計。況姦淫焚掠等項,皆犯造物所忌。為將者,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不特為救民者,又是自家份內事耳。雖兵丁繁眾,紛紛不一,然在上之戒緝必嚴,則在下奉行惟謹。如提督用心禁緝,各統領循而行之,各鎮營又從而效之,以至副翼及大小將領,莫不整頓遵依,且互相告誡,互相結獲。如是而令無不行,禁無不止。四方聞風向化,百姓壺漿迎師,仁義何嘗不利乎!若泛視悠悠,以致兵丁違犯,歸罪於上,累及身家。明有王法,幽有鬼責。由此觀彼果,熟得而熟失?從今之後,爾提督、統領、鎮營,凡經過及屯紮地方,務要遵依明禁。翕然畫一,以共恢復之大業,而享無疆之福澤。今將歷頒條禁,開列如左。本藩令重如山,各宜著實凜遵,毋得狃為故套也。」


且說一支軍隊之強弱,所賴者,無非「訓練」與「紀律」。「紀律」尤其是軍隊的命脈。而鄭家軍對「紀律」的要求,不止是嚴格,甚至可說已到了嚴苛與不近人情的地步。再說此次北伐南京,抗清復明的成敗,就在此關鍵一役。由是出師之前,鄭成功即不時,對三軍將士,三令五申。「此行我師一舉一動,四方瞻仰,天下見聞,關係匪淺...」「功名事業,在此一舉,當從恢復起見,同心一德,共襄大事。進入京師之時,秋毫無犯,以收拾民心...」出師前,鄭成功對將士,殷殷告誡之言,也都被楊英一一,給記在帳本上。「十幾萬的大軍,如何能對百姓秋毫無犯!所賴者,也只有紀律!」為讓十數萬官兵,皆能守紀律,是以鄭成功特重新頒佈了「出軍嚴禁條令」。禁令中,共有十項。且這十項禁令,不止是頒佈,張貼於廈門的演武亭。而是每艘船艦,無論大小船艦,皆得由將官親自抄寫一份,張貼於船上的最顯眼處。但士兵多半不識字,也看不懂告示上的禁令。所以大小將官,鎮營之統領,乃至識字的書記,司哨等,就需得將這些禁條,逐項逐句解說給士兵知道。當要所有官兵,皆要能背頌出「十項禁條」。而楊英手中的這份「出軍嚴禁條令」,就是他趁夜,暫從船牆上揭下來,取來抄寫的。燭火晃動的船艙內,見楊英就這麼逐項的抄寫。將十項「出軍嚴禁條令」,皆抄於其帳本:

「一、就地取糧,亦不得以之役。官兵只准取糧,不准姦淫擄掠婦女。如有故違,本犯立即梟首,大小將領一體從重連罪。不論鎮營官兵役伕等人,有能拿解首明者,賞銀五十兩。」
「二、攻勦地方,有附虜十分頑抗負固者,供破之後,明令准掠婦女,以鼓用命,以示懲創,不在禁內。如係擄掠不服百姓,罪有可矜。如無發明令擄掠婦女者,不隼擄婦女在營在船。如有故違,本犯梟示,大小將領從重一體連罪。不論官兵役伕拿解首明者,賞銀三十兩。」
「三、擄掠婦女在營,必難瞞同窩鋪之人,如致察出,本犯梟示,同班同隊連罪,盡行梟示。若班隊中能攻擊首舉,不但免罪,照格給賞。(擄掠婦女在船亦同)」
「四、發勦搶地方,非奉明令焚燬一切,嚴禁不許擅毀居室。敢有故違,本犯梟示,大小將領一併連罪。不論鎮營官兵役伕,拿報首明,賞銀二十兩。」
「五、出征船隻,各舵梢俱要請給號布,以防混冒。如無號布,將船沒官。舵梢梟示,家屬發配。有能拿報首明者,賞銀十兩。 」
「六、發勦地方,非奉明令,不准擄掠男子為伙兵。如有故違,本犯梟首,將領連罪。有拿首明者,賞銀二十兩。」
「七、嚴禁混搶。沿海地方多係效順百姓,官兵登岸之時,不準混搶,致玉石俱焚。須明號令。如有未令,敢有擅動民間一草一木者,本犯梟示,大小將領連罪不貸。」
「八、禁宰牛。農業,民生大本。牛畜,耕稼重資。若肆牽宰,民將失業。不惟百姓俯仰無資,而且軍糧重賴。自今以後,不準牽取宰殺。敢有故違,本犯梟示,將領連罪。」
「九、官兵出征,派有船隻載運。各官兵不許借坐給牌商船,或奉本藩借,公事完畢,立即放回,毋得刁難。如違致船戶稟報,本官兵梟示,將領連罪不貸。」
「十、以上禁條,如姦淫、擄掠、焚燬,假冒項,誠恐巡緝官兵,耳目不周,另懸賞格。至混搶、宰殺等項,已著各鎮營輪流巡緝,難以漏網。但有能蒘報秉明者,亦分別賞錄賞。各項禁條有犯,斷斷無赦。但官兵不識字,著副翼、司哨、書記、逐項解說,小諭遵守!」

延平王鄭成功頒佈的「出軍嚴禁條令」,其十項的軍令禁條。簡言之,即是─「不得姦淫擄掠婦女」「不得擄掠婦女入營或上船」「不得放火燒百姓的屋舍」「不得抓男子當伙兵」「出征的船隻需有鄭家軍的布號,以防混充」「沿海不得動百姓一草一木」「官兵不得宰殺牛吃」「官兵不得借坐商船」。
軍隊的軍令與紀律,自古以來,舉凡是軍隊皆有。然有的軍隊的軍令與紀律,卻是說一套、做一套,紀律鬆散。有的軍隊,為了鼓舞士兵奮勇作戰,甚至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士兵燒殺劫掠,姦淫婦女。有如滿清的軍隊。但鄭家軍的軍令與紀律,卻是有如鋼鐵一般的強悍,對於違反禁令者,毫不寬貸。禁令說「官兵不得殺牛來吃」。倘有官兵殺了百姓的牛來吃,一旦被舉報,或是被巡緝的官兵發現,那就是斬首示眾。且就算是一個小兵,犯了禁令,營鎮的統領與將官,也需得連坐受罪,絲毫沒一點人情可講。甚至統兵的高階將官,一旦敗戰,或是在戰場退卻。其下場,亦不乏被斬首示眾。由是十幾年來,因犯禁令,被斬的官兵與將官,可謂不計其數。如此嚴苛之軍令,縱是導致不少將官或士兵,因擔心犯禁受罪,進而叛逃,甚是降清。但正也因鄭家軍的軍令,如此嚴苛。所以軍隊紀律嚴明,戰場作戰,將帥喊殺,士兵更前仆後繼,毫不退卻。...xxx


船艙的燭火下,見楊英邊抄寫著鄭成功頒佈的「出軍嚴禁條令」,不知為何腦子裡,忽然浮出了一個念頭。「國姓爺,是個有鋼鐵一般意志的人,重氣節,重信義。軍令如山,不講情面。這跟他的父親鄭芝龍,可是完全相反!」畢竟在追隨鄭成功之前,楊英也曾在鄭芝龍的身邊,當了好幾年的帳房。父子相較之下,楊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鄭芝龍身邊當帳房,當了好幾年的時間,他楊英居然都沒替鄭芝龍,記下什麼隻字片語。反而是追隨鄭成功,這十幾年來,楊英幾乎把鄭成功,日日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都巨細靡遺的一一記在帳本中。但想及此,當下楊英自己都不禁感到納悶起來。

「怪哉!為什麼我沒替鄭芝龍,記下任何隻字片語!鄭芝龍從一個海盜,到雄霸中國東南一方。滿清入關後,鄭芝龍更擁立了唐王登基為帝。功勳卓著,官拜太師,受封平國公!這等身份,不能說不烜赫。但為何我卻沒替他記下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難道說,我覺得鄭芝龍,他不重要嗎?或許吧!鄭芝龍也不過就是比一般人更奸巧,更投機,更擅於見風轉舵,以圖謀自己的好處而已!誠如他總是掛在嘴邊,說:"世間之物,沒有什麼是不能用錢買到的!"又說:"做人就是得識時務,才能為俊傑!"~~~鄭芝龍的這等言語,事實上也就只是一般庸俗之人,慣有的想法而已。也沒什麼值得好記下的。就算是記下了,留傳後世,也不足以鼓舞人心。徒讓人心生鄙夷而已!」雖說楊英,只是一個帳房,話也不多。但並不表示,楊英沒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仔細的想過之後,楊英似乎也明白,何以他在鄭芝龍身邊,也當了好幾年的帳房。卻沒替鄭芝龍留下隻字片語。

「反觀國姓爺。大家追隨他抗清,可都是提著腦袋上戰場啊!隨時也準備把自己的性命都賠上。雖然大明國,現下就僅剩下永曆帝藏身在廣西的叢山峻嶺間,茍延殘喘。且隨時都可能覆滅。明知抗清復明成功的機會,早已微乎其微。但十幾年來,國姓爺忠誠於大明,興復大明的堅定意志,卻從未稍移。那怕滿清朝廷,多次派人招撫,更以高官厚祿相誘。只要國姓爺點個頭,答應接受滿清招撫,立即便可榮華富貴加身,官拜公侯。恰如當年鄭芝龍,接受大明朝廷一般,只要懂得"識時務",懂得"西瓜偎大邊"的道理,即可享一生榮華富貴。然國姓爺就是鐵崢崢的漢子,更是矢志不渝的志節之士。國姓爺就是不願見到大明國滅於滿清,更不願見到中華亡於外族之手。其秉持春秋之義,重氣節甚於性命,堪比古聖先賢。其悍衛中華、力抗外敵,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壯烈,更是可歌可泣。無怪能有二十餘萬官兵,受其精神感召,甘願拋頭顱灑熱血,置個人死生於度外,來追隨國姓爺抗清。不論成敗,此都乃是千古功業。豈又是鄭芝龍口口聲聲的"要識時務",所能比擬。後世之人,舉凡我中華之民,豈又能不以國姓爺為傲。無論如何,我總得把國姓爺,不屈不撓,誓死抗清的精神,給一筆一筆的記下來。悍衛華夏,匹夫有責,以昭後世河洛子孫,當以國姓爺為我中華之楷模。縱是大明已亡,也當使國姓爺的凜然正氣,能流佈天地山河,傳承於萬世子孫之心....」

「魚不可脫淵。國姓爺也深明此理。雖然有人說國姓爺,太過剛愎自用,不顧大局。所以不肯配合西南的李定國,一起兵進廣東,合師兩廣。但鄭家軍是海師,打海戰及於沿海作戰,無往不利。可缺騎兵,一深入內陸作戰,往往潰敗收場。十幾年的征戰,連我都知道這道理,而國姓爺豈不知鄭家軍的長短優劣。倘若兵入廣東,合師西南,此無疑是以鄭家軍之短,抗清兵之強,焉有勝算!當知如此。所以國姓爺孤注一擲,決定由海陸進兵長江,直攻南京。若能成功,如此一來,則有如將一把尖刀直刺滿清心臟,不但能為西南的永曆帝解圍,更能一舉振奮天下民心。天下英雄豪傑受此振奮,必然群起反清,則恢復大明有望矣!此乃國姓爺之大計也...」窄小悶熱的船艙中,熒熒燭火下,見一頭花白的楊英,將鄭成功頒佈的「出軍嚴禁條令」,專心逐字的,抄寫於帳本上。儼然一股來自國姓爺,威武不屈的浩然正氣,似亦流淌到了楊英瘦弱的胸襟,充盈了楊英略帶懦弱的性情。於是楊英終於明白─
「"出軍嚴禁條令"如此嚴苛,官兵犯禁,動輒斬首。縱是如此。何以仍有二十餘萬的河洛子弟,甘願不顧生死,不顧名利,不識時務。卻甘願追隨國姓爺,誓死抗清!天地有正氣,凜冽萬古存。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不正是受到國姓爺的這股浩然正氣,與精神的感召。所以就算像我這一個只懂得記帳的,也甘願拋家棄子,跟隨國姓爺。十幾年來,出生入死,那怕吃了多少苦,也從無怨悔...」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唐山子民(七十年代台灣民歌):
「我從遠方來,我要到他鄉。日夜常懸念,慈親所寄望。我從遠方來,落腳在他鄉。胸懷千萬里,他鄉作故鄉。安身和立命啊~成長又茁壯。一肩兩擔挑啊~為家更為邦。
身上流的血,點滴是炎黃。靠這血濃水,天涯薪相傳。唐山的子民啊~唐山的榮光。陽光照耀處啊~血脈永流長...」


一、落葉歸根─老家四十幾年的舊厝

西元2018年,台灣台中海線鎮平庄。顏程泉終於落葉歸根,回到了故鄉。「年過半百的頭上白髮蒼蒼,一張肉餅臉上眼袋烏青,老人斑浮現。腰圍漸寬有若浮腫,兩眼無神更似始終未曾睡醒。晃蕩了半生換得孓然一身,一事無成的落拓之狀騙不了人!」此,正是顏程泉,年過五十之後的模樣。想想那年輕時,瓜子臉蛋的俊俏臉龐,與精實健壯狗公腰的身材,而今俱已成塵封的往事。僅僅留在一張張,那久未曾去翻閱的相簿裡。大半的時候,那些相簿都放在兩個鏽蝕斑斑的「喜年來蛋捲」的鐵盒子裡,就滿佈灰塵的堆在衣櫃的上頭。幾年也難得有去動一下。年輕時的相片,儘管隨著年歲增長,已鮮少再去翻閱。但這些年輕時的相片,顏程泉卻始終帶在身邊。當年從鄉下帶到了城市去。而今又從城市帶回了鄉下。來去之間,眨眼二三十年。年輕時的相片,依然是年輕時的模樣。但落葉歸根又回到了鄉下農村的顏程泉,卻已然變成了一個步入暮年的老人。

「窮途潦倒啊!該也是走到了人生的旅程,最後一程了!」搬了張椅子到二樓狹窄的陽台後,見顏程泉垂頭喪氣坐於椅上,點了根煙吞雲吐霧,隔著滿是鏽蝕的鐵窗往外望。偏僻農庄的深夜,猶如二十幾年前那般的靜謐。既無閃爍的霓虹燈,亦無車輛的喧囂。這是一間四十幾年的舊厝。事實上,約也已是二十幾年沒人居住的老舊房子。說二十幾年。仔細算,應該是二十五年上下。因為顏程泉是在一九九三年,離開了鎮平庄,搬到台中市去住。也是那一年,顏程泉的爸媽也從這幢舊厝,搬到了庄外的新房子。爾後這間庄裡的舊厝,也就這麼一直閒置。起先,逢年過節,全家都還會回到舊厝來祭拜祖先,或吃年夜飯。因為顏家的祖先牌位,就供奉在這間舊厝前方,隔著一條農路,那更舊的三合院的公廳裡。然一九九九年,一場「九二一大地震」,震垮了老舊的三合院。三合院公廳的神祖牌位,也就奠到了新家去。此後這間庄內的舊厝,就鮮再有人來。至少顏程泉就不曾再來過。也就是幾乎有二十年的時間,顏程泉從未再踏入鎮平庄內。及至少小離家老大回,年過半百之後,才終於又回到了鎮平庄。並且一個人獨居在這間舊厝裡。

陽台鏽蝕的鐵窗外平視前方,煙霧裊裊中滿目淒涼。崩塌了近二十年的老舊三合院,雖早已長成了一片荒蕪雜穢的樹林。但那卻是顏程泉充滿童年回憶的地方。「據媽媽說,那三合院是阿祖帶著他的六個兒子與幾個女兒,從外地搬到鎮平庄後,一家人胼手胝足所蓋的房子。阿祖的六個兒子,自然就是顏程泉的伯公、阿公與四個叔公。因為是自己蓋的房子,所以西邊的最前幾間,還是用土塊摻雜泥沙與米糠所建的土角屋。而且阿祖跟阿公他們,蓋房子的概念也很奇怪。一般人蓋房子打地基,總是會將地基殿高。但阿祖與阿公他們,反而是將地基往下挖。將整個三合院的挖得像個漁池般,然後再蓋房子。因此那老家的三合院,地勢比周遭的院落都還低,甚至比馬路也要低個一公尺上下,還得爬階梯。」望向那早已崩塌成樹林的三合院,顏程泉記得,小時候每當下大雨,積水難消,整個三合院的稻埕,就會淹水淹得像個大水池般。甚至小孩子都還可以在稻埕中游泳與玩水。所以當時阿嬤每當下雨,就常對阿公叨念。說那有人蓋房子會把土往下挖,挑著一擔擔的土去倒掉。然後下雨,就讓四面八方的雨水都灌到自己的稻埕裡來,讓自己的家裡淹大水。

「媽媽總常說,她剛嫁到鎮平庄的時候。那時阿祖一家五十幾口人,都還沒分家。每天清晨都得四、五點就起來做飯。用灶頭的大鼎燒飯得燒好幾鍋,殺那比拇指頭大的鯽魚也得殺好幾臉盆,才夠他們吃。而且阿祖阿公他們那一代的男人,日日都在田裡做粗重的工作,所以都很會吃。每餐都得用碗公吃好幾碗飯。就算一整天都在做飯燒菜,都還做來不及給他們吃。讓剛嫁到鎮平庄的媽媽,總是日日精神緊張,嚇得要死。尤其是阿祖阿公他們那一代的男人,都是以窮凶極惡而聞名。所以自阿祖阿公他們搬來鎮平庄以後,整個鎮平庄都怕他們,也沒人敢踏進顏家的三合院半步。」關於阿祖與阿公那一代人,已成傳說。顏程泉出生於一九六O年代末。就顏程泉有記憶以來,阿祖早已過逝。而阿公他們也已分家。大致上,就是伯公、阿公與三叔公,分到了這個舊的三合院。而四叔公、五叔公與六叔公,則在舊三合院的西邊,約五六十公尺遠的地方又蓋了一座三合院。而自顏程泉有記憶開始,那已是一九七O年代的事。

「一九七O年代的台灣農村,那還是個普遍貧窮與物質貧乏的年代。農村對外面既封閉又交通不便,無論去那裡都得靠兩條腿走路。每天天未亮,阿公與爸爸就約得走上一公里的路,到田裡去工作。中午的時候,媽媽煮好了飯菜,得放到兩個竹編的大吊籃裡,再用扁擔挑到了田裡去給阿公與爸爸吃。那時幾個姑姑多已出嫁。大姑姑嫁到大河溝南邊,叫"河溝南"的村子,阿嬤走路去探望她,來回大概得花上一二個小時。二姑姑長得很漂亮,大家都說她很像年輕時的阿嬤,嫁到了比較遠的"麻頭潤"。路頭約一二公里遠。阿嬤走路去探望她,來回大概得花上半天的時間。大姑姑、二姑姑都沒念書。三姑姑有念書到國小畢業,嫁得又更遠,嫁到了清水鎮上。阿嬤走路去看她,上午去,回家時已是黃昏。四姑姑原本是五叔公生的女兒。但因四姑姑的媽媽早死,沒人照顧,所以就讓阿公收養,讓阿嬤照顧。而四姑姑也算是比較能幹的。念到國小畢業後,就到沙鹿鎮的鹿寮那裡去學做衣服。後來就嫁到清水鎮隔壁的沙鹿鎮。所以阿嬤去看四姑姑,往往得一大早就起床,先是走路到清水鎮上去搭,很久才有一班的公車。到沙鹿鎮,下了車又得走上一段路。因此往往一大清早出門,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童年的往事宛如夢境般的掠過腦海。因為顏程泉從有記憶開始,就是一直都給阿嬤帶的,也跟阿嬤一起睡。阿嬤去那裡,顏程泉往往也就愛跟路,跟到那裡。阿嬤去探望姑姑,顏程泉自然也都會跟著去。當然都是走路去。

「媽媽的嫁妝有一輛腳踏車。不過是紅色的。阿公跟爸爸都沒有騎,而阿嬤不會騎腳踏車。所以那輛紅色的腳踏車,一直都擱在稱為"中間"的客廳角落。後來哥哥開始上小學。小學叫"大秀國小",就在距鎮平庄一二公里遠的武鹿里。庄裡的小孩都讀那間小學,每天清晨一大早,就得沿著大河溝旁的農路,走路去上學。哥哥不但天資聰穎、又有領導力。所以上小學後,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拿獎狀。而且當班上的班長,每學期還當選模範生。從此客廳靠房間的那面牆上,就開始貼滿了獎狀。因為媽媽把哥哥拿到的獎狀都貼在上面。隔了二年,我也開始上小學。每天都跟哥哥一起走路去上學。雖然阿公總是叫我"骨碌的",台語即勤勞的意思。但其實是反諷,意思是說我很懶惰。雖然我很懶散,但天資聰穎是天生的,也沒辦法。所以上小學後,我跟哥哥一樣,每次考試都拿獎狀。就算沒第一名,也都在班上的前三名。此後客廳牆上的獎狀,就越貼越多,而媽媽也笑顏逐開。每當有客人或親戚朋友來家裡,誰也沒法不注意到那滿牆的獎狀。然後媽媽就會滿臉春風,滔滔不絕的跟他們說,自己的孩子有多會讀書,在學校的傑出表現又多受到老師的重視。畢竟嫁到鎮平庄的這個貧窮無文的大家庭裡,終日的勞碌與農忙外。對媽媽而言,似也只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傑出,才能讓她看到未來的希望而展露笑顏。約也就是那個時候,爸爸買了第一輛100CC的鈴木牌摩托車。而阿公也買了腳踏車,開始騎著腳踏車去田裡工作。伯公家裡更買了鎮平庄的第一台黑白電視機,就擺在三合院神明廳的公廳牆邊。自此每當黃昏,整個三合院叔伯的小孩就都會聚到公廳內,成群的守在電視機前。個個興高采烈的看著電視機中的黑白螢幕,演出的黃俊雄演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史豔文。」

約也就是有了電視機開始,亦正是台灣的經濟開始步入起飛的年代。蔣總統建設台灣成為反共復興基地,與推動「十大建設」的新聞,天天都在電視上播放。「中山高速公路」「鐵路電氣化」「北迴鐵路」「中正國際機場」「台中港」「蘇澳港」「中國造船廠」「大煉鋼廠」「石油化學工業」「核能發電廠」。這台灣的十大建設,還被民間做成了大富翁的遊戲。而顏程泉的哥哥、弟弟與三合院中的叔伯堂兄弟們,就常常聚在一起,玩這「十大建設」的大富翁遊戲。於此台灣開始經濟起飛的年代,鎮平庄亦開始起了變化。第一個最明顯的變化,即是原本都只有低矮平房與院落的農村,開始有人建起了二層樓的「樓仔厝」。第一幢的樓仔厝,一排八間,就建在顏程泉家三合院後方,經過了豬舍後,那條長滿雜草的農路旁的田地裡。那二層樓的樓仔厝,起造之時都用鋼筋水泥,樓上是個平頂的陽台,也沒蓋屋瓦。最新奇的是,那樓仔厝的一樓與二樓,房子裡各有一間廁所。而且廁所裡面,還有可以讓人坐著拉大便的抽水馬桶。

「房子裡就有廁所」這對農村的小孩來說,可說是相當新奇。何況是廁所裡面,居然還有「坐著拉大便的抽水馬桶!」因為在那個時代的農村中,廁所都只有腳踩兩塊磚頭,蹲在糞坑上的那種茅廁。就說顏程泉家的三合院,也只有兩間廁所,就位於三合院後方一排三間豬舍的最旁邊。兩間廁所下就是糞坑,豬舍的豬大便也都會流進糞坑。使得整個臭哄哄的糞坑,蒼蠅到處飛,白色的蛆到處爬。上廁所時,腳下踩的兩塊磚頭還是活動的,總讓人害怕一不小心就會掉到糞坑裡。而且兩間廁所的門都壞掉,上廁所只能拿著塊木板擋在前面。但在那個還沒有化學肥料的貧窮時代。這一糞坑的大便,對農民來說,可說都是用來給田裡的農作物施肥的重要水肥。每當要給田地施肥,阿公或是爸爸,就會拿著約一二公尺長,竹竿為柄的尿杓。一杓一杓的從糞坑中舀出糞水來,裝到兩個木板箍成的大尿桶裡。然後再用扁擔挑著那二大尿桶的糞水,一步一搖一晃的,挑到田裡去施肥。因為廁所的糞坑又臭又髒,不但有蛆爬來爬去。時而隔壁豬舍的豬,還會發出喉喉叫聲。這種恐怖的畫面與景像,對小孩子而言,自然無不把上廁所視為畏途。再者豬舍與廁所的後面,就是一排茂密竹林,風吹樹搖,更讓人感覺陰森害怕。所以顏程泉記得,小時候,每次想到要去上廁所,總得哄著弟弟一起去做伴。然後一邊上廁所,就一邊胡亂編些故事,講給在外面等的弟弟聽。怕就怕弟弟會跑掉。幸好,三合院後方,那新建樓仔厝,就是那「房子裡有廁所」,而且還有可以「坐著拉大便的抽水馬桶」的房子。平常一文錢打二十四個結的阿公,居然捨得花上二十幾萬塊錢,讓媽媽去買了最邊間的一棟。迫不及怠的等樓仔厝建好後,小時候的顏程泉,也總算可以在乾乾淨淨的廁所裡,坐著拉大便,不必再去蹲糞坑。猶記當時,應是顏程泉已唸國小三、四年級。


鎮平庄當年最早建的那一排八間的樓仔厝。正是年過半百的顏程泉,一事無成的回到鄉下後,獨居的這幢已經四十幾年的舊厝。此刻孓然一身的顏程泉,就頹然的坐在二樓的陽台外,兩眼無神的望向前方早已崩塌成荒穢樹林的老家三合院。果真是人生有如一場夢幻泡影。事過境遷,一代人凋零之後,誰又知在那老家三合院曾經發生過的事。現在尚有顏程泉,約略記得一些童年往事。然待得顏程泉也已不在世上,那就真的是世事盡如雲煙消散。「時間過得好快啊!眨眼間,我就到了阿公當年那個年紀了。而伯公、阿公、叔公那一代人,都早已過逝十年以上。甚至連爸爸媽媽這一代人,也都已經開始逐漸凋零。原本住在隔壁伯公那一房的嬸嬸,幾個月前剛過逝。阿嬤四十幾歲時,才生的叔叔,也在二年前就過逝。而今爸爸媽媽也都年近八十歲。人生幾何!一代人又一代人,只是不斷過往而已...」將視線從前方一片暗黑的三合院崩塌的樹林,略往右移,此刻顏程泉的眼裡看見了庄內的那間廟,屋頂飛簷高翹,就矗立在一片路燈暈黃中。這卻讓顏程泉莫名的感覺有點驚訝。因為顏程泉似從未曾發覺,原來庄內的那間廟,距離家裡那麼近。

庄內的那間廟,名為「鎮元宮」,約三層樓高。但三開間的廟,只有一個大殿。廟內供奉的主神則為「國姓公」,即是「開台聖王鄭成功」。「原來庄內的廟離家裡這麼近。以前怎都沒發覺!」或許以前舊厝斜對面還有一戶人家的院子,巷閭轉角處還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擋住視線。而今斜對面那戶人家的房子也已崩塌。且通向國姓公廟,巷口轉角處擋住視線的大榕樹也已不在。所以那約三層樓高的國姓公廟,就這麼映入了在舊厝二樓陽台的顏程泉的眼眸。事實上,從顏程泉家的舊厝或是更早已前的三合院,到庄內的國姓公廟,也就只是拐個彎而已。頂多就是四五十公尺遠。但或是年紀的落差與腿長腿短的差別。所以記憶中,顏程泉總覺得小時候,跟媽媽去廟裡拜拜,似乎都得走很遠。尤其媽媽對拜神很虔誠。每次要去廟裡拜拜,總會在家裡煮了很多的飯菜,裝滿一個個碗盤。爾後再將那許多碗盤的飯菜,又準備了很多不同的金紙與香燭,挪來挪去的,一併擺放在那二個雙層的大吊籃裡。因為擺滿飯菜的吊籃很重。起先都是由爸爸,用扁擔挑到廟裡,小孩也只要跟著。後來等小孩長得比較大了,有點力氣了。要去廟裡拜拜,就變成小孩用扁擔,一前一後來扛那裝滿飯菜與供品的吊籃。從家裡走到廟裡,沉重的扁擔壓在肩上,扛著那一吊籃的飯菜供品。總讓小時候的顏程泉覺得肩膀痛得要死。一路上總得咬牙苦撐,又得休息好幾次,才走得廟裡。中元普渡的時候更麻煩。因為中元普渡的時候,不止得準備許多的飯菜供品,甚至還得從家裡搬桌子椅子到廟口外的土埕去普渡。所以顏程泉就越來越不想到廟裡拜拜,也不想信神。總視其為畏途,更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第三回

二、七十八十年代~經濟起飛的鎮平庄

庄內的鎮元宮,原本只是一間很小廟,只比大河溝旁的土地公廟大一點。就座落在一處三合院人家最旁邊的隔壁。那廟最初的規模與格局,約就僅跟一般人家的神明廳一般大。但廟的屋頂有兩端翹起的飛簷,與一般人家平平的瓦頂不同。就顏程泉小時候的記憶,當時的國姓公廟,一邊緊鄰著人家三合院的牆,另一邊牆是土塊砌的牆。並且土牆還崩落了一半。廟前的土埕,乾燥的時候坑坑洞洞,下過雨後就一片積水與泥濘。土埕的對面是一排土塊屋,土牆處處撥落很老舊,好像沒人居住。而國姓公廟內,擺設也很簡陋,比一般人家的神明廳還簡單。就是廟內的後方,是一個水泥砌的神壇。神檀上擺著三尊坐姿的神像。中間那尊神像最大,約半公尺高,就是國姓公。而三尊神像的脖子上都繫滿了以紅線綁成捲狀的紅包,及薄得像金箔般的金牌。而神壇的前面,則擺了張四方形的供桌。但那供桌顯得相當老舊,或是那張桌子本來就沒上漆,或是年代久遠漆都已掉落。總之那張供桌顯得相當的蒼白,整張供桌還滿是木頭龜裂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已經用了幾百年的一張桌子。還有廟內的兩旁,靠著牆邊,還擺了兩張的長條凳。而長條凳也是很老舊的,就像那張供桌一樣,都像是用了幾百年的東西。至於神壇後方的牆上,也就是神像的後方的那面牆。牆上隱約可看出,似曾有彩繪過一條龍的痕跡。只不過那牆上彩繪的龍,都早已快褪色成白色。兼之那面牆也是處處斑駁牆土掉落。所以牆上曾彩繪過什麼東西,其實也看不清楚。可以確定的,鎮平庄的這間國姓公廟,顯然歷史已經相當久遠。甚至年代久遠的,連住庄內了人,也都說不出祂的歷史。

庄裡的人,慣於把鎮平庄分成前庄與後庄。而這前庄與後庄,約就是以國姓公廟為界限。國姓公廟前方的,叫前庄。前庄所住的人,幾乎都姓王,也是鎮平庄最早的居民。國姓公廟後方的,稱做后庄。後庄的居民多是比較慢,陸續搬進鎮平庄的。譬若顏程泉家,是阿祖的時候才搬來鎮平庄的。所以顏程泉家的三合院,是建在後庄的最邊緣。三合院之後,隔著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就是再無住家的農田。鎮平庄內也有兩間廟。除了前庄後庄之交的國姓公廟外。另一間廟就是在大河溝旁的土地公廟。要去土地公廟,那就得從國姓公廟,往前庄的方向走。從廟前的土埕,順著小路右轉,立刻會看到路的左邊有一個糞水黃澄澄的很大糞池。糞池的頂上以竹竿與稻草,蓋成個棚子。想當然爾,這大糞池是鄰近的人家,倒家裡尿桶屎尿的地方。當然其用處也是要用來當水肥,好給田地施肥所用。而經過了大糞池之後,順著小路左拐過彎,則可見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榕樹。應說小路的兩旁,樹都很古老而繁茂,幾乎遮天蔽日,讓人感覺陰森森。而且這一帶路邊的房子,都是很老舊的土塊屋,幾乎也都沒人居住。而這條陰森森的小路,正也是庄內的小孩,每天走路上學必經的一條路。因為這條小路可通到大河溝邊,而大河溝邊則有一條柏油路,可通到比較大的中央路。中央路右轉中央橋後,只要沿著中央路一直走,即可直接通到武鹿里的大秀國小。但要去大河溝旁的土地公廟,並不需走到大河溝旁的那條柏油路。而是在一處兩旁種滿燈仔花樹叢的小路,就要右轉過去。經過燈仔花樹叢後,是一條農田間的小路。沿著田間小路走到盡頭,就是大河溝。但看不見大河溝。因為大河溝的河岸旁,長滿了粿葉樹與林投樹,密密麻麻的樹林遮擋住了視線。而那間土地公廟,就座落在農田旁有若山丘般的高地。

那土地公廟的年代,應也相當久遠。因牆壁與屋頂,都是以水泥建成。所見見那土地公廟,就是整間都是灰色的。廟約僅二公尺高,大概僅比一間茅廁大。廟門大概也僅一公尺半高。所以大人要進廟裡面,得低頭彎腰,才進得去。而廟裡的空間也很狹窄,也僅容一人可以在裡面拜拜。廟內的擺設,則與國姓公廟差不多。就是靠後面的牆是一水泥建的神壇。神壇上擺著一尊土地公。神壇建得像階梯一樣,下層則做為擺放祭品的供桌。土地公廟的後方,則是一個土丘。土丘上亂七八糟的樹,長得密密麻麻,與大河溝旁的樹林連成一片,陰森森的無路可行。顏程泉記得,小時候跟媽媽到廟裡拜拜,一定都是國姓公廟與土地公廟,一起拜。所以每次都得準備兩個大吊籃的祭品與金紙。總是先到國姓公廟,擺好一碗一碗的供品,點香拜拜,再斟一巡酒後。然後就得扛著另一個大吊籃的祭品,往前庄的路上,換走到土地公廟去拜拜。同樣是擺供品,點香拜拜,再斟酒敬神。而拜神的規矩,總是過一段時間,就得斟一次酒。酒過三巡,才可擲筊請示神明,是否可以燒金紙。就為了這斟酒三巡,所以小孩子就得在土地公廟與國姓公廟之間,跑來跑去。冬天也還好,頂多是腿酸。但若是夏天,那總是會讓人汗流浹背。更何況還要用扁擔,挑著那一大吊籃的供品。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政府推動十大建設後,台灣經濟起飛的速度,越來越快。甚至原本貧困落後、地處偏僻的鎮平庄,竟也開始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主要應是貫通台灣南北的中山高速公路的完工通車。雖然政府剛蓋高速高路的時候,大家都說那是在蓋給有錢人用的路。因為在台灣,除了有錢人外,誰還買得起私家轎車來開上高速公路。就說鎮平庄的農民,直到八十年代,也還沒一戶人家買得起一輛轎車。但中山高速公路的通車,確實卻縮短了台中到台北的時間。以往鎮平庄的農民,種的各種疏菜,通常都是鎮上收菜的中盤商,會來收購。農民都稱其為"菜公司"。然後清水鎮上的二三家"菜公司",再用貨車將疏菜運到城市去賣給城市的菜販仔。即城市裡賣菜的中盤商。畢竟以前台中到台北,開車走省道,至少得花上一天的時間。也只有"菜公司",才有辦法把將鄉下的菜,運到台北去賣。但農民將菜賣給"菜公司"。"菜公司"又將菜賣給城市的菜販。菜販又將菜賣給市場的零售菜攤。但如此中盤商層層轉賣,對農民而言,卻也是層層剝削。縱然一把菜最後賣到了家庭主婦手中,可能賣得很貴。可是農民得到的收入,其實卻是很微薄。因為大部份賣菜錢,都被一個又一個的中盤商給賺走了。直到中山高速高路通車後。台中到台北,聽說只要二三個小時就能到。於是政府也利用這樣的變化,利用各地的農會,開始推動產銷合作。即讓農民可以把生產的疏菜,從農村直接賣到城市去,跳過"菜公司"這種中盤商的把持...」

「三合院後方的雜草叢農路,被鋪上了泊油並拓寬。就是鎮平路。二輛被稱為"菜車"的大貨車,每入夜後,約六七點,總會固定的從鎮平路進入庄內。庄內的農民就把自家收成的菜,用紙箱裝箱,搬上大貨車。因為這兩輛大貨車,會把鎮平庄生產的菜,直接走高速公路運到台北去。就算半夜出發,隔日凌晨之前,也能把菜運到台北去給菜販賣。由此庄內的農民,不需再把菜賣給清水鎮上的菜公司。而是可以直接把菜就賣給台北的菜販。為了與台北的菜販連繫,庄內的農民,也開始家家戶戶都裝起電話。而且台北這樣的大城市,對果菜的需求量龐大。原本庄內的農民,多是種植稻米。僅有在稻田收割後的秋天到春天之間,才會種植蔥、蒜、高麗菜等等各種的雜菜。但為了供應給台北城大量的果菜需求。於是整個鎮平庄的農耕,也跟著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五叔公在農會的幫忙之下,率先引進了一種叫白韭菜的作物,進入鎮平庄。所謂的白韭菜,就是在一畦的韭菜田上,約每隔一公尺,插上四根半公尺長剖半的竹片。每根竹片頂端削成U形,可架上長竹竿。每一畦的韭菜田上,從頭到尾都架上四根竹竿,綁牢後。再於竹竿上覆蓋上用稻草織成的草袋,以隔絕陽光。每一畦的韭菜田都覆蓋上草袋後,底下的綠韭菜,因照不到陽光。隔了約一個月,其長的韭菜葉,就會都變成淡黃色。於是這樣的韭菜,就被稱為是白韭菜。因白韭菜吃起來,比原本的綠韭菜還要細嫩好吃。而且它的價錢是綠韭菜的好幾倍,更比一般的雜菜還要貴。而且只要種得夠多,白韭菜一年四季,天天都可收割。其經濟價值遠超過一年兩作的稻米,百倍以上。也拜台北的市場,需求量夠大。所以鎮平庄的農民,家家戶戶都開始種起了白韭菜。也天天都將生產的白韭菜,入夜前裝箱,以讓二輛運菜的大貨車,將其運到台北去給菜販賣...」


「台北」對鎮平庄的農民而言,再也不是有如遠在天邊。拜高速公路通車之賜,鎮平庄的農民,透過農業產銷合作,已可以將自家種的白韭菜,直接賣給台北俗稱「菜主」的菜販。或是運到俗稱「喊市」的農產拍賣市場,去喊價拍賣。台北偌大的市場需求,更讓鎮平庄,變成了單只種植白韭菜的農業專區。整個村庄的農民,家家戶戶都種起了白韭菜。使得整個農村的景觀亦隨之改變。原本一畦畦舉目望不盡,綠油油的水稻田。轉眼水稻田已不見,盡成了一排排蓋著"草袋"的白韭菜田。而且種白韭菜與收成都很費工。不但在田裡就得逐一,將割下來的白韭采秤重,再將每半斤綁成一把。繼之,還得將這一把一把的白韭菜,載到小河邊去,將附在白韭菜頭的泥土與葉片的髒污,清洗乾淨。為了洗這些白韭菜,於是整個鎮平庄,臨近農田的小河邊,都用竹竿與稻草,搭起了一個個草棚。草棚下的河岸則架起木板。通常一家子的分工,就是男人都在田裡,做比較粗重的工作。而女人與小孩,就到河邊的草棚下洗白韭菜。有的人家,田地多,白韭菜也種得比較多的。自己洗不完白韭菜,就請別人家的婦女與小孩來洗菜。通常洗一把就是一塊錢。一天一人洗個二三百把,多的可洗到四五百把。一個月可賺個上萬塊錢,跟去工廠做工差不了多少。因此整個鎮平庄的女人與小孩,可說天天都在忙著洗白韭菜。甚可說,自從開始種白韭菜以後,整個鎮平庄家家戶戶,日日忙碌的,幾就有如變成了一個生產白韭菜的大工廠般。整個村庄打拼賺錢,連得老弱婦孺也忙得雞飛狗跳,幾找不到一個清閒之人。

二層樓的"樓仔厝",有如雨後春筍般,在鋪了柏油的鎮平路旁的農地裡,一幢幢的蓋了起來。而這些鎮平旁櫛比鱗次的樓仔厝,幾乎每一幢都長得一樣,屋內的格局也都一樣。其講求的,無非就是現代化的象徵與居住的實用而已。因農業產銷合作與引進了高經濟價值的白韭菜,使得鎮平庄原本貧窮的的農民,亦在短短幾年之內就富裕了起來。既然有了錢,大家也就買得起這種鋼筋水泥所建的,象徵現代化的"樓仔厝"。於是鎮平庄的農民,經濟獲得改善後,紛紛拋棄了自古以來,不知居住了幾百年,蓋著灰瓦的三合院。轉而買了鎮平路旁的"樓仔厝",搬到家家戶戶都有抽水馬桶的新家居住。包括原本居住前庄的王姓族人,亦都紛紛拋棄三合院,搬到後庄的樓仔厝。「只要肯打拼做,免驚沒錢可賺!」這話,成了鎮平庄農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畢竟七十八十年代,台灣的經濟起飛的盛況,恐是「唐山過台灣」幾百年來,前所未見。不止整個台灣從北到南,一個個加工出口區的工廠密佈,讓台灣的工商業躍進式的繁榮。進而更讓台灣得了個「世界工廠」的稱號。

「亞洲四小龍」「台灣經濟奇蹟」「台灣錢淹腳目」...。當顏程泉從「大秀國小」畢業。轉而天天得騎著腳踏車,到鰲峰路旁的「清水國中」就讀後。這時的台灣,最常聽到就是關於台灣在蔣經國總統的領導,與大力推動「十大建設」下,已經變得多麼繁榮與多麼富裕。學校的課堂上,歷史老師更常說─「你們是中國五千年歷史上,最幸福的一代。翻開中國歷史,看看能有幾年不戰爭。但你們一出生到現在,都沒經歷過戰爭。 而且中國那個朝代,可以過得像你們這麼富裕。如果這個不是太平盛世,那什麼是太平盛世...」歷史老師說的也沒錯。且別說台灣的加工出口區,生產的各種加工品行銷全世界。進而讓小小台灣的高雄港,擠進世界前四大港。就算是偏僻的農村,有若鎮平庄,亦是「台灣錢淹腳目」不徨多讓。顏程泉的腦海中,猶記得,那個年代似乎總是金黃色的陽光燦爛。農村一片欣欣向榮,且充滿了希望。燦爛的陽光下,鎮平庄舉目望不盡的韭菜田,但見農民忙碌於農事,個個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龐,卻是笑容直比陽光燦爛。因為只要肯勤勞工作,則每戶貧窮的農家,都能致富。而這對農民而言,是不知經歷多少世代,貧窮了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三、台灣全民大賭博的年代─瘋狂大家樂

夜深人靜的鎮平庄。四十幾年舊厝的二樓陽台,鏽蝕斑斑的鐵窗內坐著一個人。正是已過半百,臨老終返鄉下居住的顏程泉。少小離家老大回,往事歷歷如夢幻泡影。回想童年居住鎮平庄的往事,更恍若遙遠的有如上一輩子發生的事。「七十八十年代的經濟起飛,讓台灣社會,普遍都由貧窮,步入了富裕。士農工商百業繁榮,大街小巷,處處生氣蓬勃,人人打拼賺錢。但"台灣錢淹腳目"後,當人民有了錢,整個社會卻也開始虛浮了起來。因出口旺盛,小小台灣外匯存底累積到了上千億美元,擠身全世界第二。僅次於日本。錢潮滾滾之下,熱錢有如潮水湧來湧去。大量錢潮湧進股市,使得台灣的股市開始狂飆。報紙翻開,天天都在報導股市。要不是股票營業員,一個月就能賺上千萬。再不就是開計程車謀生的司機,因長期投資股票,一夕致富。搖身一變成了股市大戶與億萬富豪。繼之熱錢湧進房地產,造成台灣的房地產狂飆。擁有土地的"自耕農",轉眼由糞土鍍成了黃金,變成全台灣的女性,最想結婚的理想對向。但投資股票與房地產,畢竟需要一點技巧與知情,也大半都是城市裡的人,渴望一夕致富的投機捷徑。至於鄉下的農民,既沒有知識與技巧去投資股票與房地產。但以小博大,一夕致富,每個都同樣的渴望。於是農民有了閒錢之後,即開始風靡起,被稱做"大家樂"的賭博。一時"台灣錢淹腳目"的社會,步入了"全民瘋狂大賭博"的年代。就算鎮平庄再地處偏僻,也不例外。...」


「國姓公發爐,開明牌囉!喔!廟裡很多人都在搶拿"大家樂"的明牌!」二樓陽台的鐵窗外,望向那幾十公尺遠處,暈黃路燈照耀的國姓公廟。靜謐的黑夜任腦海浮光掠影,頓把顏程泉的思緒,又拉回了那個整個村庄,人人瘋狂簽賭「大家樂」的年代。說到「大家樂」簽賭的興起,約就是顏程泉唸清水國中的時候的事。而且說到簽賭「大家樂」,那就非得牽扯到神明不可。因為就凡間百姓的簽賭來說,簽「大家樂」其實就跟買「愛國獎卷」差不多。事實上,「大家樂」簽賭的出現,也是從「愛國獎卷」衍生而來。只不過「愛國獎卷」是由政府發行的,一張五十元。主要就是希望百姓買政府發行的彩卷,一則對獎中了特獎,可得一百萬元新台幣而致富。二則就算對獎沒中,那也算是愛國,就當做是把一百塊錢捐獻給國家。可鄉下的農民,就算再有錢也不可能花一百塊錢,去買一張「愛國獎卷」。顏程泉記得,有次好像是學校辦活動,要學生去買一張「愛國獎卷」。因為賣「愛國獎卷」的都是殘障人士。老師也說,買「愛國獎卷」一則可以幫助殘障人士,二則也可以「愛國」。所以有沒有中獎,其實不是很重要。於是顏程泉當時也就花了五十塊錢,買了一張「愛國獎卷」。結果回家後,被媽媽、爸爸、阿公、阿嬤罵得要死。說是─那是政府在騙錢,傻瓜才會被政府騙錢去買「愛國獎卷」。總之無論如何,鄉下的農民胼手胝足,賺的是辛苦錢。所以是不可能花一毛錢去買「愛國獎卷」的。但簽「大家樂」就不同。

說到「大家樂」。其實就是依附在「愛國獎卷」的對獎。只不過「愛國獎卷」六個拉伯數。但「大家樂」只取「愛國獎卷」每組中獎號碼最後的兩個阿拉伯數字,來對獎。每簽「大家樂」一支牌,一百塊錢,就是選兩個阿拉伯數字。簽十支牌,一千塊,就可選十組的阿拉伯數字。但其做莊的,不是政府,而是所謂組頭。通常組頭,都是鄰里間的熟人。譬若鎮平庄的幾個「大家樂」的組頭,就是庄內的兩家雜貨店。婆婆媽媽、阿叔阿嬸、每天都會去雜貨店。因簽賭「大家樂」更簡單,也比「愛國獎卷」容易中獎。而且去雜貨,見左鄰右舍,大家都在簽「大家樂」。所以就算不賭博的人,自己順手簽個幾支牌,也並不會有賭博犯罪的感覺。譬若顏程泉的父母,從小對小孩管教就很嚴。尤其深知賭博害人至大。所以顏程泉的父母,從小嚴禁小孩賭博。那怕顏程泉家的兄弟,只是跟隔壁的堂兄弟,用撲克牌玩個撿紅點。或是過年的時候,玩個擲骰子。一旦被父母看見,則必當嚴厲的斥罵。乃至把撲克牌或是骰子收走,丟到灶裡去燒掉。然而當「大家樂」的簽賭,盛行之後。就像顏程泉的媽媽,這麼痛恨賭博的人,一旦到了雜貨店去,竟也開始跟著庄裡的婆婆媽媽們一樣,開始簽賭「大家樂」。起初在梉裡的三姑六婆慫恿下,只是花個一二百塊錢,簽個一二支牌,試試手氣。但偶然簽中了一二次獎已後,顏程泉的媽媽就越簽越大,越簽越多。

「愛國獎卷」的開獎,都是在每個月的五日、十五日與二十五日。而每到了「愛國獎卷」的開獎日,整個鎮平庄內就會像是農曆年過年般,鞭砲聲響轍庄頭庄尾,不絕於耳。因為「愛國獎卷」開獎,也等同「大家樂」開獎。更等同是政府用國家的「愛國獎卷」開獎,來向全國人民保証,「大家樂」開獎的公平性,絕不會做假。因為「大家樂」的中獎號碼,就是「愛國獎卷」各組中獎號碼的最後兩個阿拉伯數字。一切由國家保証,公正且公開。於是各個「大家樂」的組頭,把所有簽賭集資來的錢,按簽牌的人簽中幾支牌,將彩金分送。當然是簽中越多支牌的人,得到的「大家樂」彩金越多。但也要看每一期,有多少人簽中,越少人簽中,當然每支牌的彩金也越高。譬若:當期總共被簽了一萬支牌,組頭收到的簽賭金是一百萬。若一萬支牌中只有一支牌中獎。那中獎的人,就可獨得一百萬。反之,若有一百支牌簽中。那每支牌就只有一萬彩金。有人一次簽中了十支牌,那就可得十萬塊錢的彩金。而一旦中大獎者,自然高興的大放鞭炮以慶祝。
中國人自古以來,總是財不露白,就怕被別人知道自己有錢。尤其是賭博或是買獎卷,一夕暴富,更得小心保密,不讓別人知道,以免招來麻煩。但簽賭「大家樂」一旦簽中者,卻竟都完全違背了自古以來「財不露白」的原則。反是大肆宣揚,唯恐左鄰右舍他人不知。因為簽中「大家樂」,這可不是只有贏到多少彩金的問題。更重要的,一個人能簽中「大家樂」,其代表的也是他是多麼會「辨明牌」。所以其中代表的,也是一個人的成就與名聲。所以一旦簽中「大家樂」,自然得大肆宣揚,唯恐他人不知其「辨明牌」的本事。

所謂「辨明牌」者,乃台灣人皆認為天地、鬼神、或夢境,處處無不藏有「大家樂明牌」的玄機。而唯有智慧高超者,可以領悟其間的玄機,並辨識出本期的大家樂將開出怎樣的號碼。因其天機玄奧,無法言傳,只能意會。故此處只能舉例說明。譬若,鎮平庄的靠大河溝那邊的庄尾,有一戶人家。那家裡有從小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到了三四十歲仍未出嫁。庄內的人都叫她阿花。有日,阿花在庄裡到處閒逛,一時尿急,就脫下褲子蹲在路邊的竹叢下尿尿。正巧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農,騎這一輛五十cc的鈴木牌摩托車經過。偶然瞥見阿花在路邊尿尿,那老農即停下了摩托車,一腳墊著腳尖踩地,轉頭望向阿花。時而見那老農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時而卻又像是在沉思。原來這老農,名叫顏蚶,正是顏程泉的五叔公。顏程泉伯公叔公那輩的人,名字都很簡單,多僅二個字。像大伯公就叫顏山。六叔公叫顏海。五叔公就叫顏蚶。只有顏程泉的阿公叫顏火煉是三個字的,比較特殊。說到五叔公顏蚶。長得滿臉橫肉,身材矮壯肚肥,走路時總翹著屁股,後腳跟不著地。而其厚眼頇的兩眼,與人相遇總是朝天,下巴抬的高高的,像是在睥睨他人。雖說「鄉里惡霸」四個字沒寫在他臉上,但常人一看見他的模樣,就知道是個鄉里惡霸。所以整個庄內的人都怕他,也讓五叔公顏蚶在庄裡,總是像螃蟹般的橫著走。且說顏蚶見阿花蹲在路邊尿尿,直盯了一陣。直到阿花尿完起身。而顏蚶也才帶著滿臉的詭異笑意,又轉動了摩托車把手的油門,繼續騎車往田裡去。

五叔公顏蚶有個兒子叫顏富。而他們家的田地就在臨港大道的路旁。每日大清早,顏富在田裡割了白韭菜,總會把一大捆一大捆的白韭菜,載到臨港大道火車路的另一邊,下坡路後的一條小河,去洗白韭菜。小河上就月竹竿及稻草,搭著一排長長的草棚。而顏程泉家也有三分田的田地,就在那小河旁。所以顏程泉的父母也都會在那條小河洗白韭菜。每逢星期假日或是寒暑假,家裡的小孩也都得到田裡的河邊,幫忙洗白韭菜。除此外,還有前庄一戶姓鄭的人家,綽號叫"豬母仔"的。因其田地也在附近,所以一家子也都在草棚下洗白韭菜。雖然那姓鄭的前庄人,綽號叫"豬母仔",可他卻是個年約六十歲上下,身材瘦高的男人。草棚下的小河邊,正當三戶人家,十幾個人,正在洗韭菜。此時五叔公顏蚶,也已騎著摩托車,"噗噗噗的",來到那小河的農路旁。摩托車未熄火,一開口即自信滿滿,滿嘴帶笑的說:『豬母仔啊。文仔啊。這期的大家樂,"77"的這支明牌,給它簽下去。簽越多越好。包中的啦!』豬母仔,聽得五叔公顏蚶,一來到田裡就報大家樂的明牌,不免笑著回嘴:『蚶仔啊。毋是神明托夢給你,報給你明牌是否?毋你怎說"77"的這支牌一定要簽!』

五叔公顏蚶,聽得豬母仔的回嘴後,卻是大言喇喇,一派不藏私的說:『毋啦!剛剛要來田裡的時候,剛好看到庄尾的阿花,蹲在路邊竹下放尿。啊阿花是查某人,查某人就"妻仔"。啊"妻仔"唸起來就是七啊。對否!啊查某人放尿,都是"噓噓噓"。啊"噓噓噓"唸起來也是七啊。所以"77"這支牌,這期的大家樂一定會開的啦!』豬母仔老歸老,卻是個多嘴反骨,又帶點頑童性格的老頭。聽完五叔公顏蚶辨的明牌,卻是即刻回嘴,反駁說:『蚶仔。喔~~你偷看阿花仔放尿喔。啊你不就看得很歡喜,差點忘了來田裡。不過阿花仔放尿,怎會是"77"?照我辨,阿花是查某人,查某人就是女人。啊"女"字是三劃。所以女人放尿,應該是簽"37"這支牌啊。不信你看看。這期的大家樂,一定會出"37"這支牌!』顯然豬母仔,說得比較頭頭是道,還知道女人的女是三劃,「辨明牌」辨得比五叔公顏蚶還更技高一籌。當下顏程泉的媽媽,也在草棚下洗韭菜。而顏程泉的媽媽雖然極反對賭博,卻也在簽大家樂,尤其喜歡「辨明牌」。聽得五叔公顏蚶與豬母仔二人,在比拼「辨明牌」。一時顏程泉的媽媽,不禁也插話說:『五叔啊。啊你是從右手邊看的。還是從左手邊看的。若是從右手邊看,就是"正面"。這樣就是"37"。啊若是從左邊看的,左手邊就是"倒面"。啊"倒面"就是要翻牌,要把"37"翻過來變"73"啦!不過五叔啊。你是騎摩托車經過。啊摩托車是二輪的。所以我想,應該是"27"這支牌,還是"72"這支牌,才對啦!』

五叔公的兒子顏富,邊在河邊洗韭菜,邊也忍不住加入辨明牌。戲謔的笑說:『豬母仔。阿嫂啊。阿花仔,大家都叫他三八阿花仔。所以"38"這支牌也很有可能啦!啊阿花啊是蹲在竹下放尿。啊竹子一根直直的,代表是一。所以我看應該簽"17"還是"71"啦!』總之,光是因為五叔公顏蚶看見了阿花,蹲在路邊的竹林下尿尿。一夥在河邊洗白韭菜的男女庄民,就能辨出一堆的大家樂明牌。然而「明牌」者,天機玄奧難測。究竟誰辨的明牌,比較準確。這誰也不敢打包票。唯有等到「愛國獎卷」開獎日,號碼開了出來,方能天下大白。一旦,有人辨的明牌,果真中了「大家樂」。那其風光,忒真就像是學生在學校考試般。有如老師出了個很難的考題,全班的學生都不會,卻只有一個學生答對了題目。於是答對題目的學生,自然受到全班學生的側眼相看,更得老師青眼有加。甚至有如古時候的學子,上京趕考。結果高中了狀元,或進士,衣錦還鄉。自然整個鄉里之間,鞭炮聲響徹,人人無不滿帶欽羨的眼神,夾道歡迎。

「辨明牌」一舉中獎「大家樂」,能在庄內有多風光?且就再舉顏程泉的媽媽為例。有次,顏程泉的媽媽,晚上睡覺做夢。「...夢中自家養的大黃狗,就在門前的竹林追雞,追得雞飛狗跳。所以看不清竹林裡有幾隻雞。轉眼間,出現大河溝旁的土地公廟。而且土地公廟外,有一個鬍子白蒼蒼的老人,手拿著柺杖,滿臉帶著微笑。忽然白鬍子的老人,轉過身去,又把手中的柺杖,整個倒過來拿...」夢中乍醒之際,顏程泉的媽媽,頓時明白,知道這是廟裡的土地公,要賜明牌給她。於是顏程泉的媽媽躺在床上,開始滿腦子辨起「大家樂明牌」─
「狗唸起來是九。就是"9"。雞的國語,唸起來像七。但土地公不會說國語,所以應該不是七。雞在十二生肖中,算起來是排第十。十是"1""0"。"1"跟"0"加起來,就是"1"。所以雞應該代表"1"。那狗追雞,就是"91"這支牌。土地公廟的那個鬍子白蒼蒼的老人,應該就是土地公。土地公轉過身去,又把手中的柺仗倒著拿。那就是要翻牌。"91"這支牌,應該要翻成"19"。不對,"91"翻成"19"只是土地公轉身而已。柺杖倒拿,就是還要把"19"倒過來。那就是"16"才對!」

隔日一早起床後。天才露漁肚白,顏程泉的爸爸本來已出門要去田裡,突然卻又很生氣的進門。並告訴顏程泉的媽媽,說是家門口的竹林,死了三隻雞。應該是晚上小孩沒把狗綁好,被狗咬死的。顏程泉的媽媽聽了很驚訝,趕緊出門去看,果見有三隻雞已被狗咬得肚破腸流。但顏程泉的媽媽,既不生氣,也沒打狗出氣。而是想及昨晚土地公賜的明牌,應該不是"16"。而是"36"。因為被狗咬死的雞是三隻。而不是一隻。「36」土地公賜的明牌,既已如此明顯。庄內的雜貨店開了店,顏程泉的媽媽,迫不及怠趕緊去簽牌。而且一口氣,簽了"36"這支牌,就簽了二十支。數日後,「愛國獎卷」開獎,果然開出了"36"這支牌。中的人不多,中一支牌可分得一萬多。而顏程泉的媽媽,一口氣簽了二十支牌。就是可分得二十幾萬。花了二千塊錢簽牌,中了二十幾萬。賺了一百倍,幾乎可以買一棟房子。這可比顏程泉的爸爸在田裡,汗流浹背,辛苦的工作一二個月,賺得還多。自是讓顏程泉的媽媽喜出望外,趕緊去雜貨店領錢之際,自然順便買了三大串的鞭炮。並讓小孩到家門口去掛起鞭炮,大聲的鳴放,以昭告天下,她「辨明牌」辨中了土地公賜的「36」的明牌。

