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龍溪的孩子-寫我故鄉寫我家(中)-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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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Azure

(615)

蝗蟲過境,遍地焦枯,這很像是電影情境一般,但在鄉下我確曾遭遇過。那年的夏作,眼看就要收成,想不到一陣蝗蟲過境,第二天滿地枯黃顆粒不剰。許多農家站立田頭,有人以淚洗面搥胸頓足,有人跪地拜天哀號不已。

他們心中都在怨怪老天作弄,為何派出這群下作蟲群,將人們一季之心血席捲淨盡。不過,這種狀況若發生在今天,其情節或許會有極大的改變。因為他們會頭綁白布條,雙手高擎著標語,狂呼口號上街抗議,要求政府給予補助。

大約是在退休前半年左右,偶與老妻攜手走逛夜市。一趟走了下來,發覺現代人的口味變化很大。路攤上的食物,煎炒煮炸或蒸或焗,甚麼怪味奇品,無奇不有。蜘蛛、蟲子、油炸燜燒全都上桌。口味越來越厚越怪,辛辣惡臭完全不當做一回事。這時,不禁的讓我想起了勇氣超人,意外早逝的三弟。

他勇於嚐新試奇,更是我家新味覺的製造者。三弟在世之時,他的冒險精神,家中無一人可與匹比。無論啥事他都勇於嚐試,不管成果如何他總是笑臉以對。那年江子翠蝗害災情慘重,田裡的禾苗與菜園裏的作物,全遭過境的蝗蟲囓食無存。災害比今日的地震颱風,或者颱風之後的土石流還要嚴重。

當時鄉下農家,家家戶戶幾乎談蝗色變。正當大家為蝗蟲大傷腦筋之際,三弟想出了火烤蝗蟲與油炸蝗蟲的餿主義。因為,他在農校主修的是食品加工。所以,他從吃的方向去考量,每天腦海裡所想的都是,如何去處理這些造次農作之害虫問題。他所想到的處置方法,大家都很好奇,有人鼓勵但也有人潑以冷水。

首先他用細鐵絲將蝗蟲串成大串,每串約數一百隻左右。串好之蝗蟲噴以濃鹽水,然後一串串往火堆裡送。蝗蟲串一接觸到火焰,滋滋作響不絕於耳。這種聲音,聽來讓人覺得有點殘忍。不過,一想到受牠們蹂躪田園作物之可惡,這股子仁心立即化為烏有。

不久,蝗蟲串串烤成焦黃,外觀難看卻是飄出陣陣的香味。這種香味聞之令人口水溢流,讓大家幾乎忘記了牠的可恨。但見老三走近火堆,將一瓶五香八角粉,均勻的灑在蟲串上。週遭之空氣中,頓時洋溢著焦香和辛辣之味。

四弟五弟負責試吃,他們小心翼翼的退下一隻,閉上眼睛送入口中。接著兩人眼睛一亮,一隻接一隻的送入口中。旁人問他滋味如何?他只猶豫的搖搖頭,使大家誤以為難吃。等到三弟親自嘗試,這才發現味道不錯。

他只用右手比個OK手勢,沒人開口打招呼,大夥已經爭顯恐後的取食。於是你一串我一串的爭搶,十數串的烤蝗蟲圈串,瞬間一掃而空!火烤蝗蟲試作成功,接著便作油炸蝗蟲之嚐試。他把一大網袋的蝗蟲,浸水溺斃之後,瀝亁水分。趁著鍋油沸滾之時倒入鍋中油炸。

為了去除蟲身的腥臭,它用紫蘇或九層塔同炸。炸熟起鍋,照樣撒以五香粉提味。蝗蟲放入鍋內熟炸之時,蟲體翻滾鍋油嗶哩叭啦爆響,聽入耳中驚心動魄。稍頃,蝗蟲炸得熟透香氣誘人。捻隻入口試吃,香酥脆又爽口,其口感尤勝於火烤。

三弟切條辣椒洗油去腥,炸得酥脆起鍋,趁熱灑上五香八角粉與椒鹽,各有特殊香味與口感,大夥吃得舌熱麻辣卻是不肯停嘴。另日老三再施手法,洗淨的蝗蟲倒入麵粉漿內。用有孔鐵勺舀些,迅速倒入熱油中酥炸。過程中常翻面,直到兩面炸得金黃,這才一塊塊挾放於濾油網架上。

濾乾油份之後,趁熱用刀對切成四塊,澆上海山甜醬端上桌來。二弟口叼,但他連吃了好幾塊。我問他味道如何?他給我的答案,說是很像蚵仔煎的口感。可惜這種作法耗油,三弟只炸了幾塊試吃,我人在外吃頭路,所以無緣嚐到它的滋味。

俗云:「近山吃山,靠水吃水。」一語道盡人類之求生本事,乃是與生俱來之本領。緬懷祖先自唐山闖渡惡水來台灣,篳路襤縷以啟山林之苦況,能有今日之享受,實該好好珍惜,千萬莫要糟蹋!

客家人出門在外,祖訓就是「晴耕雨讀,勤儉持家。」週遭之環境越惡劣,他的謀生之道就越多元。從食物之取得與儲藏,全都有自己的一套原則。特別是對野菜之利用,可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無可與比。

談到野菜,如非這次的菜價漲得離譜,可能早被遺忘了它的存在。那年頭日本人的太平洋戰爭失利,台灣是殖民地活該倒楣,所有稻米蔬菜全被戰略物質送往前線。台灣同胞陷入饑荒兩難之境地,為求活命,郊外山坪之野菜,遂成為救荒賑饑之聖品。

記憶所及,最先被列入食譜的野菜是昭和草、鬼刺針(咸豐草)、大型豬姆奶、野杓菜、野水芋及姑婆芋等等。我家依山傍水取食容易,倒是居住在城市的親戚,每逢星期天,必然全家下鄉摘野菜。有些痛惜面子的親戚,我們會藉機送些野菜給他們,於是過往輕視鄉下來的親戚們,這會兒都把我們當作救命恩人了。

古人說:「民以食為天」誠然不假。昭和草給我印象至深,這種帶著濃濃腥味的野菜,光復初期仍有許多鄉下人在食用它。每逢大雨過後,昭和草的嫩葉狂飆,要不趕快摘下很快就會抽花。我們用它的嫩葉煮粥,嫩莖汆燙熟透之後拋鹽酒與蒜頭,各具滋味吃慣還算不錯吃。

當時年紀小,吃多昭和草稀飯,每聞昭和草味道必然哇哇大哭。大姑家生活比較寬鬆,加上小吃店油量配給充足。每次她家的昭和草嫩葉用麻油炒,入口馨香滋味絕妙,我只吃過一次永遠難忘。么叔喜歡吃昭和草的梗莖,汆燙熟後拌以蒜蓉加點米酒,味道嗆鮮百吃不厭。可是他的這種吃法,家人都稱做「流氓吃法」。

大葉