『月霞啊!妳有夠行哦!這麼會"辨明牌"。一次就讓妳簽中二十萬。毋~妳也辨一支明牌給我!』『阿嫂啊!下一期的大家樂要簽幾號啊!我已經"槓龜"槓了好幾期,槓得人都暈了。毋妳也報支明牌給我!你現在是通庄行的哩!』『霞啊!妳有閒否?這張明牌是國姓公開出來的。毋你給我辨辨看,看到底國姓公開的幾號?』...自從顏程泉的媽媽,因夢見土地公賜明牌,簽中二十萬的大家樂。一傳十,十傳百,不需半日,已然通庄皆知。而顏程泉的媽媽,也不吝,每遇到有人問,她就把自己夢見土地公賜牌,並且怎麼辨明牌的過程。無不一五一十,從頭到尾,鉅細靡遺,乃至加油添醋的詳說一遍。自此庄內的三姑六婆、伯公叔公、伯伯叔叔們及遠親近鄰,但想簽大家樂,無不登門前來,向顏程泉的媽媽求教。但希望顏程泉的媽媽也能辨支大家樂的明牌給她。有的人手裡拿著金紙,金紙上有鬼畫符般的一堆線條,說是向神明求來的明牌。有的人說他在田裡看見一條蛇在吃青蛙,還有兩條蚯蚓在旁邊。有的則說他昨晚夢了什麼夢...等等。總之,自從顏程泉的媽媽,辨中明牌後,通庄無不視其智慧超群,能參透天機之人。由此顏程泉的媽媽,在庄內的身份地位,無形中自亦水漲船高。可知,這「辨明牌」簽中大家樂,一旦中獎,獲得的可不止彩金而已。而是在鄰里之間,連得身份地位與聲望,也都會被抬高。而這身份地位與聲望的抬高,其對人的吸引力,可不下於中彩金。名利之所趨,自然引得台灣從北到南,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論軍公教勞,還是士農工商,人人無不都在努力「辨明牌」。就連原本極力反對賭博之人,亦沉迷其中,樂此不疲。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四、國姓公給自己掙錢蓋大廟

「知恩圖報」乃是中國人的美德。尤其是得了神明的恩典,更不能不報。且說顏程泉的媽媽,得了土地公賜的明牌,因而簽中二十萬的大家樂後。自不能不對土地公,感恩圖報。因有感於座落大河溝旁的土地公廟,四周雜草亂樹叢生,一片荒蕪雜穢。於是顏程泉的媽媽,首先便顧請了工人,除草砍樹,並將土地公廟周遭環境,整理乾淨。而那土地公廟又破又舊,整座小廟就是以水泥建成,一片土灰更顯得髒兮兮。有感於此,顏程泉的媽媽即又花錢,雇請了油漆工,給整座土地公廟,從屋頂到牆壁,都漆上了明亮光鮮的油漆。就此整座土地公廟煥然一新,有若一間新廟。油漆完的當夜,顏程泉的媽媽晚上睡覺時,即夢見那鬍鬚白蒼蒼,佇著柺杖的老人,又出現在她的夢裡。除了向顏程泉的媽媽致謝外。那老人卻又嘆說,信徒在廟外面燒金紙給祂,金紙總是亂飛,常讓他收不到信徒的紙錢。當夜夢醒後,顏程泉的媽媽領會土地公之意。因土地公廟沒有燒金紙的金爐。所以人家去拜拜後,燒金紙總是在廟外的一個破鐵鍋子裡燒。這樣自然難免金紙亂飛。於是隔日一早,顏程泉的媽媽,即又花錢雇請了做土水的工人,請他在土地公廟前,用磚塊於水泥,建了一個燒金紙的金爐。總之,前前後後,中了大家樂二十萬後,顏程泉的媽媽約是拿出了五萬塊錢,來整理土地公廟、上油漆與建金爐。但此舉,卻引來庄內許多人的非議。

「土地公是庄內公家的。怎麼可以一個想油漆就油漆。想建金爐就建金爐。這樣土地公不就變成他家的!」這樣的非議之言,傳到了庄內國姓公廟的「爐主」耳裡。所謂的「爐主」,就是庄內的國姓公廟,每年都會抽籤決定,指定由某一戶的戶長,得出來擔任那一年廟裡祭祀的大小事。庄內的「爐主」得知顏程泉的媽媽擅自修繕土地公廟後。即趕緊登門來,氣沖沖的道德勸說:『月霞啊。那土地公廟是公家的。妳怎麼可以想油漆就油漆,想建金爐就建金爐。都沒跟人參詳。這樣豈不是變成土地公,只顧妳一家。以後不可以這樣了啦。毋~~若是大家都這樣做,那庄內的廟,豈不是要舞的亂草草!』顏程泉的媽媽,則尷尬的回:『歹勢啦。那是土地公託夢給我,要我替祂整裡廟,才賜一支明牌給我。啊我中了明牌,當然要替土地公整理祂的廟。也不知道這樣不可以...』爐主即苦著一張臉,又說:『哎呀!神明賜明牌,簽中大家樂。若要謝神,還願,包個紅包,還是打金牌給神明。也有人請一棚布袋戲、還是歌仔戲,去演給神看。這樣就可以啦。毋妳若是許願,要給廟油漆,還是要建金爐。這種事,就要跟大家商量才行。不能自己想怎樣就怎樣啦!』
說到「謝神」與「還願」。既然土地公廟出了支明牌給顏程泉的媽媽。而顏程泉的媽媽簽中二十萬的大家樂後,也不吝一出手就是豪擲五萬塊錢,替土地公修膳小廟。小小土地公廟,出支明牌都能有此厚謝。更惶論鎮平庄內村民的信仰中心─國姓公廟。


鎮平庄內的國姓公廟,僅一般人家神明廳大的廟,顯得老舊不堪,不知歷史有多久遠。廟內的牆壁處處斑駁掉落,廟外土埕旁的土塊圍牆更崩落一半。大概就是每個月農曆的初一、十五,才會有人去拜拜。平常時整座老舊的廟,多是空空蕩蕩少見人影。但自從「大家樂」的簽賭風興起後,原本冷清的國姓公廟,卻開始人群絡繹不絕。且國姓公廟前的土埕,原本每年也只有在農曆三月十五,庄內大拜拜辦桌請客的時候,才會搭起戲棚演布袋戲或歌仔戲。但「大家樂」簽賭興起後,幾是三天二頭,廟前的土埕,就會雇請戲團子,搭起戲棚子演戲。有時候,一演就是連著好幾天。而國姓公廟的內外,更是整天從早到晚,到深夜再到隔天,始終都聚集著人群。一旦,國姓公廟內的香爐,或是廟外的大香爐,因插太多香而著火。即俗稱的「發爐」。或是庄內跳國姓公的乩童"福伯",突然起乩。消息一傳開,則庄頭庄尾的村民,無不放下手邊的工作,立刻蜂湧至國姓公廟。原因無他。正是「神明發爐」或「乩童起乩」,無非就是廟裡的神明顯靈,要出「大家樂」明牌給信徒的前兆。而虔誠的信眾,自無不奔相走告。

事實上,自從「大家樂」興起後。庄內的國姓公廟內,擺的神像也越來越多。恰如廟內外求明牌的人,也越聚越多一般。有從鎮上「紫雲觀音廟」請來的「觀音菩薩」。有從不知道什麼廟請來的「媽祖」。也有「董公祖」「上帝公」「關聖帝君」「濟公」「那吒三太子」...。更有一堆不知是什麼名字的神明。因廟內的水泥神壇擺不下這麼多的神像。所以這些外地請的神明,就在神壇下那張斑駁龜裂的供桌上,幾乎擺了滿滿的一桌。而那供桌上也不再擺放三牲四禮的供品。反是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譬若,有人在供桌上擺了一大盤的沙子。當然這一大盤的沙子,不是要給神明吃的。而是據說,當神明顯靈要出「大家樂」明牌的時候,就會讓這一大盤的沙子上面,浮出字來。所以廟裡求明牌的男男女女,就一整天從早到晚,守著這盤沙子,不時盯著看那沙子上面是否有浮字。而神明顯靈的神跡,無所不在,也不一定固定在沙子上的浮字。有時候,神桌上香爐裡插的香,香灰燒成了捲曲狀,看似阿拉伯數字。或是線香的香灰掉到了神桌上,偶也會看似出現數字。乃至香有的燒得快,有的燒得慢,使得香腳有長有短。而這香腳的幾長幾短,亦有可能是神明顯靈,暗藏「大家樂」的明牌於其中。於是擠滿廟內的求明牌信徒,無不終日圍著神桌。眾人指指點點,各顯「辨明牌」的神通,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說到「神明出的明牌」。「沙盤浮字」「米盤浮字」「香灰浮字」,或是「香爐燒的香,彎屈成下垂的九十度,還是捲曲成什麼形狀」等等...。雖說神明的神跡無所不在。但這些神明出的明牌,終究太過虛無縹緲,玄奧難測。倘慧根不足者,或欠缺神通力者,恐難領悟。然神明之博愛世人,並不會因為智力高低,或是鰥寡孤獨廢疾,而有所差別。尤其對於開「大家樂」的明牌,讓童叟弱智者,皆能有機會簽賭致富,更是如此。所以通常,每一期「大家樂」開獎前的幾日,打理國姓公廟大小事的"水龍仔",就會先昭告天下─指定某日某時,廟裡的神明,將會降乩開明牌。於是時間一到,整個國姓公廟,來求明牌的,就會擠得水洩不通。人之所以會這麼多。是因為來求明牌,通常不止是鎮平庄的人。包括臨近的村里,甚至更遠到幾十公里外的,但聽聞風聲,無不前來求明牌。因為國姓公開的明牌,是直接由庄內跳國姓公的乩童,福伯起乩。然後應信徒所請,將「大家樂」明牌,用毛筆寫在金紙上。雖說乩童福伯,起乩的時候,總是坐在神桌邊搖頭晃腦,渾身抖個不停。而其抖個不停的手,拿著毛筆寫在金紙上的字跡,也總是像是鬼劃符一樣。就是一大堆像是蚯蚓爬來爬去般的線條,根本也看不清寫的是什麼碗糕。然而寫在金紙上那些歪曲扭八的線條,轉來轉去看,偶而總也還能辨認出個什麼"7"的"8"的。而這總比等待著神桌的沙盤浮出字來,或是猜測香爐的線香,彎屈下垂成什麼形狀。其顯現的阿拉伯字,自是來的更直接,也更讓人有把握。

『這是國姓公,這期開給大家的"大家樂"明牌。大家免擠,大家免搶。到時拿去影印,大家都可分到一張...』為了看見乩童福伯仔,起乩後,到底會寫出什麼明牌。通常急於求明牌者,自然都會拼命的往廟裡擠,總想比別人快一步,親眼看到明牌。但國姓公廟就那麼小間,也擠不進多少人。於是當桌頭的水龍仔,一邊扶乩,請示神明,拿著毛筆與金紙給福伯。總得一邊不斷的叫嚷,要大家稍安勿噪。即至乩童福伯,寫了幾張金紙,開出了幾支明牌後。水龍仔即會叫他兒子,拿著寫有明牌的金紙,趕快騎摩托車到"大秀國"小那裡的雜貨店,去影印給幾十幾百張。爾後,再將影印的「大家樂」明牌,分給擠滿廟裡廟外那一大堆求明牌若渴的信徒。繼之往後幾天,到「大家樂」開獎前。整個鎮平庄內,就可見到無論大人小孩,男人或女人,人人無不手上拿個張鬼畫符般,滿是亂八糟線條的影印金紙。且是人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再不是問候「吃飽了沒」。而是總問『啊這期"大家樂"開幾號,你辨出明牌了沒?』


「大家樂」簽賭風,日熾之下。求明牌者擠滿廟內廟外,絡繹不絕。廟內請來的各路神明,變得很多外。庄內的國姓公廟,尚有一更明顯的改變。就是原本背靠牆面,擺放神明的水泥神壇的前面,竟被加裝一排的鐵柵欄。原因是,庄內有比較自私的人家,為了求「大家樂」的明牌。居然趁著廟內人少時,擲了筊後,說是得了神明的同意,即把廟內的神明給請回自家去拜。如此一來,自然那被請走的神明,就只出明牌給那一家人,而別人都再求不到明牌。「大家樂」簽牌,整個鎮平庄的男男女女,大家都需要廟內神明,出的明牌。神明被從廟裡請走了,通庄的善男信女如何求明牌,自然引得眾怒。正因怕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所以廟裡管事的,住在廟隔壁的"水龍仔",即擲筊請示國姓公。並在國姓,三個聖筊的應允下。即請了做鐵窗的工人來,於擺放神明的神壇前,做了加鎖的鐵柵欄。從此將國姓公,給關進了鐵窗裡面。而其除了怕神明,會被人擅自請走外。另一個個原因,則是自「大家樂」盛行以來,已有不少人,因辨中神明出的明牌,而簽中大家樂。「謝神」「還願」之下,國姓公與廟內諸神明,無不個個穿金戴銀,金牌與紅包掛滿身。少說每個神明身上掛的金牌與紅包,算算都有好幾萬。正也是怕這些神明,藉著出「大家樂」明牌,自己努力掙來的錢會被偷。所以自然要將其關進鐵窗內。

「國姓公」神力無邊,被關進鐵窗也無妨。這也不會減損祂開「大家樂」明牌,造福鄉里的靈驗。約莫就是顏程泉剛上高中的那一年。庄內的國姓國,果然開出了一支大牌。卻不是鎮平庄內的村民簽中。而是鎮平庄南邊,「大秀國小」那裡的武鹿里,有一個專喜豪賭之人,前來鎮平庄內向國姓國求牌。結果回去後,那喜豪賭之人,拿著鬼畫符般的金紙,辨出了明牌後。喜出望外之下,那人即一口氣,光一支牌,就簽了好幾萬。「愛國獎卷」開獎日,果然開出了國姓公賜的明牌。據說,那武鹿里的人,就此賺了好幾百萬。「得了神恩,不能不還願與謝神」而武鹿里那人也闊氣。即一口氣就捐了一百萬元,給鎮平庄的國姓公。事實上,「大家樂」簽賭風,興盛了幾年之後。庄內的國姓公廟,在善男信女每逢簽中「大家樂」,就大力捐獻之下,已然也已積攢了不少財富。少說也有好幾百萬。而且也不止是鎮平庄的國姓公如此。而是全台灣從北到南,無論大小廟宇,拜「大家樂」簽賭之賜。所有的神明亦無不忙碌起來,個個大顯神通開明牌,努力為自己打拼賺錢。「台灣錢淹腳目」下,大廟小廟就此個個神明也都有如百姓般,皆富裕了起來。亦如百姓般,有了錢當然要換大房子,要建現代化有抽水馬桶的"樓仔厝",怎能再住那破破舊舊的三合院。神明亦同。既然廟裡公家的錢,已經積攢富裕。那又怎能讓變成了有錢的神,再居住在牆壁斑駁,土牆傾頹一半的百年破廟。

鎮平庄北邊相鄰的四塊厝,早在一年前,就把他們庄裡的媽祖廟。從一間夾藏在巷裡的小廟,改建成了一座巍峨壯麗的大廟。而且他們的媽祖廟還不是蓋在平地上。而是一樓蓋成了一個寬闊的社區活動中心,再把媽祖廟就蓋在二樓之上。所以四塊厝的媽祖廟蓋得很高聳,甚至從幾十公里外的臨港大道,就能看見他們媽祖廟的大紅飛簷屋頂。於是要上他們的媽祖廟,就得從高美路路邊,爬上一座約一二十公尺寬,又很高的台階。見台階的中央處,還豎立了一座約三層樓高,鮮豔大紅色,有三個門的巨大牌樓。很顯然的,那就像是四塊厝的庄民,在炫耀他們的媽祖廟是多麼靈驗。所以才能賺到這麼多的錢。而這四塊厝與鎮平庄,都屬於臨江里。既然是同一里,村庄與村庄難免有比較心態。尤其是庄內的廟,代表的就是村庄的信仰中心與門面。「四塊厝的媽祖廟,都蓋成大間廟了。鎮平庄的國姓公卻還住在破破爛爛的小廟裡!」光是這點,就讓鎮平庄的農民,連走到隔鄰的庄頭,都覺得沒臉面。而且鎮平庄的農民也不是沒錢。自台灣經濟起飛,高速公路通車後,鎮平庄的農民開始種起白韭菜,直接運銷到台北去。這讓鎮平庄每年都賺上好幾億。而每個農民亦是家家戶戶皆富裕。況近幾年來,「大家樂」簽賭盛行,國姓公也給自己攢了一大筆錢。正謂「輸人不輸陣」。於是替國姓公建大間廟的話頭,也開始在庄裡興起。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五、懵瞽龍王的憤怒

西元2018年,台灣台中海線鎮平庄。「在那個全民賭博"大家樂"盛行的年代,全台灣各鄉里的小廟,幾都翻修成了大廟。鎮平庄的國姓公廟鎮元宮,亦是如此。廟裡管事的水龍仔,擲了三聖筊,得了國姓公應允蓋大廟後。即拿著廟裡的帳簿,挨家挨戶去讓庄裡的農民,簽蓋廟的捐款。對自古勤儉的農民而言,什麼錢都要省吃儉用。但對捐款蓋廟的錢,可不敢省。畢竟捐錢給國姓公蓋大廟,捐的錢越多,子子孫孫必當也更能受到國姓公的保佑。像媽媽,她節儉是通庄有名的。記得小時候,阿祖過逝。子孫披麻帶孝的白麻布,用過了她也捨不得丟。還把那些白麻布收來,自己裁縫做成了內褲,給小孩子穿。儘管媽媽這麼節儉。但水龍仔拿著帳簿來家裡,問媽媽要捐多少錢蓋廟。說是門口前廊的龍柱,一根十萬。廟裡面的大紅殿柱,一根要五萬。於是媽媽二話不說,一口氣就認捐了一根龍柱、二根殿柱。總共是二十萬。約就是當初,買這棟樓仔厝的錢。而庄裡的人家,為了替國姓公蓋大廟,也都是出手闊綽。少者幾萬,多者幾十萬。舉庄捐款集資下,國姓公廟,土埕對面的那片幾已沒人住的土塊屋院落,就此被鏟平,做為蓋大廟的地基。又花了一二年的時間,國姓公的大廟終於落成。整間大廟,雖只有一個大殿,但約有三層樓高。三開間的大殿,更是以前舊廟的一二十倍大。裡裡外外雕龍畫鳳,各種裝飾金碧輝煌。這規模,簡直就已經比鎮上的那間媽祖廟還要大。就一個小農村而言,有這樣一座巍峨壯麗的大廟。著實卻讓人有點突兀...」

二三十年前,鎮平庄舉庄捐款集資所蓋的國姓公廟鎮元宮。此刻,就在顏程泉的眼前。夜深人靜的鎮平庄,舊厝二樓的陽台鏽蝕的鐵窗外,顏程泉的眼睛略往右邊望去,就能見到一片昏黃的路燈映照處,那巍峨高大的國姓公廟,恍若近在咫尺。「國姓公廟在蓋的時候,以前騎腳踏車到鎮上的清水高中上學。天天經過,都能看見國姓公廟一點一滴的蓋起來。只不過廟蓋好之後,我已經上大學,也離開了家。大學畢業後,又到恆春當兵。所以幾乎沒到廟裡去拜過。也對那間國姓公廟,感到很陌生。就像我對鎮平庄的感覺一樣。以前熟悉的鎮平庄似乎距離我已經很遙遠...」落葉歸根回到故鄉,尋思往事種種,而往事已如雲煙,難免讓人因歲月的流逝而嘆息。低頭點了根煙。當顏程泉再抬起頭,望向那國姓公廟。奇怪的是,當顏程泉舉目,再望向那國姓公廟,竟覺得那映照國姓公廟的路燈,似比剛剛更明亮。不止明亮,還有五顏六色的光點繞著廟的牆壁,不斷的旋轉。起初,顏程泉以為是剛剛點煙的時候,打火機的火照到眼睛,讓自己暫時眼花撩亂。然而,揉了揉眼睛,睜眼仔細再看。這次看見的,更竟是國姓公廟前,似乎是一片燈火輝煌。不止是燈火輝煌,似乎是國姓公廟前的廣場上,還搭了一個演布袋戲的布袋戲棚。

「怪了。剛剛怎沒發現廟前搭了一個布袋戲棚!現在不是庄裡大拜拜的時候。"大家樂"簽賭的風潮,也早已過了一十年。怎麼廟前會搭布袋戲棚?」遠遠的見那顏色鮮豔的布袋戲棚,四周裝有包裹著紫色玻璃紙的日光燈管,散發著詭譎的氣氛。戲棚下似更有五彩的旋轉燈不斷的旋轉,向著四面八方,投射出一個個五彩的光點。顏程泉記得,小時候,每每見到廟前搭起布袋戲棚,及看見那包裹著玻璃紙的日光燈迷離映照,還有彩燈旋轉。那熱鬧的廟會與大拜拜的節慶氣氛,總是會讓他感到很興奮。然而此刻,正值午夜十二點剛過。且並非是庄內的國姓公廟,有什麼廟會或節慶。一個閃神間,突然卻發現廟前搭了一個布袋戲棚。這讓顏程泉怎能不感到狐疑與納悶。原本顏程泉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即站起身,睜大眼,仔細的盯著廟前看。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顏程泉頓發覺一件更詭異之事。就是那布袋戲棚搭得很高,幾乎就跟國姓公廟兩端高翹的屋頂,一樣的高。也就是說那布袋戲棚,竟搭了有三層樓高。

「咦!這不合理啊。一般布袋戲棚,頂多就搭一層樓高。怎今晚廟前的布袋戲棚,居然搭了有三層樓高,都跟國姓公廟一樣的高。布袋戲偶仔都小小的,頂多二三十公分高。戲棚子搭那麼高,那下面的人怎看得見。而且廟的門也門那麼高。布袋戲棚搭得半天高,連廟裡的神也看不見。唔~~難不成是演給鬼看!」驟然想起,布袋戲恐是演給鬼看,頓讓顏程泉背脊一陣發涼;即想趕緊轉身回屋內去,以免招惹了什麼邪祟。熄了手中的煙,才轉身間。忽而廟前傳來一陣劈啪聲響,猶似放鞭炮聲。"砰砰砰~~啪啪啪~~"鞭炮聲響徹午夜,感覺就像是小時候過年時的熱鬧。顏程泉回頭看,但見廟前似一片熱鬧滾滾,布袋戲也開始燈光炫爛的演出。這熱鬧的氣氛,頓又勾起了顏程泉童年之時,總喜歡到廟埕去看熱鬧的回憶。不免心想─「過年剛過。現在是農曆一月。以前每年農曆的一月,庄內的國姓公,總會到台南去刈火進香。出發的良辰吉時,總要擲筊請示國姓公。有時候擲出的筊,是要三更半夜出發。所以也只有三更半夜,舉行請國姓公出廟的科儀,前往台南刈火。唔!難道今晚,是庄內的國姓公要出發到台南去刈火嗎?否則廟前怎會這麼熱鬧!」

「好多年沒到廟埕去看熱鬧了。去看看也好!」午夜的鞭炮聲不絕於耳,勾起了顏程泉童年想看熱鬧的心情。因舊厝到國姓公廟,也不過就是柺個彎而已。於是轉身入屋後,顏程泉隨便添了一件外套,即下樓去,開門走出了舊厝。午夜的農村,出了門就是一片漆黑,僅路口的轉角處有盞路燈。窄小的鎮平路依舊,因路旁都蓋了房子也無法再拓寬。但與二三十年前,最大的不同是,窄小的鎮平路旁停滿了車。一輛接著一輛,擠得水洩不通。就算是在鄉下,想找個地方停車都難。恰如城市裡停滿汽車的窄巷一般。猶記二三十年前,庄裡大概也只有一二戶人家有車而已。其中一個是住在河溝南的顏程泉的大姑丈。但每次他開車到鎮平庄,總被五叔公嘲諷,說是:『種田的,也在跟人家開轎車!笑死人!』而今鎮平庄,卻是家家戶戶有車,有的還一戶人家有二三部車。這也難怪整個庄裡,路邊都是車,想找個地方停車都難。一邊的屋頂崩塌,斷垣殘壁的三合院院落。一邊是成排的樓仔厝。路口一盞暈黃的路燈映照,巷閭狗叫。不知為何,走在農村的黑夜,總像是進入夢境一般,讓顏程泉感覺不太真實。...


「鎮平庄蕩悠悠的午夜時分,我悠悠蕩蕩的走出了門外,欲往國姓公廟去。沿著左邊斷垣殘壁的院落牆邊走,一盞路燈暈暈黃黃的路口,左轉進一條陰暗的窄巷。前行一二十公尺,即到了國姓公廟的廟埕。原本以為廟埕一片熱鬧。我走到了廟埕卻發現一片空空蕩蕩,黑夜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座布袋戲的戲棚就搭在廟埕,正對著國姓公廟的對面。雖是午夜時分,廟埕一個人都沒有。戲棚上卻真的在演出布袋戲。渾渾噩噩的我一個人影,走到了國姓公廟的廟廊外,索性就一屁股坐在廟廊的龍柱旁,無聊的看起了對面戲棚演的布袋戲。起初,不知道布袋戲在演什麼?以為是演"雲州大儒俠史豔文"。偶然聽到一句:"國姓爺率十幾萬大軍,北伐金陵。海上大軍,來到羊山"。這下,我才恍然明白。原來布袋戲正在演出的是─國姓爺鄭成功反清復明的故事。正想專心的看布袋戲。忽卻聽到一個很低沉渾厚的聲音,恍若在我的耳邊說話。"啊~我的眼睛好痛啊!"那聲音半帶哀號,似頗痛苦。我嚇了一跳,左右張望,卻不知那聲音從何而來。因為整個廟前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原本以為是我聽錯。忽然卻又傳來更大的一聲,憤怒的吼叫聲。"外面到底在幹什麼,這麼吵。吵死我了!"憤怒的吼叫聲,震天動地。於是我知道這不是我聽錯。嚇得我兩眼瞪大,拼命的尋找那聲音傳出來的地方。天啊!原來那低沉又巨大的吼叫聲,竟是從我身邊那根廟廊的龍柱,傳出來的...」


鎮平庄的午夜時分,空蕩無人的國姓公廟廟埕。「哇!這麼什麼鬼!」察覺身邊的廟廊龍柱,居然發出巨大駭人的吼叫聲,頓讓顏程泉嚇得,整個人就像蚱蜢般的跳起來。但畢竟已經上了年紀,腿腳無力,也並沒真的跳起來。反是一個踉蹌,連連倒退了幾步,跌了個四腳朝天。且見嚇得嘴巴張的大大的顏程泉,一時嚇得手軟腳軟,想爬也爬不起身。卻是兩眼瞪大,滿佈驚恐,直望著那廟廊的龍柱。因為顏程泉見到,那廟廊的龍柱,居然就像有條巨大的蟒蛇捆著樹幹般,緩緩的動了起來。當然,既是龍柱,綑在柱子上的就不會是條蟒蛇。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龍。 『啊!我的眼睛好痛啊!煩死了。不要再吵我了!否則,我就讓你們全都死無葬生之地!』果然沒錯,盤在廊柱的龍,又張大了口吼叫了起來。而這次,直盯盯望著龍柱的顏程泉,可看得一清二楚;卻嚇得大舌頭,張大嘴也說不出話。但整個廟埕就顏程泉一個人,並無他人。顏程泉就怕那盤龍柱的活龍,是在吼他,對他發怒。大舌頭了半日,久久,顏程泉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來。忙對著那龍柱的龍,說:『啊~啊~啊~~你是什麼怪物。啊啊~~你怎會講人話。我~~我我~~我沒有吵你。我我~~只是來看布袋戲的...』

盤於龍柱的龍,聽得顏程泉說話,似也吃了一驚。一顆龍頭像是受到挑釁的眼鏡蛇般,陡然高高抬高豎了起來。繼之兩根龍鬚像蜈蚣般的飄移擺動,像是在尋找什麼般的左張右望。然其兩眼顯得白濁,猶像是盲人般。連得顏程泉近在咫尺,但那龍柱上了龍,卻竟似看不見顏程泉。『誰!那個俗人在跟我說話?就算我看不見。我也能聞到你那人肉鹹鹹的味道!』聽那龍講的話。這下顏程泉明白了。原來那龍,是一條盲眼的龍。難怪那龍,剛剛一直在喊─「我的眼睛好痛」。既然龍是一條瞎眼龍,並看不見物,這讓顏程泉稍鬆一口。正想趁那龍不注意,悄悄一步一步後退,好逃離廟埕。然而當顏程泉才略移動一下腳步。倏忽那龍觸鬚擺動,似感風吹草動。一個碩大如斗的龍頭,頓竄到了顏程泉的面前。龍鼻上兩條擺動的觸鬚,幾要碰觸到顏程泉的臉面。

『俗人。別想欺瞞於我。就算你不講話,我也能感覺你的存在。只要你稍移動腳步,我就能感到大地的震動。哦!我好懷念那人肉鹹鹹的味道,我已經好久沒吃人了。雖然我現在被鎮鎖在廟裡。可並不代表我已不再吃人肉。因為我痛恨你們這些俗人。哼!我的左眼會瞎,那是因為你們俗人喜歡你爭我奪,喜歡戰爭。你們喜歡戰爭與爭奪,你們喜歡人殺人也就罷。但你們卻在我的海中戰爭,往海中胡亂的開砲,卻讓炸藥炸瞎了我的眼睛。而我的右眼一片矇矓看不清東西。那是因為你們在海中竭澤而漁,用帶有刺的流刺網,在海床上拖拉,欲捕光海中的魚。連得我這個海中的龍王,也被你們捕魚的流刺網傷到了眼睛。從此再看不清東西。讓我再也吃不到東西。肚子餓了胡亂的吞,卻吃了一肚子你們丟在海中的垃圾與塑膠袋。哼!你說我該不該恨你們這些俗人。該不該一口把你給吞了,以洩我心頭之恨!』見那盤在龍柱的龍,越講越生氣,罵得滿龍口的唾沫噴飛,直噴到顏程泉的臉上。但顏程泉動也不敢再動一下。就怕那憤怒的龍,氣極之下,當真會把他給一口吞下去。

「面對一條憤怒的狗狂吠,若是害怕拔腿就跑。反而可能會被狗追著咬!應當不亢不卑。既不要逃跑,也不要將其激怒。當想法子安撫安撫其憤怒的情緒,或能得救!」驟想及此,於是顏程泉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強忍兩腿的顫抖,吞了口水,即開始講一些閒話家常之語,來鬆懈那龍的憤怒。見顏成泉哆哆嗦嗦,結結巴巴的說:『龍王啊!我從小最崇拜的神就是龍王了。請問您是東海龍王、西海龍王,南海龍王還是北海龍王。是叫敖廣,來是敖什麼的嗎?假如你很久沒之東西,肚子餓,那我可以回去拿祭品來供奉您。或者也可叫庄裡的人,常來給你拜拜,帶祭品來供養您。這樣好不好?』顏程泉話才說完。陡見兩眼白濁的龍,哼了一聲,從鼻恐噴出一股惡臭之氣。雖把龍頭從顏程泉的面前縮了回去。盤在龍柱上了龍,卻是更憤怒的叫罵:
『敖廣是什麼東西。敖廣只不過就是玉帝的奴才。終日只會奉命造風、造雨、造潮。簡直是個懦夫。哼!我懵瞽龍王,可不是誰的奴才。我想興風作浪就興風作浪。我想吃人就吃人。我想血流成海就血流成海。我想屍骸遍海就屍骸遍海。誰也管不了我。誰也別想豢養我。爾等俗人,想用利用供品來祭拜我,就以為我會被你們收買,被你們豢養嗎!哼!我早就看透了你們這些俗人。你們準備供品來廟裡拜拜,不就是為了求得你們的好處。就是你們現在所說的利益。求做生意賺大錢,求考試順利,求功名利碌,求保庇閤家平安。"大家樂"簽賭興盛之時,廟裡擠得水洩不通,人人無不來求明牌,以盼一夕暴富。自私自利者,還把神明請回家去拜。但求神明只保庇他一人發橫財。"大家樂"簽賭沒了,廟裡就空空蕩蕩,再沒人來祭拜。賭徒賭輸了,就怪罪神明沒保佑。不但把神明斷手斷腳,還拿去荒郊野外丟掉。難道你認為我懵瞽龍王,真的眼盲心瞎,讓你們這些俗人可以把我當奴才嗎?哼!我懵瞽龍王,不吃你們的供品,不受你們的祭拜。我只以仇恨為食。』

講到了「仇恨為食」。叫懵瞽的龍,扭動了身軀,一張醜臉衝了過來,頓又直壓到了顏程泉的面前。霎時一股濃烈的腐屍臭味,直撲向顏程泉的臉面。熏得顏程泉差點無法喘氣。果真那懵瞽龍,當是吃了不少人,才會惡臭成這樣。但那懵瞽龍也不快把牠的龍頭挪開,反是張開一張臭嘴,就在顏程泉的臉面前,又咆哮怒罵:
『仇恨啊!我最喜歡仇恨了。你們這些俗人,你爭我奪,彼此的仇恨。哈哈哈~~那味道嚐起來最好了。但這還不夠。我更喜歡正義。因為正義是我的毒液,也是我的奴隸。只要我將正義的毒液釋放出去。不出幾年,則必天下大亂。你也正義之師,我也正義之師。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幾萬萬人。各自揮舞正義大旗,彼此敵對,彼此仇恨,彼此殺戮。人人滿腦子只剩下正義的狂熱,與仇恨的情緒。個個恰有如眼盲心瞎,殺得屍骨堆積成山。哈哈哈~~那帶著正義的仇恨味道,可真是讓人難以忘懷啊。讓我一想起,忍不住都血液沸騰了起來。真想能再飽餐一頓,那俗人的仇恨大餐啊!』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三回



六、瀰漫仇恨之島招來懵瞽惡龍興風作浪

叫懵瞽的龍,竟是以仇恨為食。這讓顏程泉聽了,甚感驚駭。欲讓其知難而退,顏程泉趕緊出言,反駁說:『懵瞽龍王啊!你來錯地方,也來錯時代了。你說的那些都是古時候的事。古時候是封建帝制,江山改朝換代,才會天下大亂與砍人頭比賽。但現在,台灣已經民主化。現在台灣政權更替,都是用選舉決定。用數人頭的,不必再砍人頭了。所以你還是快走吧!這裡沒有所謂的正義之師,互相殺戮。也沒有什麼眼盲心瞎的人,滿腦子仇恨,可以製造出很多仇恨來讓你吃。你再待在這裡,只會餓死而已!』懵瞽龍王,聽得顏程泉之言,卻是仰頭大笑,後一嘴不屑的回說:
『哈哈哈哈~~俗人啊。我就是聞到了瀰漫著仇恨的味道,所以才來到這塊土地的。民主選舉就了不起嗎?俗人你爭我奪,貪婪的本性還不是千古不變。"非我同道,即為寇仇"一旦掌握了權勢,還不是同樣整肅異己,趕盡殺絕,栽贓誣陷,到處抓匪諜。選舉的時候,滿口正義。當了大官,就只有政治分贓與謀奪己利。政治酬庸,肥到出油,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親戚朋友個個都開了公司來包工程。既得利益者,既得權力者,為鞏固自己的利益與權力,就用國家公權力,無所不用其極,要把敵對政黨,割喉割到斷。呵呵!我早就聞到了這塊土地上,那"轉型正義",散發著充滿俗人惡臭的仇恨味道。一方人掌握國家權力,就以正義之名,以我為正義,欲鏟除異己,對另一方人趕盡殺絕。於是我方之人潑漆、砍銅像人頭,全都代表正義,高聲歌頌。彼方之人,同樣潑漆、砍銅像人頭,就成犯罪組織與暴民,全都判以重罪抓去關。你們那個內政部長,叫什麼葉俊榮的,不就天天在震怒與情緒失控,揚言統派的政黨就是犯罪組織,必須刨根挖底,趕盡殺絕。還有監察院的欽差與御史大人,那叫什麼陳師孟的監察院長,更手握尚方寶劍。不也大言喇喇的揚言。說台灣的法律只能辦藍,不能辦綠。那個法官敢辦綠,就尚方寶劍立斬,讓法官人頭落地。呵呵!我已經把那正義的毒液,釋放出去。這塊土地上的人,很快就會眼瞎心盲。激進、極端、狂熱的充滿仇恨的情緒,讓人無法包容,只有殺戮。哼!等到這塊土地瀰漫仇恨,我的時代就來了。我將大啖這塊土地人心的仇恨。屆時我就能掙脫鎮鎖住我的鎖鏈,在這塊土地掀起腥風血雨。讓屍骸堆積成山,讓血流成海。哈哈哈哈~~』


「原來,這叫懵瞽的龍。居然是一條如此嗜血的惡龍!簡直太可怕了!」眼前的懵瞽惡龍,居心竟如此險惡。讓人聽聞其言後,不寒而慄。顏程泉正欲再出言反駁,以悍衛台灣的民主價值。然而那懵懵惡龍所言,想來卻是句句屬實。忒真讓人感覺台灣的民主價值,簡直就像是跳樑小丑般的荒繆,亦讓人不知如何為其辯駁。正左右為難之間,顏程泉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金屬碰撞摩擦的吵雜之時。回頭望去。卻見有五六個身穿古怪服裝之人,正從布袋戲棚下走來。見那五六人,說其服裝奇怪。是因他們的身上都穿著,像是古代將士所穿的鎧甲。
照理說,那由一片片鐵片縫製而成像魚鱗般的鎧甲,當是只有演歌仔戲的人才會穿。可今晚的廟埕前,只有布袋戲棚,並未見有歌仔戲棚。怎卻出現一群身穿歌仔戲服的人?這可就讓顏程泉頗感納悶。更怪的是,剛剛顏程泉猛然回頭之際,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因為顏程泉好似看見,這五六個身穿古代鎧甲之人,像是從布袋戲棚上走下來的。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這些人,感覺像是由布袋戲偶變成的。但也說不準。布袋戲棚旁有一條小路,通往前庄。所以這些身穿鎧甲的人,也有可能是從前庄走來的。

五六個身穿鎧甲之人,個個腰配長劍,魚鱗般的鎧甲長至膝。然膝蓋往下望,卻是個個打著赤腳,模樣甚是奇特。一群穿鎧甲的將士,匆匆走到了顏程泉面前。為首一人,即開口,像是對顏程泉說:『楊英。國姓爺人呢?我等有緊急軍情要報!』
「楊英是誰?」顏程泉丈八金剛摸不著頭,心想恐是這些演歌仔戲兵士的人,認錯了人。但此刻,顏程泉正被懵瞽惡龍挾持。有人出現,總比沒人出現好。於是顏程泉擠眉弄眼,竊竊私語,對幾個演歌仔戲的兵士,警示說:『各位大哥。小心啊!這裡有一條叫懵瞽的惡龍,不但會吃人啊!而且牠說還要掀起腥風血雨啊!』幾個兵士聽得顏程泉之言,似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卻正經八百的答:『是的!楊兄弟。我們正是為了這懵瞽惡龍的事,需得緊急通報國姓爺。國姓爺人在那?』

「這些演歌仔戲的是腦子進水了嗎?跟他們講有一條惡龍,叫他們小心點。他們還講話講那麼大聲!」正當顏程泉深感惴惴不安,就怕幾個身穿鎧甲的沒腦兵士,夸談的言語激怒那懵瞽惡龍。驚嚇之餘,趕緊回頭望。可空蕩蕩的廟廊下,卻那裡還有懵瞽惡龍。唯見一根水泥雕塑的龍柱杵在那裡。「咦!那活龍怎麼不見了!怎又變成了一根石柱?」正當顏程泉滿腹疑惑不解。五六個身穿鎧甲的兵士,又問了句:『國姓爺在那?』顏程泉滿腦渾噩之際,即隨口回:『這裡是國姓公廟。國姓公當然在廟裡啊!』幾個兵士聽了,頓是笑了起來,紛說:『哈哈哈。楊英兄弟啊!你怎變得這麼會開玩笑。咱現在正在海上,那來的廟啊!』又一人則催說:『楊英兄弟,當是要說,國姓爺正在神明廳的艙房中,拜媽祖吧!快走吧!向國姓爺稟報海中惡龍的事要緊。且莫耽擱!』
語畢,五六個身穿鎧甲的兵士,即行色匆匆,走進了國姓公廟內。唯獨顏程泉仍留在廟埕,滿腦子渾噩的,直想─「唔!這些演歌仔戲的,可真是會唬人。這裡明明是國姓公廟前的廟埕。怎麼會是在海上!把我當傻子了嗎?」才想說明明是在鎮平庄國姓公廟的廟埕,不可能在海上。卻不知怎的,顏程泉忽覺一陣頭暈目眩,感覺四周都在巨烈的搖晃,就像是大地震般。且這天搖地動,直比「九二一大地震」時,搖晃的更厲害。

『啊!啊啊~~怎土地搖得這麼厲害!是地震嗎?』整個廟埕的土地,搖得就像是波濤起伏,一時讓顏程泉顛來倒去,站都站不穩。說時遲,那時快。不知那來一大盆水,突然潑到了顏程泉的臉上。"嘩"那潑到臉上的水,顏程泉正張大了口,只閉了眼,閉嘴不及,就這麼吞了一大口。也不知這是不是誰的洗腳水,胡亂就潑出來,潑得顏程泉滿臉濕淋淋,抹了把臉,正想開罵。卻覺那吞入嘴裡的水,又鹹又澀,竟像是海水般。而更讓顏程泉驚駭的是,當他把眼睛睜開。張嘴未即開罵,竟見眼前又是一大片的水花迎面潑來。但這次顏程泉看清楚了,那迎面潑來的水花,居然是一大片波濤洶湧的海浪。顏程泉震驚的環顧四周,卻發現廟埕不見了,國姓公廟也不見了。而此刻的他,竟似置身在一艘古代木造的巨大帆船上。腳下正踩著木板鋪的船甲板。

仰望蒼天是烏雲密佈狂風大作,一片雷電閃爍。俯視船舷邊,更見無盡的大海驚濤駭浪,巨浪如山。且整個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眼望不盡,四面八方都是古代的帆船,不知幾百幾千艘。而顏程泉所在的這艘帆船特別的大,船上有四根好幾層樓高的桅桿,且見那風帆形狀有如掛簾。即每面風帆上從上到下,橫有許多長竹竿,以固定風帆。而這種掛簾帆船,顏程泉似曾在古代帆船的圖片看過。稱之為「福船」。乃古代中國,福建泉州,所造的海船。再看那巨大海船的船舷邊,插滿許多的旗幟。那些旗幟,有的為三角形,有的為四角形。比較特殊的,那每面旗幟的邊緣,都車縫有像火燄般的布邊。看起來,像極了台灣的進香團去刈火,一路插在路邊,或拿在手上的那種旗幟。但顏程泉也知道,那種台灣進香團的旗幟,在古時候,其實是軍隊的戰旗。仔細看那船上飄揚的戰旗,多是旗幟上大大的寫著一個「鄭」字。或有的寫著一個「明」字。也有的寫著「前衝鎮」或「後勁鎮」什麼的。

「這好是不是進香團吧!進香團的規模怎可能這麼大。這~~這好像是一支龐大的艦隊啊~~」方思及此。海上的狂風巨浪中,顏程泉但聽得遠近的每艘船上,傳來戰鼓聲隆隆,號角聲嗚嗚:甚或砲聲巨響。一陣巨浪湧來,大船一個巨烈搖晃,猛然將顏程泉甩晃到了船舷邊,差點沒踉蹌的落海。然顏程泉的頭都已被甩到了船舷外。瞪大的兩眼,俯望向波濤洶湧的海面。卻見那波濤陣陣的海面下,竟似有一龐然巨大游過,那巨物幾有百餘丈長,身上還有閃耀的麟片。看起來竟像是一條傳說的龍。見龐然巨物游過之處,海面立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果真是一條巨龍在海面下,興風作浪。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鄭成功 《滿江紅》——
「氣止驚濤,波瀾處,白袍身覓。遙海望,北風狂嘯,浪流還擊。五十萬頃國土裂,七千裏路人聲寂。仰天嘆,三百載輪回,驕陽熄。
祭滄海,行舟疾。假潮水,山河辟。 渡我明師,踏浪驅荷夷。血染滄海何畏首,復我華夏猶不棄。期夙願,秣馬厲寒兵,江山易。」


一、鄭家軍艦隊由舟山啟航羊山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清順治十五年。浙江舟山島。「羊山」乃是一個海上的小島,就位於舟山島的西北方,西南風一日可到。此島甚小,周長不過幾里,島上居有幾戶人家。因那幾戶人家多在島上養羊,使得從海上經過小島,就見島上都是羊。故名「羊山」。距羊山不遠,又有一座更小的島與羊山對望。因其島上多猴,故稱為「猴山」。「羊山」與「猴山」此海上兩座對望的小島,算不上是什麼要地,也非什麼兵家必爭險地。然而走海路,由廈門北上到長江口,卻必經羊山與猴山。羊山島上,除了到處都是羊外,尚有一間廟稱為「大王廟」。據說「大王廟」甚為靈驗,廟內供奉的神明,則為張真人。舉凡漁民到羊山的海域捕魚,或是貨船途經羊山。按當地的習俗,都得往「大王廟」參拜張真人,以祈求海上的平安。因據當地的漁民所說,羊山與猴山間的深海之下,居住著一條海龍王。這海龍王,名叫「懵瞽」。因其眼睛受傷,使其眼不能視物。且一旦,這懵瞽龍王感到痛苦,即會憤怒的在海上興風作浪,掀起萬丈波濤,將途經羊山的船隻,盡皆吞沒於大海。幸虧有張真人的出現,替懵瞽龍王醫治其眼睛。而這張真人,亦囑咐懵瞽龍王,需得安靜養病,不可動輒憤怒。否則眼疾會更加痛苦。正因有了張真人的鎮守羊山,方使得羊山的海域得以平靜,懵瞽龍王亦不再害人。而當地漁民亦知,乘船途經羊海的海域,除了需得準備一些金紙灑到海中給海龍王。更重要的是,需得保持安靜經過,以免吵到了正在安靜養傷的懵瞽龍王。


五月之時。鄭成功於廈門誓師後,即率十一萬大軍的艦隊北伐。千百艘艦隊,兵分四程。六月初,登岸浙江,先攻下了平陽。之後瑞安縣,亦獻城投降。六月中,兵進溫州。但溫州城固若金湯,且守將堅守不降。鄭成功考量,就怕大軍久攻溫州城,將會耽擱北伐的時程。於是下令,僅在溫州徵收修船的木料,以及向百姓徵收大軍所需糧餉。隨後艦隊,即離開溫州,泊於舟山島。等候好風,一舉北上直攻長江口。

七月二日。舟山島的西南風正盛。正是艦隊揮軍北上的好日子。此其時,鄭成功正與一干將領,於帥船的尾樓艙中議事,參詳北伐軍情。忽聽得艙外衛兵奏報:『引港官李順,有要事要呈報!』鄭成功即令李順入帥艙。說這李順,雖僅是個引港人,並非是領兵作戰的將帥。可此次鄭家軍,大軍北伐金陵,李順卻是個絕對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因早在大軍北伐的前一年,鄭成功就命李順,由海路暗中潛往長江的各港口。一路由浙江的舟山、到長江口的崇明島,乃至深入長江的鎮江與瓜州與金陵。李順就這麼在每個艦隊必須泊靠的港口,暗中收買嫻熟港口的當地漁民。而其目地,無非就是打探各個港口灣澳的水路與深淺。正是船行海上,對海路的明瞭,至關重要。亦皆需有熟悉海路的老艜領航,方知那裡有淺灘與礁石,需得謹慎避開。惶論龐大的艦隊,要進入港灣。倘無嫻熟港口水路的引港人領航。萬一艦隊觸礁或擱淺,則就算鄭家軍再兵強馬壯,若是連登岸都不能,亦終將不戰而敗。就算十一萬大軍,也是無用武之地。由此可知,引港人之重要。而這李順與其暗中招募的各港口漁民,即擔負了為鄭家軍引港與領航,這重責大任。

見引港官李順,進了帥艙。因艦隊開航在即,鄭成功開口即問:『李順,你來的正好。從舟山到羊山要走多少水路?羊山到崇明又需多少水路?』負責領航的李順,因早探過路,嫻熟廈門到長江的水路。忙回:『稟國姓爺。從舟山到羊山,照現在的西南風,應一日即可到。由羊山再到長江口的崇明島,則需一晝夜方能到。』但水路如何?其實並非是李順所最關心。引港官李順,之所以匆匆來帥船見鄭成功,事實上還有更重要之事。稟完鄭成功所問後,李順即又忙補充說:
『稟國姓爺。羊山之所以叫羊山,是因那島上有許多的羊的緣故。還有島上尚有一"大王廟",供奉張真人。據說相當靈驗。舉凡過羊山的船隻,無不都得到"大王廟"祭拜,以祈求海上平安。因當地的漁民都說,羊山的深海之下,居住著一條海龍王。因那龍王眼睛受傷,致使疲氣暴戾。幸虧張真人醫治其眼睛,又囑託其安靜養傷。所以那龍王才沒再出來害人。不過按照當地的習俗,舉凡過羊山的船隻,需準備金紙灑入海中以獻給龍王。且經過之時,更得安靜經過。既不得敲鑼打鼓,當然更不得鳴砲。否則驚動了那海龍王。恐那受眼傷所苦的海龍王,又會凶性大發,在海上興風作浪,掀起萬丈波濤。屆時恐怕任何船隻都難以抵擋啊!』

引港官李順之言,自然是希望鄭成功,經過羊山之時,可以依循當地的習俗。一則,親往「大王廟」祭拜一番。二則,更需命令艦隊,經過羊山之時保持安靜。莫要敲鑼打鼓、吹號角或是鳴砲。但鄭成功聽得李順之言,卻是臉露不屑神色。即言語略帶不耐,濃眉一橫,冷笑答說:『呵呵!這種地方上街頭巷尾的道聽塗說,你們也相信!本藩,率十餘萬大軍北伐金陵,要馳馬天下,驅逐韃虜,復我大明河山。眾天兵天將與眾神明,都無不對我的正義之師,恭敬臣服。你們說。難道我會怕一條區區海中的孽龍嗎?那孽龍知輕重,不出來作亂也就罷。倘那孽龍膽敢出來與我作對。那本藩一定剝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鄭成功一向脾氣剛烈,性情剛愎。既不聽勸,李順也不敢再多言。大軍在舟山島,儲糧備水已足。不日,鄭成功即下令,艦隊拔錨啟航,分四程進軍,欲途經羊山,直搗長江。

七月八日。是日。原本強盛的西南風忽而轉弱。且風向不定。但見日頭高掛,氣候襖熱沉悶異常。雖說海風不強,可海面的浪頭卻又不尋常的洶湧。因海象風象皆不利出航。於是引港官李順,又來向鄭成功建言。盼大軍在舟山再按捺數日,待風象海象轉好再拔錨啟航。但鄭成功擔心的是─「大軍耽擱一日,就得多耗費數十萬金。既遠離閩粵沿海,要向百姓徵糧餉更越來越困難。耽擱時日越久,大軍的士氣越難以維持。況大軍北伐,所為者反清復明,乃承天之命,鬼神賓服,一點點的海象不佳又有何懼。且大軍拔錨啟航的時程既定,豈又能因小小阻礙就耽擱。」由是李順的建言,鄭成功自然不接納。當日,隨即下令艦隊出航羊山。

鄭家軍的千百船艦,有如螞蟻群般聚舟山島的港口。龐大的艦隊,要出入港口,都是一件大費周章的事。吃水淺,十丈以內的船隻,有若哨船、鳥船、搖櫓船或是沙船,要出入港口或許還算輕便。但像是大熕船這樣的帥船,或是像是運兵的大艍船。動輒船身二十丈,吃水一丈以上。於港灣之間,一個不慎恐就會擱淺。所以像這種大船,出入港口得需由兩艘引港的小船,一前一後引港,方得順利出入港。放眼舟山島的港灣,千百艘船艦分四程出海,其中約有一二十艘,巨大的大熕船。這些大熕船,多為鄭芝龍之時,仿紅夷的夾板船所造。每艘船約二十丈,船身堅固高大如城,可運兵五百以上。而船舷兩側甲板下的船艙,則各鑿有九到十二砲窗,用以安裝火砲。亦即這每艘大熕船,約都安裝有十八到二十四門的火砲。至於這些鄭家軍所使用的火砲,亦皆是仿造紅夷火砲;或直接向紅夷購買的火砲。尤其荷蘭紅夷的火砲,其威力強大無比。 不但一砲可打數十里,砲火所擊,就算再堅固的城牆,亦頓時土崩瓦解。火砲所過之處,霎時一片飛沙走石,連得大樹都會被連根拔起,可謂無堅不摧。再見這些大熕船,尚有一特殊之處,即其船尾處尚造有一巨大的水輪。所以這些船,就算沒有槳,也沒有風,亦能讓士兵踏水輪而行。另其船上,更設有一七八丈高的樓櫓,即瞭望樓。且見那樓櫓皆以鐵葉包裹,外面加掛皮革的窗簾以掩護。

「大熕船」武力強大。當年,鄭芝龍就是靠這些仿紅夷的大熕船,於料羅灣海戰,徹底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而稱霸海洋。但造大熕船,所費不貲,且曠日費時。再則,這大熕船吃水深,只適合外海的交戰。倘在在淺水近海的灣澳,反使得這些大熕船,入港迴旋皆不易,顯得笨重。所以鄭成功起兵反清後,鄭家軍的艦隊頂多將大熕船,充做指揮作戰的帥船。亦未再多造大熕船。畢竟鄭成功與清兵作戰,多是再沿海的淺水灣澳,能夠搶灘與快速的運兵,更是致勝的關鍵。所以鄭成功起兵後,所造做為主力戰船的海船,多為一種較小的海船。其船約莫僅十丈、寬二丈餘、高約一丈五左右,吃水也僅八尺深。這種船,可謂是將福船,化繁為簡,而容易大量製造。因通體漆以青色,人稱「大青頭」。因船頭處皆繪有兩魚眼。亦稱為「大眼船」。為便於搶灘與運兵,通常這「大青頭」,僅船頭與船尾則各安裝一門火砲,船上亦僅有二帆,一船則能載運百名兵士。這不,舟山島港灣,千百出航的艦隊中,見這「大青頭」的戰船,少說就佔了一半以上。亦可謂是鄭家軍的艦隊,最主要的主力戰船。

艦隊分四程,由引港船,引港出海。引港船分作兩隊,一前一後。白日,引港船的桅桿上,掛著一面明顯的高招旗,以引領後方的船艦。到了夜晚,引港船則前方掛三盞燈,後方掛二盞燈。其餘的大小船艦,則每船亦皆需掛出火把,藉以前後互相連續接引,避免誤入淺水或淺灘而擱淺。港口灣澳狹窄,千百大小船艦齊入,或齊出,除了怕偏離深水航路擱淺外。另最怕的,就是船艦互相碰撞。為免碰撞,互相警示就特別重要。按鄭家軍的艦隊規矩,每一艘大船入港泊定下錠錨後,就需得立刻發一門砲,再射出火箭三枝,並吹響號角。藉以示警,免遭後方的船隻碰撞。出港亦同,大船拔錨啟航,前後相接,舉凡有何動作,亦需以號角互相警示;以免碰撞。光是一船出航,動作繁瑣,就得忙上半日。況是千百艘船艦出航,自得從白日忙到夜晚,又忙到午夜時分。從桅桿掛上高招旗,變成了滿港口的船艦高掛燈火。號角聲、砲聲、火箭與鑼鼓齊鳴聲,直吵嚷了一整日。分成四程出發的艦隊,才終於全部離開了舟山島的港口 。


當日。入夜之前,舟山島港口的天空,出現了滿天血紅的雲彩。鄭成功坐鎮的第四程艦隊,離開舟山島時,已然是午夜時分。「七月火燒埔」氣候襖熱異常,在海上狹窄的船艙更是悶熱難熬。海風彷彿凝滯,滔浪卻是波濤洶湧,顯得甚不尋常。偶然狂風大作,將大船的船身吹的傾斜,頓讓人心驚肉跳。浪濤中顛簸的海船與悶熱的船艙,總讓人渾身汗水淋漓,難有一刻安穩入眠。「什麼羊山有什麼孽龍。真是胡言亂語,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沉悶的船艙中,且見鄭成功脫去了一身的鎧甲,身著白袍和衣而眠,卻是滿身汗水翻來覆去,總難成眠。尤其關於那羊山的深海下有孽龍之說,不知怎的竟在兵士間傳開。兼之當日黃昏,滿天殷紅似血,又海上無風卻起巨浪的異象。更使得船隊的兵士竊竊私語,個個人心惶惶。為免謠言動搖軍心,鄭成功還下令,杖責了幾個散佈謠言的兵士。縱是如此,關於那羊山的孽龍之說,卻依然盤繞在鄭成功的腦海。陣陣驚濤拍打船身,偶聽得船艙外突如其來狂風怒號的吼聲,使得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鄭成功,隱隱約約似夢似醒間,竟似走入了一場詭譎的夢魘。...xxx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海龍王啊!懵瞽來了!大家快逃啊!』船艙外聽見一片兵荒馬亂的吵嚷聲。寤寐間,鄭成功從艙房臥褟躍然起身。一個箭步,本想衝出艙外查看。但整個船艙忽然天搖地動起來,桌椅橫飛。一時,四周漆黑一片的狹窄船艙,頓讓鄭成功,找不到門到底在什麼方向。『吼~~』忽然艙外傳來一聲像是狂風怒號的吼聲,震耳欲聾。繼之,整艘船的樑木發出"咿咿呀呀"的響聲,像是被什麼擠壓的幾要解體。當下,鄭成功能感覺整艘船,似乎正在不斷的下沉。但被困船艙中的他卻逃不出去。帥船真的從波濤洶湧的海面,不斷下沉到了海底的無底深淵。當鄭成功避開了滿船艙的雜物,一腳踹開了艙門,只見滿船的兵士盡在黑暗的海中掙扎,且不斷從甲板飄浮而上。而一條不知幾百丈的巨龍,就這麼以它一身鱗甲的的身軀,捆綁著大船。兵士從甲板飄浮而上,那巨龍即以其血盆大口,有巨蟒攫取青蛙般的攫取兵士。一口一個,將那兵士一個一個的吞下肚腹。

『孽龍!膽敢在此興風作浪。我鄭國姓在此。再不夾著尾巴逃走。我定把你抽筋扒皮!』見那巨龍捆綁帥船,攫食兵士,鄭成功頓是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對著那巨龍怒吼。巨龍聽得怒吼聲,一顆碩大如一間廟的龍頭,恍若從天而降,直竄到了鄭成功的面前。兩條像蛇般舞動的龍鬚,更幾要觸到了鄭成功的臉龐。且見那巨龍兩個像燈籠大的眼睛,卻是僅有一眼發亮,另一眼灰暗似盲。巨龍以未盲之眼,直盯著鄭成功,卻是冷笑說:『呵!你就是鄭國姓啊。我知道你。聽說你是"東海長鯨"投胎轉世,所以雄霸在海上,甚為猖狂。呵!我懵瞽龍王,早就想會會你。因為聽說吃了你的肉,不但能治百病,還能長生不老。所以我早就在羊山這裡海底下等你。就想吃你的肉來治我的眼睛。呵!沒想到,你鄭國姓來到羊山,居然還大張旗鼓。真是自投羅網啊!』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二、每個人都害怕心中美好的世界崩潰

那自稱「懵瞽龍王」的巨龍之言。讓鄭成功聽了,直是忍不住怒氣。以尚方寶劍指著巨龍,正義凜然,開口又罵:『孽龍。我鄭國姓,乃奉天之命,率正義之師,欲驅逐滿清韃擄,復我大明河山。汝既知我是"東海長鯨"轉世,所到之處海潮無不大漲。就算原本水淺,大船無法進入的港澳。只要我正義之師一到,潮水立刻大漲,助我艦隊長驅直入。鬼神都敬我三分。而今我率正義之師途經此地,你一屈屈孽龍居然敢擋路。萬一誤了我大事,那就是犯了天條。難道你這惡龍就不怕天理難容嗎?還不快快退開,免誤我大軍行程,犯下不可饒恕的重罪!』懵瞽龍王聽得鄭成功之言,呵呵大笑起來,驟然腐屍的臭味瀰漫。露出滿嘴的尖銳獠牙,即答:

『猖狂的小子。我說的正義之師,我最近也常聽說。還吃了不少吶。那滿州人的鐵蹄,踏遍中國,豈不也自稱是正義之師。而且在我吃了他們之前,他們也都振振有詞。說是什麼你大明國,滿朝野豺蛇虺盤據,不但貪官污吏盤剝百姓,中飽私囊。舉國更是朋黨之爭,倒行逆施。致使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所以他們是奉天承運,入主中原,欲恢復天下之正道,以解百姓倒懸之苦。於是他們的正義之師,鐵蹄踐踏,姦淫擄掠,百姓不薙髮留辮者,砍頭。不迎王師入城者,則血腥屠城,以震懾恫嚇天下人心。而汝之正義之師,也不惶多讓。所到之處,向百姓徵糧徵餉。百姓拿不出錢糧,汝就放任你的正義之師,燒殺擄掠。汝率大軍北伐,在平陽在溫州,不就是這樣嗎?於是那方正義之師來了,姦淫擄掠,血腥屠城。而這方正義之師來了,則徵糧徵餉,又把百姓洗劫一空。都說是奉天命,行天道,欲解民之倒懸。事實卻是以正義之名,把百姓的性命當獻祭的芻狗。於是正義之師來來往往,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屍駭堆積成山,怨念與仇恨瀰漫天地。汝說汝所到之處,海潮大漲。但我只知道汝所到之處,血流成海。於是我懵瞽就來了。因為我喜歡仇恨。每當仇恨瀰漫天地,我就喜不自勝的狂舞,想吃人。尤其是那些滿帶正義的仇恨的人肉最好吃了。嘿嘿嘿!』

懵瞽龍王露出一臉陰險的笑。鄭成功聽其言,卻是更怒不可遏。『孽龍。你這瞎了眼的龍惡,不辨黑白,滿口胡言。納命來!』一言未畢,一把閃著寒光的寶劍,已從鄭成功的手中射出,擲向那巨龍的眼珠。那懵瞽龍王,本已瞎了一隻眼,看物原本迷茫矇矓。且那劍於巨龍眼中,頂多也不過就是一根針般的大小,亦難看清。待寶劍射到了眼前,那懵瞽龍王早已閃避不及。『啊!我的眼睛!痛啊!吼!』但聽一聲痛苦的哀號吼叫,寶劍已射中懵瞽龍王,未瞎之眼。 說時遲,那時快。巨龍像燈籠般閃亮的眼珠被寶劍射中後,霎竟如火藥爆炸般,射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就這麼直射向鄭成功,將其籠罩。因白光太過刺眼,鄭成功即以手遮眼,擋住了那白光。久久白光似漸消散,於是鄭成功放下遮眼的手。怪異的是,當鄭成功把遮眼的手放下時,竟見眼前一片大亮。仰頭還見赤炎炎的日頭,高掛中天。

「怪了!剛剛我不是墜入深海的黑暗的深淵嗎?怎麼眼前又是烈日炎炎!這是什麼地方?」內心正疑惑,睜眼仔細環顧四周,鄭成功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正置身在一條街道。街道的兩旁屋舍櫛比鱗次,都是一些漆著黑漆的木板屋。顯然這不像是閩南泉州,也不似在南京。因為無論在泉州或南京,街道兩旁多是磚造屋。泉州是鄭成功生長的地方,南京則是其二十歲後,進國子監,就學於大儒錢謙益的地方。所以熟悉。然眼前滿街的黑漆木板屋,既非泉州亦非南京,甚至不是在中國。可鄭成功看在眼裡,卻頗感熟悉。因為這又得追索到鄭成功的腦子裡,年歲更早以前。望著眼前的景物,鄭成功終於慢慢的想起來─「咦!這裡~~這裡!這裡不是日本國平戶島的唐人町嗎?」

「日本平戶島的唐人町!」認出了眼前的景物,鄭成功大感吃驚。因為鄭成功居住在日本平戶島,那已是六歲以前的事。而鄭成功本是率大軍,要北伐金陵。卻竟怎會來到日本國的平戶島。這自讓其大惑不解。但讓鄭成功更驚訝的是,當他望向自己的手時。陡然發現,自己手中拿的不是皇上御賜的尚方寶劍,而只是一把小竹劍。說那竹劍很小。鄭成功頓亦發現自己的手也很小,竟像是一個五六歲小孩的手。而且自己的身上也並非穿著鎧甲,而是穿著一件小小的和服。這下鄭成功,終於驚訝的發現,自己竟變成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正滿心疑惑,鄭成功忽聽得身後,有一個小孩的聲音,似在對他叫嚷:『福松是雜種。福松是雜種。支那雜種滾回支那去。連支那也不要雜種福松。哈哈哈哈...』

「福松」正是鄭成功年幼時的小名。也是鄭成功出生時,其父親鄭芝龍給他取的乳名。就是希望鄭成功可以像松樹一樣,既長命百歲又有福氣。意外的是,也是鄭成功出生的那一年,平戶的唐人町發生了一件大事。即平戶的唐人大海商李旦,暗中資助被日本武士與浪人,尊為甲螺的顏思齊,讓其招募西國浪人與倭兵,在台灣組建武裝船隊。那年,顏思齊正巧率領其船隊的弟兄,回到日本平戶。卻因此有傳聞,說是顏思齊與日本西國的浪人勾結,欲顛覆德川幕府。風聲走漏,巡捕房即準備在唐人町,大肆追捕欲造反的唐人。幸而鄭芝龍的岳父,名叫翁翊皇的。因其是個鑄劍師傅,正巧送了幾把鑄好的劍,到巡捕房。偶然偷聽到巡捕房欲抓捕造反唐人之事,即趕緊跑回家通知了鄭芝龍。鄭芝龍乃顏思齊二十八個結拜兄弟中的么弟。得知欲顛覆德川幕府的事跡已敗漏,趕緊策馬飛奔走告顏思齊。倉惶之下,顏思齊即帶了唐人町一千餘人,乘十三艘船,逃離日本平戶島,返回台灣。而鄭芝龍亦隨顏思齊逃回台灣。因此鄭成功可說是從小就不認識他的父親。畢竟剛出生的幼兒,就算見過父親,卻也無法記得。(註:此節故事內容,詳述於本人所著的「大度山王朝」第三部,有興趣者可前往展讀。)

正因鄭芝龍隨顏思齊,逃往了台灣。使得鄭成功打從出生沒多久,就沒了父親。且顏思齊與鄭芝龍在日本國犯下的是「欲顛覆德川幕府」的造反重罪。於平戶的唐山人町,更是個禁忌,沒人敢說起,頂多就是竊竊私語。包括母親田川氏與外公翁翊皇,也從未把此事告訴鄭成功。若是年幼的鄭成功問起─「別人都有父親,為何自己沒父親?」母親田川氏或是外公,頂多也就是閃爍其詞,告訴鄭成功,說是:『福松啊!你父親是個大人物,是個海上的大英雄。他在海外做很大的生意,當然很忙。而且大海又很大,很難回來。但你的父親一直都很掛念你。總有一天你父親一定會回來找你的。說不定,他還會帶著你到海外,跟他一起做大生意。做大英雄吶!』外公與母親的安慰之言,年幼的鄭成功聽了,總是很高興也充滿了期待。可一個沒有父親的小孩,在家雖然得到外公與母親,一樣的疼愛。但出們在外,卻難免受到其他的小孩欺凌與嘲笑。尤其是寄人籬下,居於日本國的唐人。『福松是雜種。福松是沒有歐多桑的雜種。哈哈哈』這不。此時,當鄭成功獨自一人,置身在日本唐人町的街道。忽就聽到有一個小孩的聲音,在其身後,用鄙夷的言語,對他叫嚷與訕笑。

鄭成功轉身回頭望去。 只見對他叫嚷嘲笑的小孩,就在圍籬內的院子裡。那院子外的門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巡捕房」三個大字。由此鄭成功忽然才想起來─「對了!原來我是跟我外公翁翊皇,送了幾把鑄好的劍,來給巡捕大人的!而那個院子裡的小孩,是巡捕大人的兒子,叫做安倍晉三郎。」鄭成功想起來了,安倍晉三郎大他二歲,生得圓鼓肥碩,比他還高上一個頭。還有個外號叫胖虎。且仗著父親是巡捕大人。那安倍晉太郎,可謂目中無人,就像是一個小惡霸般,專愛欺負其他的小孩。才剛嘲笑鄭成功是雜種。見那安倍晉三郎,即又手舞足蹈,嘴裡嘟嘟嚷嚷的,像是唱起了歌:
『雜種的歐多桑是懦夫,唐人造反被巡捕追。跑的脫褲跳海不敢回,丟下一個小孩不識爹...』

是可忍,孰不可忍。見那安倍晉三郎,不斷的言語與挑釁與嘲笑。若只是嘲笑鄭成功,或許還能忍。但那安倍晉三郎,居然也嘲笑起了鄭成功的父親。這可讓鄭成功,再也難忍怒氣。雖說那安倍晉三郎,比鄭成功大二歲,還比鄭成功還高上一個頭。卻見名叫福松,年幼的鄭成功,掄起了小拳頭,一個箭步就衝上前去。開口即怒罵:『哼!你這隻胖老虎。別人都怕你。我福松可不怕你。我歐多桑是個海上的大英雄。你敢再罵我歐多桑,我就打你!』那安倍晉三郎,本是個仗勢欺人的小惡霸,專愛恃強凌弱,逞英雄。見福松年幼可欺,安倍晉三郎,豈有住嘴之理。當即,反唇相譏:『雜種。你歐多桑想造反,被我歐多桑追的脫褲子跑不及。還嚇得跳到海去。現在你歐多桑早就被海裡的魚吃掉了。也不要你這個雜種了。哈哈哈哈!』聽得安倍晉三郎又再嘲諷,福松再忍不住怒氣。奮力即將手中的竹劍,擲向了安倍晉三郎。不偏不倚,那竹劍擲中了安倍晉三郎的左眼。驟見安倍晉三郎,一手遮眼,大聲喊痛。隨之盛怒,即也有如一隻要吃人的惡龍般,向鄭成功撲了過來。兩個小孩,就這麼在院子裡打了起來。

安倍晉三郎的身量,比福松胖碩近二倍。照理說,應可以把福松給壓在地上打。事實上,以往安倍晉三郎也都是這樣欺凌,毆打別的小孩。可盛怒之下的福松,也不知那來的力氣,竟有如一頭在浪濤間翻滾的長鯨般。硬是讓安倍晉三郎,壓都壓不住福松。最後甚是變成了安倍晉三郎,被福松壓在地上打。見福松,盛怒之下兩眼通紅。或也是這駭人之狀,讓年長的安倍晉三郎,嚇得腳軟手軟,使不上力。任得福松坐在其身上,兩個小拳頭有如雨下。一拳又一拳的打在安倍晉三郎的眼睛。直將安倍晉三郎的兩眼,打得腫得就像是兩個爛桃子,睜都睜不開。唯只能大聲的哭嚎與求饒。但福松卻仍不住手,反是拾起了竹劍,往安倍晉三郎的頭臉,一劍又一劍又劈又砍。直到屋內的大人,聽到院裡的小孩哭嚎聲,衝出察看。首先從屋裡衝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安倍晉三郎的父親,也就是唐人町的巡捕大人。那巡捕大人,方衝出屋外,見自己的孩子,被福松壓在地上,拿竹劍往死裡打,打得鼻青臉腫。一時怒不可遏,一個箭步衝向前,就像是踹一條野狗般。二話不說,抬起腳來,一腳就把福松給踹飛了幾丈遠。隨即大罵:『八格魯。你這個反賊生的雜種,竟敢如此猖狂。難道你不知道這裡是巡捕房嗎?居然敢在我面前,打我的三郎!』

年幼的鄭成功,被巡捕大人踹飛幾丈遠,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終於起身。卻是一起身,立時緊握兩個小拳頭,一雙漲紅血絲的眼,挺身對著巡捕大人,怒目而視。雖只是個五六歲的小孩,見其氣勢,竟讓巡捕大人一時愣住。怔了片刻,這才又咆哮叫罵:『混帳八格魯的雜種。小小年紀就這般凶狠。將來長大了還得了。豈不是要像你的混帳歐多桑一樣,要造反啦。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種,今天若不好好教訓你一番。將來恐怕你都要爬上天啦!』罵著,巡捕大人欺身向前,就要打福松。幸好,福松的外公,就是鑄劍師傅翁翊皇,趕了過來。一邊護在福松身前。一邊則趕緊下跪,不斷的向巡捕大人磕頭致歉。直說:『大人。大人有大量啊。小孩子不懂事,是我沒把他教好。請大人不要跟小孩子計較啊!這樣吧!大人。剛剛我送來給大人的那幾把劍,就算是我送給大人的。還有我回去,還會從我的劍鋪裡,再挑選最好的二把劍,拿來送給大人。算是我向大人賠罪。請大人大發慈悲,念在這孩子從小就沒父親。原諒小民,教孫無方啊!』 
開鑄劍鋪的翁翊皇與巡捕大人,也算是老交情。滿頭霜白的翁翊皇,年紀都已一大把,不但跪下來給巡捕磕頭,還說鑄好的幾把好劍,都要送給巡捕以致歉。這讓那巡捕大人聽了,總算是火氣稍消。卻是仍滿嘴毫不留情的怒罵:『滾吧!沒父親教養的小孩,就是豬狗不如。居然把我的孩子的眼睛,幾乎要打瞎了。哼!這件事不是這樣就算了。如果再讓我看到那雜種。我一定不饒他!還不給我滾!』

童年沒有父親而飽受欺凌的往事,鄭成功總想忘記。但那些童年的記憶,卻始終有如松樹的樹根紮在土壤般,深深的紮在鄭成功的腦海中。「我歐多桑是個大英雄!我歐多桑一定會回來找我!我不是沒有父親的小孩!」自從懂事以後,每每聽見母親或是外公,說起鄭芝龍之事,這樣的信念就一直福松的心中有如一棵松樹慢慢的長大茁壯。於是福松的性情也越來越剛烈。因為為了悍衛這個信念,舉凡有其他的小孩詆毀他的父親,嘲笑他的父親。則福松無不握緊了拳頭,立刻予以回擊,為只為守護心中那個美好的夢想。而就在福松打了巡捕大人的小孩,又過了幾個月後。他從小渴望的那個夢想,終於實現。也就是福松六歲那一年。他的父親鄭芝龍,真的回到了日本平戶島來找他。不!應該說是鄭芝龍,派了一支武力很強大的船隊來到日本平戶島。意欲將他留在日本的妻兒,帶回中國去。因為當時,原本被視為海盜的鄭芝龍,已接受大明國招撫。其身份也已由十惡不赦的海盜,搖身一變,而成了大明國的「海防游擊將軍」。位居三品大員之職,已然已成了有頭有臉的大官。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三、鄭芝龍派艦隊到平戶帶福松回中國

平戶島的港口。鄭成功六歲那一年。約是六月夏末,平戶港突然出現了十幾艘像山一樣大的戰船。這些戰船,船身高大如城,像是荷蘭人的夾板船,且舷邊有成排砲窗,顯見武力強大。但戰船的桅桿與船帆,卻又像是中國的掛簾船。臨近港口的唐人町,聽聞有來自中國的十幾艘大船入港,無不人人擠到的港口邊觀看。因為自唐人大海商李旦死後,整個平戶港,幾已難得再見到如此龐大的船隊。事實上,這四五年來,日本國的海禁政策,也越加的嚴厲。不但不許日本國的百姓出海,甚至也嚴管外國的船隻進入日本國。陡然,一次十幾艘的戰船,以大軍壓境之勢,進入平戶港,自然引起唐人町的騷動。港口的哨兵通知之下,隨即亦驚動了平戶城主松浦隆信。年僅二十來歲的年輕城主松浦隆信,即下令全面戒備。並親率一隊兵士,策馬前往港口察看。

十幾艘的戰船,並未泊港靠岸。大船既入港,卻又不靠岸,事有蹊蹺。松浦隆信在岸邊,拿著單筒望遠瞭望,卻見那些戰船上,飄揚的旌旗,盡皆寫著一個漢字─「鄭」。日頭偏西照耀港口的海面,陣陣波濤映著耀眼光茫。卻見一艘大船放下二艘登岸的小船。二艘小船緩緩滑向岸邊。而松浦隆信與其兵士,早已列陣在岸邊等待。待得小船靠岸,一個身穿戰袍鎧甲,年紀約與松浦隆信相當之人,帶了二三個親信,踏上了岸邊的木棧道,即向松浦隆信走去。而松浦隆信見那從大船下來,為首之人,竟覺眼熟。不待松浦隆信開口,那為首的唐人,已拱手為禮,像是見到熟人般的開口說:『松浦城主啊!還記得我嗎?』松浦隆信雖覺眼前之人眼熟,腦子轉了轉,卻又想不起在那見過此人。一時也不敢無禮,只是滿臉帶笑,答說:『這位兄長。 我確實覺得你眼熟。可卻想不起來你是誰?可否請兄長給我明示。還有兄長為何率領這麼龐大的船隊,來到我日本國?』身穿鎧甲的唐人,裂嘴而笑,以一派見到熟人的口氣,即直言說:『城主啊!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是鄭芝豹啊。我的大哥是鄭芝龍。當時他在日本平戶居住得時候,叫鄭一官。哈哈!我大哥跟松浦城主,當初可是親如兄弟的好朋友啊。怎麼我大哥才離開平戶幾年,城主就把我大哥都忘了。這讓我大哥知道的話,他鐵定會很傷心啊!哈哈哈!』

「原來是鄭芝龍之弟,鄭芝豹!」經得提醒,松浦隆信,頓是想起來。松浦隆信確實記得,鄭芝龍有二個弟弟,一個叫鄭芝虎,一個叫鄭芝豹。雖然不熟,但有數面之緣。既知是鄭芝龍之弟,雖算熟人,但松浦隆信,卻更加的提高警覺,渾身筋肉繃緊起來。見松浦隆信一臉皮笑肉不笑,或說是強言歡笑的神情,言語更加謹慎的說:『喔!原來是一官的弟弟啊!我好久沒見到一官了。怎麼一官也來平戶了嗎?他在船上嗎?為何不來見見我這個老朋友呢!』鄭芝豹,則話中帶刺的回:『城主啊!我大哥怎敢來啊。他是帶罪之身啊!就怕來到平戶就被抓了。所以我大哥才叫我代勞,命我帶幾艘小船來到平戶,把他的妻兒給接回家去。還請城主念在昔日兄弟之情,不要為難我大哥才好!』

鄭芝豹之言,松浦隆信聽在耳裡,心下當然也明瞭。畢竟五六年前,傳聞平戶的唐人欲造反,也是松浦隆信下令追捕。這才讓鄭芝龍不得不拋家棄子,隨顏思齊逃往海外。當時整個平戶的唐人町,甚至有二千多人,都因受此事牽連,一起逃往海外。爾後,松浦隆信更抄了唐人大海商李旦的家產。致使李旦龐大的海上事業,一夕破產,滿懷憤恨,嘔血而死。所以別看松浦隆信,年紀輕輕。其坐上平戶城主之位後,整治唐人下手之狠,實有如虎狼,全不顧情面與故舊。且別說鄭芝龍,曾經與他親如兄弟。就說李旦,與松浦隆信一家乃是三代之交。李旦與松浦隆信的爺爺松浦法印,向是稱兄道地,平輩論交。所以松浦隆信見到李旦,本也都還該尊敬的稱呼伯父。而鄭芝龍乃李旦所收的義子。正也是這層關係,所以未當城主之前,松浦隆信總是與鄭芝龍一起玩樂、一起狩獵、一起出入花街柳巷搞女人。誰知,一日當上了平戶城主後。這松浦隆信,居然翻臉不認人,將整個唐人町的唐人,整治的逃的逃、死的死。原本松浦隆信也以為,就此他可以高枕無憂,安穩的坐在他的城主大位。但讓他想不到的是。時隔五六年,當初被他派兵追捕,而逃往海的鄭芝龍,居然又返回平戶。而且是派了一支武力強大的艦隊,以大軍壓境之勢,兵臨平戶。

「原來鄭一官是要來向我,要回他的妻兒!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交還給他就是!」既知來意,松浦隆信本也鬆了口氣。但當官的,總是機關算盡,城府甚深,不論古今中外皆然。尤其官當得越大的,越是滿肚子陰險狡獪,容易疑神疑鬼。原本才要爽快答應,要將鄭一官的妻兒交還。但松浦隆信,突然卻又想及─「不!我可不能這麼簡單,就把鄭一官的妻兒,交還給他。要是鄭一官已得妻兒,必然就毫無顧忌。這麼武力強大的艦隊,對我日本國而言,可是個重大的威脅。萬一他鄭一官,翻起舊帳,要報當年唐人町追捕之仇。那我把人都交給了他,豈談判的籌碼!萬萬不可!」既有此顧慮,松浦隆信硬是把原本到嘴邊應允的話,給吞了回去。反是找了個強詞奪理的藉口,對鄭芝豹說:
『鄭兄。一官跟我親如兄弟。他的妻兒在平戶,這幾年來,我對他們照顧的很週到。還請鄭兄回去告訴一官,請他不必擔心。而且我日本國的幕府大將軍,早已下令。嚴禁日本國的百姓出海。尤其我平戶島,常有浪人偷渡出海,幕府將軍更是對我嚴加警惕。說是若再有日本國的百姓出海,那將軍必定要砍了我的頭。連一般百姓都不許出海了。何況自古以來,在我日本國也沒有女子,遠嫁海外的例子。所以這也不是我不願把一官的妻兒,交還給他。實是幕府將軍的嚴令,禁止百姓出海。再說一官在海外的蠻荒島上,生活多所不便,把妻兒帶過去也未必好。不如還是讓妻兒留在平戶。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還請鄭兄,念在我與一官的舊日兄弟之情,不要為難我。因為我也莫可奈何啊!』

鄭芝豹本是個好殺好鬥,生性凶猛之人。一聽松浦隆信的話,顯然松浦隆信,尚以為鄭芝龍是在台灣當海盜。於是鄭芝豹,把臉一橫,露出一付傲慢神色。即對松浦隆信不客氣的說:『城主啊。你當我大哥還是小島上的海賊啊!實話跟你說,現在我大哥已經在大明國,當了海防將軍的三品大官啦。整個大明國東南沿海,都是大哥在管的。大明國的貨物進出,都由我大哥一手掌控。想要到大明國做生意的外國人,更都得向我大哥租旗,才能進出港口。今日我大哥,叫我帶幾艘小船來日本國,接回他的妻兒。這幾艘小船,也沒多大武力。就是每艘船上,只裝設有二十門上下的荷蘭火砲。十來條船,也不過就是二百多門的荷蘭火砲。呵呵!我倒是想知道,不知城主在這港口設了多少門的火砲。別說我是空口說白話,就來要人。如果城主有興趣。我倒想較量較量!免得讓人以為我用一張嘴,佔了你的便宜!』
「沒想到鄭一官居然有此能奈。才幾年不見,居然已從一個海賊,成了大明國的大將軍!」聽得鄭芝豹之言,松浦隆信確實感到震驚。兼之鄭芝豹的恫嚇,不由得讓松浦隆信,更是心中一凜。既然鄭芝龍已然是大明國的將軍,再不是一個海賊。且還掌控整個大明國港口貨物進出。陡見松浦隆信,驚愕片刻,即放軟了身段,露出一臉和善笑容。忙說:『鄭兄。那裡的話。我屈屈一個平戶城主。那來膽子,敢與你大明天朝做對。一官果然了不起,我早就知道他是個不凡之人。既然一官,已然是個天朝的大官,想要帶回他的妻兒。這樣我也不敢強留人。但我真的也有我的難處。不如請鄭兄移步,讓咱們到平戶城。一來,鄭兄遠道而來,我得好好的款待鄭兄,以盡地主之誼。二來,讓咱也好好的參詳參詳,如何讓這事有個賓主盡歡的完善!』既然松浦隆信,知道厲害關係,有了善意的表示。鄭芝豹亦允其所請。此後三日。雙方就各帶人馬,於平戶城中,展開了搓商。


平戶島位於日本國最南端,本是個偏僻的海角島嶼。其之所以能商業繁榮,富甲日本,全賴與中國通商,且有大量的唐人海商聚居於此島。得知鄭芝龍當了大明國的大官,還一手掌控大明國港口的貨物出入。這對松浦隆信而言,恰就有如鄭芝龍雖遠在中國,卻仍能把手伸到日本國來。並且一手掐入他的咽喉一樣。其利害關係之大,絕不容小覷。卻也是這層利害關係,關乎平戶島的盛衰,讓松浦隆信的手中更不能沒有籌碼。平戶城主松浦隆信,邀請鄭芝豹等唐人,到平戶城中搓商。三日來,雙方所搓商的,其實多也都是商貨販運、港口船舶稅與貨物出入稅...等等關乎重大利益之事。至於鄭芝龍妻兒之事,頂多也就成了松浦隆信手中的籌碼而已。「關乎與鄭芝龍間的利害,對平戶島的影響甚巨。不能沒有人質!萬一沒有人質,那鄭芝龍必然毫無顧忌!」考慮到此,松浦隆信,開出的底線。僅願交出鄭芝龍的長子,也就是六歲的福松,讓鄭芝豹帶回中國。至於其妻田川氏因是日本國人,及第二個兒子,則仍需留在日本國。對此,鄭芝豹雖不完全滿意,卻也能接受。

「那個田川氏,只不過是個東瀛島夷。我帶她回去幹嘛!帶個海外番婆回去,頂多被人嘲笑而已。況大哥現在是個大官,倘讓人知他娶了個日本婆子,豈不羞死。至於那第二個兒子,是我大哥離開日本國後才生的。日本婆子本來禮教與貞節,遠不如中國女子。誰知是不是我大哥的種! 若我將其冒然帶回,倘不是我大哥的種,豈不讓他當了冤大頭...」雖說鄭芝豹,是個只會舞刀弄槍的老粗,可其考慮也不是沒道理。畢竟大明國厲行海禁,不準出海,更視日本國為寇仇。與日本國有往來者,無不被視為「通番奸民」,罪當論死。而鄭芝龍既在大明國當官,若知法犯法,娶了個日本婆子當妻子。此事傳開,自對鄭芝龍的前程,大為不利。所以鄭芝豹打心裡,根本也不想帶那田川氏,返回中國。所以松浦隆信開的條件,鄭芝豹聽來亦合情合理。就此議定。而既是已談出了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結果。松浦隆信自也信守承諾,派了一隊官兵,領著鄭芝豹,前往田川家;以將需付給鄭芝龍的籌碼交付。而這個籌碼,當然就是年幼的鄭成功─福松。


且說福松。鄭芝龍的艦隊,來到平戶的消息,很快的傳遍唐人町,自然也傳到田川家。「福松啊!你歐多桑回來找你了。港口的那十幾艘像山一樣的大船。就是你歐多桑的。看~~你歐多桑是個海上的大英雄。沒騙你吧!」從外公與母親的口中,得知歐多桑已經回到平戶,小福松自然雀躍不已。每日在家坐也坐無住,天天無不跑到港邊去看父親的大船,就盼父親趕快回家,好讓一家團圓。一顆心焦急的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直等了三日。這日,終等到一隊官兵,騎著馬,浩浩蕩蕩來到田川家的鑄劍鋪。其中有些是頭頂替薙髮的日本武士,有些則蓄長髮、下巴留鬚,一見便知是唐人。這隊唐人與日本武士,來到田川家後,翁翊皇與田川氏,自然知道應就是鄭芝龍所派來。一家子,自帶著福松及其弟迎到門口,熱忱款待。本來翁翊皇與田川氏,以為鄭芝龍應也在其中。然偷偷張望的半日,卻沒見到鄭芝龍的人影。倒有一人的模樣,與鄭芝龍有幾分神似。而翁翊皇與田川氏,似也曾見過此人。正是鄭芝龍之弟─鄭芝豹。

見鄭芝豹用馬車拉了一大車的禮物,來到了田川家。一到田川家,鄭芝豹即命人將禮物搬入田川家的屋內。這些禮物,不但有好幾箱名貴的絲綢、青花磁、還有藥材等等。更有一大箱不知幾千兩的白銀。翁翊皇見鄭芝豹送來的厚裡,兩眼都亮了,喜不自勝。但田川氏的臉上卻不見喜色。而小福松見了鄭芝豹,還以為那就是他的父親。又見鄭芝豹滿腮刺喇喇的鬍子,面貌凶惡,不免讓其恐懼。即怯生生,小聲的問外公:『歐吉桑。那個大鬍子的,就是我歐多桑嗎?』聽得福松的問,翁翊皇忙回:『福松啊。那不是你歐多桑。是你歐多桑的弟弟。你得叫他叔叔。快~~快去叫叔叔!』只見叔叔,卻不見父親,福松即又慌問:『歐吉桑。那我歐多桑呢?他怎麼沒來,還在忙嗎?』福松所問,正是翁翊皇與田川氏的疑問。翁翊皇即也趁機,問了鄭芝豹:『姪啊。你大哥呢?還在平戶城與城主談事嗎?還是在船上?怎麼三日了,還不回家來見他的妻兒。他的妻兒這幾年來,可想念他想念的很啊!』鄭芝豹,則直言回說:『翁老伯!我大哥,現在是三品海防將軍。日理萬機,忙得很啊。而且你也不是不知我大明國,厲行海禁,更嚴禁百姓與日本國往來。所以我大哥如何能來!我這次來日本國,還是我大哥偷偷命我來的。除了跟松浦家談些生意上的事。另外就是我大哥叫我,順便把他的孩子帶回去啊!』

「願意帶妻小回中國。那一官也算是負責任了!」聽鄭芝豹說意帶孩子回中國,翁翊皇即也趕緊轉頭,對田川氏說:『女兒啊!還不快去把包袱包一包。鄭姪要帶你們回中國去見一官,一家團圓啊!』田川氏原本晦暗的臉上,霎又浮現羞澀笑容。忙說:『歐多桑。就幾件小孩的衣物,已經都備妥了。我去取了包袱就來。』鄭芝豹聽得翁翊皇與田川氏之言,頓卻是兩眼瞪大,露出一付大不以為然之狀。即說:『翁老伯啊!我只說,要帶我大哥的兒子回去。可沒說要把你們一家子都帶回去啊!』翁翊皇驟聽鄭芝豹之言,一臉愕然不解。田川氏更是一臉驚恐惶惑。急忙問:『小叔!一官不是命你來帶我們母子回中國去,跟一官團圓嗎?』鄭芝豹聽田川氏問,頓是臉上露出不屑神情。也不回田川氏的問。僅又對翁翊皇又說:『翁老伯!我大哥,現在可是大明國三品的海防將軍。位高權重。你叫我帶一個日本番婆回去。那你叫我大哥的臉,要往那擺。況且我大哥也已經在大明國,娶了正室夫人。你這不是要為難我大哥嗎?帶一個孩子回去,就已經夠麻煩了。再說平戶城主他也不讓日本國人出海。僅允許我帶一個大哥的孩子回中國。所以我今日來,只是要帶福松一人回中國而已!其他的,我可沒辦法!』

「原來鄭芝豹,只想帶福松回中國!」田川氏聽了,差點沒昏暈過去。滿臉驚惶,雙膝下跪,即對鄭芝豹,哀哀懇求:『小叔。我也不求當一官的正室。但只請小叔把我跟兩個孩子,都帶回中國。這孩子已經夠可憐,從小就沒父親。一直都與我相依為命。千萬不要讓他回了中國。變成沒有母親啊!』鄭芝豹見田川氏懇求,卻只斜眼而視,惡狠狠的說了句:『哼!男人講話。女人插什麼嘴!』原本以為將閤家團圓的氣氛,就此急轉直下。畢竟鄭芝豹長年征戰海上,本是鐵石心腸之人,只識槍砲,全不顧念什麼人情。更那管田川氏是鄭芝龍的妻子,翁翊皇是鄭芝龍的岳父。既是要來帶走鄭芝龍的兒子,也不想再多費口舌。望向福松,就向翁翊皇問了句:『翁伯!這個就是我大哥的兒子吧!這麼大了啊!』翁翊皇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應。僅帶著畏懼神情,點了點了頭。既知福松就是鄭芝龍的兒子,鄭芝豹也就不耽擱。以眼神示意隨行的武官,即說:『就是這個。帶走!』那武官聽令,一手把福松抱起,頓是快步往田川家的院外走去。

年僅六歲的福松,突然被一個面貌猙獰的陌生人,一把抱起從家中抱走,簡直嚇壞了。急得哭喊媽媽。『媽媽~~媽媽~~』聽得福松哭喊,田川氏與翁翊皇更是嚇得臉色蒼白。因為鄭芝豹這種行徑,簡直與海盜闖入民家擄人沒兩樣。見孩子被抱走,原本跪在地上的田川氏,一個起身,急奔想救福松。鄭芝豹卻是大手一推,硬將田川氏又推倒於地。且語帶威脅的口氣,對翁翊皇說:『翁伯!我大哥送你們的這些銀兩,也夠你們一家子吃上二三輩子啦!這對你們來說,仁至義盡啦!別再為難我。否則我讓你們一文錢也拿不到!』語罷,鄭芝豹亦立即轉身,向院外走去。田川氏見狀,又從地上爬起身,趕緊追出去,早是驚嚇的滿臉涕淚橫流。一路追著狂喊:『還我兒子啊。還我福松啊!福松還小,不要把我的孩子帶走啊!』那一邊,被抱走的福松,見得母親追來,也是哭喊得更大聲。不住的掙扎,直哇哇大哭的喊叫:『媽媽媽媽~~我要媽媽。我不要歐多桑了。我要媽媽啊!哇...』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四、東海長鯨與懵瞽龍王的博鬥

「平戶唐人町的街道,日頭赤炎炎下的眼前一片淚眼矇矓。福松被唐人抱上馬去,策馬而去。母親田川氏從院子跌跌撞撞奔出,一路哭喊的追了上來。無奈被一群隨鄭芝豹同來的日本武士擋住。這一邊,福松被抱在馬上,撕心裂肺的哭叫:"媽媽媽媽。我不要歐多桑,我要媽媽!"那一邊母親田川氏,被成群的日本武士擋住,卻仍伸長了手,淚眼欄杆的哭嚎:"福松!福松!還我福松!我的孩子啊!"」這幕骨肉分離的痛苦景象,無論時間隔得多遠,始終都深深的烙印在鄭成功的腦海中,那怕浪潮掏洗數十年歲月,也無法抹去。因為這是種烙印在內心深處的恐懼感。亦是鄭成功一生中最深的恐懼。即使鄭成功從未向人說起。但這種恐懼感,恰似一隻尚未開眼的乳貓,正嗷嗷待哺,卻硬生生被人從母貓的身邊抓走一般。又像是有一次,福松提著水桶,給劍舖裡的大水缸裝水,卻因盛水太滿而使水缸龜裂。當時年幼的福松,伸著兩手拼命的抱住大水缸,希望水缸不要破掉。因為福松就怕水缸破掉,大水會把他淹死。無奈福松的小手,無論如何拼死的緊抱,卻也無法箍住那大水缸。最後大水缸還是整個洴裂開來,瞬間大水崩潰沖出。水缸破碎的殘瓦碎片,頓將福松割的滿身鮮血淋漓,傷痕累累。

「大水缸洴裂了。與相依為命的母親田川氏,骨肉分離。美好的世界崩潰了。我卻無力阻止,也無法阻止。只能任人擺佈!」福松打從懂事開始,時刻無不期待父親歸來,讓一家團圓共享天倫。誰知到頭來,卻是卻是年幼的福松,被人從母親的懷抱活生生的撕裂,自此再也得不到母親的疼愛。母親田川氏宛如潰堤的眼淚,與福松的哭嚎。就此成了鄭成功一生的痛苦夢魘。宛如鬼魅般纏身的痛苦夢魘,使得鄭成功的性情更加的倔強。因為了不想讓心中的美好世界再崩潰,鄭成功恰如那個幼時死命抱著大水缸的福松一般。就算使盡渾身氣力,拼死也要悍衛心中的美好世界。後來那個鄭成功心中的美好世界,就叫「大明國」。於是為了守護那個心中的美好世界,鄭成功那管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


且說福松六歲那年。被鄭芝龍派去日本平戶的艦隊,強行從母親的身邊帶走。船隊離開平戶後,航行海上,福松卻仍日夜哭嚎。到了第三日。忽有一長鯨,出現在海上,繞著船隊迴游翻滾,時而更拍水躍出海面。見那黑黝黝發亮的長鯨,體長約十丈,巨大的身軀恰如數十人圍的千年古木。翻滾海面,巨翅拍擊,浪花濺起幾丈高,甚是壯觀驚人。『大家快看啊!好巨大的長鯨!』『天啊!少說有十丈。幾乎跟一艘船一樣大啊!』見得長鯨出現,船隊的官兵吃驚吆喝,無論甲板或是艙中的官兵,齊奔到船舷邊觀看。原本被看管於船艙哭嚎的福松,亦趁人不備跑上了甲板,擠到舷邊。一邊滿臉鼻涕眼淚,一邊望向海中的大鯨。見那大鯨翻滾於海面,福松的腦子裡,不禁想起母親田川氏,從小常對他說的一個故事。而且那還是關於福松出生時,發生的事。母親田川氏,總是滿臉慈愛,眼眸閃閃發亮的,對福松這麼說:
『福松!你知道你是怎麼出生的嗎?媽媽懷胎十個月的那一年。平戶港的海面,突然出現了一條長鯨。那長鯨好大啊!就跟一條船那麼大。身體就像是一根黑黝黝的巨木一樣,不斷在海面翻滾。有時長鯨還會躍出海面,用整個身軀拍擊海面,激起好幾丈高的白色浪花。而且還有人看到那長鯨的兩眼發出紅光。你說嚇不嚇人!那日。媽媽也跟一大群人擠在碼頭邊,看那條巨大的長鯨。傍晚的時候,回家很累了就去睡。結果才閤上眼睛。半夢半醒,我又夢見我在碼頭邊,看那條海中的長鯨。誰知道那巨大的長鯨,竟然拍著大翅,從海面飛躍出來。而且還衝向我的肚子。媽媽想跑都來不及,就被那條長鯨衝到了肚子。結果我覺得肚子好痛,就從夢中醒來。肚子就一直痛一直痛。結果那天傍晚,你就出生了。聽你外公講。媽媽生出你的那個傍晚,我們家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一大片紅通通的紅光。左鄰右舍的鄰居,還以為我們家失火了。都趕快跑出來要救火。結果卻只聽到屋裡有小孩的哭聲。原來是你出生了。....後來媽媽去幫你算命。算命的就說,你就是那條`長鯨來投胎轉世。將來你必定會稱霸海洋,就跟你的毆多桑一樣,成為一個海上的大英雄....』

船舷邊的福松,因看見海面的巨鯨翻滾拍水,又想起母親常對他說的故事。一時福松只覺心血像海潮般澎湃,腦子忽更起了一念頭。「媽媽常說我是東海長鯨,投胎轉世。難道這長鯨是來接我回去找媽媽的?」驟想至此,福松因想念媽媽,竟奮不顧身爬上的船舷,一個縱身就要跳海。幸好被一個船兵發現,一把抓住福松的衣領,硬將其扯回甲板。然被拉回的福松,尚被船兵提在手裡,卻是憤怒的手腳亂揮,又是大聲的哭嚎:『哇!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回去找媽媽!』甲板上就此起了一陣騷動。鄭芝豹聞聲趕來。聽得船兵稟報,說是福松要跳海回去找媽媽。這時,脾氣暴躁的鄭芝豹,早是受不了福松日夜哭鬧。一個箭步上前,即是一個大巴掌甩到了福松的臉上。"啪"一個手掌拍到臉上的清脆聲響,福松頓是一陣頭暈目眩,跌翻甲板。整張秩嫩的小臉,頓起一個紅印。且聽得鄭芝豹,隨之大罵:『哼!你這個雜種,真是不知好歹。你跳海,淹死了我也管不著。但我回去,要怎麼跟我大哥交代。好歹!你也是我大哥的兒子,怎麼如此不受教。完全聽不懂人話,簡直就像是個野蠻人!』

『哼!你個日本婆子生的雜種。果然不通人性。叫你不要哭,還哭!要不是你是我大哥的兒子,我早把你丟到海裡去餵鯊魚!』眼見鄭芝豹破口大罵,還口口聲聲罵他雜種。這可讓福松由悲轉怒,怒由心生。且那憤怒竟如巨浪排山倒海,令福松血脈噴張。值此時,翻滾於海面的巨鯨,破浪躍出海面幾丈高。也不知福松那來的勇氣,從甲板爬起,忽而以長鯨躍出海面的巨力萬鈞之勢,衝向鄭芝豹。事出突然,鄭芝豹全無防備,竟被六歲的福松給撲倒。且見福松死抱住鄭芝豹的大腿,一口就咬下去。"嘩"躍出海面的巨鯨落入海面翻滾,濺起幾丈高的浪花。海水都噴濺到甲板上,甲板上的眾官兵,見得福松撲倒鄭芝豹,一時竟人人驚愕呆若木雞。驟然被撲倒的鄭芝豹,更現一臉的驚恐,霎時大腿被咬,吃痛的大喊:『哇!快把這雜種給我拉開啊。快啊!』眾官兵回過神,一擁而上,要把福松從鄭芝豹的身上拉開。有的扯衣服,有的拉手,有的拉腳,卻怎麼就是無法將福松拉開。因為福松緊咬住鄭芝豹的嘴,竟如烏龜咬到人一樣。任憑人怎麼拉扯,就是死咬不放,除非要聽到打雷才會放。眾官兵硬是拉扯之下,反是更讓鄭芝豹痛得哇哇大叫,直如自己腿上的一塊肉,幾要被撕裂下來。其滿臉之驚恐,更是前所未見。

且說鄭芝豹,率鄭家軍的艦隊,揚威海洋,刀來劍往,水裡來火裡去。面對一干曾在大明國海上,興起腥風血雨的幾萬海盜,更是面無懼色。包括楊六楊七兄弟、鐘斌、李魁奇、劉香與褚彩佬,無不皆敗於其手。大明國的水師軍,荷蘭人的艦隊,亦皆望風披靡。但任憑鄭芝豹如此武勇,砲火中謀生,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被突如其來被福松撲倒,又被死咬住,竟是面色驚惶。說痛,也不是因為痛。因為鄭芝豹征戰無數,身上曾被箭射過、被刀砍過,也曾被槍砲打中過。但鄭芝豹也從未如此驚惶。『哇!快把這大逆不道的畜牲,給我拉開啊!』要說身經百戰的鄭芝豹,被福松撲倒咬住,何以如此驚惶!或許那是他從未想過,一個六歲的小孩,居然有此懾人的氣勢。當福松撲向鄭芝豹的那一刻,直就如海面的巨鯨躍出海面,瞬間以泰山壓頂的萬鈞之力拍擊海面,激起千層浪花,向人直撲而來。正是這宛如排山倒海的氣勢,使得鄭芝豹,猝不及防,硬生生竟被福松的氣勢,嚇到臉露驚惶。待得鄭芝豹回過神,忙抬腳狠踹了好幾下,這才終將福松給踹開。隨即開口咆哮,呲牙裂嘴大罵:
『反了!反了!這個沒人管教的雜種,簡直反了。來人啊!拿個大木桶過來。把這個雜種給我丟到木桶裡面去。再用釘子把木桶給我釘死。今日,我就要替我大哥,好好來管教這個野蠻的雜種。聽好。然後把那木桶,給我放在甲板上晾曬個幾日。哼!我就不信這雜種,聽不懂人話,也教不乖。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給他吃喝。管他哭嚎,也不準把他從大木桶放出來!』


爾後半日。鄭芝豹,果是鐵石心腸之人。竟將年僅六歲的福松,給丟進一個裝水裝糧的大木桶中,並將那大木桶給封死,擺在烈日下的甲板上曝曬。那大木桶約就三四尺高,一人圍寬,就算一個小孩在其內也得蜷縮著身體,無法舒展四肢。且大木桶被釘死封住,木桶內不但暗無天日,更是空氣凝窒,幾讓人無法喘息。兼之白日烈日曝曬,人在船艙中已是襖熱沉悶難耐。況是被封於狹窄的木桶之中,恰更如有如孫悟空被封在太上老君的練丹爐中,用三眛真火燒烤一般。起初,福松被封於大木桶內,尚是哭嚎不已,手腳亂踢亂踹。但約莫一個時辰,大木桶內卻再已無聲無息。因大聲的哭嚎,已然將木桶的空氣耗盡,讓福松在木桶中直如溺水般,每呼吸一口氣都像是吸不到氣。而烈日下曝曬的木桶,熱得有如火爐上的蒸籠,福松使盡力氣的踢踹,更是渾身汗水濕透。整個人就像是在蒸籠中要被蒸熟。畢竟福松不是孫悟空,也沒金鋼不壞之身。置身烈日下的大木桶中,曝曬一個時辰,直是度時如年,已然暈死過去。縱是暈死了過去,福松的腦子裡卻猶似清醒,只覺自己在那黑暗的大木桶中,彷彿不斷的下墜。一直下沉,一直下墜,彷彿直墜入到海底深處的無底深淵。而且在那海底的無底深淵中,福松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長鯨。只不過就算變成了海中的長鯨,福松卻依然渾身動彈不得,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纏繞住。勉強睜眼,竟然瞥見一條幾十丈長的巨龍,正將長鯨的身體牢牢的纏繞捆綁。...xxx


「懵瞽龍王!這孽龍怎將我捆綁住,讓我動彈不得!」鄭成功恍若一場夢魘乍醒。乍醒後,才想起自己應是率軍北伐途中,正途經在羊山海域,卻落入深海之下,暗無天日的無底深淵。詭譎的是,鄭成功發現自己竟變成了一條海中的巨大長鯨,卻渾身動彈不得。因為自稱"懵瞽龍王"的惡龍,不知何時,竟用他幾十丈長的身軀將長鯨捆住。「與母親田川氏骨肉分離」「被從日本國平戶帶返中國」...幼年時的經歷恍若只是在腦海一閃而過。但無論時間如何過往,面對心中美好世界崩潰的痛苦,卻始終盤繞在鄭成功的腦海。想起平戶巡捕大人的兒子,罵他是沒有父親的雜種。想起鄭芝豹硬生生將他從母親的身邊帶走。想起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哭。想起鄭芝豹同樣罵他是雜種,還把他關進黑暗的大木桶,任憑他差點死在木桶裡。...
種種幼年經歷的痛苦,積壓在內心深處,讓鄭成功憤恨不已。而讓鄭成功更憤恨的是,為何他沒有能力去悍衛心中的美好世界。於是深海之下,鄭成功滿心憤恨,開始拼命的掙扎。見那黑黝黝的巨大長鯨,張口咆哮,拍動巨翅與尾鰭,扭轉翻滾有如千年巨木般的身軀。因長鯨的內心充滿了憤恨,眼發紅光,一股黑色如墨的氣息更從長鯨的身軀,汨汨而出。轉眼竟把海水都染成了墨汁般的黑。然那懵瞽龍王,宛如巨蟒般的身軀,卻依然牢牢的捆綁住長鯨。

『哈哈哈哈!鄭國姓,我就希望你心中充滿仇恨。因為我懵瞽龍王,以仇恨為食。我恨不得天下大亂。天下越是大亂,越是人人充滿仇恨的血腥殺戮。到時我的時代就來了!哈哈哈哈』見那獨眼的懵瞽龍王,舞動嘴邊的龍鬚,露出一臉猙獰的笑。這讓鄭成功的腦海,時而閃過,那個幼年時,總是嘲笑他沒父親的巡捕的兒子。時而又閃過,總是嘲笑他是雜種的鄭芝豹。時而更閃過,那滿清貝勒,屢屢派人勸降,依然是這種嘴臉。於是鄭成功的心中又更加的憤恨。因為那滿清韃虜,不但殺死了他最敬重,視之如父的唐王隆武帝。當母親田川氏終於從日本國,來到中國,欲與鄭成功一家團圓。可鄭成功都還尚未見到久違的母親,未重溫天倫。而那慣行姦淫擄掠的滿清旗兵,卻已攻入福建,並將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氏害死。更讓鄭成功憤恨的是,那滿清韃虜,居然還自稱是正義之師,是奉天承運而入主中原。所以要鄭成功向其稱降。而追究這種種痛苦的根源,無非都指向一個人,即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

因為鄭芝龍棄母親田川氏而去,所以鄭成功才會流落日本平戶,成了沒有父親的孩子。因為鄭芝龍派鄭芝豹率艦隊到日本,強行帶回鄭成功。所以鄭成功才會與母親骨肉分離。因為鄭芝龍存心降清,斷了鄭成功堅守仙霞關的糧餉,刻意放清兵入福建。所以母親田川氏才會被清兵姦淫而死。唐王隆武帝,更因對鄭芝龍絕望,而親自領兵出戰,最後被清兵擒殺。但想及父親鄭芝龍,鄭成功宛如浪潮奔騰的血脈猶似要爆裂,憤恨之心更如狂濤駭浪欲吞噬一切。於是深海之下,見那被懵瞽龍王捆綁住的巨大長鯨,拖著龍王猛烈的翻滾。一龍一鯨博鬥,撞到海中的礁石,礁石立碎。撞到海中的岩壁,岩壁立時崩塌。海面更捲起千層巨浪,船隻互相碰撞,甚被吞沒於狂濤巨浪之下。但無論巨鯨如何翻滾掙扎,那懵瞽龍王的身軀,卻是越捆越緊,讓鄭成功無法逃脫。因為仇恨給了懵瞽龍王,更大的力量。鄭成功心中越加的憤恨,懵瞽龍王的力量也就越大。幾把鄭成功,捆綁到無法呼吸,幾要窒息。....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四回



五、羊山颶風襲擊~鄭家軍遭重創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七月九日。鄭家軍十一萬大軍的艦隊,由舟山出航,經得一日航行。近午之時,業已來到羊山與猴山的海域。海上的風浪越來越大,遍海帆船航於驚濤駭浪中,恰如落葉滿激流隨波擺盪,實是觸目驚心。劇烈擺盪不止的帥船船艙之中,鄭成功一夜輾轉難眠,甚且噩夢連連。一陣幾欲讓人窒息的悶熱之中,陡然驚醒,卻是汗涔涔一身濕透。船艙外但聽得狂風呼號、巨浪拍擊。時而更有倉促的砲聲陣陣,與船艦間傳遞緊急軍情的號角嗚嗚。「唔!海上的風浪怎麼這麼大!沒想到我竟睡到了日上三竿!」因船艦間傳遞的砲聲與號角聲,頗不尋常,鄭成功趕忙召來人梳洗更衣。正巧太監張忠,前來求見。張忠本是永曆帝身邊倚重的太監。因知鄭成功欲率軍北伐金陵,永曆帝即派了張忠攜聖旨前來,詔封鄭成功為「延平王」。此後張忠亦就受命留在鄭成功的身邊,以做為永曆帝與鄭成功之間的連繫。此刻,但見得太監張忠,一路跌跌撞撞,臉色慘然的走入艙房。鄭成功開口即先問:『張公公!外面是什麼情況。怎麼船艦間的軍情,傳遞的如此倉促緊急!』張忠臉色蒼白,一臉驚恐,即答:『延平王啊。海上的風浪好大啊!看我,站都站不穩啦。所以船上的官兵,現在也都感到很驚慌啊!』「海上風浪大」「官兵感到驚恐」聽得張忠之言,鄭成功即開口,召了傳令入艙。立馬下令:『叫都督陳德,傳令下去。命令各船鳴戰鼓!以提振官兵士氣!』

太監張忠,前來求見鄭成功,正是因日前聽得引港官李順之言,說是羊下有一獨眼之龍之事。正巧船隊到了羊山,果然風大浪大。使得張忠驚恐,欲來諫請鄭成功下令,命船隊暫停鳴砲示警與吹號角。然而才如艙房,卻聽得鄭成功下令擂戰鼓。當下張忠,自是嚇得大驚失色。兩腿一軟,頓是下跪,忙說:『延平王啊!切莫擂戰鼓呀!日前,引港官李順,向您稟報水程的時候,我也有聽見。那李順說羊山的深海下,住著一條獨眼的龍王,叫什麼"懵瞽"。他還說那懵瞽,因眼睛受傷在海中休養,最怕就是有人打擾到它。所以經過羊山的船隻都得安靜經過,再往海中灑些金紙給懵瞽,當買路錢。金紙剛剛我已在海中灑了許多。現在海上風浪甚大,恐就是那懵瞽在海中作祟。所以咱還是安安靜靜經過就好。最好下令各船艦,連咆響與號角也都暫停。更千萬不要擂戰鼓,以免驚擾到海中的懵瞽啊!』

鄭成功聽得太監張忠之言,卻是哈哈大笑回:『胡說八道!張公公,你以前少出海,所以不懂。海上風浪大,這是常有的事。那真有什麼孽龍作祟。風浪大,讓船隊的官兵驚恐。只要擂起戰鼓,提振士氣。軍心一旺,就算真有什麼邪祟也都要閃得遠遠的。豈又怕他有什麼海中的孽龍!』果然,當鄭成功梳洗更衣畢,穿了一身有如魚麟般閃閃發亮的鎧甲戰袍,出得尾樓船艙外。當下遍海雲帆,但見於洶湧波濤間航行的船隊,已然各船皆擂起戰鼓,以提振軍心。直是隆隆鼓聲,上衝霄漢,下震大洋。偶有震天砲響,更如疾雷破山,風震海。「哼!什麼孽龍!我鄭家軍如此聲勢,連得鬼神都得敬我三分。還怕他什麼孽龍!」見得艦隊軍心如此旺盛,鄭成功一臉豪情難掩,甚感滿意。正就此時,站在高聳桅桿瞭望台的兵士,忽而大聲的呼喊:『注意啊!東方的海面上,又異狀。快向上通報啊!』當下,鄭成功正由階梯步向尾樓艙頂,聽得瞭望兵吶喊,忙取了望遠鏡,向東方的海面瞭望。

「咦!那是何物?怎見遙遠的海面上,看似有一道綿長的黑線!黑線下方又有一道白線!」單筒望遠鏡中,遙遠的東方海面,果似有些不尋常。一時間,鄭成功卻也不知海面上那道黑線與白線,究是何物?僅僅眨了眨眼,定神再仔細看。卻見望遠鏡中,原本那海面細小的黑線,竟像成 一賭黑牆般橫於遙遠的海面。且見橫於那海面上的黑牆,竟似不斷快速的向西而來,向船隊逼近。「怪哉!那究是何物?怎得如此快速向西而來!」直盯著望遠鏡,這下鄭成功,可有點惶惑。正就此時,忽聽得桅桿瞭望台的瞭望兵,驚惶大喊:『是颶風啊!颶風來了。快通...』一語未畢。"嘩喇"一聲船帆巨響,陡然一陣震海的狂風呼嘯,差點將整個近二十丈的帥船掀翻。瞬間,連得那在桅桿瞭望的瞭望兵,竟都被狂風拋甩出瞭望台。且還遠遠的被拋入了波濤洶湧的海中。霎時,船甲板上一片吆喝慌亂,有人趕緊拋繩拋網下海救人。牽繩兵與操帆兵,慌忙收繩與收帆。砲兵裝填火藥開砲,以向船隊示警。號角手亦忙吹號警示全船官兵。旗手更趕忙在桅桿升起三面紅旗,以通知船隊遇到颶風。

一盞茶的時間不到。東方海面原本橫著的那條黑線之物,變成像是一堵黑牆後。轉眼竟成連霄插漢的萬仞高山,宛如一片黑壓壓的山脈高與天齊,鋪天蓋地向船隊襲捲而來。且初時所見,那黑線之下的白線,原來竟是颶風捲起的千層巨浪,排山倒海而來。雖說鄭家軍的艦隊,已提早發覺颶風掩至,彼此示警。然千百艘船艦的艦隊,分四程而進,前後綿延百里。就算提早示警,豈又能周全。再說大船要收帆下碇,動作繁鎖,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完成。正當海上的千百船艦,甲板上的兵士忙亂一片。而那黑壓壓宛如末日將臨的颶風,卻已將整個船隊盡吞沒如風暴當之中。驟然,原本近午,日頭高掛的天空,忽而變成昏天暗地,風狂雨驟,巨浪如山。捲入昏天暗地的風暴之中,因風強雨大,船帆更難收。狂風襲來,海上毫無遮掩,其勢之猛,連得手腕粗的帆繩都會被扯斷。甚至整根幾丈長的桅桿,連著船帆都會被連根拔起或吹折。於是整個暴風之中的海面,且見那折斷桅桿的船帆,恰入海面的鬼魅般到處亂飛。有些船帆連著繩索,繩索上還拉著人。而那人就這麼隨著船帆也在天空飛。狂濤巨浪中的遍海船艦,下了碇錨也沒用,仍是被那驚濤駭浪掀起掀落,互相碰撞與衝撞。撞得檣傾楫摧,大船翻覆,官兵落海者更不計其數。

羊山與猴山之間的海面,本是處處暗礁。巨浪翻湧,狂風襲擊,海船無法控制,只能任其撞擊礁石。擱淺已是萬幸。時有像山一樣高的巨浪,宛入泰山崩塌,瞬間將整艘大船盡壓入狂濤巨浪之下。一二十丈的巨艦,幾百船兵,眨眼消失的無影無蹤。駭人的是,狂濤巨浪的海洋宛如巨龍翻攪,人一落海即被吞沒,救都沒得救。且見那鄭家軍船艦,綿延百里海面,遍海呼救,鬼哭神嚎有如煉獄。直比任何的海戰都還要慘烈。當此之時,鄭成功座駕的帥船,當此颶風,亦無法悻免。臨此海上大難,官兵皆躲入甲板下的艙房之中,人人無不滿臉驚恐,只能祈求神明保佑。議事艙房中,且見將官們,面對此海上颶風,亦是個個束手無策。只能任得各船自求多福,官兵自求生路。卻見那太監張忠,忽而下跪,涕淚橫流,向鄭成功陳言:『延平王啊!為了船隊、為了官兵。請您向那懵瞽龍王祭拜,懇求原諒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護衛都督陳德,見太監張忠向鄭成功下跪陳言,亦隨之下跪。同樣陳言:『國姓爺。張公公說的對。咱船隊航於海上,雖不可盡信鬼神。但鬼神之說,卻可動搖軍心。不論羊山的深海下,是否有龍王興風作浪。今日咱既來到這羊山的海域,正巧又遇到狂風巨浪。為安定軍心,還是請國姓爺,備香燭金紙祭拜龍王。以安軍心!』艙房的眾將官,早被海上的狂濤巨浪嚇得面色如土,聽得都督陳德的建言。頓是人人趕忙下跪,同時陳言:『懇請國姓爺,祭拜龍王!』眼下的景象,看在鄭成功的眼裡。直如是所有的將官,都在逼迫他必須向那懵瞽龍王,下跪屈服。雖說鄭成功鐵齒不信,有什麼龍王作祟。然昨晚整個夜裡,鄭成功卻是噩夢連連,都在與那叫懵瞽的惡龍博鬥。由是,鄭成功怎肯向那孽龍,臣服下跪。眼下,被眾將官逼迫之下,陡見鄭成功濃眉一皺,勃然大怒。一個起身,頓將身邊的一張桌子給掀翻,嚇得眾將官面無血色。且見鄭成功,即破口大罵:『胡塗!一群胡塗蟲!什麼孽龍!就算真有孽龍,咱正義之師,難道怕它孽龍。屈屈孽龍都怕,那還要如何復我大明江山!簡直是一群胡塗蟲!』語罷,鄭成功怒氣沖沖,一個轉身,即離開了議事艙房。

艙房中的眾將官,嚇得面面相覷,久久啞口無言。直到一陣夾雜著海水的強風,猛然灌進了艙房。面面相覷的將眾將官,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誰開了艙門?難道是國姓爺,跑到甲板上去了!』一人開口問,驟然讓眾將官,嚇得惶然失措。因為當此狂風暴雨吹襲,大船在驚濤駭浪中,搖晃得像是擺盪的鞦韆,人站都站不腳。況是排山倒海的巨浪撲擊,舉凡甲板上之物,無不被沖刷入海。瞬間淹沒於萬丈波濤之下。而身為船隊主帥的鄭成功,此時跑到船艙外,豈不是自尋死路。『國姓爺,跑到甲板去了!太危險了!快呀!快呀!快把國姓爺找回來啊!』一時艙房哄然,眾將官爭先恐後,齊湧而出艙房。就怕遲了片刻,鄭成功有個三長二短,眾人拼了性命的從甲板的艙門,爬出了甲板。

帥船的甲板上,果然是巨浪如山一波一波的狂濤,宛如山崩地裂般的轟然衝擊。不但船帆撕裂,桅桿吹折。巨浪沖刷的甲板,那白浪滔滔幾把所有一切都捲入海中,更不見鄭成功的身影。狂風暴雨中這可讓眾將官嚇的魂飛魄散,以為國姓爺也被巨浪沖入了海中。正當眾人嚇破膽之際,風暴之中忽卻聽得有怒吼之聲,由尾樓的艙頂傳來。『孽龍!我鄭國姓在此。有膽,你這孽龍就衝著我鄭國姓來,不需找我的官兵麻煩...』聽得怒吼之聲,眾將官抬頭望向尾樓的艙頂,這可更讓人人嚇得,幾要三魂七魄俱飛。因為當此狂濤巨浪襲擊,鄭成功不但是跑出了船艙外,居然還爬到了船尾樓的艙頂上。且別說尾樓艙頂毫無遮掩,一個巨浪拍擊下來,恐就要將鄭成功沖入海中。光是那一陣陣的狂風,亦隨時都可能將鄭成功給吹飛上天,再落入狂濤吞沒。然鄭成功竟直挺挺的站在尾樓艙頂,視眼前的狂濤巨浪為無物。

『孽龍!出來!我鄭國姓一點都不怕你。我鄭國姓乃承天之命,要復我大明江山。你屈屈一條孽龍,休想阻擋我驅逐韃虜,反清復明...』尾樓艙頂上,因風勢著實太猛,兼之大海在巨浪中搖晃,讓人站都站不住腳。卻見鄭成功一手抱住一根折斷的桅桿,一手從腰間拔出了尚方寶劍,指著眼前的狂濤巨浪,不斷的怒吼。一波有如山一樣的巨浪,陡然從眼前崩塌而下,幸而沒沖上尾樓艙頂。但在甲板的眾將官,已是看得嚇出一聲冷汗,個個聲嘶力竭的狂喊:『國姓爺!快下來啊!快下來啊!危險啊!快下來啊!』然鄭成功猶似聽不見眾人的吶喊。仍是揮舞著手中的尚方寶劍,不住的對狂濤巨浪怒吼:『孽龍!你休想奪走我的大明國。隆武帝賜我國姓朱,視我為駙馬,視我為家人。隆武帝還賜"成功",給我為名。就是希望我驅逐韃虜、復我大明江山成功。孽龍!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毀我國家,奪我江山。不管是滿清貝勒,還是你這孽龍,都一樣!誰要是奪走我的國家,奪走我的家。我定要把它抽筋扒皮...』

「奪走我的國家!奪走我的家!」怒罵至此,鄭成功的語調,竟已語帶哽咽。因為鄭成功的腦海中,當下浮現的,盡是他在日本平戶與母親田川氏,骨肉分離的景象。時而閃過,唐王隆武帝,賜他國姓朱,對他殷殷的期待。時而又想起,他奉隆武帝之命,堅守仙霞關阻清兵入福建。但其父親鄭芝龍卻故意斷其糧餉,讓他守不住仙霞關。進而清兵大舉入閩,不但害死他的母親田川氏,連得隆武帝也被清兵擒殺。種種骨肉分離,家破人亡的往事,直讓鄭成功痛徹心扉。而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無非就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因此狂風暴雨中,每當鄭成功口罵「孽龍」,總不由的更加的憤怒。亦寧死於海上的驚濤駭浪,也不肯向那「孽龍」屈服。眾將官亦知鄭成功,性情剛烈,耳根子硬,往往聽不進他人的建言。鄉里傳言,叫他祭拜龍王,不要驚擾龍王,他也不肯。明知危險,叫他從尾樓艙頂下來,自也是不可能。所以要讓鄭成功從尾樓艙頂下來,唯一一途也只有眾人爬到艙頂,去把他抓下來。

『國姓爺!危險啊!快下來啊!』颶風襲捲海洋,巨浪如山撲擊,寸步難行。眾將官縱是心急,爬上尾樓的階梯上,卻是進一步退兩步。好不容易,終於爬上艙頂。十來個將官,有的拉,有的推,拼命的將鄭成功拉下尾樓艙頂。然性情剛烈的鄭成功,卻仍是滿口對著孽龍怒罵,死活不顧。且見眾人使勁力氣,剛將鄭成功拉下了艙頂。"豁啦!"一個濤天巨浪,宛如萬仞高山由天而崩,倏忽撲向帥船。濤天巨浪不偏不倚,就從尾樓沖刷而下。三四個將官,尚在尾樓艙頂,避之不及。瞬間被巨浪捲入海中,唯呼救聲隨狂風而去。也就差在絲毫之間,鄭成功剛被拉下艙頂。若尚在艙頂,勢必也早已淪為颶風中的海上波臣。雖沒被巨浪沖入海中,卻也被巨浪沖下了尾樓的階梯,直沖到了船甲板上。也就差那麼一點點,鄭成功與眾將官們,幾也要從帥船的舷邊被沖刷入海。幸好被舷牆擋住,這才悻免於難。也是被這濤天巨浪這麼一沖刷,似也終澆息了鄭成功心中的怒火,讓其冷靜了下來。況是剛剛親眼目賭,幾個跟隨他征戰十數年的將官。瞬間被巨浪捲入海中,消失的無影無蹤。這更讓鄭成功頓感震驚與悲痛。

渾身濕淋淋的鄭成功,被眾將官們護送回議事艙後,已然沒有澎湃洶湧的怒氣。僅語氣平淡的,對太監張忠吩咐說:『張公公。備香燭金紙來。本帥將親祭龍王,並祈求神明保佑官兵平安!』太監聽了不敢怠慢,忙去供奉媽祖的神明艙中準備。額爾,鄭成功也已一身冠帶,率眾將官來到神明艙。張忠備妥了祭品水酒,點了香燭,依禮給鄭成功與眾將官,遞上了三柱清香。鄭成功手執清香,即率將官祝禱。虔誠祈求:『天妃見証。我鄭成功率領三軍,欲驅逐滿州韃虜,恢復中原,中興大明國。倘若我沒這個命,上蒼註定要讓我失敗。那就讓這狂濤巨浪,立刻將我的船隊都淹沒沉滅。但假如我鄭成功乃承天命而來,終有一日將中興大明。那就祈求天地與海神,立刻讓這海上的狂濤巨浪,立刻風平浪靜。而倘我艦隊途經羊山,驚擾到了此地的海龍王。那風平浪靜後,我鄭成功必將親赴羊山的大王廟,請張真人再為海龍王醫治眼疾!』

說也怪!當鄭成功虔誠祝禱完畢後。原本海上黑天暗地的狂風暴雨,忽而漸漸雲開見日,狂濤巨浪亦漸漸止息。約莫半柱香的時間,蓊鬱的羊山與猴山,矗立海面上清晰可見。整個大海已然風平浪靜。縱是大海風平浪靜,但鄭家軍的千百艘船艦,卻是已然分崩離析,簡直潰不成軍。有的船觸礁,有的船翻覆海面,有的船擱淺,有的船桅桿折斷,有的船船帆撕裂。甚至有的船整艘船,幾被狂濤巨浪撕裂成了碎片。遍海飄浮士兵的屍體, 舉目之淒慘,比之十幾年來,與清兵作戰的任何一場戰役,傷亡都還要更慘重。因遭此颶風,船艦大部份都已損害,亦已無法再北伐金陵。既出師不利,不得已之下,鄭成功只好令船隊傳遞軍情,將艦隊召回。從羊山再返回舟山島。...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鄭成功早年的詩─
「禮樂衣冠第,文章孔孟家。南山開壽域,東海釀流霞。」


一、兵荒馬亂之始─國破家亡

崇禎十七年(西元1644年)。無論如何,鄭成功都無法忘記這一年。因為從崇禎十七年之後,鄭成功的人生就開始走向了顛沛流離與兵荒馬亂。崇禎十七年的這一年,鄭成功,時年二十三。尚是個一心科舉,以求取功名的儒生。而當時他的名字,也還不叫成功,而是叫鄭森。且說崇禎十七年的前一年,鄭森才從泉州,以南安縣的秀才與稟膳生的身份,北上求學。並順利通過了省試,考進了南京國子監。「國子監」可是朝廷設立的最高學府,舉凡能進入國子監就學的儒生,將來必定是前程一片錦繡,冠帶可期。況且當時,鄭森還拜師錢謙益的門下。且說這錢謙益,不但是個當代大儒,還是南京國子監的祭酒(即現在的校長),文名頗盛。鄭森做為一個儒生,原本久聞錢謙益之名,仰慕甚甚。能拜於大儒錢謙益門下,親自受其教導,這對一個儒生而言,自倍覺三生有幸。而錢謙益,為人師者,一大樂事,亦無非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正是見鄭森,生得濃眉大眼、方面大耳、儀表不俗。錢謙益問其詩文經典,鄭森更是聲如鐘罄,對答如流,談吐見識與氣度,皆不凡。這讓錢謙益對其青眼有加,特還給鄭森,取了個名字,叫「大木」。亦即錢謙益認為,以鄭森之才,將來必定會成為國家棟樑的大材。然而也不過就是在南京國子監,就學一年。鄭森原本一心求取科舉功名之路,卻因民亂四起,亂民大軍甚至攻進了北京城,而一夕丕變。

「大事不好了!聽說那個自稱闖王的李自成,帶幾十萬亂民攻進北京城。崇禎帝逃到了煤山,就在煤山的老歪脖子樹上吊死了...」約三月底,消息傳到了南京,國子監的儒生,無不個個嚇得驚恐萬分。此後,果然越來越多的難民,渡過長江,由北南逃來到南京。使得南京城的街道,無處不是充斥乞討的難民。崇禎皇帝上吊死了。國之將亡。南京國子監的師生,尚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應對。但約一個多月後,卻又傳來更糟的消息。「糟了!遭了!守山海關的吳三桂,聽說他的妻子陳圓圓被李自成所奪。吳三桂一怒之下,開山海關,引清兵入關。本來清兵,說是要幫助大明國,勦滅李自成這些亂民。誰知!那滿州的八旗兵一入關,就進佔紫禁城,稱帝建國啦!還說咱大明國,亡啦!」五月傳到南京的消息,更直讓國子監的師生,個個震懾,不敢相信。畢竟這些國子監的儒生,盡一生努力,苦讀四書五經,無非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藉朝廷舉辦的科舉,以求取功名。但倘是國家都亡了,朝廷都沒了,天下都大亂了。國子監的儒生,豈還有望科舉及第,以光宗耀祖。既一生所寄的科舉及第,已成空,再留在國子監又有何益。且清兵入關後,既坐定天下。其貝勒亦即揮兵南下,欲一統中國。於是國子監的儒生,眼見戰事將臨,趁著逃命尚來及,即也紛紛逃離南京,返回家鄉。

南京城,確實戰事已吃緊。崇禎帝在北京,上吊死後。紫禁城的朝廷重臣,逃到了南京城。正巧,原本封地在洛陽的福王朱由崧,也逃難來到了南京。因「國不可一日無君」。於是群臣即在南京,擁立了福王為帝。建號弘光。而弘光帝,俯繼帝位,也是一口氣無法稍喘。因滿清入主紫禁城,建立大清國後,亦即刻揮兵南下,欲直取南京。且其滿州八旗兵,本為東北關外的女真族,個個薙髮留辮,凶惡如鬼,能征善戰。鐵蹄所到之處,更是所向披靡,讓大明國的百姓臣民,無不驚恐。甚至戰都不敢戰。但見滿州八旗兵鐵蹄到來,大明國的王公貴族、權臣與將領,或為茍全性命,或為圖謀官祿,無不個個俯首稱臣,甘為滿奴。而這讓滿州八旗兵,揮兵南下,更如入無人之境。弘光帝,於南京即帝位後,原本想以長江為天險,力抗滿清。然而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滿清的八旗兵,卻已揮兵渡過長江。

「怎麼會這樣!聽說那滿州八旗兵,入關也不過二十餘萬人。而我大明國,雄兵百萬,百姓臣民,更有萬萬人。怎的!我百萬雄兵,臣民萬萬,竟擋不住他滿州二十萬兵。讓其入我神州,如入無人之境?」清兵橫掃江北之時,鄭森尚留在南京。日日但見難民如潮,湧入南京。且聽得清兵,攻城掠地,大明國王公貴族與守將,紛紛降清。起初,對此局勢驟變,鄭森甚是大惑不解。更不明白,何以清兵區區二十萬鐵騎入關,竟能讓有百萬雄兵、萬萬臣民的大明國,兵敗如山倒。然越聽越多,越想越多。當鄭森漸漸明白後,卻也不禁越來越憤怒。因清兵之所以能入關,不費吹灰之力就入主紫禁城稱帝。無非是守山海關的吳三桂,只因其妻陳圓圓,被亂民所奪,怒而引清兵入關。短短數月,整個江北就失陷。論其原因,更是那些大明的王公貴族、大臣與將官,見清兵來到,要不是反叛,要不就是降清。且這些大明的將官與王公大臣,為了獲取權位,甚至倒轉箭頭,反成了效命滿清的鷹犬。但想及這些大明的將官與王公大臣,食大明國俸祿,受皇上恩寵,平日享盡榮華富貴。然逢國家有難,非但不精誠團結,齊心對外。反竟是胳膊往外彎,為了圖謀己利,屈從胡虜,做盡不忠不義之事。這讓鄭森怎能不越想越感憤怒。

「唉!這些降清的王公大臣與將官,真是枉費讀聖賢書啊!連最基本的春秋之義,居然都不守。志士仁人,有殺生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於今國難當頭,我大明臣民,當只有為志節操守而死。豈有為了求生謀利,而損志節操守。吳三桂之流,不但不思救國圖存,反是背離聖賢教誨,甘為滿奴鷹犬。這等人,無恥啊!該死啊!可恨的是,我大明國,居然有這麼多的吳三桂!」清兵已臨長江,但思及此,卻是鄭森遲遲未離開南京的原因。因弘光帝,於南京即帝位後。不久,鄭森亦收到了來自泉州的家書。那家書,是鄭森的父親鄭芝龍寫來。信中所言,一則,是催促鄭森趕緊離開南京,返回泉州,以避戰禍。二則,乃是告訴鄭森,說是弘光帝冊封了他的四叔鄭鴻逵,為鎮海將軍。又晉升其堂叔鄭彩,為總兵。並命鄭鴻逵與鄭彩,率兵北上,鎮守長江南岸的鎮江,以護衛南京。二人,不日,正率兵北上鎮江。

鄭鴻逵,本名鄭芝鳳。乃是鄭芝龍的么弟。且鄭鴻逵從小喜讀詩書,個性與鄭芝龍、鄭芝虎及鄭芝豹,全然不同。鄭芝龍、鄭芝虎與鄭芝豹三兄弟,早年都違反禁海令,出海為盜寇。但鄭鴻逵,卻是循規蹈矩,苦讀經書,一路走科舉之路。四年前,也就是崇禎十三年。鄭鴻逵更於殿試中,一舉及第,高中進士。並被崇禎帝,任命為錦衣衛都指揮使。當時,這對鄭家來講,可說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畢竟,鄭芝龍、鄭芝豹兄弟,今雖貴為侯伯。可二人,終究是匪寇出身。而鄭鴻逵,可是真正的讀書人,一路以自己的真才實學,通過重重的科舉。最後高中進士,當了大官。正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所以鄭鴻逵,進士及第。這與鄭芝龍、鄭芝豹的出身草莽,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正也鄭鴻逵是個讀書人。因此鄭森,打從六歲,從日本被帶回泉州後,對鄭鴻逵這個四叔,就倍感尊敬。而鄭鴻逵,一介書生,個性溫順,待人謙恭,悲天憫人。尤其對鄭森,這個從小被留置海外,直到六歲才被帶回家的姪兒,更是憐憫疼愛有加。可謂從小,鄭鴻逵往往親自教授鄭森詩書。由此,鄭森與鄭鴻逵的關係,遠遠超過鄭芝龍。亦是在鄭鴻逵的耳濡目染之下。於是鄭森從小亦嚮往,自己能像鄭鴻逵那樣,成為一個儒生,將來科舉及第,以光宗耀祖。

「既然四叔鄭鴻逵,被冊封為鎮海將軍,不日即將率軍北上,鎮守鎮江。」這讓鄭森得到消息後,自更不想離開南京。因為鄭鴻逵,既要率兵到鎮江,必定就會經過南京。而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況鄭森還是個飽讀聖賢書的儒士。尤其鄭鴻逵,自幼教導鄭森讀春秋,令其明白儒家的精神,需能明辨是非、邪正、善惡、褒貶。尤其需以王道為重,以國家為上。既不能以私害公,更不能以家事害國事。家國之間的取捨,更不能以利害義,當捨小我而成大我。畢竟國之將亡,覆巢之下無完卵。而自從鄭鴻逵,教導年幼的鄭森讀了春秋以後。就此鄭森,也就愛上了讀春秋,往往手不離卷,能讀上一整日。既愛春秋之義,當此大明國面臨危急存亡之秋,鄭森豈又能像一干一見清兵來到,就降清的亂臣賊子。或是像是夾著尾巴逃的落水狗,或是像是縮頭烏龜。一見清兵掩至,就嚇得落慌而逃。是的!鄭森的心意已決。他就是要在南京,等著四叔鄭鴻逵率兵北上。然後他就和四叔鄭鴻逵,一起去鎮守鎮江,扛起保家衛國之責。

遺憾的是。鄭森並未在南京,等到四叔鄭鴻逵率兵前來。任誰沒想到,大明國已肉腐生蟲至此。恰如廟堂的樑柱,早已被蠹蟲蛀空,朽木亦早已無法支撐大明國這廟堂。而那入關的滿清八旗兵,更恰如濁浪滔滔的洪水。由東北而下長江,一陣摧枯拉朽之下,大明國的廟堂立時土崩瓦解。畢竟樑柱蠹蟲太多,縱有聊聊忠臣,亦無力回天。原本福王弘光帝,於南京登基後,尚以為能藉長江的天險,阻絕清兵渡江,讓大明國與滿清,南北而治。然誰知,就連長江,這原本斷開南北的天險,清兵渡江,竟也如入無人知境。正是大明國廟堂的蠹蟲,實在太多。於是清兵八旗鐵蹄所到之處,這些有如蠹蟲般的王公大臣與將領,往往戰都不戰,即直接開城降清。甚至為圖謀功名利祿,不惜薙髮留辮,甘背叛祖宗,為外族鷹犬。乃至加如清兵的行列,倒轉箭頭前來攻打大明。使得滿清貝勒,招降納叛之下,更是聲勢越加壯盛,一路南下,勢如破竹。弘光元年四月,勇於抗清的名將史可法,戰死揚州。清兵已然兵臨南京。情勢緊急,鄭森在等不到四叔鄭鴻逵率軍前來之下。萬不得已,也早好與書僮,收拾細軟,倉皇買車逃離南京,取道南返福建。

弘光元年五月,清兵攻破南京,免不了一場大屠殺。福王弘光帝,城破之前,往西逃往蕪湖。旋即傳說被大明的叛將所捕,送給了滿清貝勒當獻禮。於是弘光帝,即位不到一年,大明國又沒了皇帝。那時,鄭森逃離南京後,由蘇州,而下杭州。一路上,但見難民如潮,哀鴻遍野,扶老攜幼,哭聲不絕。烽火戰亂,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已可悲。更可悲的是,難民們為了求得溫飽,往往互相掠奪,彼此殘殺。忒真是亂世之中,讓人連人性都喪失。且說那日,鄭森與二個書僮,正駕馬車,往杭州趕路。距杭州城,尚有半日路程的一處郊外,三人正匆忙趕路,隱約忽卻聽到有人叫救命。難民流離失所,路上難免事多。二個書僮就怕招惹事非,節外生枝,原本也當做是沒聽見,不想多惹事。可鄭森雖是個儒生,卻也是從小習武。讀書之人,需苦人所苦,仁以為懷。習武之人,則更重俠義。而鄭森既是文武雙全,路見不平,豈又能視而不見。即命書僮,驅車前往查看。

書僮策馬奔了十來丈路。果見,有十來個衣衫襤褸,看是難民的搶匪,正圍著一輛破舊的馬車打劫。那馬車上看似一個老叟及一個中年男子,還被搶匪給拖下了馬車,打倒在路邊。鄭森見狀,也顧不得書僮阻止,立刻持棍,跳下馬車,奔往搶匪。二個書僮見狀,既無法阻止自家的公子想行俠仗義,也只好跟著各持刀棍,慌著趕了上去。見鄭森一奔到了搶匪面前,即大喝:『大膽匪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攔路打劫打人。你們眼裡是沒有了王法,是不是!還不住手!』那十來個搶匪,正是個個手持刀棍,惡狠狠的毆人,攔路打劫。陡聽得有人居然敢對他們叫罵。回頭看,卻見只是一個身穿儒服的英俊少年。一時,十來個搶匪,不禁個個裂嘴大笑。反唇相譏:『少年兄啊!快快回去讀書吧!刀劍會傷人啊。你沒見到這裡,大爺們正在打劫嗎?不識實務的話,很危險啊!哈哈哈!』又有劫匪,見鄭森穿著體面,又有馬車,更涎著一張臉,興起說:『大仔啊。這個公子哥,恐怕是怕咱們搶這輛破馬車,搶不到東西。所以他自己送上門來,要把他的銀兩跟馬車,送給咱們啊!哈哈哈!既然肥肉都自己送上門了。咱還客氣什麼?』說罷,果見那十來個搶匪,彼此眼神一個示意。頓是恰如一群呲牙裂嘴、饑餓的狼群般,分持刀棍,打了過來。

眼見十來個搶匪,一擁而上,鄭森卻是臉上毫無懼色。立穩腳步,掄起手中的長棍,即與其打將起來。任那些搶匪,怎想得到。眼前這身穿儒服,長相斯文俊美的儒生,武藝竟如此了得。一根長棍在手,舞得虎虎生風,十來個搶匪,硬是無法近身。甚至一個個被打得連滾帶爬,哀聲慘叫。正是鄭森,自幼習武,體魄原本強健。尤其精於劍術與騎射。恰如其天資聰穎,又勤奮學習,使其在儒學經書上,飽受大儒錢謙益賞識一般。而其武學的造詣,亦同樣的精湛。不但能騎在馬上,馳馬射箭,十丈內連射十箭,箭箭中靶。更別說其劍術,六歲之前,尚在日本國之時,就已經日本國的劍術名家調教。返中國泉州後,更勤習中國的刀棍武藝。堪稱允文允武,文武雙全。十來個搶匪在鄭森的眼裡,就算一個打十個,也是稀鬆平常,毫不費力。況且,二個自小陪伴鄭森身邊讀書的書僮,亦負保護鄭森之責,所以功夫也不弱。不消半盞茶,十來搶匪,早是被鄭森與其書僮,打得東倒西歪。怪的是,每每鄭森與書僮,要對搶匪下重手。而剛剛,那被搶匪打倒在路邊的中年男子,就滿嘴緊張的喊:『少年英雄,少年英雄。住手啊。住住手啊!別傷了他們!』因十來個搶匪,自認不敵,搶了那中年男人的破馬車,就要逃走。鄭森與書僮,正要追上去,奪回馬車。卻又聽得那中年男人,慌著忙喊:『少年英雄。別追了!別追了!給他們吧!他們也只是饑餓,他們也只是難民啊!不要為難他們吧!』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二、唐王朱聿鍵~淒涼悲慘的一生

「怪哉!世上居然有這樣的人。劫匪劫了他的馬車,還把他打個半死。而他不但不計恨,還處處為劫匪袒護。既不願我對劫匪下重手,也不願我追劫匪。忒真是寬宏大量,氣度不俗啊!」既然被劫的人都不與劫匪計較,鄭森也就停下腳步,任那群劫匪劫了馬車,揚長而去。雖是納悶,然劫匪既已逃遠。當下鄭森,也就回過頭來,趨步向前,去察看那被劫的老叟與中年男人的傷勢。見那老叟雖被打鼻青臉腫,卻也還能自己起身。倒是那個中年男人,外表雖看不出明顯傷勢,然身體似乎十分的虛弱。尚需那老叟攙扶,方能勉強起身。因中年男人與老叟,既沒了馬車。鄭森好人做到底,也不好將他們就留在荒郊野外。即問了二人:『不知二個阿伯,要去何處?』中年男人,謙恭致謝後,即答說:『欲往杭州城。』正好鄭森與二個書僮,本就要去杭州城。順路之便,也就邀了老叟與中年男人,搭上自家的馬車。一行五人,既上了馬車,即驅車奔往杭州城。

『阿伯!我看你們傷得不輕,正巧我這裡有些上好的金創藥,治跌打損傷甚好。反正我也用不著,不如你們拿去用用!』共坐馬車內,因見那老叟,被劫匪打得遍體鱗傷。鄭森即命書僮從包袱中取出了金創藥來,並遞給了那老叟。怪的是,那老叟接過金創藥後,雖是頻頻致謝,卻不往自己身上的紅腫瘀青塗抹。反是跪於那中年男子身旁,先替那中年男子,查看起了傷勢。而那中年男子也不多言,彷彿被那老叟服侍,是理所當然。且聽得老叟,開口閉口,皆稱那中年男人─「老爺」。查言觀色下,鄭森當也明瞭,那老叟當是中年男人的僕役。而讓鄭森陡然一驚的是。當那老叟撩起了中年男人的袖口之時。鄭森陡然見到那中年男人的手腕上,竟有著像是被手銬長年銬住,因手腕的皮肉磨破潰爛後,留下的一大片傷疤。且是兩手腕處,皆是如此,令人望之觸目驚心。當下,鄭森不免起疑尋思─「咦!難道今日我從劫匪手中,救下的這人,竟是個曾犯了重罪的犯人!」

中年男人的模樣,一張臉長得像馬臉,眉眼尖斜不怒而威,鼻挺若龍隼,腮下的鬍鬚怒張若張飛。一臉麻子有若橘皮,模樣堪稱醜陋。聽其說話的語調,年紀或是四五十之間。然其一臉皺紋卻像是飽經風霜,疲態與老態皆難掩。因細瞧在中年男人的模樣,果是一臉凶惡之像。這下,鄭森可是心中一凜,心想─「糟!倘這個人是個重犯也還好。倘是個逃犯。那我豈不是助錯了人!」正滿心狐疑。見那中年男人略側過身去,好讓那老叟掀起他的衣服,替他的背塗抹金創藥。可那背上的衣服一掀起來,鄭森側眼瞥見,可更驚悚。因為那中男人的背上,居然滿佈一條條像是蜈蚣般的傷疤。略有見識之人,一眼望之即也知道,那中年男人背上的傷疤,必是被鞭子所鞭;而留下的傷疤。「唔!除非是個犯了重罪的匪徒。否則一個平常人,怎會手腕有鐐銬的傷痕,背上還滿佈被鞭打的傷疤!」但想及此,鄭森更加的謹慎,卻也不敢多言,開口詢問。倒是那中年男人,猶似自言自語,先開口嘆說:

『唉呀!這世道,蛇虺盤據朝堂,奸佞匪類橫行。我看大明國,真是氣數將盡了。常言說:"錯誤的政策,比貪污可怕!"又說:"愚昧的君主,勤奮上朝拍板。比不上朝的皇帝,更易亡國!"而此,正也是我大明國的現況啊!畢竟,一個貪官,頂多不過貪個幾百兩,幾千兩白銀。要貪個上萬兩白銀,就難掩人耳目。早被抓去"扒皮實草"了。但一個錯誤的朝廷政策,動輒耗損國庫幾十萬兩白,幾百萬兩白銀。幾個錯誤的政策下來,早是國庫空虛,民窮財盡。兼之南北大旱,東北戰事又吃緊。饑饉的農民,無田可耕,軍隊積欠的的糧餉,亦發不出。偏偏他朱由檢,不知安撫民心與軍心。反是大量裁撤譯站。民以實為天啊!一時,衣食沒了著落的士兵與饑民,一呼百應,怎能不民亂四起。唉呀!再說他朱由檢,登基帝位後,確也真是日夜勤奮,批閱奏章。甚至數年,不近女色。但他卻是剛愎自用,生性多疑。甚至是動輒濫殺大臣與將官。就說那袁崇煥,明明是個鎮守山海關,令金國人聞之膽寒的忠臣與猛將。可他朱由檢,卻是寧願聽信饞言。竟將袁崇煥凌遲處死。此等昏君所做之事,比之宋代皇帝,聽信奸佞秦檜的讒言,下了十三道金牌召回岳飛,將之處死。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無怪!那亂民李自成,率幾十萬亂民直闖皇城。而他朱由檢,鳴鐘召臣,竟是眾叛親離。舉朝廷的臣子,逃得空空蕩蕩,竟無一臣子出面相挺。最後逼得他只能在煤山上吊。這能怪誰?還不就是他朱由檢,用人不當。濫殺忠臣,反重用奸佞。結果國難當頭,再無忠臣與良將,肯為國而死。倒是那些奸佞,如吳三桂、洪承疇之流,毫無操守可言。國難來時,為謀官祿,立時降清。忒真是他朱由檢,自毀長城啊!照我說,他朱由檢那麼勤奮上朝,還不如萬曆帝三十年不上朝。萬曆帝三十年不上朝,可朝廷也還有幾個忠臣,可料理國事,撐住大明天下。而他朱由檢,卻是被他搞得舉朝無一忠臣。就只他一個昏君,專擅自為,只聽饞言,卻不聽諍言。這~~~國怎能不亡啊!』

中年男人,有如喃喃自語之言。卻是讓鄭森坐在一旁,聽得直是冷汗直流,如坐針氈。可鄭森卻也一句話都不敢回。因為眼前這面貌凶惡的中年男人,不但直呼崇禎帝的名諱。光是這點,就足以犯下殺頭的死罪。況是他還妄議國政,大罵崇禎帝是個昏君。萬一這話傳出去,那怕他有幾個頭,都不夠砍。但至此,鄭森心下卻也有了點眉目。料想眼這中年男人,之所以渾身的鞭傷,與鐐銬疤痕,恐就是因言賈禍,犯下了重罪,才落得如此。因鄭森始終正襟危坐,悶不吭聲。那中年男人,望了鄭森一眼,卻是又說:『少年英雄!不用怕。我看你的樣子像是個儒生,心裡應該有些想法。那崇禎被亂民逼得上吊死了。弘光登基才一年,也被叛將抓捕,送給滿清貝勒。現今,可說大明國已沒皇帝。大明國也要亡了。所以你也不需顧忌,想說就說什麼,暢所欲言吧!我倒想聽聽,你這個少年英雄,有什麼看法!』

儘管那中年男人,出言循循相誘,想聽聽鄭森,對當下天下局勢的看法。然鄭森,卻僅僅謹慎,回說:『阿伯!雖然我是個儒生,但我也只僅學習一些灑掃應對進退之禮而已。頂多也就只懂得,做為一個儒士,當以氣節操守自持。可以殺身成仁,不可求生以害仁。其餘,關於國家大政,既不在其位,實不敢議論。』中年男人知鄭森謹慎,即笑說:『少年英雄。雖然我不懂得命相。但我看你長得方頭大耳,體格雄健,眼睛有神,眉宇有光。大膽說一句。依少年英雄的面相,可謂人中之龍鳳。將來必定能成為國家之棟樑。那怕大明國就算亡了。少年英雄,必也能在來朝,功名大顯。於滿清朝廷中,同樣位極人臣...』中年男人,話未講完。卻見鄭森,已然勃然大怒。兩眼一瞪,即憤而怒回:『阿伯!休要再胡說。我既讀聖賢書,豈能違背聖賢所教。說什麼在來朝,功名大顯!我又不是那賣國求榮的吳三桂,還是洪承疇。做為大明國的子民,死就是大明國的鬼。要我薙髮留辮,做那滿清韃虜的鷹犬。那還不如直接砍了我的頭。』

『哈哈哈!少年英雄。好啊!說得好啊!』縱是鄭森,疾言厲言相斥,卻見中年男人,竟是拍手叫好,大聲的說:『倘我大明國,能多幾個你這樣的少年英雄。那我大明不但中興有望,豈會亡國!』至此,鄭森方知,原來剛剛是那中年男人,故意出言激他。猛然警醒,當下鄭森卻也不禁尋思─「眼前這個看似落拓的阿伯。恐不是尋常之人,當非池中之物。聽他議論天下之事,在在無不高瞻遠矚,皆是我聞所未聞。連得我的老師錢謙益,也都未能講出這翻話。想他當是個落難的官家之人。況其識見不凡,在在皆在我之上。倘是我四叔鄭鴻逵在此。必定能與他把酒暢言,惺惺相惜!」既作此想,鄭森對眼前的中年男子,頓亦起了崇敬之心。於是鄭森索性也敞開了胸懷,與那中年男人,說天說地,談經論典了起來。不知不覺,半日時間,馬車已到了杭州城。
杭州城,同樣難民如潮。到了杭州城後,鄭森與那中年男人,因相談甚歡,已然充滿崇敬之心。當下,原本鄭森也想把那中年男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免得一身虛弱的他,又被難民所搶。但那中年男人卻是堅持下車,亦不願透露自己的去處。鄭森也不好強人所難,即又掏出了幾兩銀子,送給了中年男人,讓其食宿買車無虞。此後,雙方才各自分道揚鑣。因天色已晚。當晚,鄭森與書僮,即在杭州城,住了一宿。當然,當時的鄭森並不知。其實他在杭州城外,從盜匪手中救下的中年男人,正是明太祖的九世孫─唐王朱聿鍵。


且說唐王朱聿鍵。其長相醜陋,略神似先祖朱洪武,卻是臉上更多了愁容難掩。因朱聿鍵雖貴為王族,卻是一生遭遇坎坷。甚至是半生的時間,都在被監禁中度過。說來也冤枉。因朱聿鍵早年被圈禁,甚至還未弱冠。而究其原因竟只因他的父親朱器墭,長得醜陋,而且嘴角還長了一個肉瘤。這讓祖父唐王朱碩熿,甚感嫌惡。所以那怕朱器墭,本為世子,該世襲唐王之位。可祖父朱碩熿,卻打算將唐王之位世襲給寵妾生的兒子,不想把傳位給朱器墭。甚至受到寵妾的挑撥,朱碩熿心一橫,索性將朱器墭與他的兒子朱聿鍵,皆圈禁於宗人府。原本朱碩熿,還想殺了朱器墭。因被王后所阻,才沒生憾事。但至崇禎二年。被圈禁於宗人府的朱器熿,終究被他的弟弟朱器塽、與朱器埈,所下毒害死。幸而這爭奪王位的人倫慘事,被當時的河南守道得知,趕緊奏報朝廷。朝廷為免王位之爭,即明立朱聿鍵為唐國長孫,理當世襲王位。而這也才讓朱聿鍵被從宗人府裡,放了出來。並於崇偵五年,世襲了唐王之位。

唐王的封地,在河南南陽。雖說朱聿鍵長年被圈禁宗人府,卻仍是憂國憂民,企圖有一翻作為。崇禎九年,舉國民亂四起。時值清兵又發兵南下,危及北京。而唐王朱聿鍵,就恨崇禎帝的身邊,被一干奸佞所包圍,至使其用人不當,屢屢被蒙蔽。於是那年七月,朱聿鍵下了一個決心,決定率兵前往北京勤王。一則悍衛京師。二則亦要趁機,將圍在崇禎身邊的奸佞,一舉掃除乾淨。臨出兵前,既要掃除奸佞,自然就從自家掃起。於是唐王朱聿鍵,將當年下毒害死死父親的二個叔叔,朱器塽與朱器埈,一舉逮捕。並對二個叔叔,以杖刑打到死。八月,唐王朱聿鍵即親率護衛上千兵士,由南陽開拔往北京,前去勤王。消息傳到北京紫禁城。崇禎帝甚感憤怒,勒令朱聿鍵返回南陽。朱聿鍵不聽,仍執意到北京勤王。卻是未到北京,就先遇到龐大的亂民軍襲擊。致使朱聿鍵的護衛軍,折損嚴重,還死了二個太監,不得不班師撤回南陽。正因勤王之事,崇禎帝一怒之下,拔除了朱聿鍵的唐王之位。除將其廢為庶人外,更命人將其押到安徽鳳陽的高牆監禁,以遠離唐王的封地。

安徽鳳陽的高牆,乃是專關押皇親宗室的監獄。而朱聿鍵被關進鳳陽的高牆之後。這一關押,又是八、九年。其間,高牆管事的太監,曾向朱聿鍵索賄。但朱聿鍵最恨,就是這種敗壞國家的奸佞,硬是不給。於是那管事的太監就故意尋事,來整治朱聿鍵。不但給朱聿鍵戴上厚重的腳鐐手銬,甚至將其掛在刑架上鞭打。幾度讓飽受折磨的朱聿鍵,差點就要被病死在高牆的監牢之中。幸好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率五十萬亂民軍,衝入北京城。逼得崇禎帝,上吊而死。福王於南京城,登基為弘光帝後,大赦天下。那年,早已病得奄奄一息的朱聿鍵,才被從高牆監獄中,釋放出來。有同情朱聿鍵的大臣,也曾向弘光帝建言,諫請恢復朱聿鍵的唐王王爵。但弘光帝不準,反是要朱聿鍵,遷居到廣西平樂。也就是要流放朱聿鍵。只因當時,朱聿監已然貧病交迫,連走路都困難,也無法成行。又耽擱了一段時日,才從安徽出發,欲往廣西。卻在杭州城外,遇到了難民打劫,顯些又沒命。幸得鄭森與書僮,駕車路過,方將其解救。時年,朱聿鍵,四十三歲。....


言歸正傳。再說鄭森。到了杭州城後,草草住了一宿。隔日一早。因戰事吃緊,處處風聲鶴戾,草木皆兵。所以鄭森與書僮,亦不敢在杭州多耽擱。即又駕著馬車,出了南門,趕路欲回福建。可馬車才一出杭州城的南門外,卻見路上滿佈軍營,沿路旌旗飄揚。意外的是,當鄭森細看那旌旗,竟發現都寫著一個「鄭」字。「咦!這豈不是我鄭家,自家的軍隊兵馬!怎會出現在杭州?」狐疑下,鄭森命書僮趨車到營門。一見營門上,飄揚的鄭家軍旗幟,鄭森更確定是自家的君位。隨即下了馬車,向守營的衛兵,報上自己的名號。衛兵聽得是南安伯鄭芝龍的世子來到,不敢怠慢,忙引鄭森入營,前往帥帳。一路上言談,鄭森方知。原來這是四叔鄭鴻逵的兵馬。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三、潞王府~鄭鴻逵會唐王朱聿鍵

弘光元年,六月。杭州城。原本鎮海將軍鄭鴻逵,與總兵鄭彩,奉弘光帝之命,欲率軍前往長江南岸的鎮江鎮守。然鄭家軍未到,清兵已渡過長江,鎮江也失陷。於是鄭鴻逵與鄭彩,打算欲率兵前往戍守南京,以抗清兵。誰知,那清兵渡江之後的攻勢,更如勢如破竹,襲捲江南。史可法戰死揚州後,鄭鴻逵尚未到南京。而南京又已失陷。南京城已破,救援不及之下,鄭鴻逵與鄭彩,只好率大軍回師福建。回師途中,旋即卻又得報,說是弘光帝逃往蕪湖,已被叛將所擒,送給滿清貝勒。由此大明國又沒了皇帝。而國不可一日無君,否則此大明危急存亡之之秋,何以號召天下志士抗清。於是率兵回師福建之前,鄭鴻逵即順道,先來到了杭州。因年前,闖王李自成的亂民大軍,攻陷河南的時候。原本封地在河南的潞王朱常淓,即攜家帶眷,逃到了杭州城。而鎮海將軍鄭鴻逵,來到杭州的目地。正也是想勸諫潞王朱常淓,登基為帝,以號召志士抗清,延續大明國的命脈。

杭州城的潞王府。這日。鎮海將軍鄭鴻逵帶著總兵鄭彩,及副將江美鰲等人,到潞王府拜見朱常淓。王府門口的衛兵,趕忙通報。潞王朱常淓獲知鎮海將軍到來,慌得倒穿鞋子,親到門口迎接。一干人進了王府的大廳,卻見廳中早坐著一個人。見那人體格魁武,相貌醜陋,神似朱洪武,臉上卻是一臉愁容。正不是唐王朱聿鍵。原來,被弘光帝流放廣西的朱聿鍵,來到了杭州城後,先一步來也來拜訪潞王。但因朱聿鍵長年被監禁,所以鄭鴻逵等人,並不識得唐王。經得朱常淓引薦,鄭鴻逵等人,趕忙晉見唐王朱聿鍵。而朱聿鍵縱是拖著虛弱的身子,亦是忙起身相迎。
原來,唐王與潞王的封地,皆在河南。朱聿鍵與朱常淓,二人的年紀又相仿。所以也算是自小就相識。只不過朱常淓六歲之時,父親就過逝,所以他六歲也就世襲了潞王之位。算是一生平順。反觀朱聿鍵,卻是早年跟著父親,被祖父監禁於宗人府。後來繼任唐王之位後,又因起兵勤王。於是又被拔除王爵,監禁於鳳陽高牆八年。就一個王爺而言,算是一生境遇悲慘。

朱常淓。這個一生平順好命的潞王爺。年未四十。生得溫文儒雅,也確實是個文人雅士。不但琴棋書畫,無所不長。更嗜喜古玩與音律。而且他更喜歡自己做琴。一輩子親手做了三千多把琴,揚名於世。因是潞王所做的琴,還被人稱為「潞琴」。且見那朱常淓,為了彈琴,指甲留有六七寸長。因怕折斷,所以都用竹筒套著。王府廳中,一干人坐定。朱常淓與朱聿鍵,並肩坐於左邊太師椅,中間隔著茶几。鄭鴻逵與鄭彩等人,則坐於右側的太師椅。朱常淓見得貴客臨門,似頗欣喜。一臉喜孜孜,開口便說:『難得啊。沒想到今日,來了這麼多貴客。尤其是唐王。自從你被抓去鳳陽的高牆關了起來。咱都十幾年沒見啦。本以為咱這輩子,再沒機會見面了。呵!沒想到在這亂世之中,咱居然還能再見上一面。不容易啊!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唐朝,杜甫的一首詩!』說著,朱常淓居然吟起了詩:『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 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 時節又逢君。』眾人皆知朱常淓,喜愛詩詞音律。聽及此,也都還臉上帶笑。但接著,朱常淓說的話,卻是要讓眾人愕然。

『唐王。還有各位遠道而來將軍。不如就讓我為各位演奏一曲。以餉嘉賓。咱現在的景況,可是有若唐朝的杜甫,經得安史之亂,竟還能在江南遇到了老友李龜年。唉呀!畢竟這千古知音難尋啊。而那李龜年善音律,以只有杜甫這等人,配得上是他的知音。你們說,他這"落花時節又逢君"。這!寫的可真是好啊!把亂世之中,知音相遇,寫得入木三分啊!當也只有用音律,方能直達人心!不如就讓我為大家演奏一曲,以敬杜甫與李龜年的相遇啊!』聽得朱常淓這翻話,不止唐王,一臉錯愕。連得對面的鄭鴻逵與鄭彩等人,亦無不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應。畢竟,國家都要亡了。清兵正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橫掃江南。而朱常淓,不但不思救亡圖存,居然還有如此閒情雅緻,要彈琴以餉嘉賓。當下,唐王朱聿鍵,實在聽也聽不下去。立時點醒朱常淓,一臉嚴肅,出口說:『潞王。清兵已攻陷南京。弘光帝逃往蕪湖已被擄。以清兵的勢如破竹之勢,恐怕不日,連杭州也要失守了。況弘光帝被擄後,現在大明國已無皇帝。就算有抗清志士,也是群龍無首。當此危急存亡之秋,大明正需要一位有為的君主,來號召天下志士,挺身抗清。而今眼見清兵都要兵臨城下。難道你的心裡就沒什麼打算嗎?』
潞王朱常淓,見朱聿鍵那一臉嚴肅,言語嚴厲,頓是收斂了笑容。卻是怔了半晌,這才帶著一臉委屈的神情,說:『唐王啊!國難當頭,我也知道呀!弘光帝被擄之後。他的母后,鄒太后就下了懿旨給我。說論輩份,我是弘光的叔輩。還稱我賢冠諸王。所以要我負起監國之責。雖然我不想監國。但我也答應了啊!就當了監國。只不過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啊!國家之興滅,有如人之生老病死。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不然又能如何?』

「監國」乃是當皇帝,或出外狩獵,或病重,或過逝,不在任上,亦無法行皇權。所以得有人出面,代理皇帝職掌朝政。而通常這代理皇帝之人,也就是儲君。弘光帝被擄後,其母鄒太后,即下了懿旨給在杭州的潞王,要其監國。而潞王朱常淓,本不喜政事,亦不擅政務,只想當著太平王爺。可鄒太后既下懿旨,潞王百般不願也只好監國。卻是監國已百般為難,更不想登基為帝。而唐王朱聿鍵來到潞王府,正是要逼朱常淓,登基為帝。陡聽朱常淓,說「國家興滅、聽天由命」之言。這可讓朱聿鍵,感到腦怒,頓是疾言厲色回:『國家興亡,豈可聽天由命!潞王,我告訴你。你得在十日內,給我快快登基。現在我大明,尚有半壁江山。況東南半壁,乃是我大明國最富裕之地。只要臣民上下一心,共抗外侮。那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重要的是,滿清韃虜已快兵臨杭州,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再推諉茍且,那就要為時已晚了!』

朱聿鍵一番詞言厲色,可把潞王朱常淓給嚇到了。一時,見朱常淓竟言語結結巴巴,眼帶惶然的說:『有啊!清兵~~要來了。我我~~也知道啊!我已經把我一輩收集來的古琴譜。還有仿"宣和博古圖"造的幾千個銅器。還有我的"潞琴"。都叫人趕緊挖個洞,把這些難得的珍貴之物,埋起來。這樣~~就不會被清兵毀壞了。將這些珍貴之物保存下來,或許將來能夠被後人挖到...』未聽朱常淓把話講完。朱聿鍵已然聽得怒火攻心。一個出奇不意,猛然抓住了朱常淓的手,即往茶几上拍打。邊緊握朱常芳的手不斷的拍打茶几,見朱聿鍵更是憤怒的兩眼漲紅,滿嘴不住的怒罵:『朱常淓!你給我清醒。你給我清醒一點。國家要亡了!難道你就只想到你的古玩與琴譜...』由於朱聿鍵陡然勃然大怒的模樣,甚是駭人。一時朱常淓也被嚇到不知所措。卻見自己的套著竹筒的指甲,被朱聿鍵猛然抓去拍桌。那套指甲上的竹筒,就這麼被甩飛。甚至好幾根留了幾寸長的指甲,還因此折斷。幾寸長的指甲斷了,如何彈琴!這可讓朱常淓,更是驚惶的兩眼瞪大,望著自己折斷的指甲,驚恐的大喊:『唐王!快住手啊!我的指甲啊!我的指甲斷了啊!』

鄭鴻逵與鄭彩等人,來到潞王府的目地。原本也是要勸諫潞王朱常淓,盡快登基為帝,好穩住天下軍民之心,以團結志士抗清。然在潞王府中,見那朱常淓的言行,連得鄭鴻逵與鄭彩,看了都不禁搖頭嘆息。正是國之將亡,朱常淓不但全然不思抵禦外敵,反還滿口琴棋書畫古玩與琴譜。就算唐王朱聿鍵都已怒火攻心,氣到怒不可遏。而他朱常淓卻還是只關心他,用來彈琴的指甲斷掉。縱是如此。眼見唐王逼迫潞王登基。當下鄭鴻逵還是打鐵趁熱,亦開口對朱常淓,諫說:『潞王!唐王說的對啊。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穩天下軍民,共抗清兵。您還是趕緊登基吧!現下為時未晚。我鄭家在閩粵,尚有十數萬的大軍。倘潞王願登基為帝。國既有主,那我鄭家軍,必當誓死效忠潞王。傾全力與清兵一搏。而這正也是我,率領大軍,來到杭州城的原因。無非就是希望悍衛杭州城,以保我大明江山與皇上!』

唐王朱聿鍵聽得鄭鴻逵之言,霎時放開了朱常淓的手。陡然卻是兩行淚下,拱手向鄭鴻逵,一臉誠摯謝說:『將軍大義,我朱聿鍵,替我朱家人,致上十二萬分的感謝。只恨我朱家人,不爭氣,以致國家敗壞此。而面對此國家存亡之秋,將軍卻仍願意效忠於我朝,共赴國難。我朱家之人,無才無德,實是愧不敢當啊!我朱家之人,實是愧對將軍大義啊!』說到激動處,朱聿鍵甚是雙膝下跪,向鄭鴻逵與鄭彩下跪。鄭鴻逵見狀,趕忙起身趨前去扶朱聿鍵。卻見那身體虛弱的唐王朱聿鍵,掩面痛哭,涕淚橫流。滿帶悔恨之言,又說:『這一切,都怪我啊!都怪我啊!要是崇禎九年,我率護衛兵前往北京勤王,成夠成功。那怕最後就只剩下幾百個兵,能到北京。但當時,若能夠把崇禎身邊的一干奸佞掃除乾淨,讓國家清明。那我大明國,何以至此。而他朱由檢又何需落到被亂民,逼到煤山上吊的絕境!嗚嗚!這一切都怪我啊!都怪我沒有堅持到底,去勤王啊!』

朱聿鍵因率兵勤王,惹怒了崇禎帝。因此被拔除王爵,還被關押到鳳揚高牆的監牢。這是舉國皆知之事。鄭鴻逵與鄭彩亦知。原本鄭鴻逵在潞王府,見到了唐王朱聿鍵,還心存芥蒂。畢竟朱聿鍵是曾經犯下犯上重罪。因而被崇禎帝廢為庶民,並關押到監牢的亂臣賊子。可今日,見得唐王朱聿鍵,卻是一心憂國憂民,一點都不像是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且其勸諫潞王登基,所思所言,更無不全都是為了大局。由此鄭鴻逵,對朱聿鍵的觀感,大為改觀。且見朱聿鍵,痛哭流涕,講到崇禎上吊之事。突然卻又轉頭,向朱常淓喝罵:『潞王!你如此茍且推諉。難道你就不怕,清兵兵臨杭州城之時。到時候,你將跟崇禎一樣,眾叛親離,走上上吊的絕路嗎?』朱常淓卻是也帶著生氣,回:
『崇禎是皇帝,那闖王李自成也想當皇帝。天無二日之下,崇禎自然被逼死。但我又不想當皇帝。我也不跟他滿清爭天下。他滿洲人想當皇帝,他自當去。人總是講道理的。我會派人去跟那滿清貝勒講,說我不會與他爭天下。他要皇位,我也可以把皇位讓給他。但只盼他滿清皇帝,好好治理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更不要濫殺我大明的舊臣民與百姓。這~~不是對大家都好嗎?倘你唐王,想當皇帝的話。那我現在也可以把這監國,索性也讓給你。總之,你們與那滿清要打要殺,你們自去。不干我的事!』

「唉!這潞王,就算我有心擁立他為帝。恐怕他也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啊!」鄭鴻逵聽得潞王一番話。當下,已然對朱常淓,由原本的失望,而徹底絕望。唐王朱聿鍵更是聽得咬牙切齒。當下,恨不得親手就把朱常淓給勒死,免其真的薙髮降清,玷辱了朱家皇族的聲名。眼見唐王朱聿鍵,正要發作。鄭鴻逵卻是趕緊攔阻,對朱聿鍵說:『唐王。我鄭家的大營,現就駐紮在杭州城外。因末將有些要事,想與唐王商量。今日有幸在此遇到唐王。擇日不如撞期。可否請唐王移步,現在就隨我到大營一趟!』原來,鄭鴻逵的心裡,已然有了計算。既然潞王,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反觀唐王,勞瘁憂國,誓不降清。且其雖曾發兵勤王,而下獄。由此卻也可見,唐王力圖中興大明,甚至不惜惹怒崇禎,賠上自己的王爵。再見其論及國之將亡,恨潞王之不思奮發圖強,抵禦外侮,更是痛哭流涕,真情流露。豈又是作假。

「與其擁立潞王,做一個扶不起的阿斗。那倒不如擁立唐王。或許尚還能有番作為!」之所以邀唐王至其大軍的帳下,鄭鴻逵正作此想。南京城破後,適逢黃道周等重臣,亦逃到了杭州城。得知唐王朱聿鍵,被鄭鴻逵帶到了鄭家軍的大營。於是一干重臣,即亦到了鄭家軍的大營,與鄭鴻逵商議擁立皇帝之事。眾人經得一番搓商,論及得失。最後眾人皆有了共識,即與其擁立,只想與滿清茍且妥協的潞王為帝;倒不如改擁立,一心想有所做為的唐王。因清兵橫掃江南,勢如破竹,杭州城已非安全之地。而鄭鴻逵的大軍,尚多在海上。為保唐王安全無虞。於是鄭鴻逵召來副將江美鰲(台灣外記作者江日昇的阿公),令其調遣一營的精銳,喬裝作難民,以由陸路速速護送唐王,至福建的鄭家軍地盤。

弘光元年,六月中旬。鄭鴻逵命江美鰲護送唐王離開杭州城,也不過才幾日。一路宛如洪水猛獸,勢如破竹南下的清兵,果然已兵臨杭州城。儘管潞王身邊的大臣,亦曾諫請其舉兵抗清。但潞王朱常淓,卻是心灰意冷的,對其臣子說:『算了吧!你們都不用再說了。我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料。而且民心也早就背離,有如江水東去難以挽回。就算我想舉兵,恐怕也不會有人跟隨!』於是清兵擁至,潞王朱常淓,戰都未戰,即開城降清。旋即被清兵所擄,送至北京。隔年,與被擄的福王弘光帝、及秦王、晉王、衡王、德王、荊王等九王。一并皆在北京被斬。而說到這潞王朱常淓,其一生最大憾事,或就是國破家亡之時。卻仍未得一知音,好好的聽他彈奏一曲。

杭州城城破,潞王降清之時。當時唐王朱聿鍵,被護送逃力杭州城,也只不過才逃到了浙江衢州。即聽得潞王朱常淓已然開城降清,當下自是扼腕悲痛。六月底,逃到了福建建寧,總算到了鄭家軍地盤的安全之地。福建巡撫張肯堂,親迎於道。因潞王降清,國不可無君。適值鄭鴻逵亦已帶著黃道周等朝廷重臣,從海路,返回了福建。巡撫張肯堂、巡按吳春枝,禮部尚書黃道周等重臣,與鄭回鴻逵及鄭芝龍,一番商討後。即奉唐王朱聿鍵為監國。閏六月初七,唐王朱聿鍵以監國的身份,終於安全被護送到了福州。鄭芝龍亦將自己宛如宮殿的南安伯府,送給了唐王朱聿鍵做行宮。唐王監國後,眾臣認為當以先兵抗清、緩登基為帝。以示監國以憂國憂民為先,並非是想當皇帝而已。然在鄭芝龍、與鄭鴻逵認為,當以登基正位為先。因為登基為帝,方能壓眾人正天下,以免有其他的王稱帝,造成分裂。閏六月十五日,就在鄭芝龍與鄭鴻逵的堅持下。眾臣即在福州擁立唐王朱聿鍵,登基為帝。七月一日,建號隆武。是為南明隆武帝。...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四、隆武帝賜鄭森國姓朱名成功

隆武元年(西元1645年)七月,福州的南安伯府。福建的省城福州,三面環山,一面靠海。閩江從中穿城而過,將福州城分成南北兩城。因滿城到處種滿榕樹,故又稱榕城。時為福建總兵的鄭芝龍,福王在南京登基後,冊封他為南安伯。而其氣派宛如宮殿的南安伯府,就座落在城內最繁華的布政司署府衙的那條街。隆武帝登基後,即以鄭芝龍的南安伯府為行宮,並以布政司署的府衙,做為與眾臣上朝議政,臨時的朝廷。說到榕城福州,處處種植榕樹。見那南安伯府書房,院子的中央,就種有一棵大榕樹。而自隆武帝登基為帝後,這南安伯府的書房與院子,也就成了他最常苦悶盤桓,與踽踽流連的地方。這不,四方廂房合圍的院子中央,那枝葉繁茂氣根垂掛的大榕樹下,且見隆武帝正一身龍袍,背負著雙手,滿臉的愁苦,踱步於大榕樹的綠蔭下。

「難啊!難啊!難啊!本想登基為帝後,要力圖振作,力抗滿清,中興我大明。萬萬卻沒想到當皇帝,這麼難啊!或許我是錯怪崇禎了啊!」白花花的點點陽光從榕樹茂密枝葉間的縫隙穿透,見隆武帝不時仰頭,望向那大榕樹一根粗大的橫幹,眉頭緊鎖的像是心頭打結。七月火燒埔,福州城熱的跟火爐一樣,縱是站在綠蔭下,隆武帝的額頭卻仍不斷的冒出汗滴。然由隆武帝那青筍筍的臉色,與緊閉的蒼白雙唇所見,卻也不知他流出的是冷汗還是熱汗。因為當隆武帝,望向那榕樹粗大的橫幹之時。其腦海中總不時的浮現,恍若看見了崇禎皇帝,因北京城被李自成的亂民軍所破。而迫其不得不在煤山的老歪脖子樹下,上吊而死的景象。事實上,登基為隆武帝後,朱聿鍵對於崇禎帝,確實也有了另一番完全不同的看法。且或許可說,其對崇禎帝的同情憐憫,已多於責難。

「難啊!當年我出師勤王。無非是怪崇禎昏眛,屢用人不當,被奸佞包圍而不自知。以致我大明國民亂四起,國勢江河日下。於今國之將亡,滿清強敵壓境。而我坐上這帝位,卻又如何?明知國家已朝不夕保,明知朝廷中的奸佞心懷不軌。但就算知道朝廷中的奸佞是誰,我卻又能如何?」 身穿龍袍,上朝當皇帝才幾日,隆武帝已然完全能體會,當年崇禎帝的處境。因為當下的隆武,正也面對同樣的處境。更知,大明國之所以會亡。事實上並非亡於李自成等亂民,也非亡於滿清入關。而是亡於自家的朝廷之內。而那朝廷之中,讓隆武帝深感苦腦,明知其是奸佞。卻也對其莫可奈何之人,不是別人。正就是雄霸東南,一力擁立他登基為帝的鄭芝龍。而且是從隆武帝,第一次上朝召百官議論國事。而鄭芝龍便因站班位的問題,與朝中眾臣起了口角齟齬。百官甚至為了這問題,當廷吵起嘴來,彼此起了心結。搞得朝廷一片烏煙瘴氣。

「文東武西」此乃大明國洪武以來,朝廷的祖制。即上朝之時,文官當列一班,站東邊。武官則列一班,站於西邊。就皇帝而言,就是文官一班,應站於左手邊,武官一班,應站於右手邊。而中國千年以來的慣例,都是以左邊為尊。所以朝廷百官上朝,應以文官尊於武官。照這祖制,隆武帝上朝,左邊的一班文官,理當以禮部尚書黃道周,站於首位。然鄭芝龍,卻完全不顧朝廷的祖制。上朝之時,一個福建總兵,居然站到了東班的文官首席之位。因東班首位,乃朝廷文武百官之首。而鄭芝龍的行徑,無非就是想宣示,自己乃是隆武朝廷的第一重臣。所以百官皆應臣服於他。但從北京、南京逃來的朝廷重臣,見鄭芝龍,一個區區福建總兵,居然如此膽大妄為,自是甚感不滿。勸說之下,鄭芝龍仍是不願退讓。一個南京逃入閩的朝臣何楷,即當著隆武帝的面,不留情面的奏報:『稟皇上。文東武西,這是太祖制定的體制。鄭芝龍妄之尊大,站東班首位,不但是欺凌群臣。實在是根本也不把陛下,放在眼中!』當下,鄭芝龍不但不退讓,反是一派高傲,回駁:『文東武西,雖是祖制。但太祖上朝,徐達是武將,豈不是也站在東班首位!』黃道周見鄭芝龍跋扈,即滿帶怒氣,立即開罵:『徐達將軍,是我大明開國元勳。你鄭芝龍是誰?居然敢跟徐達將軍,相提並論!』鄭芝龍橫著眼,仍是一派傲慢,狡辯:『以今日的情況來看。大明國危在旦夕。假如我從福建率領大軍,光復神州,直到燕京。 那我的功勞,可不在徐達之下!站於東班首位,合情合理!』何楷實受不了鄭芝龍的傲慢,即回:『既然你鄭芝龍自比徐達將軍。那就等你率兵,收復北京,再來站東班首位吧!現在就請你退到西班去!』


「"朕非亡國之君,諸臣實亡國之臣!"聽說崇禎上吊之前,用自己的血在身上的衣服,寫下這樣的字句!於今當我當了皇帝。這才知道他內心的痛苦無奈啊!國難當前,朝臣們非但不上下團結,一致對外。反是為了站班的芝麻小事勾心鬥角,以個人權位的私心互鬥。且還鬥得離心離德,完全不顧大局!朝臣如此,國家怎能不亡啊!」隆武帝當然知道鄭芝龍,太過跋扈。但隆武帝,卻又那敢苛責鄭芝龍。畢竟朝廷中的文武官員,過半皆是鄭芝龍安插進的人馬。且朝廷百官的吃食俸碌,更皆由鄭芝龍一人支應。包括隆武帝住的南安伯府行宮,也是鄭芝龍的宅第。簡而言之,這整個隆武朝廷,就是鄭芝龍一手撐起。倘是鄭芝龍拂袖而去,抽手不管。那整個朝廷必定立馬潰解,恰如骨肉都不在了,皮要附在那裡。亦因如此,鄭芝龍也才有峙無恐,恣意妄為,蠻橫於朝上。而隆武帝,縱是知道鄭芝龍,恐是個心術不正的奸佞。但是當這個奸佞,權勢已然大過天,那做為皇帝的隆武帝,也就只能屈從於他。對此奸佞的胡作非為,非但不敢開罪,而且還對其加官晉祿。擁立隆武登基為帝時,隆武帝就冊封鄭之龍,為平虜侯。鄭芝龍上朝站東班首位,與朝廷的文官起衝突。為安撫鄭芝龍,隆武帝即又晉封鄭芝龍為平國公,加太師之職。就此,鄭芝龍就以王公之位,太師之尊,站於百官之首,亦再無人敢言。卻也有些重臣,譬若大學士何楷。眼見隆武帝是非不分,頻給鄭芝龍這個奸佞,加官晉爵。且也不願與鄭芝龍這出身海盜的奸佞,同朝為官,甚被其屐指氣使。於是寧願掛冠求去。

隆武帝更苦腦的是。他原本被流放到廣西,因緣際會在杭州遇到了鄭鴻逵。因而被護送到了福建,還被擁立為帝。然他隻身入閩,縱是當了皇帝,卻也是兩手空空毫無實權。而抗清,最重要的軍權,更都是一手掌握在鄭芝龍的手上。當初,鄭芝龍、鄭鴻逵與黃道周等大臣,擁立隆武帝時,皆說是要號召天下志士,以抗清。但隆武帝坐上皇位之後,清兵已然即將兵臨福建。可手握兵權的鄭芝龍,卻是一點出兵抗清的動靜都沒有。這不禁讓隆武帝想到,月前在杭州的時候,勸諫潞王抗清。而潞王也是一派消極毫無起兵之意。就怕鄭芝龍與潞王一樣,打算降清。經得黃道周等重臣一再催促。隆武帝也只能頻頻出言,催促鄭芝龍出兵仙霞關,以收復浙東的失地。最後鄭芝龍在虛與委蛇,推託的再不能推託之下,終於派了鄭鴻逵與鄭彩,率大軍出仙霞關。可大軍到了仙霞關後,進軍不及百里,即又停止不進。當然,能夠叫大軍按兵不動的,也只有鄭芝龍而已。因鄭鴻逵與鄭彩,皆是鄭芝龍之弟,向來也不敢違拗鄭芝龍的意思。眼見鄭芝龍,始終不願出兵抗清。這可讓原本因上朝站班位的問題,而與鄭芝龍起了口角的黃道周,更大為不滿。即奏請隆武帝,稱─「與其在福州坐以待斃,等著清兵來宰割。那臣願意出仙霞關,到江南去招幕反清志士以抗清。因臣在浙東還有一些門生故舊。好歹能找到一些願意誓死效忠大明的志士。總比坐以待斃好!」

黃道周願意到江南去招募抗清志士。有這種不顧自家性命,願意效忠之臣。隆武帝自然欣慰。但招募志士抗清,總得要有糧餉支應,否則何以組成抗清的軍隊。而困難之處也正在此。當黃道周,一路北上招募志士抗清,招募了幾千人。然到了延平之時,軍隊日益擴大,糧餉支應卻成了問題。於是黃道周奏報隆武帝,希望朝廷能供給糧餉,以助志士抗清。而隆武帝那來的糧餉!也只能上朝之時,命鄭芝龍資助糧餉。沒料到,鄭芝龍卻是當著隆武帝的面,語帶冷淡的奏說:『陛下!現在出仙霞關,有兩路進兵。動輒耗費千萬兩白銀。自家大軍的軍餉,都快不夠了。我那裡還有多餘的錢糧,可以去資助那些連訓練都沒訓練的烏合之眾?』言下之意,鄭芝龍一粒糧都不給。這番話,恰如在眾朝臣的面前,當眾打了隆武帝的一個耳光。然隆武帝除了一臉驚愕與啞口無言外,卻是連斥責都不敢斥責。所謂寄人籬下,處處得看人臉色,莫過於此。當然隆武帝更不知道。事實上,此時滿清貝勒,早已暗中託人送了一封信給鄭芝龍。且其信中還對鄭芝龍暗示。稱說─「順治皇帝,已經命人刻好了"閩粵總督"的官印。就等你來拿官印!」言下之意,即是只要鄭芝龍願意降清,那滿清皇帝,就會冊封其為閩粵二省的總督。而這二省總督的官位,可是裂土封侯的大官,任誰能不心動。亦無怪鄭芝龍遲遲不肯出兵抗清。

「唉!當初我恨崇禎昏昧,被奸佞包圍,致使國家敗壞。誰知我竟比崇禎還不如!明知黃道周是個忠臣。我卻一文錢一粒米的糧餉,都給不了他。照這情況下去。清兵掩至。難道我也要像崇禎一樣,在這院裡的這棵榕樹下上吊嗎?」南安伯府的書房院中,仰頭望著那榕樹的橫幹,隆武帝但想及此,不禁潸然淚下,倍覺無力與無助。正就此時,忽見一太監快步奔進院中。向隆武帝稟說:『稟陛下。平國公求見!』平國公,即鄭芝龍。聽得鄭芝龍求見,隆武帝趕忙拭了淚,命太監帶鄭芝龍入書房覲見。

鄭芝龍來到書房之時,隆武帝已回書房。見鄭芝龍在太監的引領下,昂首闊步,由書房門口步入,身後卻還跟著一個人。因門口逆著光,所以隆武帝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見鄭芝龍與那人一入了門,即對隆武帝,行了跪拜的君臣之禮。且聽鄭芝龍說:『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南京淪陷後,犬子鄭森從國子監返回了福州。因慨嘆國難當前,犬子一心報國。所以今日,臣特帶犬子,前來拜見陛下。希望陛下能給犬子一個盡忠報國的機會!』隆武帝自然知道,鄭芝龍的這番客套話,無非就是帶他的兒子來討個官位,封個侯伯。而隆武帝寄人籬下,這個順水人情,自然也要做。命鄭芝龍與他的兒子平身後,又賜了座。當鄭芝龍的兒子起身後,隆武帝不免要多看二眼。可這一仔細瞧,卻是讓隆武帝,大吃了一驚。因隆武帝,見鄭芝龍的兒子,居然覺得好面熟。細想了一下,方才想起─「咦!鄭芝龍的兒子。我怎好像在那見過!對了~~~他豈不就是在杭州城的郊外,打退了劫匪,救了我的那個少年英雄嗎?當初素昧平生,也沒問他的名字。原來他居然是鄭芝龍的兒子,名字叫鄭森啊!」既知鄭芝龍的兒子是救命恩人,隆武帝喜不自勝,忙得起身。也忘了自己是皇帝,快步走向鄭森,即握住了鄭森的手,滿口熱忱的直說:『少年英雄!原來是你啊!』

鄭森一個二十初頭的年輕人,跟著父親前來覲見皇上,已是萬分榮幸。進得書房後,鄭森頭抬也不敢抬一下。更那敢直視皇帝天顏。及被隆武帝緊握住雙手,鄭森驚惶之下,這才望了隆武帝一眼。卻是認不出眼前之人,更不知皇上為何對他如此熱忱。畢竟在杭州城外之時,那時的唐王正被流放,一身破舊,且面容憔悴。而今隆武帝一身的龍袍,高坐在上,鄭森豈能認得。及聽得隆武帝說:『少年英雄。是我啊!在杭州城外,盜匪打劫。當時是你救了我一命啊!』聽得隆武帝提到了杭州城外的事,鄭森猛然想起。仔細端詳眼前的隆武帝,這才發覺,原來眼前的隆武帝,竟就是月前,他在'杭州城外,打跑盜匪,搭救的那個阿伯。當下,鄭森亦甚感驚訝,先是握緊了隆武帝的手,吃驚的說了一聲:『阿伯!原來你是皇上啊!』隨即回過神,鄭森亦知失禮,忙不逸乎,即又下跪磕頭,直說:『陛下。臣無禮。請陛下原諒!』隆武帝,高興都來不及,那會怪罪鄭森。趕忙扶起了鄭森,卻是對鄭芝龍說:『鄭卿啊!朕好羨慕你啊!你有一個好兒子啊!朕真是恨不得,自己也能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啊!』

鄭芝龍,本是個機靈的商人。驟聽隆武帝對鄭森的誇讚,抓住了話頭,順著竿子即往上爬。忙答:『陛下既然喜愛犬子,恨不得有這樣的兒子。那臣自當撤了他鄭家的姓,讓他就跟了皇上的姓!』鄭芝龍這番話,也不是憑空而來。實是前一日,鄭鴻逵帶他的兒子來覲見隆武帝。當下隆武帝,即賜國姓朱,給鄭鴻逵的兒子。因為皇帝賜姓國姓,乃是莫大的榮耀,猶如被視為皇家之人。這可比鄭芝龍被冊封為平國公,還要榮耀。所以鄭芝龍才帶了自己的兒子來覲見隆武帝,無非就是也想要個被賜姓國姓的榮耀。而隆武帝聽鄭芝龍之言,當即會意,也喜不自勝。即對鄭森說:『好!好!朕求之不得。少年英雄,朕不但要賜你國姓朱。朕還要賜一個名字給你。』說著,見隆武帝轉身回書桌,執筆沾墨,即攤開了一卷黃綢布的聖旨。於其上寫下二字─「成功」。隨即隆武帝即將那「成功」二字,拿到了鄭森面前,交予鄭森。並語意深長的,對鄭森說:『"成功"此二字,乃朕一生所寄望。此後,朕不但要將你視為朱家之人。朕更要將中興大明國的企盼,全都寄託於你一身!』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五回



五、家國一生懸念~美夢成真剎那卻崩潰

隆武帝賜國姓朱,又賜名「成功」。鄭森感動莫名,當即下跪,叩謝皇恩。隆武帝趨前,扶起鄭森。一時懇切之情溢於言表,拍著鄭森的背,即說:『成功啊!只恨我膝下無女。不然我定要招你為駙馬。讓你做為我的半子。倘有你這樣的兒子,我也就了無遺撼了!』事實上,隆武帝因半生時間,都在被圈禁與監禁中度過。所以不止膝下無女,亦無子。因年近半百,膝下空虛。因此隆武帝,對鄭成功講的這番話,確實也是出於一番真情。鄭芝龍有事,先告退後。隆武帝仍留鄭成功於書房之中。見鄭成功拘謹,隆武帝敞開胸懷,即又說:『成功啊!我膝下無子女。今既已賜你國姓朱。那我就當你是我兒子了。倘無外人在,你我盡可有如父子,無需再行君臣之禮。而且就算有外人在。我也會交待下去。需得待你以駙馬之禮。只要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來見我,無需層層通報。另外,我還要冊封你為忠孝伯,掌理御營中軍都督之職。也唯有讓你掌理禁軍,長伴在我左右。這才能讓我放心啊!』鄭成功聽得隆武帝的冊封,又要下跪謝恩。然隆武帝,卻是早一步扶住了鄭成功,懇切由言:『成功啊!不需多禮啊!我不是說了嗎?只有我倆的時候,咱就是父子。我視你為我兒。只希望你也能視我為父啊!』

隆武帝口口聲聲「父子之說」。著實讓鄭成功聽了,眼淚都快滾落下來。此後,每當隆武帝與鄭成功單獨相處之時,果然亦將鄭成功當成了自己的兒子般。總不再喚鄭成功的名字,而直接以「兒啊」稱呼鄭成功。既視鄭成功為兒,多少也彌補了隆武帝,膝下無兒女的空虛。每每召見鄭成功,到書房的內院談心。隆武帝更總是掏心掏肺,無不將自己一生的遭遇,毫不隱瞞的告訴鄭成功。包括隆武帝的祖父,因不喜隆武帝的父親,長相醜陋,不願將唐王的王位傳給他。而將其父子圈禁宗人府。進而導至隆武帝的父親,被兩個叔叔下藥毒死。後來上蒼眷顧,隆武帝,繼任了唐王。卻因不滿崇禎帝被奸佞所包圍,時為唐王的隆武帝,即發兵欲往北京勤王,掃除滿朝奸佞。不幸功敗垂成。使得當時為唐王的隆武帝,被崇禎廢為庶民,更監禁在鳳陽的高牆監獄八九年。其間,管事的太監向落難的隆武帝索賄。但隆武帝平生最恨,就是這種奸佞,硬是不給錢。於是那管事的太監,就尋事找麻煩,硬給隆武帝上了腳鐐手銬,施以各種的酷刑。幾度,差點讓隆武帝,幾被折磨而死。
『兒啊!我這一生雖受盡了苦楚。但我心中無時不刻不掛念的,卻是中興大明國。畢竟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還是朱家之人。只恨被流放之身,孓然一身。縱是被你父親與叔父,擁立為帝。但這個皇位,無兵無權,也就只是個虛名。實際上,我是無依無靠啊!兒啊!於今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隆武帝之言,字字句句聞之讓人心酸。鄭成功的腦海中更無法忘記的是,隆武帝的背上,那一道一道在獄中被鞭打留下的鞭痕,以及手腕上那被繚銬折磨烙下的傷疤。這讓鄭成功更怎麼也忘不了,隆武帝那殷殷期盼,望著他的眼神。恰就有如一個面對國破家亡,卻無能為力的父親,對兒子的期望。期望兒子能夠撐起這個即將破碎的家。

「家」對鄭成功而言,始終虛無縹緲。恰如一棵樹根離地三尺,飄浮於土地上的松樹。而這棵松樹的名字就就「福松」。「福松」事實上,即是鄭成功的幼名。六歲的時候,福松從日本國的平戶,被從母親田川氏的身邊,帶回了大明國的泉州。但大明國的泉州,這一塊沒有母親的土地,對福松而言,又如何能成為生根的故鄉。那怕福松來到泉州,這塊陌生的土地的時候,當時他從未謀面的父親鄭芝龍,早已是大明國的東南沿海之霸。富可敵國的鄭芝龍,甚至在泉州的安平老家,建了一座城,當成自己的宅邸。且鄭芝龍還從自己的城,開了一條運河,直通大海:以方便自己,從自己的府邸中,就可以直接乘船出海。總之,福松被帶回泉州之時,其富裕的生活,絕非在日本平戶那田川家的鑄劍鋪,可以比擬。而鄭芝龍初見福松,這個在日本國長大的長子。因見其面貌俊秀,生得四平八穩,又頗機智,亦頗歡喜。所以將福松,改名鄭森後。為讓鄭森允文允武,鄭芝龍不但聘請了福建最好的儒師,來教導鄭森讀四書五經。 更聘了泉州最好的武師,來教導鄭森,學習各種武藝。只不過鄭芝龍是個大忙人,又身居官家要職,大半時間都在福州。因此鄭森,一整年也難得見到鄭芝龍幾次,對父親更是始終陌生。

鄭森在鄭家的泉州府邸中,比較常見到的,倒是三叔鄭芝豹。但鄭芝豹是粗魯的武夫,對鄭森頗不友善。其總是開口閉口,就以「雜種」來稱呼鄭森。另一個鄭森比較常見到的人,則是四叔鄭芝鳳。鄭芝鳳是個讀書人,溫文儒雅。或有感於鄭森生於日本國,六歲方返中土。所以鄭芝鳳,對鄭森總是特別的疼愛,常教導鄭森詩文。只不過鄭芝鳳,中了舉人後,改名鄭鴻逵。自此多在外地讀書與當官,一年亦難得再一次面。至於鄭森,六歲來到泉州後,其生活起居,鄭芝龍就將其都交給了正室夫人顏氏,挑起教養之責。鄭芝龍亦交代鄭森,需得視正室夫人顏氏,為自己的母親。鄭森聰穎又聽話,對顏氏頗孝順,亦頗得顏氏的疼愛。然對鄭森而言,顏氏疼愛歸疼愛,終究像是彼此相敬如賓,而不是像是真正的母親。所以每當鄭森,想念遠在日本國的母親田川氏,他總是會偷偷的跑到海邊。一個人眼巴巴的睜著眼,望著那遼闊無邊的大海,想念著海的另一邊,那從小與他相依為命的母親。但只盼有一天能在海的另一邊,再找到他熟悉的母親。

春去秋來,時光流逝恰如潮汐一波波拍打海岸。眨眼已過了十七八年。但潮汐卻始終沖刷不掉鄭森對母親的思念。而十七八年,鄭森也沒枉費鄭芝龍的花大錢栽培。十五歲,鄭森就考中的秀才,而且還成了由朝廷出錢栽培的稟膳生。二十初頭,鄭森更考上了南京的國子監,可謂平步青雲,前程似錦。然而縱然擁這些令人稱羨的科舉及第,鄭森的心中卻始終只感到空虛。因鄭森隱約也知道,他的這些榮耀的科舉及第。事實上都是他的父親鄭芝龍,或花大錢、或走偏門、或套關係,去替他打通關的。而他只是有如一個被人操弄的傀儡,或是像是一個遊魂般飄飄蕩蕩。甚至鄭森更常感覺,他對大明國這塊土地的陌生,恰就有如他對他的父親鄭芝龍的陌生一般。總覺這塊中國的土地,不是屬於他福松生長的土地。及至鄭成功遇見了隆武帝。

『兒啊!雖然我是皇帝。但我無依無靠啊!』『兒啊!於今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兒啊!只恨我膝下無子女,不然我定要招你為駙馬!』『兒啊!我賜你國姓朱。而今也是朱家人了。從今以後這個國這個家,就寄望你中興了!』...。隆武帝那一聲聲「兒啊」的叫喚,聽在鄭成功的耳裡,恰如溫暖的春風吹拂過冰凍的松林,又如甘露般的春雨滋潤了乾涸的土地。於是那棵始終離地三尺飄浮的福松,終於把他的樹根,紮入了大明國的土地。且是其樹根深深的擁抱著大明國土地的土壤,再不肯鬆手。「大明國是我的國,我的家。隆武帝就像是我的父親。隆武帝無依無靠,我這個做兒子的,就該成為他的依靠。那怕犧牲我的姓命,我誓死也要悍衛隆武帝,誓死悍衛我的國我的家。絕不容許那滿清韃虜,毀了我的國我的家!」畢竟十七八年來有如遊魂飄蕩的鄭成功,遇見了隆武帝後,恰就有如一個迷路了十七八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家。而今國家有難,又即將崩毀。而一旦大明國被滅,對鄭成功而言,則他又將失去紮根的土地,又將飄蕩有如遊魂。此,鄭成功如何能忍。所以無論如何,鄭成功都得用他的生命來悍衛,這好不容易讓他終於紮根的土地。

「家國」原本在鄭森心中,已如一堆破瓦殘磚。但與隆武帝相處後,那幼年時被撕碎的破瓦殘磚,漸漸竟又一磚一瓦堆疊成了鄭成功一生懸念的家園。隆武帝的有情有義與不屈不撓。隆武帝的憂國憂民與力圖振作。在在於鄭成功的心中,都更像是一個為人父親的典範。而較之鄭芝龍的奸巧與利以為上,鄭成功更寧願將隆武帝,視為他的父親。而非鄭芝龍。儘管面對風雨飄搖的國難當前,且清兵已然兵臨福建。但鄭成功,做為禁軍中提督,護衛隆武帝左右,其一生中卻從未感到如此的踏實。因為鄭成功已然腳踏實地,站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而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那怕是付出了姓命,對鄭成功而言,那也只是秉春秋之義,走上了古聖先賢的道路。所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矣!」當鄭成功已然將自己紮根在大明國的土地,並誓死要悍衛自己的家國,絕不讓滿清毀了他的家園。亦恍若上蒼的眷顧。而鄭成功原本,遠在日本國平戶的母親田川氏,居然也從日本國來到了大明國的泉州。


隆武元年,十月。秋風正盛之時,一艘懸掛著日本國朱印旗的朱印船,乘著北風而來,忽然出現在泉州的安平港。照說,明初之時,因日本倭寇為禍東南沿海。所以禁海令實行後,大明國即禁絕百姓與日本國往來。就此幾百年來,也從未見有來自日本國的船,會出現中國的港口。但鄭芝龍麾下的貨船,卻是明目張膽,年年滿載貨物,往來日本國平戶與泉州之間。原來,正亦是鄭芝龍在福州擁立隆武帝,後被冊封為平國公,加太師之職。其事,亦隨著鄭芝龍的貨船,傳到了日本國。日本國平戶城主,松浦隆信,得知鄭芝龍已然在中國,位極人臣,權傾天下。一則,松浦隆信,畏懼鄭芝龍的權勢。二則,松浦隆信更怕,當年他把鄭芝龍的妻子田川氏,扣留在日本當人質,就怕鄭芝龍會記恨。於是為了取悅鄭芝龍,拉攏鄭芝龍。松浦隆信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他決定要要將鄭芝龍的妻子,送到泉州去給鄭芝龍。不僅如此,為了展現誠意,松浦隆信更把田川氏當成了自己的家人。不但派了一艘朱印船,專程將田川氏從平戶,送到泉州。而且還滿載了一船的厚禮,當做是田川氏出嫁到中國的嫁妝。

田川氏被送到了泉州的事,泉州的鄭宅很快的,也就遣人送來書信到福州,告知鄭芝龍。當即,人在福州的鄭成功,亦即知道了自己的母親,居然從日本國已來到了泉州。十七八年來的分離與朝思暮念,鄭成功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朝一日,真能與自己的母親重聚。「母親來到了泉州了!蒼天真是眷顧於我。竟然讓我苦等了十幾年,一家團圓的夢想,終於成真了!現在我終於能一家團圓了!」恰如幼年時,一個被摔得破碎的鏡子,而今居然又破鏡重圓。這讓鄭成功欣喜若狂。但正值戰事吃緊。且鄭成功任禁軍的中提督,需得日夜護衛隆武帝,亦不得立刻返回泉州去見自己的母親。於是鄭成功去找了鄭芝龍,並向鄭芝龍,提說:『阿爸。母親已從日本國來到泉州。兒子十幾年來,思念母親甚殷。但此刻卻又無法離開福州。所以, 是否懇請阿爸,能將母親接來福州,好讓咱們一家早日團圓!』未料,鄭芝龍,聽得鄭成功的話後,卻是語氣冷淡,漫不經心的回:『倭婦賤種,那裡真能做一輩子的夫妻。森兒啊!你只有一個母親。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正室夫人顏夫人。難道你的大媽,對你不夠好嗎?為什麼你要去認一個倭婦,當你的母親!』

鄭芝龍那開口「倭婦」閉口「賤種」的稱呼田川氏。這直讓鄭成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驚愕之下,鄭成功據理再言,語氣略帶激動的說:『阿爸!你怎能如此輕鄙我的母親。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是與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啊!十幾年未曾見面,那個做兒子的,會不想念自己的母親!請你把母親接來福州,讓我與母親相見吧!』鄭芝龍眼見鄭成功,口口聲聲想見母親,竟似顯得有點不耐煩。出口即說:『森兒!你是我鄭芝龍的兒子,眼下你有大好的前程。 但最重要的,是你要跟我一樣,懂得識時務。大明國自古以來,禁絕與倭國往來,更視倭國人為寇仇。而今,倘讓人知道你的生母是一個倭婦。往後,你如何在朝廷的百官面前,與人家站起。』講至此,鄭芝龍話頭一轉,忽罵起了松浦隆信:『哼!這松浦隆信,也真是故意要給我製造麻煩。幹嘛要把一個年老色衰的倭婦,給我送到泉州來。這不是故意,要讓我的面子掛不住嗎?真是可恨啊!』

因見鄭成功苦腦。鄭芝龍終是放軟了語調,換之以苦口婆心的語氣,續又勸說:『森兒啊!不是我不通人情啊!既然你母親已經從日本國來到泉州。你要見她,遲早總是可以見著。只不過眼下的時機,不止關乎大明國的存亡,更關係到我鄭家的生死存亡。所以你得把私情暫先放下,以大局為重,專心的好好辦事!待熬過眼前這一關,你自然就可以回泉州去見你母親了。這才是兩全啊!』鄭芝龍既已這樣說,鄭成功也不敢違拗父親之意。畢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自古中國的倫常之道。況且鄭芝龍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國事家事之間,當已國事為重,方是顧全大局。

隆武二年,三月。正是國事為重。且不忍見到隆武帝,日日頹然坐於書房之中,因國難當頭而面容愁苦。為替隆武帝分憂,鄭成功花了數月時間苦思,盡一生所學,想出了個抗清救國,中興大明之策。將其寫成了奏章,呈給了隆武帝。於奏章中,鄭成功詳陳,關於大明國的東南半壁,該扼守那些險要之地,又該用那些將領進取反功。乃至東南沿海,才俊濟濟,物產豐饒。 更當開放百姓海外通航販運,以富國裕民。而民富則國強,糧餉充足,方能力抗滿清。總之,鄭成功長於東南沿海。其十幾年來,亦見識到父親鄭芝龍,是如何靠著擁有龐大的船隊,並利用海外通洋販運,累積到富可敵國的財富。因此鄭成功所言,必非是空談。而是因大明國自古厲行海禁,所以對海外之事一無所知。而鄭成功,則把這個可以藉著海外通洋販運,一則富國裕民,二則籌措龐大的糧餉的方法,講述了出來。且鄭芝龍,光在東南沿海,就擁有五百多座的貨倉,海船幾百艘。長年乘著季風南來北往,航行於北起日本國,南至呂宋、爪哇...等東洋十幾國之間。其一年所賺進的財富,更達四五千萬兩的白銀。

因鄭成功所陳富國強兵,及抗清復明的奏章,乃實際可行。卻是隆武帝想都未曾想過。因此隆武帝見了鄭成功的奏章之後,天顏大悅,稱其真知灼見,有如在馬群中見到了麒麟。隔日,於布政署府衙早朝之時。隆武帝即召見鄭成功。並在朝廷,當著百官面前,賜給了鄭成功尚方寶劍一柄,以代天巡狩,便宜行事。當下隆武帝,更冊封鄭成功為「大明招討大將軍」,委之以抗清救國與中興大明之重任。當時,鄭成功也不過才二十初頭。本為一個年紀輕輕的儒生,鄭成功居然得到隆武帝,如此的隆恩與信任,忒真是無上的榮耀。自此,為不負皇恩浩瀚,鄭成功也就把抗清救國的重責大任,一肩扛到了肩膀上,並視中興大明為己任。為只為悍衛家國,與守護那一家團圓的美夢終於成真。倘就此為國捐軀,對鄭成功而言,亦無怨無悔,可含笑而死。然誰知,這讓鄭成功原本以為,已經紮根的土地與一家團圓的美夢。眨眼之間,卻又全都破滅。....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康熙提贈鄭成功輓聯:
「四鎮多貳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一、鄭成功內心最深的恐懼─大明滅亡

西元1658年,明永曆十二年(清順治十五年)。七月,浙江舟山島。縱是已是十餘年的事,但每每想到隆武帝,鄭成功的心頭就像被繩索所絞;頓感到一陣悲痛難忍。舟山港的灣澳,遍港盡是鄭家軍,因羊山遭遇颶風而毀損的船艦。港口邊的陸地上,更見遍佈鄭家軍的旌旗,與數不清的兵士營帳。且見一頂黑色帆布有著藍色波浪紋的大帳,就搭港邊的高地上。正是鄭成功的帥帳。颶風剛過,海上萬里晴空。岸邊高地,見一人站於帥帳外,俯視整個舟山港口,眉頭深鎖。此人一身魚鱗般的鎧甲在陽光閃耀,腰配長劍,挺直著腰桿迎著海風而立。見其倔強面容更恰有如海中的礁岩一般,任憑濤浪拍打與磨蝕,卻是礁岩的稜角越來越堅硬與銳利。正是已然飽經戰亂烽火十餘年,年已三十六七的鄭成功。見那港口遍港的鄭家軍船艦,盡是滿目瘡痍,鄭成功咬緊了牙關,臉上絲毫看不到半點頹然與退讓。「我鄭成功,有何面目見先帝!隆武帝視我為朱家人。待我以駙馬之禮。更委我以中興大明國重任。但我卻連隆武帝的性命都保不了,實有負皇恩啊!」見遍港的船艦,有的船隻桅桿折斷,有的船隻船帆撕裂。甚至有的船隻因船身進水,或傾斜或半沉。鄭成功但只覺,愧對隆武帝。畢竟十餘萬大軍,千百船艦,鄭成功本想直入長江,北伐南京。一舉奪回大明國,東南半壁江山。誰知這鄭家軍,北伐南京的孤注一擲,居然在羊山的海域,突如其來遇到颶風的襲擊。導至多少兵士,葬生海底,壯志未酬身先死。因艦隊已潰不成軍,亦只好撤退回舟山島。

「十幾年的征戰,將士出生入死,無不想復我大明河山。到頭來,大好江山,卻僅剩金廈二島。我欲率大軍北伐南京,竟在海上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風。十幾年的心血,幾要付諸汪洋。有愧先帝啊!有愧先帝啊!」鬣鬣海風迎面吹襲,但見鄭成功握緊了拳頭,幾欲滴淚。因為羊山遭遇颶風,確實讓鄭家軍,遭受到了前所有的重創。無怪鄭成功,放眼遍港船艦的滿目瘡痍,心情倍感沉重。海上大軍未戰先潰,零零落落,返回舟山島後。經得清點。竟有百艘船艦沉沒。近萬的將士,就這這麼葬生於颶風中的汪洋,大半連屍骨都找不到。而其中,光是鄭成功的家眷,就有二百多人喪生。包括鄭成功的二兒子鄭濬、五兒子鄭浴、五兒子鄭溫,與隨軍北伐的義陽王,也都在颶風中葬生海底。

「濬兒、浴兒、溫兒。兒啊!莫怪做父親的鐵石心腸,硬要把你們帶上船隊。致使你們枉送了性命,成了海上的波臣,屍骨無存啊!但國破家亡,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大明國要亡了!而我鄭成功也早已家破人亡。於是也只有把私情都拋之腦後,唯興復大明為念啊!」縱然心中萬分悲傷,然鄭成功的眼中卻沒有淚。並非是鄭成功真的鐵石心腸,面對一夕之間,死了三個兒子,卻連一滴淚也沒有。實是這十幾年的征戰,恰如他滿身受的刀傷與箭傷都已結了痂。而每次的刀傷與箭傷,都讓那痂越結越厚。最後那結成了痂的傷疤,就這麼厚到了,連被刀砍了也流不出血。也就恰如鄭成功胸膛下的那顆心一樣。日夜所念,唯有抗清復明,興復大明河山。國家大義為重之下,連骨肉私情也都能成為籌碼。尤其北伐南京,不但是鄭家軍生死存亡之戰。恐也是關乎大明國興亡的最關鍵一戰。正為穩定大軍的軍心,與鼓舞軍心。所以鄭成功命提督以上的將官,皆得把家眷都帶上船隊,一併隨軍北伐。包括身為主帥的鄭成功,自己亦以身做則,將自己的家眷妻兒都帶上船隊。原因無他,就是要將官們,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為保家人的性命安全,那就得全力作戰。一旦敗逃,就是舉家遭難。

羊山遭遇颶風後。因鄭家軍損兵折將,船艦毀壞嚴重。致使士氣低落,軍心不穩。尤其此次北伐南京,尚有來自江浙一帶抗清大將張煌言,率兵前來會師。而這些江浙兵,本不擅航海。海上遭遇颶風,眼見天海昏天暗地,巨浪千層如山,一片驚濤駭浪更宛如末日。狂風暴雨中巨艦互相衝撞,縱是躲於天旋地轉的船艙中,仍聽得船艦木材折裂的駭人聲響。耳中所聽見,除了排山倒海的巨浪沖擊外,充耳更滿是呼救悲號與慘叫之聲,聞之讓人喪膽。使得這些肝膽俱裂的江浙兵,縱使未喪命於海上,卻是因恐懼,而開始逃兵。甚有傳聞,說是新附的北軍將領,將率部降清。除了軍心動盪外,修補海船需要木料。而十數萬大軍停留於舟山的時間,每日得耗費數萬白銀的糧餉,其支應更是一大問題。「國姓爺。羊山遭遇颶風,大軍折損嚴重。眼下軍心不穩,士氣低落。且糧餉不足支應,逃兵日多。不如先退回廈門,待大軍重整後,擇日再反伐金陵...」儘管大軍退回舟山後,多有將官向鄭成功勸諫,回師廈門。但廈門,這個鄭家軍的根據地。儘管鄭成功嘴裡不說,卻也知道,其實廈門也已危在旦夕。

「大軍如何能再回師廈門!黃浯那狗賊,獻海澄降清。讓我多年積攢的糧秣與軍械,一夕化為烏有。狗賊甚至諫請滿清貝勒,將沿海百姓後撤三十里,以焦土政策,斷我軍籌措糧餉。而將閩粵百姓已後撤,就算我回師廈門,亦再無處徵糧餉。若是回師廈門,等同我軍將走上絕路啊!而我鄭家軍走上絕路,大明國亦亡矣!」無論如何,鄭成功知道,大軍是不能再回師廈門。一旦回師廈門,反清復明,恐就已無望。為保中興的大明國的最後一線生機,北伐勢在必行。於是鄭成功明令眾將官:『大軍既已北伐出師,豈又能再回師!修繕船艦的木料,與大軍所需糧餉,當就近從溫州徵糧徵船!』

「士氣低落、軍心動盪!」「士兵叛逃者眾!」「新附北軍傳聞將降清!」「糧餉木料欠缺!」...鄭成功已無暇,再對死去的三個兒子,與近萬葬身海洋的將士悲痛。因眼下的困難重重,恰如千斤重擔壓身。碰巧,有一個北軍的將領,名叫賀世明。因修繕海船的時候,將他的船的桅桿,漆成了顯眼的粉紅色。誰知!或許這賀世明,只是喜歡粉紅色而已。但那粉紅色的桅桿在眾船艦之中,就是特別的顯眼。這讓將士將叛逃的傳聞滿天飛,正值杯弓蛇影的鄭成功,不禁心下起疑。為免這賀世明真的判逃降清,鄭成功即下令,撤除賀世明的將職。代之以鄭家軍的將領。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所有新附北軍的將官,全部撤職,皆以鄭家軍的將領代替。北軍將領賀世明,憤恨難忍,不肯接受撤職,不久即突然死亡。即有傳聞,皆說是鄭成功下毒,毒死了賀世明,就是為了讓鄭家軍,完全掌握軍權。

「大明國不能滅亡!國破家亡,我已一無所有。若是大明國亡了。那我就連腳底下踩的,最後一塊紮根的土地也都沒了!那我將何去何從?」颶風過後的港口,由高地俯視滿目瘡痍的灣澳,正見海岸的崖邊長著一棵松樹。因滔滔白浪激起的波濤不斷沖刷崖邊,幾將那松樹下的土地都掏空。於是那棵松樹的樹根,盡裸露於外,幾再抓不住土壤。然崖下的洶湧濤浪,卻仍不斷的沖刷。眼見那樹根抓不到土壤的松樹,已然半傾,看似即將落入海中。倘連最後的根那樹根,連著的最後一塊土壤都被掏空,則那松樹必然落入汪洋滄海,再無土地可紮根。站在高地的鄭成功,兩眼直盯盯的望著那棵崖邊的松樹,內心有說不出的糾結。因為望著崖邊那顆即將落入海中的松樹,鄭成功悲傷痛苦恐懼的心情,霎時油然而生,恍若想到自己的處境。因大明國不能亡。所以鄭成功無論如何,都要像崖邊的那棵松樹,用它的樹根緊緊的抓住腳下的最後一塊土壤。北伐大軍士氣低落,而提振士氣的最好做法,無非就是能及時打幾場勝仗。為讓鄭家軍重新振作,重新站穩抗清復明的腳跟。於是艦隊泊靠舟山修整之際,鄭成功當機立斷,即派兵就近攻打溫州,分頭向溫州沿海的各縣,徵糧徵餉徵船。

「大明國絕不能亡!隆武帝對我的厚愛與寄望。我的母親從日本國來到泉州,一家團園的夢想。都在這塊大明國的土地。大明國亡了~~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啊~~」海風鬣鬣,濤浪不止,實際上,隆武帝十幾年前早就死了。而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氏,其實也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那是發生在隆武二年,八月。那一年,清兵攻破了福建北方的仙霞關,長驅直如福建。而可恨的是,從仙霞關撤軍,刻意引清兵入關的,居然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正因父親鄭芝龍的反叛降清,這才導致隆武帝被清兵所擒,最後絕死而死。而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氏,更因清兵攻入泉州,大肆殺戮與姦淫擄掠。使其母親田川氏,從日本來到泉州,本欲一家團圓,最後卻竟喪命於清兵的凌辱。如此悲痛的記憶,與撕心裂肺的痛苦,讓鄭成功無論如何,更始終都忘不了隆武二年,那一年發生的事。儘管隆武二年那一年,曾經也是鄭成功一生中,最充滿希與榮耀望的一年。後來所有美好的一切,卻都土崩瓦解,僅剩下憤怒絕望與痛苦。....X X X


隆武二年,三月。福州南安伯府行宮,書房院落中央的榕樹,春雨過後又添得新綠。見大榕的橫幹下多掛了個鳥籠。一隻鵲兒就在鳥籠中蹦蹦跳跳,展翅想飛也飛不出去。正是太師鄭芝龍,命人送來給隆武帝賞玩之物。院中的榕樹下,見隆武帝望著那籠中鳥,一臉愁眉不展。唯見得一人走進了書房院落 之時,眉頭緊鎖的隆武帝,頓才展露出了一絲的笑容。原來正是鄭成功。然而鄭成功,進了書房院落,見了隆武帝後,卻是滿臉的憂愁。往昔,鄭成功覲見隆武帝之時,總是英姿煥發,意氣風飛。而這日,見鄭成功卻滿臉的愁容,自不免讓隆武帝,感到納悶。見隆武帝,即像個慈父般,拍著鄭成功的背,問說:『兒啊。你是有什麼心事嗎?怎的看你好似心事重重。難道是朕,冊封你為"招討大將軍",把這個重擔壓到你身上,壓得讓你喘勿過氣嗎?倘是這樣,不妨說給朕聽聽!』

鄭成功聽得隆武帝的問後,卻是一臉欲言又止,言語吞吐,似有難言之隱。原來,年僅二十初頭的鄭成功,受隆武帝冊封為「大明招討大將軍」,並詔賜尚方寶劍後。原本鄭成功,正想依照自己上奏的「中興大明」陳條,有番作為。誰知泉州安平的鄭府,忽又送來了家書。且信中更告知鄭成功。說是其生母田川氏,去年十月,從日本國來到泉州後,因水土不服,得了重病。母親得了重病,這可讓鄭成功,倍感焦急又煎熬。 「自六歲與母親分離以來。這十七八年,我日夜企盼,無非是有朝一日能與母親團圓。而今皇天不負,母親終於從日本來到了泉州。卻因水土不服,得了重病。倘我這個做兒子的,不趕快返泉州探望之理。豈不是大不孝嗎‧可是!可是...。清兵已兵臨福建,福州已危在旦夕。且不說隆武帝,冊封我"招討大將軍",託我抗清之重責大任。就說當此戰事吃緊,危急時刻,我身為禁軍中提督,更當護衛隆武帝。怎又能捨隆武帝而去。這豈不是大不忠嗎?」正是國家家事,忠孝難兩全,讓鄭成功左右為難,不知如何啟齒。然隆武帝,既已問起。鄭成功多日焦急與擔心母親的病情之下,幾也無法再隱瞞。索性實話實說,即對隆武帝陳言:
『皇上。成功不敢隱瞞。成功乃父親鄭芝龍在日本國所生之子。母親為日本國人氏。成功六歲被叔父帶回泉州,自此就與母親分離。而這十餘年來,成功更日日無不思念母親。去年十月,母親終於從日本國被送到了泉州。可成功任禁軍中提督,擔此護衛皇上的重任。又得皇上隆恩,封我為招討大將軍。所以成功國事為重,不敢返泉州見母親。然幾日前,泉州卻傳來消息,說是成功的母親,得了重病,甚至有性命之憂。成功十幾年來,日夜思念母親。本以為中興大明之後,即能朝夕盡孝於母親膝下。誰知母親竟得了重病,倘若成功不回去探望母親。則恐怕,再也無法與母親團圓。做為人子,豈不讓成功終身遺憾。所以今日,成功大膽想向皇上,暫時請個假,以返回泉州去探望母親。只要母親的身體稍有安好。成功立刻就會趕回福州。相信成功報答皇上隆恩,來日方長。所以請皇上準成功告假,返泉州探望母親!』

聽鄭成功要告假返鄉。一時隆武帝,嚇得臉露驚惶,頓是指著那掛在榕樹下的鳥籠,急得說:『兒啊!你看看這籠子裡的鵲兒啊!朕就有如這籠中鳥啊!朕能夠依靠的,也只有你啊!要是你離我而去。萬一清兵來了!那朕就只能任人宰割啊!而今清兵已快兵臨城下,當此危急時刻。難道你真捨得放下我不管嗎?』隆武帝自稱是「籠中鳥」。鄭成功亦知其意。因自從父親鄭芝龍,擁立隆武帝登基帝位後。這一年來,父親鄭芝龍對隆武帝的態度,一切亦都看在鄭成功的眼裡。所以隆武帝說自己是「籠中鳥」。其所暗指,無非就是說─他就像是被鄭芝龍關在籠子裡的鳥。這,當然鄭成功也知道。所以鄭成功的心中,更感到恐懼與不安。因為鄭成功隱約也能查覺,自己的父親鄭芝龍與滿清韃虜之間,背地裡似有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偶而三更半夜之時,鄭成功更曾發覺,似有一些鬼鬼祟祟之人,進入了鄭家的宅院。且這些鬼祟之人,進入宅院後,往往就與父親鄭芝龍閉門關在書房之內,彼此竊竊私語。而鄭芝龍從來也不對外人說,他與那些鬼祟之人,究竟在談些什麼事。但想及此。鄭成功怕就怕,隆武帝恐怕不止是被父親關在籠子裡,賞玩的「籠中鳥」。而是被父親鄭芝龍養在籠子裡,待價而估的「籠中鳥」。

『皇上。泉州與福州,距離並不遠。請皇上不必過度擔心。臣返泉州探望母親,慢則一月。若母親無大恙,快則幾日便可回!』講至此,鄭成功陡然下跪叩頭。因鄭成功再也不忍見隆武帝,被其父鄭芝龍蒙在鼓裡。見得鄭成功語帶哽咽,一陣情緒激動,突然對隆武帝說:『皇上。臣的父親鄭芝龍,臣的叔父鄭芝豹等,都心懷不詭。恐怕都早有二心。切莫再信任他們,指望他們抗清。若想中興大明。皇上,應該要有自己的打算才是!』雖說隆武帝,對於鄭芝龍扣住糧餉,按兵不動,始終不出兵抗清,早就心中存疑。但聽得鄭成功,突出此言,依然讓隆武帝,甚感驚駭。畢竟隆武帝之所以能在福州登基為帝,靠得全都是鄭芝龍,一手撐起整個朝廷。而倘若鄭芝龍已有異心,欲傚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如此一來,隆武帝豈不有如身在賊船,非但中興大明無望,恐還隨時都有性命之憂。驚愕之下,見隆武帝頓是惶然,慌問:『兒啊。你的父親與叔父,已有二心。這話可當真!那該如此何是好啊!那我還能指望誰啊?倘若我想離開福州的話。那你願意跟我走嗎?』
『皇上。莫慌!待臣返回泉州探望母親,了卻這樁與母親團圓的心願。心願既了,成功自當返回福州,從此全心全意,護衛皇上。縱然軍權全在父親手上,成功難有做為。但那成功此頭此血,那怕捐軀,總之已都許了陛下!』聽得鄭成功慷慨陳詞之言,隆武兩行淚下,趕緊趨前扶起鄭成功。就此君臣,相擁而泣。而鄭成功,既以對隆武帝剖肝輸膽。隆武帝豈又能阻鄭成功返泉州見其母,以了卻母子團圓的心願。即準假一月,囑其快去快回。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二、洪承疇招撫鄭芝龍~清兵破仙霞關

四月。鄭成功告假返回泉州後。因鄭芝龍依然攬權逗兵,毫無抗清的動靜。一日,隆武帝早朝之時,為逼鄭芝龍出兵,索性當廷宣稱,要率兵御駕親征。並要鄭芝龍供應大軍糧餉,與準備火砲器械。然而鄭芝龍依然唯唯諾諾,卻是仍扣住糧餉,亦不準備發兵。使得隆武帝,就算想御駕親征也不能。這讓隆武帝,再也忍不住怒。即在朝上,當廷斥責鄭芝龍。當下,鄭芝龍受到斥責後,索性竟也橫起臉來,回隆武帝說:『陛下。臣鄭芝龍只不過就是武夫,還是個出身草莽的武夫,自然稟性憨直愚鈍,更不知道朝廷上的逢迎之道。今日,陛下既然對我起疑,認為我不夠忠心。那我鄭芝龍豈又敢擔起中興大明的重任。不如請陛下,立刻就準許讓臣,解甲返鄉,從此就當一個平凡的老百姓。以免惹得聖上,見了臣不高興!』

布政司署府衙內的朝廷,東班首位的鄭芝龍,突如其來的辭官之說。引得分列兩旁的文武官員,一陣嘩然,個個頓是嚇得面面相覷。畢竟這隆武朝廷,就靠鄭芝龍一 人撐起。倘是鄭芝隆辭官撒手不管,這朝廷焉還能存。就連原本一臉怒容的隆武帝,聽得鄭芝龍要辭官,亦是嚇到面色如土,再不敢出言斥責。反見隆武帝,原本嚴厲的臉皮一鬆,放軟了身段,即趕緊出言慰留,說:『鄭卿啊!朕這朝廷的大小事,都全憑鄭卿一人處理。朕信任你都來不及,怎會對鄭卿有疑心呢!只不過因為朝中有人說鄭卿老是按兵不動,不發兵抗清。所以朕才不得不在這朝上,稍微提醒鄭卿。全都怪朕,聽信了讒言,錯怪了鄭卿。還請鄭卿莫要多心才是啊!』既然不敢再當面,命鄭芝龍出兵。隆武帝拐了個彎,索性換成了斥罵,正率兵在仙霞關,卻遲遲不肯出兵抗清的鄭鴻逵與鄭彩。見得隆武帝,指桑罵槐,直說:『唉呀!都掛這鄭鴻逵與鄭彩,枉費朕對他們的重託。一天到晚上疏,又是向朕請餉,又是請糧。都說他們沒糧沒餉,所以無法進兵抗清。還讓朕因此,錯怪了是太師不肯不兵。真是罪該萬死啊!』罵了一陣,語罷。隆武帝,且命尚書,即擬了聖旨。下詔要鄭鴻逵與鄭彩,快快出兵抗清。並明言,倘若其再畏縮不前,則國有國法,必定以國法論處。當然,隆武帝這拐彎抹角,斥責鄭鴻逵與鄭彩,目地無非仍是要逼鄭芝龍出兵。然隆武帝卻不知,此刻的鄭芝龍,雖是身在大明朝廷,看似仍對隆武帝一片忠誠。可事實上,向是利以為上的鄭芝龍,其實卻早已和滿清招撫大臣洪承疇勾搭上,彼此暗通款曲。

「洪承疇何許人也?」崇禎十四年,清兵傾巢南侵遼東。時為薊遼總督的洪承疇,奉崇禎帝之命,領六十萬大軍,與清兵決戰於松山與錦州。史稱松錦之戰。此戰,亦可說是註定大明國敗亡的關鍵一戰。因此一方,大明國的將領,多驕橫不肯聽令,使得明軍雖眾,卻宛如多頭馬車。而彼一方,滿清皇帝皇太極,御駕親征,更讓清兵士氣旺盛。最後大明六十萬大軍,因糧草被斷,潰不成軍,幾至全軍覆沒。消息傳回北京城,震驚大明朝廷。當時皆說,主帥洪承疇,已兵敗殉國。使得崇禎帝有感洪承疇之忠心,不但痛哭流涕,還為其舉行了盛大的國祭。然誰知,洪承疇其實並未殉國,而是兵敗後被皇太極所俘。

時值隆冬。洪承疇被皇太極所俘之時,滿州東北一片冰天雪地。因皇太極野心勃勃,一心欲逐鹿中原,正是用人唯才。且知洪承疇以謀略聞名,乃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皇太極不殺洪承疇,而想招降洪承疇。起初,洪承疇誓死不肯降清,見皇太極派大臣來招降,即破口大罵。就算送黃金、送美女,洪承疇亦不為所動。及至一日,盛京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天地間舉目一片皚皚白雪覆蓋。因洪承疇使終不降,本欲押出午門斬首。臨刑之際,皇太極卻親自前來探望。洪承疇見了皇太極,依然昂首而立,不但不肯對滿清皇帝下跪,還對皇太極罵聲不絕。然洪承疇是福建泉州南安縣人,置身東北的天寒地凍,終是忍不住冰雪凍身,而渾身簌簌顫抖。皇太極眼見洪承疇因身上的衣物單薄,受不了凍,即趕緊脫下自己身上穿得溫暖的狐裘,親自給洪承疇披上。眼見皇太極如此豁然大度,不但不在意被當著面叫罵,反是以自己身上的狐裘來溫暖他。這可讓洪承疇當場感動淚下,頓是向皇太極下跪磕頭。

洪承疇降清之後,皇太極待之以國師之禮。舉凡洪承疇對滿清朝廷,典章制度的諫言,皇太極無不重視與採納。尤其重要者,洪承疇對皇太極言─欲入主中原之首要,乃為承襲中國之道統。即三皇五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脈相傳,以聖賢治國的道統。並尊孔孟,弘揚儒學。更得習漢文、通漢語,尊重漢人禮俗。因只要承襲中國道統,如此一來就算是鮮卑、契丹、蒙古,亦能入主中原,統治中國。簡而言之,對於中國的統治者,自古以來,中國重視的道統的一脈傳承,而非是不是外族。因洪承疇之諫言,於是一心想入主中國的皇太極,乃大力推動漢化。並稱大清國乃繼承中國道統而稱帝。闖王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自縊於煤山。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滿清一入關,即祭告天地。稱大清國的皇帝,乃是奉天承運,繼承中國道統,入主中原。而其秉聖賢之道而來,正是為了解救黎民百姓,所受的倒懸之苦。聖明的大清皇帝,將一舉掃除前朝的腐敗,與豺狼匪寇叢生,救百姓於水深火熱。正是出於洪承疇之諫言。因此要說滿清能順利入主中國,洪承疇實功不可沒。若論其功,幾可與攝政王多爾袞,並駕齊驅。

滿清入主紫禁城,坐定江山之後,冊封洪承疇為「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並授「秘書院大學士」,入內院佐理軍務。清兵渡過長江,滅大明國南京的弘光朝廷後。攝政王多爾袞,得意忘形,頒佈「薙髮令」。即令降清的漢人,皆需得如滿州人一樣薙髮留辮,以象徵對大清國的效忠。「薙髮令」一頒佈。因其有違中國自古以來的傳統,立即引發已降清,與未降清的漢人,劇烈的反抗。幾乎動搖大清國,入主中國的統治。危急之際,攝政王多爾袞,任命洪承疇為「招撫江南各省總督軍務大學士」。藉懷柔綏安之說,以招撫長江以南,大明國的王公大臣與抗清將領。因洪承疇乃是大清國入主中國,重要的開國元勳,其在大清朝廷更能一言九鼎。且洪承疇,身為漢人,原本又是大明國的重臣。而洪承疇降清之後,既然能受到大清國,如此重用。其本身自然就是最好的說服力。引得不少大明國的王公大臣與抗清將領,在洪承疇的招撫之下,紛紛降清,換取高官厚祿。而在福州擁立隆武帝的鄭芝龍,乃是東南沿海,一方之霸。自然也是洪承疇鎖定,欲招撫的對象。...


隆武二年,四月,福州隆武朝廷。且說隆武帝以御駕親征之說,欲逼鄭芝龍出兵抗清。結果鄭芝龍卻以辭官回應。反逼得隆武帝左支右絀,不得不向鄭芝龍低頭慰留。原來,做為奸巧商人的鄭芝龍,早已看出大明國氣數已盡,無力回天,所以早有降清之意。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向是鄭芝龍的一貫作風。當年受大明國招撫,由盤據台灣的海寇,搖身一變而成三品游擊將軍。進而一手掌控整個中國東南沿海的通商之權。正是鄭芝龍懂得識時務,知道自己往那邊靠,可以讓自己獲得最大的好處。而今眼看大明國將亡,識時務的鄭芝龍,自然也知道自己該往那邊靠,才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與財富。甚至再為自己博取更多的權勢與功名利祿。此亦正是鄭芝龍,始終按兵不動,不願正面抗清。無非就是待價而估,等著滿清朝廷,前來招撫他,給他更多的好處。當然,潞王朱常淓,開杭州城降清,最後卻落得被押到北京斬首。這事,也讓鄭芝龍有了警惕之心,並不敢真正相信滿清朝廷。尤其是征南大將軍貝勒的招撫。怕就怕,萬一自己輕易降清,恐是自投羅網,落得有如潞王一般的下場。因此鄭芝龍,雖是按兵不動不抗清,卻也始終不降清。而其機關算盡,無非就是想等洪承疇,親自來招撫他,並給他承諾。

洪承疇與鄭芝龍,皆為福建泉州南安縣的同鄉。二人同在大明國,當官之時,也有數面之誼。所以鄭芝龍不信任滿清貝勒,只信任有同鄉之誼的洪承疇。就在鄭芝龍以辭官之說,逼得隆武帝無法御駕親征後。數日,果然就收到了洪承疇,暗中遣人帶來的書信。在那招撫的書信中,洪承疇更向鄭芝龍允諾。說是大清朝廷,已經同意。只要他鄭芝龍投誠,就許給他浙閩粵,三省的王爵。鄭芝龍收到洪承疇的書信與允諾後,自然喜不自勝,再不猶豫,決定要降清。卻是心中仍有顧忌。「吃快弄破碗。萬事周全前,降清之事需得做得慎密才行。畢竟鴻逵與森兒,都是死腦筋的讀書人,只知捧著四書五經,滿嘴"君子重義、小人重利"之說,卻不知變通之道。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想降清,他們必然又會用那套"君子重節操""志士仁人,當死於志節"之說,來與我說嘴。唔!為免降清之事生變。不如,暫先隱瞞他們。等萬事皆備,生米煮成熟飯。諒他們也不得不從!」既有此考量,鄭芝龍決心降清之事,也就連身邊最親近的人,既不說起,也不商量。全權獨斷,暗中進行。而為向滿清朝廷,展現投誠之意,鄭芝龍即也寫了一封信,託人帶去給洪承疇。

「洪大人鈞鑒:我已命我鄭軍...。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師撤水師。傾心貴朝者,非一日也...」寫給洪承疇的書信中,鄭芝龍展現了十足的誠意。且其誠意也不止展現於書信中。而是真的,也開始從福建的各重要關口,開始撤軍。甚至原本在仙霞關外,鄭鴻逵與鄭彩所率的大軍,鄭芝龍亦命其撤回福州。清兵已大軍壓境,鄭家軍卻大舉從福建的關口撤回。此舉,無疑是要將整個福建,拱手讓給清兵。任何人見了,都知事出不尋常。原本已杯弓蛇影的隆武帝與朝臣,見鄭芝龍大舉撤軍,更是驚慌。福建邊防既已空虛,隆武帝再留福州,無疑就像是虎狼的嘴邊肉。清兵一來,整個朝廷,隨時都不保。亦有朝臣早看出鄭芝龍,圖謀不詭。即奏請隆武帝,快快出逃江西。但隆武帝仍懷抱一線希望。畢竟鄭芝龍是擁立隆武登基為帝的第一功臣。百官早朝之時,隆武帝即問了鄭芝龍,何以從邊關撤軍?當下,鄭芝龍卻是裝出一臉憂心忡忡,狡獪回說:
『啟稟陛下。切莫聽信饞言,懷疑臣的忠心。從邊關撤軍,實情非得已。臣也不知道,東南沿海突然出現海寇劫掠。陛下也知道,今日福建邊關的糧餉與朝廷的開支,都是臣一手支應。而臣的錢糧,則都取之於海外商貨販運。要是海寇猖獗,斷了我海路的商運。那臣無法再從海外取得錢糧。如此一來,朝廷與大軍無糧無餉,豈又還能存!事有輕重緩急。所以臣非得率軍,先去勦滅那些海寇不可!』

聽得鄭芝龍的狡辯之詞,隆武帝也不敢拆穿。卻只央求鄭芝龍說:『鄭卿啊!東南沿海是你鄭家的基業所在。如今海寇侵擾,你要先去勦寇,賑也不敢阻攔你。但今福建邊防空虛,福州已不是安全之地。而江西的楊廷鱗仍矢志抗清。若我要往江西去。是否能請你派遣大將軍,護送我到江西去與楊廷麟會師?畢竟現在處處是清兵,若無大軍護送。恐朕也到不了江西啊!』聽得隆武帝的要求,鄭芝龍卻是支吾其詞,語焉不詳。及下朝之後,鄭芝龍亦知,他把大軍從邊關撤回,勢已難再掩人耳目。為免夜長夢多,壞了降清求官的大計。鄭芝龍索性立刻寫了奏章,命人帶去給隆武帝。說是─「海寇甚是猖狂,且盜夥甚眾。需得立即派大軍,前去追勦。所以也無法抽調兵力,護送隆武帝,前去江西。事出緊急,謹以奏章辭行...」

南安伯府行宮的書房中,隆武帝接獲鄭芝龍的奏章之時,已然是深夜。面對鄭芝龍,突如其來的辭行,隆武帝可真是嚇得措手不及。霎如闖王李自成的亂民大軍,攻入了紫禁城,崇禎帝慌的在金鑾殿前,拼命敲鐘,召集百官。卻是文武百官,早已跑光光,整個朝廷竟無一人來護衛崇禎帝。而今隆武想也沒想到,自己恐也將落得有如崇禎帝的下場。「我朱聿鍵並非昏庸無能的皇帝,也不是貪財荒淫的皇帝。何以會落到如此下場!百官離心離德,難道這也是我的錯嗎?」慌亂之餘,就怕鄭芝龍率兵離開福州,而自己也將變成另一個無所依靠的崇禎帝。於是隆武帝,趕緊也寫了一張便條,命人帶去給鄭芝龍。便條中隆武帝尊稱鄭芝龍為「先生」,並謙遜的寫著─「先生請等等我!朕收拾好細軟,立刻就跟先生一起到泉州去。」怎料,隆武帝派去送便條的人,到了鄭芝龍的府第,府第卻早已人去樓空。僅有看門的老奴才告知,說是平國公鄭芝龍已到江邊去,欲連夜揚帆啟行,率兵返泉州。於是那送便條的人,聽後大驚,即策馬直奔閩江邊去。然當其到了閩江邊,卻見原本泊滿江面的鄭家軍船艦,早已揚帆啟航。黑夜裡也僅僅只能看見一些江面的船燈,遠遠離去,喚也喚不回。

「天要亡我嗎?鄭芝龍、鄭鴻逵。既然擁立我為帝,何以又棄我而去!既然棄我而去,當初何以要擁立我為帝!徒讓我在這個地方,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啊!」既無鄭家軍保護,置身福州的隆武帝,恰如網罟中的獵物,進退不得。明知清兵將至,更使其惶惶不可終日,寑食難安。鄭芝龍、鄭鴻逵兄弟已棄隆武帝而去。而原本,前往浙東招募抗清志士的黃道周,也於去年臘月兵敗,被清兵所擄。因不肯接受洪承疇的招撫,大罵洪承疇而慷慨殉國。眼下,當初擁立隆武帝登基的重臣,不是死就是逃。而今隆武帝,又還能指望誰?國之將亡,恰如風雨飄搖的黑夜。於隆武帝的心中,若說尚有一絲熒火微光。那他所能想到的,或也只有被他冊封為「大明招討大將軍」的鄭成功。

「成功向我告假一個月。說要回泉州去探望他生病的母親。成功三月去,若他沒騙我。算算應該也要回來了!我相信成功,不像他的父親,也不像他的叔叔。成功是難得的志節之士,既忠於大明,更忠於我。我相信成功,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決不會像他重利輕義的父親般,棄我而去。或者過幾天。成功就會帶著兵馬回到福州。並護送我往江西!」儘管是個渺茫的希望,然對隆武帝而言,這個渺茫的希望,卻是最後的一絲希望。於是隆武帝也只能留在福州,日夜引頸企盼。但就盼望看見鄭成功帶著兵馬,返回福州。日子就這麼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清兵的大軍,也一天比一天更加的逼近。

五月,洪承疇接到鄭芝龍撤軍的投誠信,告知大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貝勒即揮南北岸大軍齊進。原本在紹興登基為帝的魯王,兵敗,逃往舟山。六月,滿漢清兵,破紹興城。七月,勢如破竹的清兵,師至衢州。守關將領接獲鄭芝龍密令,令其遇清兵則撤。於是守關將領,稱無糧無餉,兵士餓著肚子無法作戰。即撤兵潰散,甚至到處劫掠。八月,征南大將軍羅托,從衢洲拔營平閩。仙霞關守將,亦接獲鄭芝龍密令,獻關而降。清兵就此長驅直入福建,如入無人之境。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三、功利主義與國族主義~父子反目

南安伯府的書房院落中。但見院落中央那原本蓊鬱的榕樹,入秋後滿樹的綠葉盡枯黃,秋風掃過一樹黃葉蕭蕭如雨下,書房的階下黃葉堆積也再無人清理。因清兵將臨,能逃的人早都逃走。剩得一個空蕩蕩的南安伯府,唯見得隆武帝孤身一人,仍徘徊在書房院落,那黃葉翩翩飛落的榕樹下。苦等了四個月,隆武帝終是等不到鄭成功帶兵返回福州。得知仙霞關被破,隆武帝唯也只有滿臉的絕望神情。原本掛在榕樹下的鳥籠已空,不見鳥鵲。卻見隆武帝一臉的槁木死灰,先是望著那空蕩的鳥籠,後又低頭望向滿地的黃葉,竟忍不住落下了淚。因在滿地的落葉之中,半埋著一隻死鵲的屍體。正是二日前,聽聞清兵入仙霞關,隆武帝即打開了鳥籠,想讓籠中的鳥鵲飛出鳥籠,自尋生路去。怎料,二日後。那原本慣於被人豢養的鳥鵲,飛出鳥籠後,或因不知如何覓食,竟然就死在鳥籠下的枯葉間。這讓隆武帝看了,直感悲傷不已。因為見了那死掉的鳥鵲,隆武帝不禁就想到自己,被擁立為帝後,命運竟也猶如那籠中的鳥鵲。

「天地不仁啊!天要亡我!我又能如何啊!清兵將至。與其落到清兵手裡,受辱而死。那還不如我自己了斷吧!」國難當頭,朝廷百官跑光光,落得隆武帝孤苦無依。萬念俱灰之際,崇禎帝在煤山上吊而死的影子,猶似更盤繞隆武帝的腦子。於是見得隆武帝,解下了腰帶,尋了根木頭綁在衣帶上。隨之將那綁了腰帶的木頭,丟過了剩得枯枝的大榕樹橫幹。就此那衣帶成了一條,掛在榕樹橫幹的上吊繩索。將那衣帶打了死結綁牢後,隆武帝已是滿臉涕淚,又搬了張椅子出來墊腳。雖說是隆武二年,但隆武帝被鄭芝龍與鄭鴻逵,擁立登基當皇帝,實則也不過就一年而已。當了一年的皇帝,卻換來一個上吊的下場,對隆武帝而言,卻又情何以堪。何況去年,將他帶到了福州,還一力擁立他無帝的鄭芝龍與鄭鴻逵。當此為難時刻,居然還棄他而去。尤其是被隆武帝,視之如子,待之以駙馬之禮,還冊封為「大明招討大將軍」的鄭成功。明明說告假一個月,回去探望母親,即會返回福州。誰知這讓隆武帝,最信任,也是最後的冀望的鄭成功,竟也是一去不返。但想及此,隆武帝再無懸念。將那綁牢在橫幹的衣帶,套在脖子上,一腳即踢開了腳下的椅子。

『啊!』衣帶絞緊了脖子,霎時隆武帝再無法呼吸,連得喉頭似也被鎖住,發不出聲。唯覺得被那衣帶拉扯脖子,讓自己的頭顱與身體,痛得幾要分家。剎那眼前一黑,以為就要魂歸離恨。模糊的眼前,恍忽卻見一個身影奔進了書房院落。那人奔進書房院落,見得隆武帝在枯榕下上吊。三步跨做兩步奔來,瞬是拔出腰間的配劍,慌得將隆武帝上吊的衣帶給斬斷。命懸一線之際,於是隆武帝,就這麼又掉落地上,發出了慘叫。『唉呦!兒啊!是你嗎?是你回來來救我嗎?』由於隆武上吊之時,眼前已然一片模糊,也看不清奔進書房之人是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之中,隆武帝還以為是鄭成功,終於趕回了福州。然睜眼看清楚,隆武帝卻才發現,原來來救他的人,是年紀與鄭成功年紀相仿的忠誠伯周之藩。周之藩見隆武帝,竟然想上吊,急得跪地懇求:『陛下!倘若你連死都不怕。那何不就拼死隨臣,往西逃往江西。臣手下尚有幾百名的勇士,個個都願博上性命保護陛下。現在走或還有一線生機。臣願以自己的性命護駕陛下,前往江西。』


福州朝廷。滿朝文武百官,樹倒猴猻散,隨人顧性命,早已跑光光。隆武帝也沒想到忠誠伯周之藩,居然還會帶兵馬,前來護駕。「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危難時刻,忠誠伯前來護駕,隆武帝恰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怎能不感激涕零。因福州已然危在旦夕,舉城兵慌馬亂,百姓扶老攜幼,能逃的無不逃走。官員為身家性命,亦無不捲款潛逃。而隆武帝連得細軟也不及收拾,即在周之藩的護駕之下,也逃離了福州城。因鄭芝龍反叛之心,已昭然若揭。倘南逃泉州,恐是自尋死路。於是逃離福州之後,隆武帝即在周之藩的護駕之下,一路西逃,欲經汀州往江西。時為八月二十一日。隔了一日。八月二十三日,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即在毫無抵抗之下,率兵進入福州城。但知隆武帝已然西逃。貝勒羅托即刻派了一支滿州八旗騎兵,令其日夜兼程,馳馬前去抓拿隆武帝。另一方面,貝勒羅托進佔福州以後,則繼續乘勝追擊,揮兵南下泉州。

「泉州」乃是鄭芝龍的家鄉,也是鄭家軍的大本營。四月,將福建邊防與福州的大軍,撤回泉州之後。鄭芝龍的目地,無非就是想像滿清朝廷輸誠。按鄭芝龍的盤算,他拱手將福州與隆武帝,一併讓給清兵。這樣的誠意,當是已將自己降清的意圖表示的很清楚。照理說,滿清朝廷收到這份大禮後。應也該命招撫大臣洪承疇,帶著聖旨與三省王爵的官印,前來冊封鄭芝龍。然一日又一日過去,鄭芝龍在泉州,左等右等,等得如坐針氈。卻始終不見洪承疇,帶著聖旨前來,實現當初的允諾。四月等到八月。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都已進佔福州,還揮兵南下泉州。這可讓鄭芝龍的心中,不禁起疑。怕就怕洪承疇說滿清朝廷允諾給他三省王爵,竟是在唬弄他。眼見貝勒羅托,發兵泉州,鄭芝龍更加的不安。因尚在等待洪承疇的消息,鄭芝龍也不想與貝勒羅托正面衝突,壞了受封三省王爵的好事。於是鄭芝龍即將大軍,從泉州撤出,撤到了海角一隅。而鄭芝龍這種首鼠兩端,見利忘義,既出賣隆武帝,又對大明國不忠的舉動。其奸巧之行,看在鄭成功的眼裡,已然忍受不住。

四月初之時。鄭成功向隆武帝告假,返泉州探母。鄭成功想不到的是,他才剛返回泉州沒幾日。父親鄭芝龍、四叔鄭鴻逵與堂叔鄭彩等,居然也返回了泉州。且是把原本戍守在福州與福建北方邊關的大軍,全都撤回了泉州。更讓鄭成功無法置信的是,父親鄭芝龍把大軍轍回泉州,卻竟然把隆武帝給留在福州。當下,鄭成功驚愕不敢置信。「天啊!我父親把隆武帝留在福州,這豈不是置隆武帝於虎狼的牙爪之下嗎?原本我以為我父親,只是為人比較奸巧一點而已。沒想到我父親,居然對皇上做出這樣不忠不義之事!這簡直天理難容啊!而我身受皇上隆恩。豈能如我父親一樣忘恩負義!不!我決不能如我父親一樣。我需得快快返回福州護駕皇上!」眼見大軍撤回泉州,鄭成功驚愕萬分之餘,內心更是焦急。深恐隆武帝沒有大軍護衛,或將遭到清兵所害。於是鄭成功決定快速返回福州。卻又怕父親鄭芝龍不肯讓其返回福州。畢竟在鄭府之中,鄭芝龍講的話就像是聖旨一般,誰也不敢違拗。於是鄭成功也不想告知鄭芝龍,打算悄然潛回福州。

泉州南安的鄭府,富可敵國的鄭芝龍,耗費巨資,將自家的府第蓋成了一座城。鄭府的城中尚闢建有運河可行船,以方便鄭芝龍可從自家府第搭船,直達港口。一日,趁著鄭芝龍忙於公務。鄭成功即從府第的運河搭船,欲通泉州港,以潛回福州。時鄭鴻逵,正有事找鄭成功。得知鄭成功搭船出海。因鄭鴻逵從小教鄭成功讀書識字,對鄭成功知之甚深。當即料想到鄭成功,恐是想返回福州去護駕隆武帝。於是鄭鴻逵,忙策快馬往泉州港。怎料還是晚了一步。當鄭鴻逵快馬奔到泉州港,鄭成功早已驅一艘海滄船出海。「森兒,這是愚忠啊!此刻返回福州,豈不自找死路!」因擔心鄭成功返福州的安危,鄭鴻逵即忙調派了一快哨船,出海去追鄭成功。快哨船輕盈便捷,航於海上快如飛鳥,比之一般海船航行更快。就這麼追了幾十里海路,終於追到了鄭成功的海滄船。兩船相會於海上,鄭鴻逵登上了鄭成功的海滄船。劈頭便罵:『森兒!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我知道你掛念隆武帝的安危。但你隻身一人返回福州,又有什麼用處?大軍的糧餉與軍權,都握在你父親手上。你現在回福州去,除了枉送性命,又有何作用!』

鄭成功甚是憤慨,言語激動澎湃的就像是海上的浪濤般,回說:『四叔。你自幼教我讀聖賢書。教我志士仁人,寧死於志節,也不能為利害義。然而今日國家有難,皇上有難。你與我父親卻棄隆武帝而去。難道這就是你教我的聖賢之道、春秋之義嗎?不!我絕不茍同你與我父親的所做所為。我寧願以身殉國,以身殉道。就算手中無兵馬,就算賠上我的性命,我也絕不能辜負隆武帝對我的隆恩。』正是鄭鴻逵亦知鄭成功自小喜讀春秋,把志節看得比性命重要,且是脾氣執拗倔強。倘是僅以有性命之憂,勸其不要去福州。恐是無法讓鄭成功回頭。於是鄭鴻逵,放軟了語調,改以顧全大局,又勸說:
『森兒。隆武帝對你的隆恩,我自然知道。君子不該以利害義,士當死於志節,這我都知道。但你是你父親的長子。將來你父親,萬一出了個什麼事。則鄭家軍都將以你馬首是瞻。也只有你能名正言順,世襲你父親的軍權,號召鄭家軍。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些話,不好明說。但你我心裡都明白,你父親是個生意人,向把自身的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雖然你父親沒明說變節降清。但他的所做所為,明眼人早得清楚。尤其他棄隆武帝而去,更讓大軍中已有許多人,對你父親大感不滿。四叔只想對你說。要做大事,要成大功,那就得沉得住氣,等候時機。要是你今日,單憑意氣用事,返回福州。那就有如暴虎馮河,就算你再怎麼忠於大明、忠於隆武帝,因你手中無半點兵馬,到頭來終將徒勞無功。畢竟徒有血氣之勇,是成不了事的。所以四叔,要勸你。若你真想中興我大明,或是拯救隆武帝,那你就得返回泉州。而且你需得沉得住氣。萬一你父親真的降清,做出有辱祖上之事。屆時咱鄭家軍,未必人人都肯與你父親,一起薙髮降清。到時候,群龍無首之下,更需有人出來號召鄭家軍抗清。而那人,當是非你莫屬!所以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中興大明。無論如何你都得留在泉州,跟鄭家軍在一起!』

「父親鄭芝龍,恐將變節降清!」正是讓鄭成功心中,始終感到的不安與疑惑。甚至鄭成功認為,父親與叔叔們,全都沆瀣一氣想要降清。然聽得鄭鴻逵的一番話,鄭成功這才明白。原來四叔鄭鴻逵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原來四叔,對我父親想降清也早就察覺。其所以不動聲色,原來是為了圖謀抗清復明的大局!而且四叔說的沒錯。若想抗清復明,那就得握有軍權。否則那就會像隆武帝一樣,空有滿懷抱負,卻什麼事都成不了。終只能任我父親擺佈...」既想通此點,且知鄭鴻逵與己同心,都是想抗清復明,鄭成功終將鄭鴻逵的話,給聽了進去。即朝福州的方向,跪地拜了三拜,涕淚橫流的說:『皇上!不是臣不到福州去護駕,只是臣孤身一到福州,也是什麼事都做不了。所以臣寧願置死生於度外,去圖抗清復明的大局,來報答皇上了隆恩。相信皇上應也知道,成功此心此血都屬於大明,都屬於皇上。成功誓必反清復明,以報皇恩!』向福州稽首再三後,鄭成功終是隨著鄭鴻逵,返回了泉州。...


八月,清兵入福州。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本欲乘勝一鼓作氣,揮兵直下泉州。卻遭到鄭家軍的反抗,吃了一記敗仗。因知鄭芝龍不可小覷。於是貝勒羅托,親自寫了一封信,命人帶去給鄭芝龍。信中貝勒羅托也不拐彎抹角,且知鄭芝龍早有降清之心。於是即對鄭芝龍,明言說─「我之所以看重將軍。那是因為將軍有本事,可以立唐王為帝。做為一個臣子,當然得盡忠事主。如果事有可為,那當然要竭心盡力。只不過人也無法違反天意。大明氣數已盡,大清入主中原,乃是奉天承運。將軍已為大明盡過力,卻也不可能違反天意。不如棄暗投明,為大清建立功業,這才是一個豪傑該做的事。假如不是將軍,是個有能力輔主的人,那我又怎會看重將軍?今日,廣東廣西都還沒平定,正是我大清用人之時。今我朝皇上,已經鑄好了閩粵總都的官印,就等著送給將軍。所以我想跟將軍見一面,就是為了商討這件事情...」

鄭芝龍雖沒等到洪承疇,帶來給他冊封的聖旨與官印。但接獲貝勒羅托的信,卻也無異接到了滿清朝廷的聖旨。當下鄭芝龍,自是喜不自勝。即刻寫了降書,讓人帶回給貝勒羅托。鄭芝龍既已決心降清,紙也再包不住火,總得告知他人並獲支持。當然只要父子同心,那其他人縱有異議,也難撼大局。於是鄭芝龍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要告知鄭成功。即召鄭成功入書房。就鄭芝龍而言,鄭成功這個兒子,自小聽話。既讀聖賢書,知父子倫常之道,自也不敢違拗父意。所以鄭芝龍告知鄭成功降清之事,原本也是想讓其知道這件事,要其全力支持,以杜他人攸攸之口。誰知,當鄭芝龍告知鄭成功,欲降清之後。原本向來對鄭芝龍,百依百順的鄭成功,卻再也坐不住。陡然起身,一臉驚愕,對鄭芝龍直諫說:
『父親。你握有重權更是大明的重臣,怎麼可以輕易背離聖賢教誨,轉念要投效滿清韃虜。做兒子的認為,他滿州旗兵,雖擅騎射。但閩粵之地,山高水深,處處叢林溪谷,與北方的平原之地,並不相同。只要我們在險地關口,設下埋伏以抵禦。那他滿清縱有百萬大軍,來到閩粵之地也難以馳騁。只要我們能夠獲得民心,鞏固對大明的忠誠。然後再大開海道,販運海外,以籌措糧餉。只要能穩穩守住閩粵,必就能號召天下志士,鼓舞民心,挺身抗清。如此想要恢復大明,並不是不可能啊!』

鄭芝龍坐在書房之中,原本一派悠閒,一口口啜飲,品著安溪鐵觀音的上等好茶。召鄭成功來,原本也只是輕描淡寫,要其支持降清之事。誰知鄭成功,一開口,居然膽敢忤逆父意,出言反對。這讓鄭芝龍,做父親的面子,可有點掛不住。頓是一臉不以為然,斜眼睨視鄭成功,反唇譏說:『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什麼!居然敢在我面前,跟我談那些有的沒的。我說你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更完全看不清時勢。你說那長江天險,有四鎮雄兵把守。結果南京城還不是守都守不住。何況現在我們只是在東南一角,如何抗清。倘要照你說的,那還真是不知死活。畫虎不成反類狗!』福州失陷,鄭成功正掛念隆武帝的安危,難免急躁。更恨不得父親鄭芝龍一夕覺醒,奮起抗清。誰知鄭芝龍卻是一付沒要沒緊,不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甚至還譏鄭成功是看不清時勢,乳臭未乾的小兒。這讓鄭成功,聽在耳裡,直是氣急攻心,說話的聲音也不免更大聲。即趨步逼近鄭芝龍,開口又說:
『父親。你看到的也就只是俗人看到的大概,根本沒去仔細的考量局勢的優劣。常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滿清的兵馬雖強盛,但我們在閩粵佔有天時地利,他豈又能長驅直入。只恨我大明朝廷,真的是沒有人了。文官貪財不怕死,武官怕死卻貪權。搞得整個朝廷,分崩離析,才造成崇禎帝在煤山上吊的慘劇。這才讓那滿清韃虜,得到了機會,長驅入關,入主紫禁城。弘光帝即位南京,也並非是長江的天險不能倚勢。仔細想想,南京失陷,那還不是朝廷的文武群臣,都是一些庸碌與奸佞。這才讓天下的志士與英雄豪傑,都寒了心。民心既失,就算有天險也沒用。所以做兒子的,想勸告父親。在閩粵之地,這是我們的地頭,只要我們善用地利,掌握崎嶇的山林,扼其險要。只要我們堅決抗清,則必能獲得民心的支持。既有民心之人和,又有地利的優勢,必能扭轉劣勢,豈又怕他滿清。就怕父親,抗清之意志不夠堅決,所以失民心啊!』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四、貝勒計誘鄭芝龍降清

「無知屁孩!我講一句話。他倒要講十句來忤逆我!」鄭芝龍大概想也沒想到,自己花大錢哉培,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居然是個逆子。鄭芝龍也沒料到鄭成功會忤逆其意。不但應嘴應舌。甚至說南京失陷,那是因朝臣太多庸碌與奸佞。而這豈不也影射到了鄭芝龍。這讓鄭芝龍的臉色,可越來越難看。見鄭芝龍顯得一臉不耐煩,似也不想多言,斬丁截鐵即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日滿清招撫我看重我,就一定會禮遇我。假如我不順著這竿子往上爬,硬要與其作對。到時候萬一失利了。再搖尾乞憐,就追悔莫及了。哼!你這個逆子完全不識時務。那我也不需再跟你多說了!』鄭芝龍所言,當然也沒錯。因鄭芝龍今日之所以能如此位高權重,正也是當年接受大明國的招撫。由海寇,搖身一變成了三品游擊將軍。自此,一手掌控整個大明國的海外通商,雄霸東南。既有此成功的經驗,鄭芝龍站在利以為上的角度,為保自己身家財產,接受滿清朝廷招撫,自也理所當然。
父子二人,既然話不投機。鄭芝龍把欲降清的話告知鄭成功後,即也起了身,帶著一臉的不悅,準備離去。當下,鄭成功見父親鄭芝龍不聽他的勸,執意降清,頓是跪在鄭芝龍的面前,擋其去路。『阿爸!你沒聽說,猛虎不可離山。活魚不可脫淵嗎?』一手拉扯住鄭芝龍的衣袖,見鄭成功激動的流下淚,即哭勸:『猛虎離了山,就失去了他的威猛。活魚離了水,就只能等著被殺。今日清兵怕我們,那是因為我們就像山中的猛虎,深淵中的魚。所以他拿我們沒辦法。所以阿爸你要三思啊!千萬別讓自己,變成了離了山的虎,脫淵的魚啊!』鄭芝龍聽得鄭成功這番話,更加的不耐煩。頓是猛揮了衣袖,甩開鄭成功,一臉怒氣沖沖,離開了書房。


「宰相有權能賣國,孤臣無力以回天!」當是此刻鄭成功的心情寫照。畢竟鄭家軍的軍權商權與糧餉,都握在鄭芝龍的手中。鄭芝龍想降清,想賣國求榮。而做兒子的鄭成功又能如何?無法勸父親鄭芝龍,回心轉意,鄭成功也只有頹然喪氣,走出了書房。卻在西廂房的迴廊,遇到了四叔鄭鴻逵。見鄭成功那一臉的頹喪,鄭鴻逵不免要問上二句。鄭成功即把父親鄭芝龍欲降清之事,一五一十皆告訴了鄭鴻逵。說到勸說父親不可降清,反受鄭芝龍的責罵。更是讓鄭成功,不禁潸然淚下。鄭鴻逵聽得鄭芝龍欲降清後,臉上神色自若,似也不太驚訝。卻是拍了拍鄭成功的背,讚說:『森兒。做得好。大丈夫就該如此,是非分明。 』繼之,鄭鴻逵,神色轉慎重,沉思片刻,續說:『嗯!你父親要降清。我也早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於今之計,咱們也不得不有所準備。為免你父親降清,將咱鄭家軍也全都帶去降清。如此一來,咱再想抗清復明,可就全無希望了。所以四叔有一計,需得你配合。』鄭成功忙回:『四叔有何計策?成功一定配合。』
鄭鴻逵即說:『誠如我早先對你說過。森兒。你是你父親的長子。況隆武帝冊封你為"大明招討大將軍"。倘若你父親變節降清,還是出了什麼事。也只有你能號召鄭家軍,統領鄭家軍。為免你留在泉州,被你父親所迫,不得不隨他降清。所以我打算把我麾下的兵馬,分撥一部份給你。而你當即刻,帶著我給你的兵馬,暫躲往金門去。且要切記。就算是你父親叫你回來,你也千萬不能回來。因你父親降清後,你就將是我鄭家軍抗清,最後的根苗與火種。要是你被你父親所迫,也降了清。那咱要再抗清就全無希望了。此至關緊要。定要切記!』當日。就在鄭鴻逵的安排下。鄭成功果然領了鄭鴻逵的軍令,匆匆帶了一旅的兵馬,密而不宣的,潛往海外金門島。

隔日。鄭成功不告而別,潛往金門之事,被鄭芝龍得知後,自然又是大感憤怒。且知鄭成功還帶走了鄭鴻逵的部份兵馬。而以鄭芝龍之聰明,自然也料到,這事恐是鄭鴻逵在背後支持。於是即召鄭鴻逵到書房談話。鄭鴻逵一入了書房,鄭芝龍劈頭便罵。自然不是罵鄭鴻逵,而是罵鄭成功。『森兒真是不識時務,搞不懂輕重。真是個無知的屁孩!我講一句話,他倒要講十句話來忤逆我!』『這個不肖子,不知天高地厚,狂妄又浮躁。書都讀到背上去了,對我這個父親,連個尊重都沒有。居然應嘴應舌,還要我抗清,簡直是癡人說夢啊!』『早知這是個逆子,我就不該把他從日本國帶回泉州。還花了那麼多錢,苦心栽培他。真是"養老鼠咬布袋"。也不知他能有今日,都是誰給他的,全不知感恩圖報。』...雖說鄭芝龍,口口聲聲罵的是鄭成功。實則是指桑罵槐,藉著罵鄭成功給鄭鴻逵聽,無非也是要先堵住鄭鴻逵的嘴。正是鄭芝龍最擔心的,無非是鄭鴻逵,也如鄭成功一般,出言極力反對他降清。

鄭鴻逵乃是進士出身,擁立隆武帝後,受封定國公,官拜大將軍。可說在鄭家軍中,唯一足可與鄭芝龍,平起平坐之人。但鄭家軍的海外通商權與糧餉,全都握在鄭芝龍的手中。所以鄭鴻逵在鄭芝龍面前,也不得不低頭。 況鄭鴻逵是個讀書人,也不喜強出頭。因此事事也都以鄭芝龍,馬首是瞻。唯在降清之事上,乃是大是大非之事。所以鄭鴻逵聽得鄭芝龍,大罵鄭成功後,也不得不出言辯解。當下見得鄭芝龍暴跳如雷。鄭鴻逵卻仍是一派儒雅,不急不徐的說:『大哥。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就如同清晨的露水那般的短暫。有多人能建立功業,流名於後世。倘若有這樣的機會,那真是不該錯過啊!眼看現在國難當頭,大哥又位極人臣,正是有這樣的大好時機。假如事不可為,那做弟弟的,也不敢逞口舌之能勸大哥。但現在大哥,手握幾十萬的兵甲,更有戰艦遍海,糧餉也充足。假如大哥願意號召天下志士,齊抗清復明,天下豪傑必當響應。但為何大哥要向那滿清韃虜,屈膝而降?做弟弟的愚昧,就是搞不明白。也對大哥的決定,深不以為然!』

鄭鴻逵終是把心中話,講了出來。鄭芝龍聽後,簡直如坐針氈,屁股再也坐不住,索性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一臉煩悶,又是皺眉又是撫鬚,卻回:『四弟啊!你說的話,不是長遠之計啊!闖王李自成,攻入紫禁城,崇禎帝在煤山吊死。那時天下大亂,大明國的氣數就已盡啦!所以滿清入主中原,也是得天應時,理當如此。現在天下三分,有二分,都已為清廷所得,清廷也已坐穩江山。倘若我們據海角一隅,就想跟整個清廷的天下為敵,這是不自量力啊!所以愚兄認為,咱不如還是趁著他招撫我,用得著我的時候,率全軍投誠。這才是棄暗投明,選擇正主,走向正途。自古以來的豪傑,也都是如此。而他清廷正是用人之際,見我投誠,豈能不以誠相待!四弟啊。我這是全為咱鄭家的長遠,著想啊!』

『既然大哥心意已決。那或許是做弟弟的多慮了!』鄭鴻逵原本就不擅爭強,向來也處處都不敢違拗鄭芝龍。既是鄭芝龍一心降清,鄭鴻逵也無法與其爭辯。卻見鄭芝龍,半帶安撫的,續又說:『四弟啊。不必擔心啊!人以誠待我,我便以誠待人。不如等我先去福州,與那貝勒會面。看他是否以誠心待我?回來後,咱再做商量不遲!』鄭鴻逵語氣平淡,則回:『既是大哥的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做弟弟也不好再說什麼!但只希望,真能等到大哥的好消息!』鄭鴻逵沒有極力反對降清,這讓鄭芝龍稍鬆了口氣。而鄭芝龍也應允,他將先單槍匹馬,前往福州去會見貝勒羅托,探其誠意;再作降清與否的決定。但隻身入福州,這是深入虎穴。誰也不知滿清這隻猛虎,是否會失信傷人。於是鄭芝龍為保自家性命,當即也召集五百禁衛兵,以護送他前往福州。另一方面,鄭芝龍亦急派人前往金門,要叫長子鄭成功返回泉州,以陪同他一起前往福州見滿清貝勒。

臨行在即。泉州鄭府城池,五百禁衛兵,金戈鐵馬、盔甲鮮明以待;甚是威武。見這五百禁衛兵,卻是與一般的士兵,大不相同。不但個個高大威猛,較之一般士兵高出一個頭。且是筋肉如黑鐵,連頭臉都黑得發亮。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清其五官,唯見嘴唇甚厚。原來,這些護衛在鄭芝龍身邊的禁衛兵,乃為「黑番兵」。「黑番兵」者,恰如馬中的汗血寶馬,其精壯猛悍,於戰場殺敵,往往能以一敵十;狂奔十里路追敵,甚至不流一滴汗。眾所皆知,西來的「紅毛番」,高大威猛,往往需得數人才能扳倒一個「紅毛番」。然「黑番兵」比之「紅毛番」,又更加的強悍威猛。所以說,鄭芝龍雖僅帶五百「黑番兵」。然實則,卻有如五千精兵,護衛其往福州。而這也是鄭芝龍,斗膽敢隻身入滿清虎穴的原因。唯讓鄭芝龍,臨行前,倍感不滿的是。他專程派人去金門,找鄭成功陪同他往福州。誰知,鄭成功這個逆子,非但不返回泉州陪同他去福州。竟更寫了一封大逆不道的信,送回給父親鄭芝龍。因內心之中長久積壓對父親鄭芝龍的憤恨,更想替隆武帝出口惡氣。那信中,鄭成功居然還寫有這樣,有違父子人倫的句子─
「...自古以來。從來都只有做父親的教導兒子,要對國家忠心。從來也沒聽過,有父親教導兒子,要不忠不義。今日,父親不聽兒子的勸告,執意降清。那往後父親降清後,如果遭遇什麼不測。到時候,做兒子的,也只有替你披麻戴孝而已...」
鄭芝龍見了鄭成功的信後,氣得差點沒吐血。因鄭成功的信中所寫,幾是在咒罵鄭芝龍─「如果降清,將不得好死。」信中最後,甚還聲言與鄭芝龍,斷絕父子關係。這讓鄭芝龍看了信後,免不了自然又是一陣破口大罵,斥罵鄭成功是既狂妄又仵逆。而既然鄭成功,如此不聽話又忤逆,鄭芝龍也就不再指望這個長子。即喚來了小兒子,與他一同前往福州。


八月,北風甚盛,不利海船北航。故鄭芝龍率五百黑番兵護衛,由陸路前往福州。泉州城到福州城之間,需得經過四五個縣。且泉州以北的縣,皆已盡入滿清之手。亦即鄭芝龍由陸路前往福州,沿途所經盡是滿清所轄之地。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獲報,得知鄭芝龍欲親到福州與其會面,亦是盛情以待。從經過的第一個驛站開始,儘管是在仙遊偏僻的山區。鄭芝龍的行伍一到,就見那驛站,已是將官士兵,鼓號齊響,列隊遠迎。更準備了豐盛的酒肉,慇勤款待鄭芝龍與犒賞其黑番兵。荒僻之地的驛站,已是如此盛情,讓鄭芝龍不想耽擱留步,都不行。而當鄭芝龍的行伍,到了縣城,更見縣令百官,無不都出城到了郊外遠候。又是遞茶水,又是奉點心,又是準備食宿以款待。因此從泉州到福州,本是快馬一天能到。但鄭芝龍的行伍,在各驛站與各縣丞,熱情的款待之下,硬是走了四五天,終才到福州城。

滿清貝勒羅托,聽聞鄭芝龍已到烏龍江,即命文武百官,出到福州城外十里相迎。更有威儀的儀仗隊伍列陣兩旁恭迎,有若待鄭芝龍以王爺之禮。鄭芝龍本是生性狡獪多移之人。原本要到福州見滿清貝勒羅托,鄭芝龍的心頭也還滿懷戒慎恐懼。因認為這是深入虎穴,所以鄭芝龍才帶了五百黑番兵,前來護衛。然從泉州到福州,一路在各驛站與縣城,倍受禮遇與盛情款待之下。少說也讓鄭芝龍卸下了二成的心防。及福州城,又見滿清的文武百官,出城到郊外,列隊盛大遠迎。且還準備了一頂八人抬的大轎。為的,就是要讓鄭芝龍下馬乘轎,以倍極尊榮之姿入城。貝勒羅托如此安排,讓鄭芝龍倍感誠意之下,自又卸了二成心防。百名騎兵組成的旗隊開路,繼之是儀仗隊鼓號齊響。百官前呼後擁,尚有高舉「肅靜」「迴避」的旗牌隊,一路威武肅穆,驅離百姓迴避。此等恭迎王爺的陣仗,使得鄭芝龍入得福州城後,竟有種錯以為自己尚身居太師之位,又返回隆武朝廷的感覺。而滿清貝勒羅托,亦刻意安排在福州的布政司署府衙,接見鄭芝龍。因這福州的布政司署府衙,正就是去年,鄭芝龍擁立隆武帝登基,朝廷大內的所在。

福州布政司署府衙前,簇擁鄭芝龍的大陣仗儀杖隊才至。見滿清貝勒羅托,早站在府衙外,等候鄭芝龍的到來。鄭芝龍才下轎,貝勒羅托已迫不怠,趨前相迎。『好兄弟啊!大英雄啊!等這一天與你見面。我等得好苦啊!久聞你鄭芝龍的大名,人家都說你是東南的霸主,可讓我仰慕甚殷,恨不得早日見到你。今日終於等到你來了,果然名不虛傳!能見到你,我真是高興。高興得不得了啊!』兩人一見面,貝勒羅托即緊握住鄭芝龍的手,那滿心的歡喜,慇勤之情,溢於言表。因滿州人,入關之前,都早已習漢語官話。所以在鄭芝龍面前,雖見那貝勒羅托,前額薙髮而光禿,腦後留著一條長辮,且身穿滿州的長袍馬掛,與一般漢人裝束不太相同。但聽其一嘴漢語官話,卻是讓鄭芝龍頗感熟悉且親切。且其熱忱之情,歡若平生,渾然似出於真心。於是鄭芝龍心中的戒慎之心,又卸了二成。且見貝勒羅托緊握住鄭芝龍的手,再也不放手,二人就這麼齊進入府衙的側廳,無分尊卑,平起平坐。

『貝勒啊!芝龍被讒言所惑,擅自擁立了隆武,實是罪該萬死。芝龍有罪啊!請貝勒賜芝龍重罪!』入得府衙側廳,正是昔日大內所在,不免讓鄭芝龍想起擁立隆武之事。一時心虛,鄭芝龍趕忙下跪,向貝勒羅托請罪。貝勒羅托卻是一派毫不介意,忙趨前扶起鄭芝龍,還滿嘴親熱,直勸慰說:『將軍說那裡的話。將軍那時擁立隆武,是各為其主。倘若不是將軍稱雄一方,豈又能擁立隆武。要怪!也只能怪那隆武,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況大明朝,早就氣數已盡,而我大清朝,正值龍興。一衰敗,一興盛。一為螢蟲之光,一為日月光輝。將軍乃是識時務的俊傑,更是做大事業之人。既有心做大事業,當然要選個可以讓你做大事業的明君。那隆武個"扶不起的阿斗",大明國又氣數已盡,豈能讓將軍做得了大事業。反觀我大清朝,現在兩粵尚未平定,東南沿海之地,又是將軍最熟悉之地。正是需得借重將軍,也是可讓將軍,做番大事業的時機。所以將軍投誠我朝,實乃棄暗投明,亦是大丈夫為所應為。能得將軍,這更是我朝之福,豈又會因擁立隆武而見責。還請將軍不要多疑了!』

『好兄弟啊!說句真心話,我只恨不得能將軍為親兄弟。更盼能與將軍攜手,共創一番大事業。怎麼將軍,這麼見外!這倒要讓我生氣了!』貝勒羅托的這番話,直是句句打中鄭芝龍的心坎。且貝勒羅托握手有力,言語滿是熱忱,開口「好兄弟」,閉口「親兄弟」。聽在鄭芝龍的耳裡,更如陣陣的暖流直流淌心窩。「唔!貝勒果然是個識見不凡之人。他說的句句話,都與我英雄所見略同。不像我那不肖子。一開口就要忤逆我。還滿嘴什麼志節操守,簡直要氣死我。包括我那親兄弟,鴻逵也是如此。忒真是骨肉兄弟不同心,還不如外人來得親啊!」正是為了降清之清,連日來,飽受自己兒子與兄弟的責難與質疑,讓鄭芝龍可謂大不暢快。反觀,今日見了貝勒羅托,聽其誠摯之言,竟大有英雄惜英雄,彼此惺惺相惜之意。這讓鄭芝龍就算心頭還有些許戒慎之心,也早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當下,鄭芝龍感動之際,即向貝勒羅托頓首稱謝。即刻更薙髮結辮,做滿人裝束,以示輸誠。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六回



五、無路逃生~隆武帝殉國

鄭芝龍薙髮降清,閩粵東南沿海,等於不戰而入清廷之手。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喜不自勝,即命人大開宴席,以盛大款待鄭芝龍。宴席之間,一道道端上桌的佳餚,盡是鄭芝龍喜愛的泉州菜色。與鄭芝龍同桌陪客的,有滿州將領,有漢人官員。杯觥交錯,無論滿漢,卻盡以漢語官話交談,一片和樂融融。且見這些滿州人,對中國的歷史與典故,如數家珍,竟與漢人無異。當下,鄭芝龍甚感訝異。然見滿州人,如此入境隨俗,為入主中國,漢化如此;卻也讓鄭芝龍更心無芥蒂,戒心全無。不分滿漢,眾人把酒言歡,喝得醉醺醺。因鄭芝龍帶來的五百黑番兵護衛,紮營城外。宴席罷,已然深夜。喝酒喝得滿面紅光的鄭芝龍,欲出城,回營去。貝勒羅托,也不攔阻,任其離去。卻只對鄭芝龍殷切交代,說:『好兄弟!皇上要冊封你為王爵的聖旨,與閩粵總督的官印。都已經在路上。應是這一二天就會到。所以好兄弟,切莫離開福州。否則就怕,皇上的聖旨與官印來了,卻找不人冊封啊!這可是裂土封侯的王爵啊,連我看了都要眼紅吶!若好兄弟不在福州。那我就要搶了你這王爵啦!哈哈哈哈~~』

貝勒羅托,送別之際,又是雙手緊握鄭芝龍的手,滿臉的熱忱殷切。但貝勒羅托前腳才送走鄭芝龍,後腳,即召了親信至內院。且見貝勒羅托,卸下一整天的笑容燦爛,已然換了一張嘴臉,神色凜然有若肅殺的秋風。正是為了要與內院的親信,談鄭芝龍投誠之事。見貝勒羅托,用鼻孔哼氣,開口即毫不留情面的說:『哼!聽說他鄭芝龍,平生狡猾多詐。尤其慣於當牆頭草,風吹兩面倒。就看誰給他的好處多,他就靠向誰!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這種首鼠兩端之人,最是不可信任。況且今日前來投誠,他也沒把他麾下的大軍帶來。就只他一個人來而已。顯然鄭芝龍這奸人,尚心存觀望。原本我也不指望這種人,會對大清忠心。但俗話說"擒賊擒首"。今日這賊頭,既然來了,若再放他回去。恐怕他心意一轉變,又要成我大清的禍害。所以我認為,不如咱設下個計,趁夜召他一個人來,再來個請君入甕,將其挾持往北京圈禁。如此一來,蛇頭被斬,那他餘下的大軍,不得不降。就算不降,群龍無首也已不足為患了。你們說,是也不是!』

『將軍說的極是。鄭芝龍這禍害。晚除不如早除的好!只不過鄭芝龍甚為謹慎。還帶了五百個黑得像木炭的番兵,當護衛!這些番兵恐怕不好對付。免得一個不慎,卻讓鄭芝龍要逃了回去。那就不好辦了!』由於滿州人沒見過黑番兵,且見這些膚色黑得發亮,個個魁武高大的黑番兵,寸步不離護衛鄭芝龍。若要挾持鄭芝龍,確也有點棘手。內院謀士中,有一漢人,名張存仁。聽得貝勒羅托與眾滿州將領,商議欲擒鄭芝龍後,不免感到不妥。即諫言說:『將軍。要挾持鄭芝龍到北京圈禁。這恐怕不妥啊!畢竟現在天下未平,咱更該以誠信示天下,以利招降明朝遺臣將領。如此方能安天下之心。今日鄭芝龍要投誠,不管他是否狡滑或忠誠。咱總要待之以誠,以昭信天下。倘若將其挾持到北京圈禁。如此一來,就算有明朝將領想要投誠,那都不敢再來投誠了。所以萬萬不可啊!更糟的是,若是鄭芝龍的部將,得知鄭芝龍被擒。使其不但不投誠,反而奮起抗清。到時就更難招降了。而這豈不是要更生靈荼炭嗎?』

貝勒羅托,急功近利,只想快快擒住鄭芝龍,終是聽不進張存仁的諫言。隔日,貝勒羅托,熱忱依舊,又已欲商討平定兩廣的計策,召見鄭芝龍。兩人又稱兄道地,相談甚歡。貝勒羅托更厚賞鄭芝龍,將鄭芝龍在福州的南安伯府,又賜還給了鄭之龍。且就在南安伯府中,又大開宴席,席間除有女侍陪酒,更有能歌善舞的王府宮女,歌舞娛賓。鄭芝龍本性好漁色,酒酣耳熱之餘,又見美女頻送秋波,投懷送抱,不免心猿意馬。當下貝勒羅托,看出了端倪,除頻頻勸酒外。即也言外有音的,對鄭芝龍說:『好兄弟啊!自古英雄都愛美人,就像我八旗騎兵就愛好馬。畢竟也只有好馬,才能讓我八旗兵在戰場能征善戰。呵呵呵~~對英雄來說,也只有那美人兒溫暖的肉體,才能讓英雄征戰沙場之後,更感覺到自己的威風啊!今日我既把南安伯府,還給了好兄弟,總不好讓這大宅府空空蕩蕩。這可配不上大英雄。所以好兄弟啊,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把我貝勒府裡的這幾個上好的美女,都送給你了。老實說,這可真是像是割我的肉啊!但寶劍配英雄。把這些美女送給好兄弟,算也是我對你的一點敬意。總是你要讓她們歌舞就歌舞,你要讓她們做婢女就做婢女,你要讓他們服侍你就服侍你。哈哈哈~~所以好兄弟,今晚就在你的南安伯府裡,好好的享受這些美女的服侍吧。可別再委屈自己,跑到城外的營帳睡啦!萬一讓人知道,可會讓人罵我待客不周啊!』

鄭芝龍聽得貝勒羅托,說要把他王府裡的成群歌舞美女送給他。這可讓酒醉微醺的鄭芝龍,樂不思蜀,忙得再三向貝勒羅托致謝。且色心既起,鄭芝龍豈又捨得離開南安伯府的溫柔鄉,反出城去與那些黑番兵睡一起。自然是滿口答應貝勒羅托。且護衛鄭芝龍的那些黑番兵,個個黑得跟木炭一樣,面貌醜陋。這讓那些美女們見著,無不臉露驚恐,嚇得花容失色。於是為免那些護衛他的黑番兵,打擾了他與美女的溫存。鄭芝龍更早早就將那些護衛他的黑番兵,盡給遣出城出去。當然色迷心竅的鄭芝龍,也沒料到,他將那些護衛他的黑番兵遣走。正是一步一步掉入了貝勒羅托設下的陷井。因貝勒羅托,將南安伯府賜還給鄭芝龍的目地。正是要將鄭芝龍與護衛他的那些黑番兵,給隔離開來。而鄭芝龍在美女環抱之下,果然也中計。

連著兩日,受到貝勒羅托的熱忱款待。第三日為禮尚往來,換成了鄭芝龍在南安伯府,大開宴席,向貝勒羅托致謝。眾人又是一夜歌舞暢飲。因在南安伯府宴客,鄭芝龍竟也誤以為自己是主人。就怕見外,所以他也再沒召來那些黑番兵護衛。宴席散後,已然三更。鄭芝龍帶著一身酒意,正想就寢。忽卻有人匆促來報,說是貝勒急召鄭芝龍,去其王府。三更半夜,鄭芝龍不滿納悶,詢問了前來傳令之人。那傳令卻說:『皇上有聖旨,已連夜送到!所以要鄭芝龍趕快去領旨。』「皇上的聖旨送到!那豈不是要授我閩粵總督的官印,與冊封給我王爵嗎?」當下,鄭芝龍喜得酒氣沖腦,不疑有他,換上了滿清官袍。慌忙的出了門去,滿腦就想著自己將成滿清新朝的封疆大吏。待出南安伯府,果見有一輛嶄新的馬車,已在門口等待。更見馬車四周,前前後後,有一大隊的滿清八旗兵,個個身穿象徵皇家的黃色鎧甲,甚是威武。

「唔!果然是皇上的聖旨來了。用這等陣仗來請我去冊封王爵。果真是誠意十足啊!」利令智昏,鄭芝龍見這八旗兵的陣仗,不但不害怕,反是欣喜異常。即帶著那一頭昏沉沉醉醺醺的腦子,喜孜孜的踏上了馬車。待得鄭之龍一上馬車,那隊八旗兵,即策馬狂奔。卻並非是往貝勒府的方向奔去。而是朝著北方飛奔。旗兵與馬車,就這麼沒命的狂奔了一陣,顛得馬車內的鄭芝龍,直在馬車翻來滾去,坐都坐不穩。這可讓鄭芝龍感到腦怒,不免怒想─「這些旗兵,怎這般無禮。難道他們不知道我是貝勒的貴客。皇上還要冊封我閩粵總督與王爵嗎?怎駕車駕得如此粗魯!」因心中腦怒,正想開馬車的門,去罵那些旗兵。怎料,當鄭芝龍想去開那馬車的門,卻是怎麼都打不開,竟像是那門被從外面鎖住。於是鄭芝龍又摸索著想馬車的側窗。黑暗的馬出內,摸著摸著,鄭芝龍卻越摸越心慌。因鄭芝龍摸到的馬車,居然四周都是冰冷又粗大的鐵欄杆。倏忽一種恐懼的感覺,陡升上心頭─「這!這馬車,摸起來,怎感覺像是一個囚籠啊!」

「不對啊!貝勒府不是就在府衙附近嗎?怎可能馬車奔了久,竟還沒到!難道~~」但察覺此不尋常,鄭芝龍心中悚然一驚,原本的酒意也都嚇醒了。伸手到鐵欄杆外,摸索到了馬車的側邊,鄭芝龍更發現。原來這馬車,竟像是一個囚籠的外面,又覆蓋了一層鐵皮。所以鄭芝龍想開窗也無法開窗,竟恰就像是被囚禁在一個黑鐵盒裡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可讓鄭芝龍大感驚恐,不住在馬車裡大喊:『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不是皇上有聖旨要給我嗎?你們究竟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難道你們不知道我是閩粵總督嗎?還不快放我出去!』任憑鄭芝龍叫喊,旗兵的馬隊,仍然不住的狂奔。卻只見一個旗兵,應是這隊旗兵的頭領,策馬到了馬車旁,帶著一臉的冷笑,即對著馬車裡的鄭芝龍說:『將軍啊!皇上確實有聖旨要給你啊!不過皇上還在紫禁城。所以得委屈將軍,跟我們到北京一趟了。哈哈哈!』聽得那騎兵之言,鄭芝龍頓才恍然,原來自己受騙上當了。然人已在滿清旗兵的囚車內,正被押往北京,就算鄭芝龍再後悔,卻也已來不及。...

再說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一舉用計誘捕,將鄭芝龍劫持往北京後。趁著鄭家軍群龍無首,即也發兵攻打泉州。鄭鴻逵、鄭彩等手握兵權的將領,因鄭芝龍在滿清的手裡,有所顧忌,不敢與清兵正面衝突。所以只能率大軍入海,撤往廈門。可憐泉州百姓,沒了保護,清兵如入無人之境,姦淫擄掠,無所不為。包括鄭芝龍在老家南安所建的城府,亦被清兵攻入,肆行擄掠,男人沒死的皆被擄為奴,女人要不被姦淫至死,要不被清兵擄為戰利品。...


隆武二年,八月二十八日。鄭芝龍被劫持往北京之時。當時,忠誠伯周之藩護駕隆武帝,由福州西逃,欲往江西投靠,正逃至閩西的汀州。汀州多山地溪流橫阻,道路坎坷崎嶇,使得護駕隆武帝的禁衛軍,更難免耽擱了路程。五百禁衛軍,穿梭於汀州的叢林間,兼程趕路,餐風露宿,渴飲溪水,無糧無餉,可謂一路淒風苦雨。縱是如此,但滿清征南大將軍貝勒羅托,早已派出追兵。其八旗鐵旗,兵強馬壯,剽悍無敵。縱是比隆武帝遲了二日,才從福州出發追擊。然到了汀州的山區,滿清的八騎鐵騎,已然追上了隆武帝。二十七日,隆武帝逃到了汀州城郊的一座關帝廟。因天色已暗,又怕進城引人注意,所以忠誠伯周之藩,命兵士就在關帝廟紮營過夜。因隆武帝一日未進食,又口渴。周之藩在廟裡尋了一個小桶,親自提了一桶水給隆武帝喝。跪地將一桶水進給隆武帝之時,周之藩還高聲頌說:『陛下是賢能之君。願陛下,早日一統天下,復我大明!』明知風雨飄搖,追兵隨時將至,恐怕朝不夕保,也難再看見明天。但聽得周之藩之言,隆武帝依然露出滿臉的欣慰。提起水桶來,以口就著水桶,就喝水。喝得滿襟濕透,連得整個臉龐也濕透。卻也不知是淚水濕透,還是被那桶裡的水濕透。

暗夜中的關帝廟,草木皆兵。因恐做灶升火,會被清兵發現。所以官兵皆僅吃些乾糧,配著溪水裹腹。「汀州山路難行,容易兵疲馬困。我的兵士需得休息,否則都要累垮了。想他清兵當也是如此。況夜已深,當不致有追兵會來!」夜深後,周之藩確實已疲累不堪。卻仍親自在關帝廟外,為隆武帝守衛,不敢閤眼。但都已三更半夜,心想應不致再有追兵。所以周之藩,亦正想和衣而眠,小憩片刻。未料,周之藩才剛在廟外的樑柱下坐下。忽而陣陣秋風吹襲的樹林,卻似傳來有若樹枝被踩斷的聲響。周之藩一驚,猛然跳了起身,驚呼兵士警戒,把睡著的兵士也都叫醒。五百禁衛兵,倏忽各持刀劍,團團圍在關帝廟外。卻是三更半夜無聲無息,並無異狀。唯見夜空一彎弦月,朦朦朧朧的照耀關帝廟。眾官兵摒息以待,正以為只是杯弓蛇影,自己嚇自己。忽然暗不見物的樹林中,竟有箭疾射而出。"咻咻咻咻咻~~"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箭射來,卻只見護衛在關帝廟外的禁衛兵,一個一個的倒下。且是悶不坑聲的倒下。原來,從樹林中射出的箭,居然每支箭都射中士兵的咽喉。一個個士兵咽喉中箭,連得想叫喊都不能,即倒地而死。滿清八旗兵,騎射之能,讓周之藩見狀,亦不禁大驚失色。

『隆武在那裡?我們要的只是隆武。把隆武交出來。其餘人就可自行離去。不會為難你們!』才發話,但見一隊又一隊的騎兵,從黑暗的樹林中走出。四方八方,黑壓壓一片也不知有多清兵。唯見那八旗兵騎在馬上,峭稜稜如鬼影。周之藩見大事不妙,忙低聲對身邊的副官囑託:『去!快帶陛下,從廟後逃走!我來掩護你們!』副官聽得囑託,暗中退入了關帝廟。周之藩卻是高聲大喊:『隆武在此。我就是隆武帝。你們要抓我,自來抓我。別為難我的子弟兵!』說罷,周之藩頓是走向前去,屈膝下跪,佯裝束手就擒。方才跪地,地上正有一個被射死的士兵手仍握弓箭。說時遲那時快,周之藩屈膝拾起那把弓,搭箭即射。但那滿清八旗,豈是省油的燈。周之藩的一支箭才射出。倏忽,有七八支箭,即朝周之藩而來。且箭無虛發,每支箭皆射中周之藩的身上。護駕的五百禁衛兵見狀,亦提刀飛奔,衝向了清兵著陣地。雙方就此彼此衝殺,混戰了起來。見那忠誠伯周之藩,雖身中七八支箭,奮力拔出箭後,依然與清兵奮戰。鑒戰了約一柱香的時間,周之藩負傷之下,徒手殺了十數個清兵。及至腦後,忽又被射中二箭,終不支倒地,被清兵刺死。幸而,那副官已帶著隆武帝,趁著混戰之際,從關帝廟的後門逃走。

隆武帝在副將護駕下,逃出了關帝廟後,不敢往大路跑,只能竄入荊棘滿佈的叢林。而原本五百個禁衛軍,亦僅剩下二十來個。國之將亡的惶恐,無處藏身的惶恐,性命將亡的惶恐,讓隆武帝只能在暗夜的叢林中,沒命的逃。就算身上的錦衣被樹枝勾破,滿臉滿身的皮肉被銳利的干草劃傷,痠痛的兩腿被藤蔓拌倒而摔跤...隆武帝卻也不敢腳步,只能咬著牙繼續沒命的逃。遇到溪流橫阻,則涉水渡溪,那怕弄得渾身濕透。只因那暗夜中的樹林,鬼魅般的幢幢樹影,就像是清兵追來。風吹草動,夜鳥驚飛,恍若追兵追至,更是驚得隆武帝心驚肉跳。就這麼驚恐的逃了一夜。日出之時,隆武帝與護駕他,僅剩的二十幾個禁衛兵,終於逃到了一處村莊。因為戰亂將至,村莊中的百姓早已逃得所剩無幾。因眾人又疲又累,又饑又渴,尤其隆武帝早是一身傷痕累累,兩腳跑得都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更使得兩腳鮮血淋漓,實再也無法繼續奔逃。於是眾人即在村莊中,找了一處空屋,躲藏了進去。

空屋中一片凌亂,看來是屋主一家躲避戰亂,跑得匆忙。因隆武帝一身衣裳,早因涉溪而濕透,即在那屋中找了套百姓的粗布衣服換上。卻是把他原本穿的錦衣,晾曬到了那空屋三合院的稻埕。因實是饑餓難耐,若不填個肚子,隆武帝餓得手腳腳軟,恐也無法再逃。但昨夜倉惶而逃,每個士兵的身上,幾乎什麼都沒帶。更別談有什麼吃食的乾糧。於是副將即命一士兵出門去,向村莊裡的百姓,索討吃食。士兵出去了半日,終於用一個碗盛回了兩顆湯圓。想來也只能先讓隆武帝裹腹。見那盛著兩顆湯圓的碗,擺在桌上,隆武帝舉著筷子,兩行眼淚流了下來。「唉!這兩顆湯圓,恐怕就是我的最後一餐了。可憐是這些護駕我的兵士,千里迢迢離家背景。個個寧捨了性命護駕我。難道他們真以為,大明國還中興有望嗎?」只是望著碗中的湯圓,隆武帝不禁悲從中來,遲遲未下筷。卻也等不到隆武帝,下筷吃那湯圓。一陣馬嘶聲從屋外傳來,一群薙髮的八旗鐵騎,已然策馬奔入那院中。原來是隆武帝晾曬在稻埕的錦衣,一見即知不太可能是平凡百姓的衣物。而那八旗鐵騎,見了那稻埕的錦衣,自是衝入院中。踹開了門,一陣亂箭飛射。僅存的二十幾個禁衛兵,個個咽喉中箭,倒地而死。剩得隆武帝,舉著筷著,一口湯圓也沒吃,即被清兵抓捕。自此,隆武帝也就再沒進食。及至被清兵帶回福州,隆武帝終絕食,不屈而死。
隆武二年,八月。原本以為能中興大明的隆武朝廷,也就隨著鄭芝龍被劫持往北京,隆武帝絕食而死於福州。終告灰飛湮滅。僅存被隆武帝,賜姓國姓,並冊封為「大明招討大將軍」的鄭成功。與鄭鴻逵、鄭彩麾下的鄭家軍入海,撤往金廈二島。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西元2018年,中華民國在台灣。奄奄一息。....」

「中華民國國歌」: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咨爾多士,為民前鋒。
夙夜匪懈,主義是從,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


一、「大河溝」見証了台灣的民主改革

西元2018年,中華民國在台灣,民國107年。台灣台中海線鎮平庄。「清水大排」就在鎮平庄的南邊,庄內的人都把它叫做「大河溝」。這條大河溝,因已臨近出海口,從鎮平庄這段開始,顯得越來越寬闊。從鎮平庄到「河溝南」之間,在大河溝上建有一條橋。這橋約有五十公尺長,平常離水面,約有五六公尺高。而往大河溝的下游,約一二百公尺遠處,又有一條橋。因那條橋上面鋪著柏油,所以庄內的人都稱其「黑橋」。「黑橋」長超過一百公尺,也是臨港大道,橫於大河溝上的橋。也就是說,從鎮平庄到臨港大道之間,僅約一二百公尺遠,但大河溝的河面,就由五十公尺寬,擴張了超過百公尺寬。因臨近出海口,每當海水漲潮之時,潮汐總會從海口,往大河溝裡倒灌。於是每天中午,在海水倒灌下,大河溝的河面,總會寬闊的就像條長江大河,水深似深不可測。這讓小時候的顏程泉,面對這條通往海裡的大河溝,總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因為這條大河溝不止很大,而且還很髒。

「大河溝的水總是黑的像墨汁。黑色的河水裡總是飄流著各種垃圾。甚至有死雞、死鴨、死貓、死狗、還有死豬。動物的腐爛的屍體擱淺在河邊的草叢,烈日曝曬有的鼓漲的像皮球,有的長滿蠕動的蛆。從河邊經過就能聞到臭氣沖天,看起來更讓人作嘔...」這是小時候的顏程泉,每當經過那條大河溝時,對那條大河溝留下的印象。但從鎮平庄,要到武鹿里的大秀國小去上學,每日都得沿著大河溝岸邊的路,走上一公里。所以那條又髒又臭的大河溝,縱然看起來讓人很害怕。但小時候的顏程泉,卻也天天都需得面對。事實上那條大河溝的河水,也不一定都是黑色。有時候會變藍色,有時候會變綠色,有時候還會變紅色。有時候整條河的河面上,還會滿佈白色的泡沫。因為大河溝的上游,有很多的工廠,都把各種工業廢水往河裡排放。還有沿著河溝旁的村莊,也都把垃圾往河溝裡倒。包括鎮平庄也是如此。這也就無怪,這整條大河溝猶如一條滿佈垃圾的臭水溝。且庄內的大河溝旁堤岸,更成了一個大垃圾場。三不五時還有人放火燒垃圾,燒得臭氣熏天,濃煙密佈。
儘管大河溝裡還是有魚,但從來卻沒看見有人,敢到大河溝裡抓魚。因為大家都知道,大河溝裡的魚都有一種很重的臭油味,吃都不能吃。且庄裡的小孩從小也都知道,那大河溝的水很髒。所以可說,根本沒人敢碰大河溝的水。整條大河溝直通到臨港大道的黑橋那裡,唯見兩岸遮天蔽日的樹林荒穢。那茂密的樹林,靠著鎮平庄這邊的溝邊,多為枝幹扭曲無用的粿葉樹。唯見每日傍晚後,會停滿了成千上萬,數都數不盡的白鷺鷥。因這些棲息在大河溝旁樹林的白鷺鷥,白天會飛去覓食,晚上才會歸巢。所以白天,大河溝旁的樹林,看來都是綠色的。然到了傍晚,成千上萬的白鷺鷥飛回來後。整片溝邊的樹林因停滿了白鷺鷥,就變成了白色的。而有這麼多的白鷺鷥停在樹林,自然是整片樹林四周,盡是鋪天蓋地的鳥大便。由此,更又有誰敢靠近。...xxx


「大河溝又髒又臭又噁,就像臭水溝!」這已是二三十年前的記憶。而今離開鎮平庄二三十年後,年過五十的顏程泉,卻又回到了鎮平庄的舊厝居住。鎮平路旁,四十幾年的舊厝,已然閒置二十幾年,無人居住。這夜裡,卻見前院新裝設的鐵捲門,慢慢被拉上到一半,有一個人影即從那被拉到一半的鐵捲門下,鑽了出來。農村的道路路燈稀少,鎮平庄的黑夜就像二三十年前一樣的黑暗。因農民都有早睡早起的習慣,約莫八九點之後,幽暗的鄉間巷閭,便已空無人影。唯見顏程泉從鐵捲門下鑽出後,即朝著鎮平路的西邊,踽踽獨行走去。離開鎮平庄二三十年,事實上顏程泉對庄內的人事物,都早已陌生。就算還有一些親戚住在庄內,或堂兄弟、或叔伯輩,也都已陌生。但就算不陌生,顏程泉也不想跟他們往來。正也是怕在庄內還會遇到熟人。所以顏程泉都儘量避免在白天出門。唯夜深人靜時分,這才會出門走走,透透氣。自然也都是往村庄西邊,住家比較稀疏的大河溝的方向走去。

舊厝到大河溝邊,約百多公尺遠。但照前所言。倘若大河溝是一條臭哄哄的臭水溝?那顏程泉三更半夜,想出門走走透氣。卻走到大河溝那裡去,豈不是自找死路,要去被臭氣熏死!實則不然。恰就如這二三十年來,台灣的整個社會,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般。而鎮平庄西邊,這條通往大海的大河溝,也就是「清水大排」,同樣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不,沿著晦暗的鎮平路,走了五六十公尺後,路旁幾已無住家,僅剩一整排的竹林。黑暗的小路上,唯一可見的光亮,就是前方幾十公尺外,上坡路上一盞昏暈的路燈。路燈映照下,可見那是個十字路口,路口有條約僅二三公尺寬的水泥窄橋。橋頭處嵌著的石板,就以紅漆寫著「鎮平橋」三個字。是的!這裡就是以前那條有若垃圾河的大河溝。且見大河溝兩旁一片空曠清爽,再無荒穢茂密的樹林,更有一條平坦寬闊的柏油路,直通到臨港大道。原本倒滿垃圾的溝岸土堤也不再,而是變成了五六公尺高,平整有如城牆的水泥堤岸。事實上整條大河溝兩旁的堤岸,荒穢的樹林都已被推土機鏟除,從上游到下游,皆建成了高聳的水泥堤岸。水泥堤岸上還架有約一公尺半的不鏽鋼護欄。護欄旁則建有約二公尺寬的水泥步道。步道上每隔幾公尺,還栽種有行道樹。簡言之,這原本臨近窮鄉僻壤的海邊,荒蕪雜穢的大河溝,眼下居然整治得井然有序,草木扶疏,幾乎就跟台中市區的河溝一般。且在鎮平橋旁的步道上,還建有一座供人休憩的涼亭,周圍還鋪了紅地磚,整理得有若一座城市中的公園。

「真想不到這條臭哄哄的大河溝,有一天會變成如此乾淨清爽,地上連片垃圾也無。除了四周一片空曠,看不到高樓大廈與住家外。走在這大河溝旁的步道,還真像是走在台中市區內的步道...」正是三更半夜,從台中市區搬回鎮平庄後的顏程泉,總喜歡到大河溝旁的步道,散步透氣的原因。事實上,這條原本滿佈垃圾的大河溝,何時開始變得如此乾靜清爽,顏程泉也不是很清楚。因為一九九二年,顏程泉當兵退伍。隔年即搬到台中市區居住。而當時,記得這條大河溝依然是河水髒黑如墨,兩旁也尚是荒蕪雜穢的樹林。只不過一九九O年代,正也是台灣解除政治戒嚴後,民主改革,風起雲湧的年代。各種街頭運動與群眾抗爭,簡直烽火漫天,無日無之。且這些社會上的群眾抗爭,更從原本的政治抗爭,日漸漫延向農民的抗爭、勞工的抗爭、男女平權的抗爭。乃至對環境污染的抗爭。於是政府為了平息民怨,開始大力整治台灣的工業污染。各種工業廢水沒經處理,不得再排入河流。正也是民眾,對環境保護意識的抬頭,使得台灣各大小河川,沿岸造成污染的工廠,開始被大力的整治。而做為清水鎮最大河川的「清水大排」,自然也開始被與注意與整治。

適逢二十一世紀的開始,全球暖化的威脅,讓工業污染的問題,更被全世界所重視。兼之台灣的民主改革,已然成形。繼一九九六年,舉行中國人五千年來,第一次的總統直選後。西元二OOO年,台灣更史無前例,有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即原本在野的民進黨,在總統大選的全國投票中,擊敗了執政五十年的國民黨,贏得了總統大選。而這也是中國五千年來,第一次靠著人民手中的選票,產生政權的和平轉移。即常言所謂的「不是靠砍人頭、而是靠數人頭,來決定國家由誰來統治」。既然政黨想上台執政,靠的爭取人民手中的選票。於是國家政策之制定與政府的施政,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轉。即無論在野黨或執政黨,政黨為了選舉,都無所不用其極的討好人民。每到了選舉的時候,各候選人更無不大開選舉支票,以攏絡選民。不外乎,這個縣要蓋飛機場,那個縣要蓋博物館。這個市要整治河川,那個市要蓋捷運。無論是地方性的縣市長與縣市議員選舉,或是中央性的總統大選與立法委員選舉。總之,為了討好選民,選舉支票滿天飛之下。政黨彼此競爭,於是所謂的「人民的幸福指數」,取代了「經濟發展指數」。國家施政,更以所謂的「民之所欲、常在我心」「人民是政府的頭家」,取代了威權時代的「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全民努力建設復興基地台灣」。
「人民的幸福」大於「國家的經濟發展」。這是個「小我」比「大我」還大的年代。或者說,這是個民進黨為了奪權,達其獨立建國目地,而藉「小我」來支解「大我」的過程。「小我」即是人民,而「大我」當然就是「中華民國」與國民黨建立的國家體制。於乎在民進黨執政下的縣市,總是一年到頭,各種大型的演唱會開不完,各種節慶的煙火放不完,各種取悅地方的建設建不完,各種社會福利政策錢發不完。後來國民黨見百姓熱衷此道,為保護自己的政權,自也有樣學樣。總之無論如何,台灣人民在這個過程中,確實也都獲得了眼前暫時的幸福。

「這二三十年來,台灣的改變真的很大。簡直是天翻地覆!就像是滿身污泥的農夫,或是一身油污的工人,都穿了上筆挺的西裝,梳了油頭一般。果真是人民都成了政府的頭家!」踽踽走在大河溝旁的水泥步道,暈黃的路燈拉長了顏程泉的身影,朝著臨港大道的方向。因為大學的時候,唸的是社會學。因此面對台灣這二三十年來,由威權政治步向民主改革的變化,及產生的各種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總不時盤繞在顏程泉的腦海。就說臨著鎮平庄的這條大河溝,誰又想得到有一天,它被工業污染得又髒又黑的河水,竟會被整治的又變清澈。連帶的,就連兩岸的樹林也都被推土機一併剷除。於是原本棲息在樹林中築巢,那成千上萬的白鷺鷥,就此也就「家破鳥亡」,無家可歸。從此也不知流離失所,飛到什麼地方去落腳他鄉。但那河岸邊荒穢的樹林,與成千上萬的白鷺鷥,一併都被剷除了。至少這對顏程泉來說,確實是一件好事。否則整個河岸邊陰森又荒穢,還有一大堆白鷺鷥的鳥大便。那顏程泉又如何能如此愜意,且悠閒的,踽踽行走在河岸邊散步。畢竟,人就是這麼自私,都是以自身的利益為正義。舉凡阻擋我的正義者,就該被剷除。而這正也是二三十年來,面對台灣的民主改革過程中,給顏程泉最深刻的體驗與領悟。

由鎮平橋,沿著大河溝的步道,走了約百公遠,就是以前被稱為黑橋的臨港大道。但現在的臨港大道,也早不是以前的臨港大道。以前的臨港大道,是只有台中港的砂石車,來往的二線道馬路。且整條柏油路,更被砂石車碾壓的坑坑洞洞,大卡車一經過,便是一片飛沙走石。但那舊路今已被棄置成一條讓人騎腳踏車的腳踏車路。新的臨港大道,則是十幾年前,在舊路旁又征收了農田,闢建成一條十幾線道的大馬路。十幾線道的大馬路,中間有三個分隔島,將大馬路分成各有二線的二個快車道,及兩個慢車道。另馬路旁則同樣又築有水泥步道。馬路中間的三個分隔島,也都同樣種有行道樹,使得整條臨港大道,一片草木扶疏,綠意盎然。總之,從大河溝走到臨港大道之間,顏程泉眼前所見,就是一片現代化與城市化的感覺。這與二三十年前,那海邊窮鄉僻壤的農村,充滿落後與荒穢,直是不可同日而語。恍若是離開了鎮平庄的農村後,立刻就走入了現代化的城市般。而現代化的城市,又是什麼感覺?實話說,對顏程泉而言,印象最深刻的,當然就是空氣中充滿了汽機車的油煙味。臨港大道亦同,無論白天黑夜,出入台中港,運載貨物的連結車,總是絡繹於途。近年來,大河溝出海口的高美濕地,到梧棲漁港間。不知怎的,恍若一夕之間,突然就變成了台灣知名的旅遊勝地。於是臨港大道上,往來的遊覽車與大小汽機車,更是絡繹於途。而那現代化城市的感覺,與汽機車排出的油煙味,自也更加的濃厚。
踱步到了寬闊的臨港大道,頂多也就是吸貨櫃車排的廢氣而已。顏程泉即又踱步折返。不過對於現代化的造路工程,顏程泉還是不禁讚嘆。因為沿著舊的臨港大道旁邊,本來也有一條大河,在黑橋匯流入大河溝。因有荒煙漫草的大河阻攔,所以以前並無法從鎮平橋,直接到臨港大道。但蓋新的臨港大道的時候,那條沿著路邊的大河,居然整條河都被加了蓋,變成了一條被埋在臨港大道底下的地下河。所以現在從鎮平橋,直接走大馬路,就可以到臨港大道。

「荒煙漫草已不再!都變成了大馬路,改變真的很大。感覺還真像是原本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滿頭亂髮鬍鬚油膩的乞丐,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又梳了光鮮的油頭。近年來,台灣大力發展觀光業。要吸引外國的人來台灣玩,自然也得把門面做好。否則整條河邊堆滿垃圾、河水盡是工業廢水,誰還會想來台灣觀光。這也沒辦法!環保意識抬頭,加上群眾抗爭。使得原本做為世界工廠的台灣,那些污染嚴重的工廠,與勞力密集的產業,再也無法生存。加之因大陸改革開放,廣設經濟特區大力招商。所以那些在台灣,無法生存的工廠,也在一二十年前,都大量外移到大陸去了。而且現在台灣的年輕一代,也都不想再到工廠去做工。寧願到餐廳端盤子,或去超商當店員。甚至去當詐騙集團。所以眼下台灣,大概也只能發展,所謂沒有污染的綠色觀光產業。二三十年的改變,不過就是一個世代。只是經得一個翻天覆地的民主改革。卻讓二代人之間的想法,簡直就像是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一般....」踱步河邊步道,顏程泉的腦海裡,始終盤繞著這二三十年來,台灣的改變。信步又走回了鎮平橋,正獨行踽踽思索。原本空盪無人的大河溝旁,又值三更半夜,但不知怎得顏程泉的耳畔,忽然隱隱聽到,竟似有人啜泣的聲音。

「咦!是有人在哭嗎?還是我聽錯?」大河溝原本地處荒涼,距庄裡也有段距離,三更半夜更不太可能,會有村民跑到這裡來。否則顏程泉也不會喜歡到這裡來散步。原本顏程泉以為是野貓叫聲,或是什麼怪鳥或是怪蟲的鳴叫。豎起耳朵仔細聽。然聽那聲音越來越明顯,確實像是人的哭聲。三更半夜的大河溝邊,怎會有人在哭!一時讓顏程泉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正踱步到距鎮平橋,尚有幾公尺遠之處,步道上鋪著紅色瓷磚,一座木造式樣簡單的涼亭,就橫於步道上。隱約,顏程泉察覺那哭聲似從涼亭處傳來。但因步道上有行道樹擋住視線,又是晦暗的夜晚。所以顏程泉也看不見,到底是否真有人就在那涼亭裡哭泣。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開台聖王鄭成功(七)之二、國之將亡~新亭對泣

二、國之將亡~新亭對泣

三更半夜的大河溝邊。鎮平橋旁的木造涼亭,忽傳來哭聲。陡然陰風陣陣,行道樹的樹影搖晃,有若鬼影幢幢。踱步紅磚步道的顏程泉,嚇得頭皮發麻,腳底發涼。畢竟荒郊野外鬼怪多,況是流往大海的這條大河溝。猶記「大家樂」簽賭,盛行的那幾年,這條大河溝裡,常常會出現被丟棄的各種神像。自然是有些民眾,為求「大家樂」的明牌,把神明請回家去供奉。結果神明開出的明牌,讓他屢簽不中,即俗稱的"槓龜"。於是怒火中燒的賭徒,遷怒於神明,就把家裡供奉的神明,丟到了荒郊野外,或是河裡。因「清水大排」流經整個清水鎮,上游有人把神像丟進河裡,自然神像也就會順水飄流下游。而庄裡的農民,偶然在河裡看見有神明飄流,自然會心有不忍,就到河裡去把神像撈上岸。但荒郊野外撿到的神像,是有忌諱的,並不能帶回家去供奉,或是送到廟裡。因傳說被丟棄在荒郊野外的神像,通常附在神像是上的都不再是神明,而是孤魂野鬼。所以這些被從大河溝裡撈起來的神像,通常就只是被擺在大河溝旁的岸邊。約也就是蓋涼亭的那個位置。顏程泉依稀記得,當年就擺了很多從大河溝裡撈上來的神像。因怕神像在河溝邊風吹日曬,所以還有人用塑膠帆布搭了個棚子,將那些神像就擺在棚子下。

當年「大家樂」簽賭風行的時候,約就是顏程泉唸國中及高中。每日騎著腳踏車,沿著大河溝旁的路去上學。每每經過那擺放一大堆神像的大河溝岸邊,不小心往那塑膠雨棚下,望到一眼,總會讓顏程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恰就有如顏程泉望向雨棚時。而那雨棚下,正有一群孤魂野鬼也在望著他一般,令人恐懼。而那種有如看到鬼的感覺,恰也就如此刻。當顏程泉踱步大河溝邊,突然卻聽到橋邊的涼亭內,竟似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哭聲。「唔!涼亭內的,也不知是人是鬼。我還是快回去吧!」因心中感到恐懼,顏程泉再不敢踱步,靠近那涼亭。轉了個彎,邁開步伐,即想快步離開大河溝邊。然就在顏程泉心慌之下,才離開步道幾步路。忽卻聽得那涼亭內的人影,哭號著喊說:『嗚嗚嗚!國家要亡了啊。中華民國要亡了啊!我的一生犧牲奉獻,心血都白費了。不如讓我乾脆跳到河裡,死了算了呀!眼不見為淨啊!』

「有人要跳河自殺!這可不得了。見死不救,良心怎過得去!」一念之仁閃過腦海,顏程泉趕緊迴身,快步往那涼亭走去。果然,涼亭內見有一人影,就站在亭子的柱子旁。因路燈照不到涼亭內,一片視視晦暗,並看不清其嘴臉。隱約只見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看似軍服的舊上衣,頭髮稀疏。且剛聽其講話的口音,帶有濃厚的外省鄉音,且語調蒼桑。因此顏程泉揣測,站涼亭裡哭泣之人,應是個外省老榮民。「何謂外省老榮民?」簡單的說,就是民國三十八年,國共內戰,國民黨戰敗後,大陸淪陷共產黨之手。於是當時的中國國民黨主席蔣中正,退無可退之下,便將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據說,當時約有百萬,來自中國各省的外省人,隨著蔣中正撤退到台灣。其中大部份是軍隊。而這些國民黨軍隊的士兵,年老後從軍隊退伍,因其一生奉獻國家,就被稱為榮民。而且這些國軍與家眷,從中國大陸撤退到台灣後,因離鄉背景,都已沒了家。所以多是住在國民政府安排給他們的房舍,聚居如村落。即所謂的「眷村」。清水鎮就有兩個眷村,一個在清水國中旁邊,稱為「銀聯二村」。另一個眷村,則是在清水高中後面,鰲峰山的山腳下。

二三十年前,台灣的國中、高中,有許多的老師都是外省人。而且大部份都是從軍隊中退伍下來,被安排到學校教書。通常他們只會講國語,不會講台語,而且外省口音都很重,常常讓人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且因學校旁邊就是眷村,所以班上也有許多的外省同學。這些外省同學,講話通常仍帶有點外省腔調,但已經跟一般的國語差不多。而且他們多半都已聽得懂台語,有的還會講台語。但是外省同學與本省同學,其實還是很容易辨認出來。另外,顏程泉記得,清水鎮上的橋頭那裡,有很多間的外省麵店。多是在路邊以鐵皮搭蓋,簡陋的麵店。而這些麵店,則都是軍隊退伍下來的老榮民,一起開的店。因為那裡距清水高中不遠。而唸高中的時候,學生通常都會留在學校晚自習,或是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也都會到學校去唸書。當時班上的同學,往往都會相約一起到外省麵店去吃麵。因那外省麵店賣的麵很便宜,一大碗的陽春麵,才十塊錢,就可以吃飽。加個十塊的豆干,就是切一大盤堆得尖尖的。再添幾匙老榮民自己做的辣醬上去。光是想到就讓人流口水。而且也不需二十塊錢,就可吃到飽吃到撐。再說那賣麵的老榮民,都很風趣,很喜歡跟學生開玩笑。所以每當班上的同學一起去吃麵,整間鐵皮搭建的簡陋麵店裡,總是熱鬧的不得了。正是如此。所以對這些外省人老師或是同學,或是外省老榮民,其實顏程泉也是感到很熟悉的。至少對他們的印象都不壞。不像唸國中的時候,那些終日在學校裡成群結黨,晃來晃去,專愛找人麻煩的流氓,多半都是本省學生。

「鎮平庄內,並無外省人居住。三更半夜的,怎會有一個外省老榮民,跑到大河溝旁的涼亭裡哭泣!」這倒是讓顏程泉感到納悶。『嗚嗚嗚!中華民國要亡了啊!不如讓我也死了吧!嗚~~』見那那老榮民在涼亭裡,哭得傷心,又是滿口想尋死。涼內晦暗難辨嘴臉,但顏程泉直覺那老榮民,少說應在七八十歲已上。走進了涼亭內,顏程泉即出口詢問說:『阿伯!三更半夜,你怎麼會在這裡?請問你是住在鎮平庄的人嗎?還是你有親戚住在這裡嗎?』老榮民看了顏程泉一眼,卻猶似滿腹委屈,哭訴著說:
『年輕人啊。你說我活著還有意思嗎?我把我這一生都奉獻給了國家。年輕的時候,我響應孫中山先生的革命。多少人出生入死,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經得十一次的革命,終於推翻腐敗的滿清,建立了中華民國。誰知民國剛建立,中國卻又陷入軍閥割據,整個國家分崩離析。幸好蔣中正先生,挺身而出,在黃埔建軍。為了讓中國富強,不再受列強的欺凌。蔣主席更率軍北伐,將那割據的軍閥一個個收伏,統一中國。但中國才剛統一,都還沒步入正軌,國家就像剛出生的嬰兒衰弱。誰知那日本鬼子,狼子野心,居然就發動侵華戰爭。還揚言要三月亡華。八年的對日抗戰,那可真是血淚斑斑啊!就為了不讓中國亡於日本鬼子之手,十萬青年十萬軍。幾百萬人就這麼戰死在沙場啊!好在蔣中正總統,抗戰意志堅決,敗而不降。還有全國軍民同胞,硬是咬牙撐了八年,終於贏得了對日抗戰的最後勝利。還從日本手中,收復了台灣。但大家都還來不及喘口氣,中國共產黨卻又迅雷不及掩耳,在蘇聯的協助下,才一年的時間,竟把大陸就赤化了。不得以蔣中正總統,只好將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總算給中華民國,留下了一線生機啊!民國三十八年,我跟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當時環境有多艱困,中華民國已危在旦夕。但就算大陸已淪陷,蔣中正總統,仍不死心,依然努力建設台灣,做為反共復興基地。台灣的十大建設,那都是榮民的血汗啊!光是為了開闢一條東西橫貫公路,就死了多少的榮民啊!八二三砲戰,如果我們這些國民黨的老兵,死守金門。那台灣現在還能存在嗎?我們幾十萬的榮民,對台灣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好不容易,在國民黨的大力建設下,台灣終於經濟起飛,還被稱為是創造了世界的經濟奇蹟。台灣的老百姓,終於也富裕了。但誰知,在台灣民主改革後。我們這些榮民的血汗,居然被一筆抹殺。那民進黨的人,還口口聲聲罵我們是"台灣養的米蟲",是"支那賤畜",要我們滾回中國去。這有天理嗎?就連得中華民國,也被民進黨說是外來政權,是不合法的佔領台灣。所以他們民進黨,取得台灣的執政權後,就一心要把國民黨割喉割到斷,還要消滅中華民國。嗚嗚嗚~~~做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眼看中華民國就要真的滅亡了。我能不傷心嗎?尊嚴都沒了!一生付出的心血都白費了,我活著又還有意思!』


「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陡聽得那老榮民,講出這幾個字,瞬間恰如有一條毛毛掉到身上一般。嚇得顏程泉一臉惶恐, 一臉慌張的,向四周張望。縱是確定四周並沒人,卻還是讓顏程泉的心裡感到很不安。因自台灣民主改革以來,「中國人」這三個字,幾乎就成了台灣這塊土地上,最大的禁忌之一。幾乎就跟「殺人魔」「白色恐怖」「威權戒嚴」「二二八事件劊子手」「屠殺台灣幾十萬人」...等這些詞綁在一起。甚至只要有人膽敢說「我是中國人」,則必然在網路上,被所謂的正義之士,群起圍勦。「支那賤畜」「426」「中國豬」「幹x娘」「米蟲」...各種罵人的髒話,必然排山倒海而來。而這也正是台灣民主改革,二三十年來,整個社會最大的改變之一。因在二三十年前,「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類似這樣的標語,無論是在台灣的各級學校教室,或是社區的牆上,總是無處不在。但經得民主改革以後。約就是二十一世紀開始,民進黨第一次執政以後。整個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幾就再找不到一個人,膽敢開口說出「我是中國人」這幾個字。無怪,當聽得那老榮民,說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這幾個字,頓讓顏程泉,幾要嚇得魂飛魄散。畢竟顏程泉怕就怕,萬一不小心,被人發現,自己跟一個「中國人」在一起。那恐會惹禍上身,招來被整個社會排擠,乃至暴力相向的下場。再別說2016年,民進黨第二次取得執政權,且在國會一黨獨大。「中國人」三個字,幾更成了台灣檢警調單位,以國家安全之名,鎖定整治的對象。

『阿伯!咱都是台灣人啦。台灣人要愛台灣、愛台灣啦!』因害怕那老榮民,再說出「中國人」三個字,慌亂之下,顏程泉趕緊岔開話題。因剛剛聽老榮民,說他參與過國父孫中山的革命。這倒讓顏程泉起了興趣,尋了話頭,即說:『阿伯!你有參加過革命喔!那你好厲害。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說說一半,顏程泉卻發現,這話似有點不對勁。因為孫文經十一次革命成功,建立中華民國,那是西元1911年。但今都已經是西元2018年。也就說,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而眼前的老榮民,是打出生一歲就參加革命。那今也已該是一百零七歲。況且他說是年輕參加革命。換句話說,倘若是真。那眼前的老榮民,豈不是要超過一百三四十歲。

「一個人豈能或到一百三四十歲!這豈不是創下了世界的人瑞紀錄!再說眼前的老榮民,看起來頂多就是七八十歲,並不像是一百多歲的人瑞!應該是這老榮民在開玩笑吧!以前唸高中的時候,賣外省麵的榮民伯伯,也老愛講一些荒誕無稽的玩笑話。惹得店裡吃麵的學生哈哈大笑,一句來一句往與他抬槓。想是這老榮民也是如此!」驟想及此,顏程泉也就不戳破老榮民,說他曾經參加孫文革命的話。畢竟顏程泉就怕這在涼亭內哭得傷心的老榮民,會跳大河溝尋短。於是顏程泉就順著他的話,也半帶玩笑續說:『阿伯!你說你參加過革命,那你認識孫中山先生嗎?現在都已經是民國107年了耶!哈哈哈~~那你現在不就一百多歲了。一百多歲身體還這麼健朗,不容易啊!哈哈哈~~~看起來不像耶!』老榮民聽得顏程泉的玩笑話,卻是言語幽幽的說:『民國107年,中華民國已經107年了啊!年輕人啊,不瞞你說。我年紀是與總統蔣中正同年。我也姓蔣,名叫外省。但我沒活到一百多歲。當年,我隨國民黨的軍隊,從大陸撤退到台灣。後來發生金門的八二三砲戰。砲戰後我也老了。所以就從軍隊退伍下來。後來蔣經國總統,在台灣推動十大建設,建設反共復興基地。於是我們那些軍中的同袍,多半都是離家背景,在台灣無家無室,就在政府的安排下,變成了榮工處的榮工。我們幾十萬的榮工,就開始在台灣建設貫通南北的高速高路,又闢建高雄港、台中港、蘇澳港。最危險的是,我們還開鑿貫穿中央山脈的東西橫貫公路。不幸啊!我就在開鑿東西橫貫公路,在一次炸山的時候,被炸得粉身碎骨,死得很慘啊!唉呀!那時我才七十幾歲。所以我並沒活到一百多歲啊!』

「七十幾歲時,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死得很慘!」聽那老榮民話說至此,顏程泉已然渾身涼了半截。背後恍若有陣陣陰風吹來,腳底下像有一條冰冷的蛇,盤繞著背脊往上爬,一陣麻涼直竄腦門。發麻的頭皮更有如觸到了直流電一般,三千髮絲恍若都直挺挺的豎了起來。一種撞鬼的感覺, 讓顏程泉手腳酥軟無力,內心不寒而慄。勉強只能告訴自己,那老榮民應只是在開玩笑。但顏程泉卻是一臉僵硬,笑也再笑不出來。硬擠出幾聲,乾澀的笑聲,顏程泉聲音已然顫抖,卻仍強裝鎮定的說:『呵呵!阿伯~~~你是在說~~~玩笑話吧!你說你七十幾歲~~~開中橫時~~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可你現在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啊~~別開玩笑了!』自稱叫蔣外省的老榮民,卻是又語氣幽幽,開口嘆說:『唉~~呀~~~因為我把一生都奉獻給了國家。革命、北伐、抗日、勦匪。早已讓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隻身隨軍來到台灣,已然無家無室,孓然一身。就算死了,連一塊神主牌可依附都沒有。既沒子孫奉祀,也不該到什麼地方去。於是魂魄飄飄蕩蕩,無依無靠,就這麼變成了在台灣這個島上的孤魂野鬼。因為我實在不甘心啊!尤其是台灣民主改革以後。我們這些榮民,把一生都奉獻給國家,最後卻在台灣,被人罵是米蟲,還被說是什麼殺人魔,受盡各種言語污辱。更可恨是,那些造反的人,居然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還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是非法佔領台灣殖民。所以他們要滅了中華民國,要獨立建國。好了!現在他們也趁心如意了,國民黨已經被他們割喉割到斷了。中華民國要亡了啊,我當然死不瞑目啊!』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三、外省、客家、河洛─台灣的三大族群

『蔣先生說的沒錯!中華民國不能亡!』晦暗的涼亭內,突然冒出這句話。但這句話,並不是顏程泉說的,也不是那叫蔣外省的老榮民說。一張臉孔就這麼在晦暗的亭子內,慢慢的懸空浮現。那種詭異的感覺,就像是有個人頭從大河溝的黑水裡,慢慢的浮出來一般。這讓顏程泉嚇得腦海一陣暈眩,幾要昏過去。一張懸空的人臉浮現後,見其身體才又慢慢的浮現。雖然剛剛明明四下無人。但這人卻好似他一直都站在旁邊般。自然接了那老榮民話頭,即說:『中華民國是孫中山先生,經十一次革命,推翻了滿清,才建立的國家。孫先生是客家人。所以中華民國也是我們客家人,建立的第一個國家。既是我們客家人建立的國家,無論如何,中華民國不能亡...』語罷。叫蔣外省的老榮民,問了客家人名字。那客家人回說:『敝姓孫,名客家,叫孫客家。』二人惺惺相惜,談及中華民國將亡,那孫客家與蔣外省,二人竟不禁就在涼亭內,相對而泣。

『國父孫中山先生,創建了中華民國,是我們客家人的偉人。我們客家人最講究的硬頸精神,國父就是我們最好的榜樣。誰要滅中華民國,我們客家人一定會傚彷國父,用硬頸的精神,去跟他拼命!』見那孫客家,一付慷慨激昂,果真不愧硬頸的客家本色。蔣外省聽得孫客家之言,頓是握緊了拳頭,精神大為振奮。即也讚聲說:『孫先生啊!中華民國就靠你們客家人了。畢竟中華民國是你們客家人創建的,可不能讓它亡於台灣的民進黨之手啊!不然國家亡了,孫中山的銅像,可都要跟先總統蔣公的銅像一般,到處被砍頭砍,還要被大卸八塊,拖去垃圾場丟掉啊!』說及「先總統 蔣公」的銅像,到處被砍頭。又說及國父孫中山的銅像,恐怕也要被砍頭。蔣外省與孫客家,二人不禁臉色凝重,潸然淚下。『我們國父,首創革命,革命血如花...』正傷心之際,見孫客家情緒澎湃,難以抑遏,頓引吭開口,幽幽唱起了「國父紀念歌」。蔣外省聽了,亦隨之同聲附和。二人就在大河溝旁晦暗的涼亭內,一唱一和,同唱起了「國父紀念歌」:
「我們國父,首創革命,革命血如花。推翻了專制,建設了共和,產生了民主中華。民國新成,國事如麻,國父詳加計畫,重新改革中華。
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真理細推求。一世的辛勞,半生的奔走,為國家犧牲奮鬥。國父精神,永垂不朽,如同青天白日,千秋萬世長留。
神州鼎沸,國步艱難,禍患猶未已。莫散了團體,休灰了志氣,大家要互相勉勵。國父遺言,不要忘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顏程泉原本不擅於言詞,也不擅於與人打交道。見那自稱孫客家的客家人出現後,與那叫蔣外省的老榮民,二人言語投契。談起國家將亡,二人更是執手相看淚眼,惺惺相惜,還唱起了「國父紀念歌」。當下,顏程泉即也再插不上話,只能一個人怔怔在一旁。說顏程泉怔怔站在一旁,事實上應說是驚魂未定,嚇得呆若木雞。因那蔣外省與那孫客家,顯然用「二個人」形容並不恰當,而是「二個鬼」。三更半夜,大河溝旁的涼亭內,既知遇見了鬼,顏程泉豈能不驚。見二個鬼,唱「國父紀念歌」唱得忘我。當下,心驚肉跳的顏程泉,亦有了腳底抹油的盤算。但若倉惶逃走,恐又引得那二個鬼注意,反被鬼追。為免引來那二個鬼的注意,於是顏程泉,採"蓮步微移"的方式。即默不做聲,也看似站在原地不動。然腳底下,卻是趁那二鬼不注意之時,就往涼亭外挪移一小步。就這麼一小步一小步的蓮步,耗了不少時間。二個鬼唱完了「國父紀念歌」之時,顏程泉的腳步,卻也已挪到涼亭的邊緣。正打算在往外挪個幾步,就要拔腿開溜。而涼亭內的二個鬼,似也沒察覺到顏程泉的意圖。唱完了「國父紀念歌」後。但聽那二個鬼,即又在涼亭內談起了「先總統 蔣公」。

先是聽那叫蔣外省的老榮民,嘆說:『蔣公,是民族的救星,是歷史的偉人啊!別的不說。就說蔣公,率國民革命軍,北伐統一中國。這樣的豐功偉業,放在中國歷史上來講。直可比建立漢朝,出身平民的皇帝,漢高祖劉邦啊。或至少他在歷史的地位,應也不亞建立明朝平民皇帝朱元璋。再說統一中國後,日本帝國主義隨即侵略中國。強敵入侵,中國正值衰弱。這就像是南宋,面對蒙古人的入侵。又像是明朝末年,面對滿清入侵。無論南宋或明朝,最後都被外族所併吞,滅於外族之手。但面對日本帝國入侵,要三月亡華。蔣公號召十萬青年十萬軍,抵禦外侮。經得八年的浴血抗戰,死了幾百萬人,終於擊敗了日本帝國。這對一個衰弱的中國,居然能擊退強大的外族入侵,更是前所未見啊。蔣公何其偉大啊!可沒想到,今日在台灣,蔣公居然被形容為"殺人魔",又說他是白色恐怖的獨裁者。還在學校的教科書,教下一代人,說蔣公是黨國體制的千古罪人!所以近年來,接受這種教育的小孩長大了。就扛著"轉型正義"之名,到處在砍蔣公銅像的頭,有的蔣公銅像,還被分屍,大卸八塊。甚至有的台灣的青年學生,還闖進慈湖的蔣公陵寢,去對他的棺木潑紅漆。這~~~這~~~還有天理嗎?』

見叫蔣外省的老榮民,講著講著,不禁潸然淚下。孫客家亦是扼腕嘆息,回說:『是啊!如果不是蔣公,八年浴血抗戰打敗日本侵略。那現在的中國,恐怕早就成了日本的傀儡政權。而且台灣恐怕也還在被日本殖民。再說國共內戰,若不是蔣公把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八二三砲戰,悍衛台海。積極建設台灣,為反共復興基地。那現在的台灣,應也早就被中共統一。那裡還有那些台獨份子,可以成日在台灣喊著要台獨。說來,蔣公的功大於過啊!現在台灣的教科書,甚至上下沆瀣一氣,把他說成是殺人魔、劊子手。實在是有欠公道啊!』說著說著,說到那激動處。見那孫客家,索性引吭高歌,唱起了「蔣公紀念歌」。老榮民蔣外省聞之,亦隨之應和。且或是,想到了近年來,台灣的蔣公銅像,頻被砍頭潑漆,甚是大卸八塊的支解。二個鬼唱著唱著,竟不禁語帶哽咽。將一首肅穆莊嚴的「蔣公紀念歌」,硬是唱成了"五子哭墓"般的哭調。
「總統 蔣公,您是人類的救星,您是世界的偉人。
總統 蔣公,您是自由的燈塔,您是民族的長城。
內除軍閥,外抗強鄰,爲正義而反共,圖民族之復興;
內除軍閥,外抗強鄰,爲正義而反共,圖民族之復興。
蔣公!蔣公!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
反共必勝,建國必成,反共必勝,建國必成....」


二個鬼在大河溝旁的晦暗涼亭內,以"孝女白琴"般的哭腔,唱著「蔣公紀念歌」。嚇得膽顫心驚的顏程泉,以"蓮步微移"的小碎步,終於將自己腳步移出了涼亭外。柏油路的一盞暈黃的路燈,雖不是很亮。但見那一片刺眼的光茫照在臉上,總算讓顏程泉稍感心安。眼見晦暗的涼亭內,二個鬼仍在忘我的唱著「蔣公紀念歌」,似全沒注意到顏程泉。正是機不可失,顏程泉深吸了一口氣,壯了膽,準備拔腿開溜。說時遲,那時快。正當顏程泉準備拔腿逃跑,忽卻聽一聲吆喝,從背後傳來。

『哭夭啊!唱那個什麼哭調,能聽嗎?』因么喝聲,是從顏程泉的身後傳來。涼亭內的二個鬼,聽得吆喝聲,自以為是顏程泉在吆喝叫罵;頓是齊轉頭,朝顏程泉望來。見兩個鬼身體動都沒動,就只脖子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頭臉轉了過來。嚇得顏程泉惶然失措,轉身拔腿想奔逃。怎料一轉身,尚未逃。迎面竟又見一個臉面模糊看不清的鬼,就擋在面前,幾讓顏程泉迎頭撞上。「鬼啊!」差點撞到鬼,驚得顏程泉腳下一個踉蹌,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回了涼亭內的木條椅上。恍惚見那從涼亭外走來的鬼,手裡還拿了根扁擔。扁擔之為物,約五尺長,通常是一根粗大的孟宗竹剖半製成。鄉下地方,以前農民都會用扁擔,來挑竹籃,或挑尿桶。但扁擔堅硬異常,刀砍不斷,比木棍還硬,且家家戶戶皆有。所以鄉下地方,若農民之間有衝突,往往這扁擔也就成了用來毆人的武器。因此見那涼亭外的鬼,手裡拿了根扁擔,顏程泉豈能不驚恐。幸好,涼亭外那鬼,似並非衝著顏程泉而來。反是走進涼亭內後,即朝著另二個鬼,大聲的斥罵:
『幹!二個沒用的東西。國家要亡了,你們二個卻只會新亭對泣,躲在涼亭內哭夭。一點都不知道振作。難道你們在這裡哭夭,唱"國父紀念歌",唱"蔣公紀念歌",中華民國就不會亡了嗎?就算國家要滅亡,我們"河洛人"也會拼到一兵一卒。絕不會像你們那樣,就只會在那裡新亭對泣與哭夭而已!真是沒路用的東西!』


「河洛人」者,即閩南人自古以來的自稱。即使唐山過台灣,又過了數百年。然來自閩南的台灣人,依然自稱「河洛人」。有如客家人也自稱「客家人」一樣。只不過「河洛人」一詞,總是讓人搞不懂其意。而閩南人何以自稱「河洛人」,往往更讓人丈八金剛摸不著頭。對顏程泉來說,即是如此。猶記得小時候,每當聽父祖輩,以台語自稱「咱河洛人」,這總讓顏程泉不明其意。尤其父祖輩多是不識字的文盲,自也無法以漢字寫出「河洛人」三字。但台語的「河洛人」聽起來又向是「荷蘭人」。因漢人大量來到台灣以前,荷蘭人確實統治過台灣。因此小時候的顏程泉,就這麼許多年,一直把「河洛人」當成是「荷蘭人」。只是「荷蘭人」是白種人,但台灣人明明就是黃種人。怎身為農民的父祖輩,總是自稱「荷蘭人」?這個解不開的奇怪問題,就這麼從小,一直盤繞在顏程泉的腦海。卻讓顏程泉更糊塗。直到上了國中,有次歷史老師上課時,說到因閩南人,是從中原河洛而來。所以閩南人都自稱「河洛人」。這下,顏程泉才恍然大悟─「原來長輩自稱的"咱荷蘭人",並不是荷蘭人,而是河洛人!」

「國中與高中的歷史課本,都有寫到漢朝亡後,魏晉南北朝時期,五胡亂華,有大量的中原氏族,為避戰禍南遷。」「歷史老師又說,閩南人自稱河洛人,是因閩南人是從中原河洛而來。」基於此理解,顏程泉理所當然的認為,閩南人應就是五胡亂華之時,南遷的中原氏族。就此經過幾十年,直到四十幾歲,顏程泉都這麼認為。並且在寫文章的時候,顏程泉也總據此理解,大放厥詞。但網際網路的時代,文章貼在網路的部落格,總會被四面八方的人看見。有日,顏程泉在自己部落格文章的下方,看見了一則留言。因那篇文章中,顏程泉寫到「河洛人是五胡亂華時期,南遷閩南的中原氏族」。其下的留言,則是來自一間「開漳聖王廟」的回應。卻寫─
「河洛人不是難民。五胡亂華南遷的中原氏族是客家人。因客家人大量南遷,居於閩西、粵東,壓迫到閩南的百越族。於是閩南的百越族,集結起來,侵擾入侵的漢人。至唐初,形成上萬百越大軍侵擾的蠻獠嘯亂。唐高宗即從河南光州固縣,徵調府兵,前去鎮壓閩南的蠻獠嘯亂。而這些來自光州固縣的府兵,在開漳聖王陳元光將軍率領下,平定蠻獠嘯亂。即屯田開墾,定居於閩南。這些唐朝的府兵,才是河洛人的祖先...」

因台灣的歷史課本,從小學到大學,從沒講過「河洛人」的歷史與由來。致使顏程泉被貽誤到了四十幾歲,居然連自己身為河洛人的歷史都還搞不清楚。還被一個「開漳聖王廟」的廟公指正,貽笑大方。正為了雪恥,又植網路時代,搜尋資料容意。於是顏程泉開始在網路上,大量收集關於河洛人的史料。目地,無非想理出一條河洛人的歷史脈絡,好讓河洛人的後代子孫,能對河洛人有多一點的了解。免得後代河洛人子孫,再如顏程泉這般,先把「河洛人」搞成「荷蘭人」,後又把「河洛人」搞混成「客家人」與難民。屢屢鬧出此荒唐笑話。...言歸正傳。且說三更半夜的鎮平庄,大河溝旁的涼亭內。因中華民國之將亡,讓涼亭內兩個鬼,唱著哭調,新亭對泣。陡然出現另一個鬼,手裡拿著根扁擔,自稱河洛人,並對著涼亭內的二個鬼斥罵。

涼亭內的二個鬼,一個是叫蔣外省的老榮民,一個是則叫孫客家的客家人。二人本如泣如訴,正忘我的唱著「蔣公紀念歌」,突如其來被斥罵,自是嚇了一跳。但回過神後,那叫孫客家的,見眼前是個河洛人,即露出了一臉怒目橫眉。對著那拿扁擔的河洛人嗆聲:『你娘水蛙!我們是愛國的百姓,正在唱"蔣公紀念歌",關你福佬人什麼事!幹~~平埔福佬,除了奸巧外,就只會"西瓜依偎大邊"。無情無義啦!』
「福佬人」者,乃是客家人,自古以來,慣對河洛人的鄙稱。而「平埔福佬」則是台灣的客家人,對河洛人的賤稱。意指台灣的河洛人,都是與台灣的平埔族,雜交混血而生的後代。故「平埔福佬」,還帶有罵人雜種之意。另一個老榮民蔣外省,聽得孫客家斥罵那河洛人。一時老榮民蔣外省,怒火中燒,即也帶著濃烈的外省鄉音。跟著破口大罵:『他媽的!難道你們閩南人,不是從中國大陸來的嗎?一天到晚在那裡喊,"中國人滾回中國去!"那你們怎麼不也滾回閩南去!無恥啊!中華民國就是被你們這種人,搞到要滅亡了!哼~你們閩南人,真是一點愛國心都沒有,居然還有臉在這裡,跟我們說三道四...』

孫客家與蔣外省,罵聲連連。見拿著扁擔的河洛人,卻是一派凜然正氣,慷慨回說:『愛國!什麼是愛國!你們外省人、客家人,有什麼臉在我們河洛人面前,談愛國!』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四、中華民國不亡於中共~也要亡於台灣國

『南宋末年,蒙古大軍南侵。宋軍兵敗如山倒。抗元三傑張士傑、陸秀夫、文天祥,在閩南號召河洛人起兵抗元,抵御外族入侵。那管他蒙古大軍有多強大,咱河洛人的組成的軍隊,同樣與他周旋對幹。從閩南一直打,打到了廣東南方的崖山。就算打到退無可退,打到南宋再無寸土,依然不降。最後陸秀夫背著宋幼帝在崖山跳海,四萬河洛兵就在崖山,追隨其跳海殉國。張士傑退到海上,也依然率艦隊與蒙古人周旋,直打到在海上遇到颶風,全軍覆沒。面對外族入侵,河洛人打到一兵一卒,誓死不降。難道這不叫愛國!再別說,明朝末年,滿清入關。明朝的王公大臣,為了保命,紛紛降清。簡直讓滿清南侵,如入無人之境。但在閩南的河洛人土地,同樣讓他踢到鐵板。在國姓爺鄭成功的號召下,二十幾萬的河洛人組成了抗清復明大軍,同樣與滿清周旋,誓死不降。最後同樣打到退無可退,糧餉被斷。鄭成功不得以才率兵,驅走台灣的荷蘭人,撤到台灣。南宋、明末,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遠的不說,就說滿清末年,中日甲午戰爭後,清朝戰敗將台灣割讓給日本。但就算台灣被割讓給日本,台灣的河洛人無兵無將,同樣也起兵,與日本軍國主義對幹。從台灣北打到台灣南,幾十萬台灣人,就這麼被日本人屠殺。面對外族的入侵,在中國有那個族群,比河洛人更有勇氣悍衛中華...』

鎮平庄的大河溝旁涼亭內,自稱河洛人的人,右手將扁擔立於地,左手叉腰。昂然頂天立地,看似個大英雄般,滔滔不絕,慷慨而言。且見那孫客家與蔣外省,聽得一愣一愣,二人毫無回嘴餘地。卻見自稱河洛人之人,言猶未盡,續又說:『說到孫中山革命,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孫中山雖然是客家人,但大力支持孫中山革命的,可大多是海外的河洛人。"廣東人革命、福建人出錢"這話,可不是說假的。畢竟反清復明,驅逐韃虜。可是自鄭成功抗清失敗後,滿清統治二百多年來,海外的河洛人,未曾斷過的渴望。為了革命,海外河洛人,出錢出力。就算當時被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也有不少的河洛人,前往中國大陸,參加革命。霧峰望族林家,更前往福建組織軍隊,一力支持革命。所以中華民國建立,河洛人可謂功不可沒。後來,日本侵華,中華民國風雨飄搖。當時中國又貧窮落後,幾乎擠不出錢來抗日。還不是南洋與東南亞,幾千萬的海外河洛人,大力捐輸糧餉,以助蔣中正抗日。就連被日本殖民的台灣,也有不少河洛人,跑到中國參與抗日。無非就是希望抗日成功後,能將殖民統治台灣的日本人,從台灣驅離。所以你們口口聲聲,說河洛人奸巧、不愛國。這根本就不是事實!照我說,自古以來,河洛人就是悍衛中華最力的族群,這才是事實!』

叫孫客家的,聽得那河洛人的雄辯滔滔,似也起了敬意,口氣不再如先前鄙夷。即客氣的問說:『這位先生,不知貴姓大名?』。那河洛人,即回:『嗯!敝姓鄭,名河洛。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叫鄭河洛!乃是反清復明,鄭家軍的後人!』聽聞是鄭家軍後人,孫客家一邊拱手為禮,一邊卻也一臉正色。對那河洛人說:『鄭兄弟。你剛剛說的一番話,我也無法否認。但你也未免太誇口,把功勞都往你們福佬人的身上攬。說到宋末抗元。這~~我們客家人可也有一份啊!要不,廣東惠州的海豐縣、陸豐縣,還有海南島。怎會有那麼多的客家人。因當初宋末抗元失敗後,很多閩南的士兵,就落地生根,在廣東的海陸豐縣定居。更多的,則是逃到了海南島定居。再說明末抗清,鄭家軍裡面,當然也有我們客家人一份。否則現在的台灣,怎會有這麼多的客家人居住。國父革命,推翻滿清,更不用說了。那我們客家人的功勞更大了。鄭兄弟,故意略過我們客家人,把功勞全都攬到福佬人的身上。這種說法,做為客家人,我實在不敢茍同!』

孫客家說的話也沒錯。畢竟河洛人與客家人,自古比鄰而居,甚是混雜而居。彼此有難同當,面對蒙古與滿清外族入侵,都曾一起組成軍隊,一起打仗。甚至為了謀生,也一起乘船出海,一起下海當海盜。說起來,實有如一家子的兄弟。所以整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只要河洛人的地方,幾乎也就有客家人。南宋末年,張士傑於閩南起兵抗元,最後戰敗於廣東海角。殘餘的士兵就在廣東海陸豐定居,有的則逃到海南島。形成廣東惠州海陸豐的河洛人族群,與海南島的河洛人族群。其中也都包含有客家人。恰如明末,鄭成功抗清,最後兵敗撤退到台灣。形成台灣的河洛人族群,同樣的,卻也有客家人來到台灣。既是河洛人與客家人,自古關係緊密,有如兄弟。但關係緊密卻也易生磨擦。所以自古以來,河洛人與客家人亦是衝突時起。尤其是軍隊形成的移民社會,更是如此。無論廣東的海陸豐,或是台灣,向皆以族群械鬥聞名。這不,見那拿著扁擔的鄭河洛,聽得孫客家的指正後,臉色頗不悅。舉起扁擔,往地上一撞,以不屑的口氣,大聲的回:『客人仔番啊。自古以來,你們客人仔,就愛跟在我們河洛人的屁股後頭。不是我在說啦,若不是我們河洛人罩你,你們客人仔番,什麼都做不成。還說什麼國父革命咧!』

族群相輕就是這樣。客家人常以「平埔福佬」,藉著「雜種」鄙稱河洛人。而河洛人也總以「客人仔番」,以「番」來賤稱客家人。「鄙稱」與「賤稱」總是讓人聽了不舒服。叫孫客家的,聽得鄭河洛稱他「客人仔番」,自然一把火,不由的燒上心頭。即也翻了臉,不再客氣的斥罵:『你個"平埔福佬",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就是個雜種罷了!還敢說我"番"。你個雜種才真正是"番"咧!』又是「雜種」又是「番」,孫客家的這番話,可真是觸痛了鄭河洛,心中最敏感的那一塊。見那鄭河洛,怒不可遏,扁擔上手,出口即是三字經叫罵:『幹x娘!客人仔番,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汝爸一定用扁擔,槓給你死!』面對鄭河洛的叫罵,那孫客家,豈肯示弱。畢竟客家人最講究的,就"硬頸"。意即脖子很硬,不怕砍頭,不怕死的意思。即見那孫客家,將其客家人的硬頸,伸了出去,硬是也大聲的叫罵:『你娘水蛙咧!平埔福佬!我就是要罵你,你怎樣!』就此戰火一觸即發。

『幹汝娘』『客人仔番』『你娘水蛙』『平埔福佬』...晦暗的涼亭內,但見那孫客家與鄭河洛,兩人你來我往叫罵。一時河洛人罵人的幹話,與客家人罵人的髒話。霎是秋風抖落一樹枯黃,落葉滿天飛。叫蔣外省的老榮民,見那孫客家與鄭河洛,莫名奇妙的吵起架來,則忙著居間勸架。『­二位,­不要吵啦!國家要亡了!中華民國要亡啦!再吵國家就亡啦!』叫蔣外省的老榮民,自然想也想不透,為什麼這孫客家與鄭河洛,會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爭吵的不可開交。而這客家人與河洛人,一吵起來,通常也是理智線全斷,只有滿懷的族群仇恨情緒。那管他一個外省的老榮民,如何勸得動。正就晦暗的涼亭內,三個鬼一片吵嚷不休。當下,早已嚇得腿軟的顏程泉,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逃離這大河溝邊。正欲從涼亭內的木條椅上起身,顏程泉張著一雙驚恐的眼神,望向涼亭外。怎料一片路燈暈黃的涼亭外,不知何時,竟又出現了兩個鬼影。隱約可見,一個鬼影身材高大,身穿像是日本武士的和服,腰間還插著一把很長的武士刀。另一個鬼影,身材較矮小,男女難辨,身上則穿著像是二次世界大戰,日本皇軍的土黃色軍服。頭上戴的帽子還像是有兩個長耳朵,看似日本皇軍的軍帽。

『吵什麼吵啊!你們這些台灣的憨百姓!』腰間插著日本武士刀,做日本武士裝扮的鬼影,方踏進涼亭內,即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出言斥罵。叫蔣外省的老榮民,叫孫客家的客家人,叫鄭河洛的河洛人,驟見那高大的日本武士,走進涼亭內。三人頓是嚇得噤聲,不敢再吵。卻見那高大魁武的日本武士,一手按著腰間的武士刀刀柄,一派自信高傲,開口即又說:
『諾!你們剛剛講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們這些台灣的憨百姓,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其實你們都被國民黨騙去了。什麼中華民國!中華民國,早就滅亡了。民國三十八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華民國"就滅亡了!不信你去問問"阿共仔",看中華民國有沒有被他們消滅了。再不然你去問問"聯合國",看看現在誰代表中國。全世界都知道,中國只有一個,那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啊!只有你們這些台灣的憨百姓,還在醉生夢死,還在自我麻痺。還在那裡中華民國萬歲,萬萬歲!趕快清醒吧!台灣就是台灣,中國就是中國。台灣中國,一邊一國。台灣不屬於中國。咱台灣一定要獨立建國。不然再一直喊中華民國,台灣就要被"阿共仔"統去了!』

「中華民國已經滅亡」「台灣要獨立建國」高大的日本武士,這番話,聽在老榮民蔣外省的耳裡,如何能忍。尤其見那日本武士,明明就是個中國人,卻身穿日本和服,做日本人裝扮。這讓老榮民蔣外省見了,更是火燒心頭。出口即罵:『王八蛋!你叫什麼名字?你是誰的兒子?明明你就是個中國人,幹嘛穿成那日本鬼子的樣子。什麼中華民國亡了!我看你是認賊做父,黑白不明,是非不分!』那高大的日本武士,臉龐寬闊,下巴有點戽斗。聽得老榮民蔣外省的罵。見日本武士翹高了戽斗的下巴,一付趾高氣揚,語帶傲慢的回:『你問我老爸是誰!我老爸是日本警察啦!有沒有認賊做父,我不知道!有的話,那個賊也是中國人。因為我出生,台灣就是日本的。所以我出生就是日本人。誰跟你中國人啊!我這一輩子,以做日本人為榮!雖然我姓李,但我的名字,叫做皇民。你可以叫我李皇民!不過,我比較喜歡你叫我"岩里皇民"。因為我就是以身為日本人為榮!不然~~你是想怎樣!』

自稱李皇民的日本武士,正態度傲慢的講著話。此刻,忽見他身邊那穿著土黃色日本軍服的小個子,拉了拉他的衣袖。頓時李皇民止住了話,望向身邊的小個子皇軍。卻見那小個子皇軍,眼露狡獪,墊高了腳尖,以手半遮嘴,附耳即在李皇民的耳畔,竊竊私語。『阿爸!不用跟他們生氣啦!這些台支憨憨的,沒什麼腦子。唬他一下,他們就嚇死了!還是用老招數,先把他們分成外省人,跟本省人。然後再用台灣本土,去鬥外省人跟中國人。嘻嘻嘻!看他們還敢不敢再說他們是中國人!』李皇民半矮身子,聽得那小個子皇軍的話後,頓是臉露奸邪的笑容。"嘿嘿嘿"竊笑了幾聲後,見得李皇民即又一本正經。邊指著身邊的小個子皇軍,邊開口,對涼亭內的幾人,說:『諾!跟你們介紹一下。這個是我的女兒。她姓蔡,名皇軍。你們可以叫她蔡皇軍。不過她有個響噹噹的外號,就叫"暴力小英"。嘿嘿嘿!別看她個頭小,又是母的。她可是牙齒很尖,會咬人的!』

男女難辨的小個子皇軍,原來是個女的。還有個「暴力小英」的恐怖外號。叫李皇民的日本武士,方說「暴力小英」尖牙利齒,是會咬人的。陡見「暴力小英」呲牙裂嘴,嘴唇上掀,露出其獠牙,喉嚨深處還有如狼般,發出嘶吼聲。『吼~~』就這麼一聲凶猛的吼聲,加上銳利的眼神猛瞪。涼亭內的老榮民蔣外省,客家人孫客家,與河洛人鄭河洛,三個大男人,居然被這叫「暴力小英」的小個子皇軍,給嚇得倒退三步。日本武士李皇民見狀,呵呵大笑。帶著一臉志得意滿,即說:『免驚啦!我的"小英",雖然很凶。但她不會隨便咬人啦!嘿嘿嘿~~~就算要咬,她也只咬支那人,不會咬咱台灣人啦!』說到了「台灣人」三字。忽見李皇民,收斂起了笑容,臉露悲傷神色,眼淚更似懸然欲泣。嘆了口氣,轉以哽咽的語調,說:『唉~~台灣人啊!說到咱台灣人,真的是"眾人騎,沒人疼啊!"台灣人很可憐啊。台灣人很悲情啊!尤其是那些外省人。就是中國國民黨在中國被"阿共仔"打敗以後,跑來佔領台灣。這些從中國來的支那人,真正是有夠可惡的。國民黨這個外來政權,為了統治台灣,實在是有夠沒良心的啦。"二二八事件",一口氣,就殺死咱幾十萬的台灣人。再來"政治戒嚴""白色恐怖",又害死咱幾十萬的台灣人。但是咱台灣人,就是勇敢,不怕被支那人,被外省人,被外來政權迫害。咱勇敢的台灣人,就是要團結起來,對抗國民黨這個外來政權,對付這些外省人。這樣!才是有咱台灣人的氣魄,才有勇敢的台灣魂!』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七回




五、「日本走狗回來了」─化身台灣本土政權

「國民黨是外來政權」驟聽李皇民這麼說。老榮民蔣外省,忍不住氣,自然開口回罵。振振有詞的說:『他媽的!台灣自本來是就是中國的。台灣人本來就是中國人。雖然清朝末年,甲午戰爭戰敗,不得以割讓給日本。但蔣中正總統,八年抗日,其中一個主要目地,就是要收復台灣。日本戰敗後,宣佈無條件投降後,也已經把台灣又歸還給中華民國。所以中國國民黨在大陸,勦匪失利,把國民政府撤遷來台灣。這有何不對?什麼國民黨是台灣的外來政權!簡直一派胡言,胡說八道!台灣人就是中國人,台灣人應該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才對!』聽老榮民蔣外省,說得有理。見孫客家亦頻頻點頭,還讚聲附和著說:『是啊!是啊!我們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本來就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啊!』鄭河洛亦大表讚同,回說:『是啊!大家本來都是中國人。被日本殖民統治的時候,台灣人拼命的反抗,死了幾十萬人,就是不想被日本這個外族統治。中國國民黨收復了台灣。當時大家都很高興啊!大家都想當中國人啊!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這豈不是過河拆橋。這樣不太對啊!』

外號「暴力小英」的小個子皇軍,聽得孫客家與鄭河洛,頻頻讚同蔣外省之言,還附和著自稱是「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只見那「暴力小英」臉色越來越沉,裂嘴露出狼一般的獠牙,胸膛一起一伏的猛烈喘氣。因涼亭內晦暗,所以也看不清那「暴力小英」的兩眼,早已漲成血紅,透出了殺氣。猛然毫無預警,見「暴力小英」,突然有如毒蛇一般的衝出,暴怒的指著蔣外省、孫客家與鄭河洛,潑婦般的尖聲叫罵。『支那賤畜,支那賤畜。暴支鷹懲!中國豬滾回中國去!』蔣外省、孫客家與鄭河洛,被「暴力小英」突如其來的暴走叫罵。三人一陣慌亂,腳步踉蹌,一時互撞互推,竟跌成了一團。一身日本武士打扮的李皇民見狀,卻是氣定神閒。站在一旁,語氣淡定的,對暴力小英說:『小英啊!要當一個領導人,要管理台灣的這些憨百姓,不能只用暴力恐嚇啊!台灣的百姓,雖然憨憨的,但還是聽得懂人話。要從教育下手,好好的教他們,把他們洗腦洗一洗,他們還是會聽妳的話的。呵呵!就像在教狗聽話一樣。妳要讓一條狗聽話,看見主人還會搖尾巴。那就要胡蘿蔔跟棒子一起用才行啊!有時候還是要講些道裡,給他們懂才行的!』

「暴力小英」雖然嗜喜暴力,卻還是會聽李皇民的話。既然李皇民說話了,「暴力小英」果也止住了咆哮。卻仍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把手指成了槍的形狀,對著蔣外省、孫客家與鄭河洛,各指了一下。然後又把手做成了刀的形狀,放在自己的脖子下,做了個"割喉"的動作。而且還連割了三下。意思就是誰敢違拗她,那她就要將人「割喉割到斷」。蔣外省、孫客家及鄭河洛,見得「暴力小英」如此凶殘且冷酷無情,三人自然是嚇得臉慘白。站在一旁的李皇民,卻是看得一臉的笑意,並以一個長者慈祥和藹的口氣,又說:『人民是國家的頭家。咱台灣人要當家做主。國民黨那個外來政權,說台灣是中國的,說台灣就是中華民國。那是在"唬爛"。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輸,是戰輸給美國,又不是戰輸給中國。簽舊金山和約時,日本也只有說要放棄台灣。又沒有說要把台灣還給中國。所以台灣的主權,根本就還未定,也不是中國的。那是國民黨不要臉,在大陸戰輸阿共仔,就跑來佔領台灣。還把台灣當做是他們支那人的殖民地。本來在日本時代,台灣很進步,台灣人才輩出,大家日子都過得很好。都是國民黨來台灣以後,才把台灣都搞壞的。所以你們不要再被國民黨騙去了。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台灣跟中國,是一邊一國。台灣人民要找回自己的榮耀。台灣人民要當家做主,不要再被殖民。台灣人要像我一樣勇敢,挺身反抗國民黨的殖民統治。~~~我以做一個日本人為榮!』

講到「以做為一個日本人為榮」。李皇民忽而想起什麼,即轉頭對「暴力小英」,交代說:『小英啊!民進黨在台灣執政以後,你要記得要趕快推動"轉型正義"。為了找回台灣人的榮耀。要趕快在台灣重建日本神社。最好拆掉中正紀念堂,在那裡建一間台灣的"靖國神社"。這樣二次大戰時,咱台灣奉獻生命給日本的日本兵,才能得到正義。他們都是台灣英雄,台灣烈士,要還給他們榮耀啊!不然我年紀這麼大了,還要跑到日本,去參拜靖國神社,真的也太累了。了解否!』「暴力小英」即刻點頭,斬釘截鐵的答:『多桑。你放心啦!現在台灣從北到南,都已經建了台籍日本兵的紀念碑。各地的日本神社也都準備開始重建。日本軍國主義的太陽旗,已經在全台灣到處飄揚。這些台灣憨百姓的下一代,在日本殖民課綱的觀點教育下,也都已經站在我們這一邊。而且立法院也已經通過"促進轉形正義條例",要將國民黨"割喉割到斷"。台灣二千三百萬人,現在已經沒人敢說自己是中國人了。不久後,台灣人民一定可以找回自己的榮耀。我會繼續推動皇民化的榮耀。~~我以身為日本皇民為榮!』

晦暗的涼亭內,李皇民聽得「暴力小英」之言後,神情大悅。不禁嘆說:『真好!真好!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輸,放棄台灣的時候,我有夠痛苦的。當時我在皇軍,做日本軍官,本來也想切腹自殺。但我多桑,跟我講。他說,日本人要離開台灣的時候,有說。說五十年後,他們日本人一定會再來拿回台灣!~~~果然,五十年後,日本人拿回台灣了。哈哈哈~~這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安慰啊!』心情開朗之下,李皇民講話的語調,不免也興奮了起來。即對一臉茫然的孫客家、鄭河洛,喊話說:『台灣人民,出頭天了!台灣人民,當家做主了!做一個台灣人,就要愛台灣。汝有愛台灣否?愛台灣的,就要站在我這一邊!』孫客家與鄭河洛,尚是一臉茫然,不知所措。忽見「暴力小英」,又是呲牙裂嘴,瞪向二人,還再度拿手在脖子,畫了個割喉的動作。並惡狠狠,語出威脅的說:『哼!你們要當支那賤畜嗎?你不站在台灣本土政權這一邊!你們要站在國民黨,那個"白色恐怖"的殺人魔那邊嗎?』這下,孫客家與鄭河洛,立刻會意,慌忙從地上爬起身。跑到了李皇民的身邊,還振臂高呼:『愛台灣!愛台灣!愛台灣啦!』

老榮民蔣外省,面對眼前的情勢驟變,驚得啞口無言。卻還是忍不住罵:『他媽的!你們兩個日本鬼子,南京大屠殺,姦淫擄掠,還辦砍人頭比賽。三天就殺了我中國三十萬百姓。八年抗戰,更不知殺了我幾百萬中國人。你還有臉,說他們是台灣英雄,台灣烈士。還在全台灣到處,為他們建台籍日本兵的紀念碑。而你這個日本走狗,不但去參拜日本靖國神社,居然還想在台灣建日本靖國神社。顛倒是非,無恥啊!』罵完李皇民與「暴力小英」。繼之老榮民蔣外省,又對著孫客家與鄭河洛,喊話說:『孫先生、鄭先生。客家人與河洛人,自古都是中國人啊!咱們的祖先都是從中國來的啊!剛剛,你們不是還說,中華民國的建國。你們都客家人跟河洛人,都出錢出力,都有大功嗎?剛剛你們還高喊著,你們客人與河洛人愛國。怎麼,現在這二個日本鬼子,假藉台灣本土化之名,要滅我中華民國。眼看中華民國,就要亡在這二個日本鬼子的手裡了。可你們不但無動於衷,居然還助紂為虐!這說得過去嗎?』孫客家與鄭河洛,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勉強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我們是台灣人。台灣要愛台灣!愛台灣!愛台灣!』

『愛台灣啦!愛台灣啦!』聽得孫客家與鄭河洛說愛台灣,見李皇民竊喜,亦跟著大聲的振臂高呼了起來。穿著日本皇軍軍服的「暴力小英」,當下扯著喉嚨,喊得更大聲。隨之,卻見李皇民,附耳在「暴力小英」的耳邊,鬼祟的低語說:『小英啊!推動"轉型正義"不能等啊!推動"台灣皇民化榮耀",更要加速進行。你看那個外省人還不死心,還在練瘋話。台灣的憨百姓,沒頭腦,很容易被洗腦。搞不好又會被支那人騙了!』「暴力小英」一付自信滿滿,則回:『多桑,放心啦!學校的教科書,都去"中國化"了。下一代的台灣憨百姓,還會更憨,更不可能會再認為自己是"支那賤畜"了。而且我在台灣大中小學的學校裡面,栽培了很多覺醒青年。有喜歡偷摸奶的"摸奶廷",還有喜歡援交賣淫的"太陽花女王",還有一大堆喜歡打砸,激進又情緒化的高中生與國中生...。有這些覺醒青年領軍,很快就能帶領台灣,實現"脫亞入歐",還要"脫中入日"的夢想了!』
李皇民聽了,甚喜。轉過頭來,即又換了一付古道熱腸嘴臉,對著孫客家與鄭河洛,和藹笑說:『諾!咱台灣人,現在都覺醒了。這一代的青年,也都覺醒了。台灣獨立建國,就是咱的目標。所以你們也要早一點覺醒啊!不然會跟不上時代啊!最好不要再拜那些中國的神明還有祖先了。那些中國的神明跟祖先,都是魔鬼啊!這不是我說的,這些耶穌說的,拜偶像的都是魔鬼啊!最好你們也都改信耶穌基督,再不就改拜日本神社,向日本天皇效忠!這樣台灣才能進步。這才是民主進步啊!知道否?』


大河溝邊的涼亭內,李皇民如此循循善誘。且見其一隻手,始終都握在他腰間武士刀的刀柄上。有若武士刀隨時都可能出鞘,砍下人的頭顱。孫客家與鄭河洛,一則蒙其"台灣本土"的感召,一則懼其日本武士刀,自點頭如搗蒜。而晦暗涼亭內,五個鬼影你來我往,發生的一幕幕,跌坐在木條椅上的顏程泉,可都清楚的看在眼裡。眼見,那叫孫客家的客家人,與叫鄭河洛的河洛人,在那日本武士裝扮的李皇民,與"暴力小英"的威脅恫嚇下。二人居然"西瓜依偎大邊",不但捨棄祖宗八代皆為中國人的事實,甚還甘願為日奴鷹犬。當下顏程泉的心裡,不禁納悶的想─
「怪哉!客家人不是向以"硬頸"為傲嗎?怎這叫孫客家的客家人,脖子軟得跟一片草葉一樣,風吹兩面倒。一下子還說愛中華民國,以做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一下子被恐嚇了,就立刻見風轉舵,高喊"愛台灣",高喊"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真是讓人看不起啊!但最讓人看不起的,卻是那個叫鄭河洛的河洛人。剛剛那個鄭河洛,還聲稱自己是鄭家軍的後人咧。鄭家軍,面對強大的滿清入侵,扛起"反清復明"的旗幟,悍衛中華,誓死不屈。再別說,南宋末年,蒙古外族南侵,閩南河洛人,同樣慷慨起兵抗元。就算最後打到退無可退,陸秀夫揹負宋幼帝在崖山跳海。四萬河洛兵寧願追隨其跳海,壯烈殉國,也誓死不降。自古以來,河洛人為悍衛中華,何等壯烈,何等慷慨。但這號稱是鄭家軍後人的鄭河洛,被那李皇民幾句話誘騙與恫嚇,居然就改認了日本人為祖宗。真是讓人看不起啊!簡直就是個孬種!~~連我都以身為河洛人為恥了!」

「難道台灣的日本皇民,狠得過元朝的蒙古大軍,狠得過滿清的八旗兵。面對蒙古大軍南侵,滿清八旗兵鐵蹄,河洛人跟客家人都敢起兵反抗,誓死不屈。怎的面對台灣的皇民,要消滅中華,要將台灣"去中國化"。河洛人跟客家人,卻都怕得像是龜兒子一樣。真讓人看不下去!」因對孫客家與鄭河洛的懦弱,感到憤恨,一時間,顏程泉的反骨症頭上身。義憤填膺下,顏程泉不知那來的勇氣,忽而開口,就對著那日本武士裝扮的李皇民,罵說:
『白賊七仔,你講白賊!你說日本殖民時代,台灣有多進步,日本人對台灣人有多好。根本不是事實。我阿公我阿嬤,我老爸我老母,跟我講的根本不是這樣。他們說在日本時代,種田人自己種稻米,自己卻連一碗白米飯都沒得吃。只能天天吃蕃薯籤攪鹽。因為種田人種出來的米,統統都被日本人拿走,一粒米都不留給農民。而且如果有農民偷藏自己的米,不小心被"日本走狗"報上去。那就會被日本警察抓去,打個半死。在日本時代,台灣人過得好的,大概就只有你們這些"日本走狗"而已!因為你們這些日本走狗,踩在台灣人的頭上,替日本人剝削台灣人。當然日子過得很好。而且還高高在上,覺得很榮耀!』

謊言被當眾揭穿,總難免讓人腦羞成怒。也不等顏程泉把話講完,見那李皇民的臉上,早已氣得一陣青一陣紫。再別說一旁的「暴力小英」,更是呲牙裂嘴,一臉惡狠狠,似欲將人碎屍萬段。『支那賤畜!沒啊!汝是那裡來的?汝這個台灣的憨百姓,居然敢說我是日本走狗!汝真的很大膽!難道汝是瞎眼,沒看見我這把日本武士刀嗎?』面對顏程泉的戳破謊言,見李皇民滿臉怒容,嘴裡才罵著。一個轉身,原本始終握在武士刀刀柄的手掌,奮力一拔,掛在腰際的日本武士刀,已然出鞘。且見那超過一公尺的長刀,銳利的刀刃閃著寒光,不由分說,就朝著顏程泉劈頭砍來。驚惶之下,顏程泉趕忙閃躲。然就這麼一閃躲,整個人竟從涼亭內的木條椅上,滾落到了地上,一頭撞地。

"咚~"好大一聲。因一頭撞地,痛得顏程泉是眼冒金星,一顆腦子更震得暈眩茫然。卻怕那李皇民的武士刀再砍來,顏程泉也顧不得痛,趕緊翻過身。然一翻過身,眼前除了一片空蕩的黑夜以外,卻那有什麼李皇民。「咦!難道是我在做夢嗎?怎麼剛剛涼亭內的人都不見了!會不會是我在大河溝邊散步,不小心在涼亭內睡著了。才做了那個古怪的夢!」因空曠的大河溝邊,唯顏程泉一人,並無他人。使得顏程泉以為剛剛涼亭內所見,只是自己做了一場夢。然而,若說剛剛所見是一場夢,當顏程泉舉目張望四周之時。卻更發覺,恐怕自己此時更在夢中。因為當下,顏程泉的眼前所見─大河溝邊居然是一片荒煙漫草,不但橫跨大河溝的鎮平橋不見了,連那河溝邊的步道與涼亭,也都不見了。漆黑的視野,除了天空一輪矇矓月光照耀,既不見有無路燈,更無柏油路。更奇怪的是,當顏程泉轉頭,望向大河溝。眼前的大河溝,居然變成了一片映照著月光,波濤湧動的汪洋。不僅如此,潮汐起浮的黑色海上,還遍佈有如滿天星斗的光點。

「咦!為什麼我會在海邊。大河溝離海邊,應該還有一二公里路才對啊!」滿心狐疑下,仔細的看那遍海星辰般的光點。當下顏程泉不禁更大吃一驚。因為由近而遠,由海濱到外海,那遍海的光點,居然是一盞一盞的燈籠。看似那種建醮或普渡拜拜時,廟口掛的那種圓形的大燈籠。而此刻,這些大燈籠卻是掛在一艘艘大船的船尾。讓顏程泉更驚訝的是。由靠近海濱的大船來看,這些大船,居然還是古代的那種木造的帆船。大的帆船,幾乎就跟一棟大樓一般的大,少說可能有六十公尺那麼長。一般的最多的帆船,則是二三十公尺那麼大。且是遍海船燈,數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帆船。"轟隆~"忽而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把顏程泉嚇得,整個人幾乎都要跳起來。聽起來像是大砲,發出的轟然砲響。這讓站在岸邊,惶然失措的顏程泉,更是整個人驚呆。正就兩眼瞪大,呆若木雞的顏程泉,怔怔站在岸邊,望著那遍海帆船與船燈的怪異景象。忽聽得身後,有人喊叫:『楊英,原來你在這裡啊!國姓爺急著找你啊!你還不快去!』


「楊英!」這是最近,顏程泉第二次,聽到有人這樣叫他。第一次是幾天前。三更半夜之時,庄裡的國姓公廟前,好似突然熱鬧的在演布袋戲。一時好奇之下,顏程泉就出門,逛到庄內的國姓公廟前去看看。正就在廟口外,忽然出現幾個,身穿古代鎧甲的士兵,看起來就像是演歌仔戲的。撞見顏程泉的時候,就叫顏程泉「楊英」。後來那幾個看似演歌仔戲的士兵,走進國姓公廟裡,就莫名的消失了。於是顏程泉也不以為意。沒想到此刻,竟聽到很人叫「楊英」這個名字。顏程泉連忙得轉身,果然又見二個身穿古代鎧甲的士兵出現。雖然顏程泉很確定,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兩個人。可二個看似演歌仔戲的士兵,一見到顏程泉,卻好似很熟悉的。開口即又說:『楊英啊。還愣在那裡幹嘛!國姓爺急著找你。你沒聽見嗎?』這下,顏程泉更確定了。不管「楊英」是誰?這兩個穿著歌仔戲戲服的,確實是把顏程泉當成了「楊英」。於是顏程泉再也忍不住,回說:『兩位先生,我不是楊英。你們恐怕認錯人了!』

二個身穿鎧甲的士兵,聽得顏程泉否認自己是「楊英」。先是驚訝的楞了一下,忽而哈哈大笑。一個先回說:『楊英,你裝什麼神、弄什麼鬼啊!你不是楊英,那誰是楊英?難道是你記帳記花了。所以不敢去見國姓爺嗎?』另一個士兵,更帶嘲笑的口氣說:『楊英啊!咱大軍就要離開舟山,前往金陵與清兵拼生死。你該不會是害怕了!想逃兵吧!如果你真害怕了,不如老實跟國姓爺說去吧!免得國姓爺把你給斬了!』實話說,顏程泉實在聽不懂這兩個穿歌仔戲服的士兵,到底在說什麼。只是二個兵,頻頻開口,都是說國姓爺要找。「國姓爺就是國姓公」這個顏程泉也知道。只是國姓公,不就是庄裡的「鎮元宮」廟內,一尊木頭雕的神像。既是一塊木頭雕的神像,怎可能會一直要找顏程泉。這讓顏程泉再怎麼想也想不通。正就顏程泉還要辯解。二個士兵,卻是粗魯的,一人拉著顏程泉的一隻手,硬扯著顏程泉就走。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大概就是如此。任憑顏程泉拼命掙扎,滿口辯解,二個士兵也不聽。卻只回說:『楊英!大軍的糧餉,帳都是你在記的。糧餉的齊備與否,是大軍的命脈。這是可以讓你開玩笑的嗎?國姓爺找你,就是問清楚,咱大軍在舟山這半年多來,糧餉是否已積存齊備。北伐南京,出兵在即,豈能讓你在這裡裝瘋賣傻!』聽那士兵的口氣,甚是嚴肅,渾然不似開玩笑,也不像是在演歌仔戲。這可讓顏程泉更加驚惶。畢竟顏程泉都五十幾歲了。但二個士兵,竟說他們的大軍,要去北伐南京。「這可還了得,我都五十幾歲了,若再去當兵,還要真的去反攻大陸。豈不是去送死!」當想及此,顏程泉嚇得兩腿發軟,幾要魂飛魄散。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八回


江浙抗清名將張煌言詩。入武林:
「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
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慚將赤手分三席,擬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屬鴟夷。」


一、張煌言率江浙北軍會師舟山

西元1659年,明永曆十三年(清順治十六年),五月初。浙東舟山烈港。『快放開我!我不是楊英。你們找錯了!我不是楊英啊~~』黑夜如墨的大河溝邊,顏程泉被兩個身穿古代鎧甲的士兵,拉扯著,說是國姓爺要找。嚇得顏程泉一路掙扎喊叫。正巧經過路邊,有一盛滿水的大木桶。那大木桶約就像水缸那麼大。兩個像是穿著歌仔戲服的士兵,見顏程泉一路的喊叫掙扎,似也感不耐煩。經過那大木桶時,一士兵便斥說:『楊英!你說你不是楊英。那你就到水桶照照。看你是不是楊英!』說著,士兵就把顏程泉拉扯到了大木桶旁,還蠻橫的將顏程泉的頭,壓到了盛滿水的大木桶上。桶中之水黑夜裡黑如墨,什麼也看不見。一個士兵高舉起火把,往桶裡照。原本桶內黑色如墨的水面,頓有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了顏程泉的臉龐。不!木桶的水面,映照出的不是顏程泉的臉龐。甚至,顏程泉根本不知道木桶的水面,映照出的是誰的臉龐。見那張臉─「兩頰削瘦無肉,生得尖嘴猴腮。唇上有著二撇八字鬍,下巴有撮山羊鬍,就是一臉的獐頭鼠目。一頭花白的頭髮,長到肩上,頭上還挽了個髻,看起來更是不男不女,不倫不類...」

「楊英!對了~~這個人就楊英~~」木桶的水面倒影,雖說是一張陌生怪異的臉龐,不知為何顏程泉的腦海,陡然卻浮現楊英這個名字。「楊英」的名字,方浮現腦海。倏忽顏程泉的腦子,一陣轟然,有若受到雷擊般的震動。霎時就像是電腦受到了病毒程式感染,幾百個網頁在屏幕上突然爆開。瞬息之間,幾百個網頁就爆滿顏程泉的大腦,止都止不住。惶然之間,腦子一陣暈眩,有若周遊列國,又過了幾生幾世,方回過神。然而這腦子裡過了幾生幾世的時間,其實也不過就是眨眼之間。見得顏程泉回過神後,望了木桶的水面,僅說了一句:『對!我就是楊英!楊英就是我!』不知何時,原本的黑夜已不在。當顏程泉在大木桶邊,站直了身子,卻見周遭已是一片光天白日。且顏程泉也並非是在鎮平庄的大河溝邊。耳邊的濤浪聲陣陣,於是顏程泉知道自己是在海濱。舉目四顧,只見那港口邊泊滿了古代的帆船。船上一根根樹立的桅桿,數都數不盡,有如一片海上光禿的森林。無數的大小帆船中,最多的,是一種船頭繪有一雙大魚眼,船身漆著海青色,約二十公尺長的二桅帆船。顏程泉知道,這種船,俗稱「大青頭」或是「大眼船」。正是鄭成功的艦隊中,為數最多的一種運兵傳及戰船。

「唔!原來我現在是在舟山島的烈港。鄭家軍正準備要去北伐南京啊!」望著眼前的景物,楊英終於回過神。隨即想起,剛剛二個兵士,說是「國姓爺要找!」楊英回頭,忙向兩個兵士問說:『二位,剛剛你們說國姓爺,要找我是吧!』兩個兵士,見楊英先前的反常,卻是不禁要問:『楊書記啊!剛剛你怎麼了?怎麼一直說你不是楊英!看了讓人害怕,像是中了邪咧!』楊英一臉正色,回說:『是呀!海濱之地,本多邪祟。恐是昨晚不慎招了邪祟。不過現在沒事了。若國姓爺找我,可不好耽擱,我得快去才行!』二個兵士,點頭稱是。既是國姓爺要找,楊英片刻都不敢耽擱,亦無需在兩個兵拉扯或是帶領。即見楊英有如識途老馬般,拔腿快步,往海邊高地,一頂顯眼的黑色大帳而去。...


舟山烈港,不止遍港的大小戰船有如蟻聚,不知千百艘。悶熱的南風吹過的陸地,舉目所及,數十里內,更無不遍佈旌旗飛揚的軍營。因此時,欲北伐南京的鄭家軍,共約十七萬官兵,皆已齊集於舟山烈港,就等候出航。十七萬官兵中,約十一萬官兵,乃是去年五月,自廈門由鄭成功率領而來的鄭家軍。另約六萬大軍,則是原本在浙東抗清,由張煌言所率的北軍。兩軍於舟山會師,張煌言所率的北軍,皆歸附於鄭家軍。去年七月,大軍分四程,由舟山出發,本欲一舉入長江口,攻伐南京。不幸卻在羊山與猴山的海域,突遇海上颶風。致使船隊潰散,官兵海船,皆折損嚴重。甚至連鄭成功的三個兒子與一個夫人,都因颶風而葬身海上。不得以,鄭成功只好將大軍,撤回舟山,以修繕船艦,及重整軍隊。經得近一年時間的整補,其間,鄭家軍亦就近攻打溫州及浙東沿海的縣城,藉以徵糧徵餉。因颶風折損的糧餉,亦終得補充。且因遭海上颶風之後,軍心不穩,尤其不慣航海的新附北軍,更頻傳有叛逃的傳聞。因而北軍的將領,亦幾皆被鄭家軍的將領所取代。總之,經得近一年,於舟山整補,及於浙東作戰。遭颶風重創的鄭家軍,可說短短一年之內,即又士氣重振,且是雄心勃勃,一如去年。欲再次一鼓作氣,北伐南京。

臨港邊不遠,一處高地上,搭著一座黑色的大帳棚。黑色的大帳繪有藍色的水波紋,帳頂飄揚著一面大明國的青龍旗。正就是鄭成功慣用的一頂帥帳。見那帥帳外,有身穿魚鱗般閃亮的鎧甲,手持長槍的衛兵,森嚴把守。且見專管帳房的楊英,在兩個衛兵護送下,來到了帥帳外。經得通報,即被召進了帥帳內。說也奇怪,楊英雖然是楊英,但顏程泉的意識卻也是清醒著,有若是自己的靈魂就附在楊英的身上。這也不能是「借屍還魂」。因「借屍還魂」,通常是指一個人死了以後,另一個靈魂趁其身體的餘溫未散,進入他的屍體,又使其復活。但顯然,楊英並未死。可顏程泉也不知道,不知怎的,自己居然就變成了楊英。或說是與楊英共用一個身體。總之,當楊英進入了鄭成功的帥帳以後。而顏程泉的眼前,也就看見了帥帳內的一切景象。

「這個大帳蓬,長寬約十公尺,高三公尺。比我在當海軍陸戰隊時,住過的大帳蓬還大一點。帳蓬內的地上鋪著像是船甲板的木板,四面開有通風的窗口。有些簡單的桌椅就在帳蓬內,排成了馬蹄形。馬蹄形的開口朝著帳蓬的門口,門口敞開,光線照進帳蓬內,雖不明亮也不晦暗。馬蹄形的中央,見有兩個士兵,合拉著一幅卷軸狀的地圖。一個身穿鎧甲的將軍,正站在那地圖前,指手劃腳,應是利用那幅地圖,正在解說什麼。而我認得那個將軍,他的名字,叫張煌言。張煌言的年紀,比國姓爺略長四歲。年三十九。帳篷內,另坐著一二十個將軍,都是鄭家軍中,位階最高的將官與參將。國姓爺居中而坐,其他將官分列兩旁。國姓後面的帳蓬牆上,則掛有三幅人物畫像,正是大明國的三個先帝。中間掛著的,是大明國的開國皇帝,太祖朱洪武。太祖左邊掛著畫像,是崇禎皇帝。太祖右邊的畫像,則是隆武帝。就我所知,國姓爺每日都會像三位先帝,焚香祭禱。每有重要軍事動員,國姓爺亦會率領眾將官,向三位先帝祝禱....」

帥帳內的眾將官與國姓爺,似正在商討重要軍情。楊英被召喚入帥帳後,一時怔忡,不敢亂動。鄭成功見得楊英前來,暫止住了張煌言的話,即說:『楊英!來得正好。我正想問你大軍糧餉,積囤的如何?』鄭成功說話的聲音,一向都很大聲,聲如洪鐘,且鏗鏘有力。因此每當聽得鄭成功講話,楊英立時就會渾身緊繃起來,一種深懼立即湧上心頭,怕就怕一個回答讓鄭成功不滿意,恐會被罵個狗血淋頭。因鄭成功問起糧餉之事,楊英有點慌了手腳,即趕緊在懷裡掏掏摸摸,摸出了一本帳本來。爾後半彎著腰,恭敬的將帳本呈上,並戒慎恐懼的,回說:『稟國姓爺。咱大軍在舟山整補近一年來。從溫州及浙東沿海,就地取糧。目前所徵得積囤的糧餉,應足夠大軍六個月支應!帳本在此,請國姓爺過目!』鄭成功取過了楊英呈上的帳本,隨手翻了翻,似頗感滿意。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嘴角略微上揚,即半帶讚許的說:『很好!楊英。你的帳做的不錯,一目了然。既然積囤的糧餉,夠六個月所用。那我軍糧餉已足,即日當可揮軍北上,直取金陵。只要能得金陵,半壁江山歸我。屆時天下志士與豪傑,在此鼓舞之下,必然齊挺身抗清。如此要興復我大明,將那滿清韃虜,驅離我中國,也就指日可待了!』

鄭家的各營鎮,正在港邊岸上操練兵馬,殺聲陣陣。海面上更有船艦操砲,時而砲聲隆隆。一股煙硝味隨風飄進帥帳,使得帥帳內籠罩一股戰事將近的肅殺之氣。且見鄭成功,霸氣外露,兩眼灼灼有如鋒芒畢露的銳利刀刃一般,讓人不敢攖其鋒。就算楊英跟在鄭成功的身邊,已經十幾年。而這十幾年來,卻也只有讓楊英,對鄭成功更加感到恐懼。這種恐懼感,對楊英而言,或許就像是面對一隻猛虎一般。每每站在國姓爺的身邊,楊英總是害怕,國姓爺會突然的暴跳如雷,有如一隻猛虎般的向人撲來。 因國姓爺,確實就像是一隻猛虎。不但身體精壯,聲如洪鐘,在戰場上作戰,更是身先士卒,毫不畏死。雖說治軍嚴苛,不講情面,卻也賞罰分明。正因也國姓爺就像一隻猛虎般,讓人感到恐懼。使得二十萬官兵,對於鄭成功頒佈的軍令與禁條,亦畏之如虎,皆不敢違抗。 所以鄭家軍,軍隊紀律嚴明,除了戰場上人人奮勇作戰,官兵也因此不敢任意的騷擾百姓。而這也未嘗不是地方百姓之福。因此若說楊英,對國姓爺感到恐懼。那倒不如說是,對國姓爺充滿了「敬畏」,比較恰當。畢竟若是只有恐懼,那腿就長在楊英的身上,楊英何不早早逃之夭夭。卻又何以要十幾年來,一直留在國姓爺的身邊。應該說國姓爺,是有為有守,除了一身是膽外,氣節更讓人折服。所以也不止是楊英,這個有點懦弱的文人,才對國姓爺充滿了敬畏。鄭家軍的將領與官兵,幾也無不如同楊英這般,皆對國姓爺充滿了敬畏。

『楊英!自己找個位置坐下。待會還有事問你!』雖說國姓爺示意楊英坐下。但楊英豈敢與帥帳中的侯伯將率,平起平坐;趕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繼之,見得鄭成功一臉凜然正色,言語鏗鏘,即又對眾人說:『大戰在即。北伐金陵,此一戰,關乎大明國的興亡,四方矚目。勝,則必然鼓舞天下豪傑,群起抗清,諸位亦是榮華富貴可齊。敗,則恐你我都將無路可退,甚死無葬身之地,大明國的興復亦將渺茫。所以此一役,眾將官都需全力以赴,奮勇爭先。然江南之地,並非是我地頭。絕大部份的官兵更對江南之地,人生地不熟。缺少地利人和之下,更不像是十幾年來,咱在東南沿海作戰。幸好,張兵部在江浙一帶,抗清十餘年。今日張兵部率江浙北軍,歸附於我。對我軍而言,實是有如多了條臂膀。所以各提督與統領,需得仔細聆聽張兵部,對咱進兵金陵的提醒。萬不可疏忽大意,當作馬耳東風!』語畢。鄭成功即望向站在前方的張煌言,示意說:『張兵部。請你就繼續說吧!』

張煌言,年三十九,比鄭成功略長。因其在江浙一帶率領義軍,抗清十餘年。永曆帝朱由榔,冊封其為兵部尚書。因此鄭成功,尊稱其為張兵部。說到張煌言,起兵抗清,甚至比鄭成功還要早。弘光元年,清兵渡江,攻陷南京,福王殉國。當時年僅二十初頭的張煌言,即與錢肅樂、沈宸荃等人起兵抗清。並奉魯王朱以海監國,於紹興稱帝。約也是同一時間,鄭芝龍與黃道周等人,則是在福州擁立了唐王朱聿鍵為帝。魯王在紹興稱帝,唐王在福州稱帝,自古天無二日。魯王、唐王同時稱帝,雖目地同為抗清,卻不免彼此衝突。唐王隆武帝,甚至還曾因魯王派來的使臣,不稱隆武帝為帝,而將其斬首。因各位其主的心結,江浙抗清的義軍,與福州抗清義軍,彼此間亦不相往來。及至永曆五年,清兵攻破舟山,當時率江浙義軍的張煌言、張名振,也只能帶著魯王撤退到海上。而為顧及魯王的安全,最後也只能將魯王送到了廈門,投靠當時已起兵抗清的鄭成功。因當時,唐王隆武帝,早已殉國。桂王朱由榔,也已在廣東登基為帝,建號永曆。為了顧及抗清大局,鄭成功即不計前嫌,收容了魯王,並將其安置在金門。由此,原本在江浙抗清的張煌言,這才與鄭成功之間,有了合作。
魯王既在金門,受到鄭成功的保護。張煌言、張名振等人,即又返回了江浙,組織義軍抗清。永曆八年、永曆九年,張煌言會同張名振,前後兩次北伐,入長江,攻克南京燕子磯。不幸最後卻都因兵力薄弱,而兵敗。及永曆十二年,鄭成功決定率鄭家軍,北伐金陵。於是張煌言,即率江浙義軍,在舟山與鄭家軍會師,決定一起北伐南京。正因張煌言,於江浙抗清十餘年,且曾二次率兵進入長江,攻打南京燕磯。其對長江的水路與軍事險要,無不熟悉。因此有了張煌言,率北軍,與鄭家軍會師舟山,一起北伐南京。這對鄭家軍而言,自也彌補了鄭家軍,深入敵後,對江南地物不熟悉的弱點。




返回目錄
開台聖王鄭成功─第八回



二、瓜州三險─滾江龍、木浮營、談家洲與柳堤砲台

『延平王、各位將軍,請看這地圖。這是長江。位於長江口的這大島,就是崇明島...』帥帳內,江浙軍統領,兵部尚書張煌言,指著地圖中崇明島的位置,示意眾人。續說:『好風二晝夜,我軍即可從舟山到崇明。崇明扼守長江口,乃兵家必爭之地。而我軍欲入長江,崇命更至關緊要。所以我軍欲進長江,進兵瓜州之前,必先攻佔崇明,做為根據地。如此一來,我軍入長江後,方能穩紮穩打,無後顧之憂。就算出兵不利,稍有疏失,也不致進退失據。』鄭成功聽及此,臉上卻是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立時打斷張煌言的話,出言指正:
『不!張兵部。兵者,詭也!用兵,就是要貴在出奇至勝。今我軍兵進長江,就是要趁其不備,殺個他措手不及。倘為了奪取崇明這小島,難免要耗費時日。且在長江口大動干戈,必然驚動清軍。如此一來,清兵必然調集兵馬,鞏固長江各軍事險要。倘是如此,清軍既有所備,那我軍就失了先機。為了屈屈崇明島,卻失了出奇致勝先機,豈非得不償失。再說,只要我軍,順利兵進長江,攻佔瓜州重地。如此即能一舉斬斷清軍運往崇明的糧草。糧草既斷,崇明自然不攻不破。而且崇明這小島,清兵守軍頂多不過千把個人。量他也無法妨礙我大軍,進入長江。而咱也無耗廢時日,去攻打崇明。所以我說,我軍應該繞過崇明,兵入長江,直取瓜州才是上策!』

張煌言聽得鄭成功的指正,頓時愕然。但張煌言卻也不敢反駁鄭成功之言。僅態度謙恭,以下屬的語氣,再次殷殷諫說:『延平王。別看崇明只是一無足輕重的小島。這小島乃是江海的門戶,更是扼守長江的咽喉。我軍欲入長江,定當要先拿下崇明。就算要多費時日,也應力爭。因為只有拿下崇明做為老營,有了崇明做為後盾,進可攻,退可守。我軍入長江方能穩紮穩打,立於不敗之地。所以萬不能為了出奇致勝,就捨崇明而不攻。此乃因噎廢食,恐因小而失大啊!』語畢,張煌言舉目望向帥帳中的其他將官,似希望帥帳中的將帥,有人能出聲力挺他的建議。然見鄭成功一雙虎目, 灼灼生威,由帥帳的左班,掃向右班。頓時一股肅殺的寒氣,籠罩著整個帥帳,有如有把銳利的刀刃直指向每人的後頸。使得帥帳中的侯伯將帥,個個但覺背脊發涼,亦無人敢觸犯鄭成功的虎威。儘管張煌言,在江浙抗清十餘年,還曾二次進兵長江,對入江作戰,經驗豐富。但整個帥帳中,一二十將官,居然無一人出言讚同張煌言。

張煌言率六萬江浙北軍,於舟山,歸附鄭家軍。照理說,至少江浙北軍的將領,當會讚同張煌言,先攻崇明的建言才是。但事實上,江浙北軍的將領,於去年羊山遇颶風之後。當大軍撤回舟山,因軍心不穩,頻有叛逃的傳言。所以江浙北軍的將領,盡被鄭成功撤職,代之以鄭家軍的將領。北軍重要將領,與張煌言並肩作戰十餘年的張名振,甚至突然病逝。私下就有傳言,說是張名振,因不肯交出北軍的軍權。所以被國姓爺派人下毒毒死。正因北軍的將領,皆以被鄭家軍的將領取代。所以帥帳之中,縱有一二十將帥。但除了張煌言外,竟再無一江浙北軍將領。 畢竟孤掌難鳴。張煌言見滿帥帳內的將帥,竟無一人出聲,讚同他的建言。確實,這讓張煌言有點失望。但張煌言,既不想與鄭成功爭,也無法與鄭成功爭。就如他的江浙北軍,將領盡被鄭成功撤換。甚有傳言,說是張名振是因不交出兵權,而被鄭成功毒死。但為了顧全抗清大局。所以張煌言,也都忍了下來,甘願屈居鄭成功之下,不與鄭成功爭。

見張煌言,身形略顯削瘦,細眼長眉,舉止從容。儘管出生入死,在江浙抗清十餘年。然張煌言的臉上,卻也不顯殺氣,而是帶有儒士的風範。大有諸葛孔明,羽扇綸巾,談笑用兵的氣度。正是張煌言,乃出身詩書禮教之家。先祖張之白,更曾為宋朝的丞相。父親張圭章,則官至刑部員外郎。而張煌言,自幼有大志,且以文章聞名。崇禎十五年,張煌言,年二十初頭,即也已高中舉人。這與鄭成功的鄭家,乃出身草莽海盜的背景,實是大不相同。或因如此,面對鄭成功的強勢,張煌言,秉儒家的君子之道。或又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自不想與其爭辯。況且鄭成功還是永曆皇帝,冊封的「延平王」。而張煌言,只不過是個兵部尚書,豈又敢與一個王,相抗相爭。幸好,鄭成功也不是鐵板一塊。見張煌言,殷切勸諫。又見滿帥帳的將帥都不敢講話。當下鄭成功,即也拍了板,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好吧!既然張兵部,說崇明如此重要。那我們就到時再看看。若大軍到了崇明島,而崇明島垂手可得。那我們就順手,取了崇明島。然若是崇明島堅守難攻。那我大軍也不能再此小島,耽擱時日。就這麼決定了!毋需再多談崇明。請張兵部,再說下去吧!』

延平王對攻取崇明島,留下了轉寰。這也讓張煌言,鬆了口氣。即在鄭成功的示意下,續又指著地圖,解說:『入崇明後,這就是長江。現今清軍,蘇常提督駐守江南的松江,江寧提督駐守長江入口的福山,分守要害,防禦極為鞏固。入江千里後,可抵瓜洲。誠如延平王與各位將軍所知,我軍欲攻南京,則必先取瓜洲。因瓜洲位長江北岸,就在江淮運河的入江口。清軍南來北往的糧草運送,皆需途經瓜州。因此只要我軍攻下瓜州,就能一舉斬斷清軍南北交通、與糧草命脈。瓜州之南,與其隔江遙望的,則是鎮江。瓜州與鎮江,一北一南,乃是扼住長江的咽喉。因此若我軍,能攻下瓜州後,再下鎮江。如此,長江這南北的天險,可說已盡被我軍所扼。只要我軍能穩穩守住瓜州、鎮江及崇明。如此一來,就算清軍有千軍萬馬,糧草命脈與軍事險要都掐在我手上。那怕他清軍再強橫,也都再奈何不了我。由鎮江再直取南京,則江南半壁江山,當可有如囊中之物。一旦收復江南腴膏之地,則天下豪傑,豈又能不受鼓舞,群起抗清。若能順利,則興復大明,亦不遠矣!只不過,要攻取瓜州,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清軍也知瓜洲,乃是重中之重的兵家必爭要地。所以在瓜州前後百里,佈下了天羅地網的機關與砲台。而我軍要逆江而上,直取瓜州,就需得度過這重重關卡。否則,連想要靠近瓜州都不能!』

說到「清軍在瓜州佈下的天羅地網」。見張煌言,手指長江河道形成拱灣處的南岸,約就是鎮江右邊,解說:『延平王,各位將軍。看!這裡是焦山。』繼之,張煌言又把手,直移到了鎮江的左邊,指著長江的南岸,續說:『看!這裡是金山。南岸的金山與北岸的瓜州,隔江相望。而焦山到金山之間,約有百里水路。而我軍若要攻瓜州,難就難在這百里水路。因為焦山到金山之間的百里水路,長江的江面遍佈橫江的鐵索,稱之為"滾江龍"或是"攔江壩"。且這些鐵鍊串成的鐵索,不止是鐵索而已。其鐵索上間還造有尖刺等物。從上游而下的船隻,一碰撞上滾江龍,立時會被撞得粉碎。而下游溯江而上的船隻,碰撞到了滾江龍,同樣也會因船身被刺穿而沉船。唯一過江的的方法,只有遇到滾江龍之時,就派嫻熟水性的兵士,帶著巨鉗下水,將滾江龍剪斷。但這滾江龍的鐵索,粗大如人的手臂,並非巨鉗能輕易剪斷。然其橫於江面,長年受江水沖擊,難免會有脆弱之處。所以需得善於泅水的兵士,沿著滾江龍泅泳,尋找到鐵索的脆弱處,方能剪斷。而這,絕非易事。因江面有滾江龍之處,兩岸必然也有砲台。 當兵士如水欲剪滾江龍,則兩岸清軍的砲台,必定齊轟我船隻與兵士。可說凶險至極,九死一生,萬不能輕忽! 』

『遍佈江面百里的滾江龍,縱然棘手。但這還不是最棘手的!除了滾江龍以外。想要攻打瓜州,尚需面對清軍的木浮營,與談家洲及柳堤的砲台!』聽張煌言說及"滾江龍",帥帳中的將官,已是個個神情凝重。再說到「木浮營」。張煌言,即命一個兵士,攤開一張圖。見那圖中所繪,似有成排的巨木,捆綁成筏。而筏上的四面,又有一根根的巨木緊密豎立捆綁。使得整個筏,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軍事堡壘。當下,張煌言即指著那圖,解說:『延平王、各位將軍。看!這就是清軍的木浮營。木浮營長寬約二十丈,以大杉結筏,四周亦以大杉為柵合圍,如城浮於江上。一營有五百兵士,火砲數十門,就像一座江上的堡壘。且就算我們最大的船,也不及木浮營的三分之一。難就難在一般的砲台,我們都知道在何處,尚可閃躲。但這木浮營飄浮於江面,誰也不知道它會出現在那裡。一旦遭遇這浮營,其或從上游衝撞而下,或四方射出火砲。因江面窄狹,不若海洋,無處閃躲,這對我們的船隊,更甚是不利。不可不防!』

「木浮營,有若一座長寬二十丈,飄浮於江面的城!」鄭成功與眾將帥,聽得張煌言的解說後,個個臉色更凝重,甚至額頭都冒出了汗。畢竟這木浮營,巨大如城,且通營以大杉結排所造,其堅固自然並非以木板所造的帆船可比。倘若其在江上衝撞而來。那就算大熕船這樣的大船,恐也都會被其一舉撞碎,更惶論其他較小的船隻。這讓善於海戰,以大船衝犁的鄭家軍艦隊,竟似相形見絀,再無用武之地。見鄭成功一臉苦悶眉頭揪結,緊握著拳頭。兩唇緊閉,卻只微微點頭,示意張煌言,再講下去。於是張煌言,讓士兵又取出了一張圖攤開。見那圖的中間,繪有一個像是匏瓜的島。張煌言則指著匏瓜般的島,續解說:
『延平王、各位將軍。看!這就是瓜州。本是位於長江北岸,江淮運河出口,地勢平坦低矮的沙洲。形狀就像是一個匏瓜。雖說此沙洲,地勢平坦低矮長滿芒草,但因其扼江淮運河出入口的咽喉之地。重要性不言可喻。所以沙洲上築有一城。這瓜州城,四周城牆約一千五百餘尺(應有十個台南的億載金城大)。城雖小,卻甚為堅固。但這瓜州城,卻不是我們要擔心的。而是瓜州城東側城外的柳堤,築有一砲台。另外柳堤砲台對面,又有一沙洲,稱為談家洲。談家洲亦築有一砲台。而這柳堤砲台與談家洲砲台,兩個砲台遙遙相對,就形成瓜州城的門戶。舉凡要進瓜州城,皆需經得柳堤砲台與談家洲砲台之間的水道。簡單的說,若我軍要攻瓜州城,就需得面隊柳堤砲台與談家洲砲台,其南北火砲,雙面夾擊。而此時,江面上還有滾江龍擋道。更可能會遭遇到木浮營的衝撞砲擊。且靠近長江北岸,江上處處沙洲,我們的船隊多是尖底海船,航於沙洲之間,一個不慎就可能擱淺。一旦擱淺,立時就成清軍火砲的活靶。正是想要攻佔瓜州的凶險之處!

「滾江龍」「木浮營」「柳堤砲台與談家州砲台」聽得張煌言解說,要入長江攻佔瓜州,果真是有如天羅地網密佈。甚至有點像是清軍,早已在長江佈下了天羅地網,而鄭家軍卻偏偏來自投羅網,落入這連蒼蠅都難以飛過的陷井。眾將官聽完張煌言的解說後,自無不人人惶然,將一雙眼睛,齊望向鄭成功。卻見鄭成功拳頭緊握,低眉思索,難掩一臉的苦悶。畢竟鄭家軍,擅長的海戰,經驗豐富的海戰。但入長江的江河之戰,聽來竟與海戰全然不同。甚至海戰中佔優勢的大船,入江河之後,居然反成行動遲緩的累贅。這讓鄭家軍的眾將官與鄭成功,如何能不苦惱。沉默半晌,見鄭成功,忽想起了什麼。即望向座中的一個將官,發話說:『黃安!年前,你稟報要訓練一支,專長於江河作戰的快砲船隊。如今訓練得如何?』叫黃安的將官,聽得問,忙起身趨前,單膝下跪,報說:『稟國姓爺!快砲船隊,三船一隊,共練有二營二十隊。今已齊備,就等國姓爺驗收!』鄭成功,回說:『今日就驗收,可行!』黃安答:『行!國姓爺與眾將軍,只要移步到帥帳外。由高俯視。我即命人傳話,讓快砲船隊,在灣澳的近海演練!』當下,黃安既說,立刻可演練專長於江戰的快砲船隊。鄭成功即命眾將官,一起移步到帥帳外,居高俯視灣澳。而黃安亦立即派人通報,命一隊快砲船隊,前往灣澳的空曠近海演練。

日頭赤炎炎的灣澳海面,但見一艘大熕船的船尾繫上繩纜,拖著一個四周合圍排柵,看似巨大木筏的堡寨入海。鄭成功、黃安等眾將官,則在帥帳外,居高臨下俯視。巨大的木筏到了海面空曠處後。只見岸邊有三艘小船,亦快速入海,直衝那木筏堡寨。那三艘小船,約僅四、五丈長,船上僅有一帆。雖僅一帆,但小船的船速卻飛快。因三艘小船,皆是搖櫓船,就像龍舟一般。就算海上無風,靠兵士划槳,亦能讓小船飛快前進。然鄭成功與眾將官,見著那三艘小船出海,卻是個個不禁都皺著眉頭。因那木筏堡寨,長寬皆約二十丈,當是仿清軍的木浮營所造,甚至巨大。可那小船不過四五丈長,寬約二丈。相較之下,恰有如一隻大狗,對上了三隻鼠輩。且據張煌言所言,清軍的木浮營,每營有五百兵士,數十門的火砲。而光靠那三艘小船,卻如何能對付那火力威猛的木浮營!無怪鄭成功與眾將官望見,都要皺起眉頭。甚至鄭成功,望見這情景,心頭還不禁上了火。憤恨心想─「黃安這廝,說要訓練一支精於江河之戰的水兵。沒想到給了他一年的時間。而他居然是隨隨便便,這樣交差了事。這簡直是欺上。若不斬了他,如何能服眾!」

正當鄭成功越想越氣,忍不住想開口斥責黃安。灣澳的海面,卻已傳來幾聲砲響。原來是三艘小船,划近木筏堡寨後,即以船頭砲,對著那木筏堡寨開火。亦如鄭成功與眾將帥所想一般。縱使三艘小船,用船頭砲,齊對著木筏堡寨開砲。可就算是船頭的銅花火砲再威蜢,轟到了巨大的木筏堡寨,卻是有如蜻蜓搖大樹。一點都撼動不了那木筏堡寨。眾將官見狀,齊搖頭嘆息。鄭成功,更是掄起拳頭,眼看脾氣就要發作。然而幾聲零星砲響後。繼之發生的事,卻要讓眾將官與鄭成功,皆是兩眼瞪大,看得目瞪口呆。因三艘小船,發了船頭的銅花砲後。隨即三艘小船,即側過右舷船身,以右舷的八門火砲,對著木筏堡寨,輪番狂轟。齊轟了二十四門的火砲後。三艘小船,居然立刻在海面,原地轉了半圈。從右舷,繞過左舷。隨即又以左舷的八門火砲,對著木筏堡寨,輪番狂轟猛炸。又發了二十四門火砲。隨之三艘小船,眨眼又在海面轉半圈,又從左舷,繞過右舷。瞬息間,又是二十四門火砲齊發。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但見海面的三艘小船,竟有如陀螺一般的打轉,以右舷的八門火砲,及左舷的八門火砲,輪翻不住的狂轟猛炸。半柱香時間,僅僅三艘小船,竟就對那木筏堡寨,發了數百門的火砲。將那巨大的木筏堡寨,轟得有如斷垣殘壁的廢墟一般。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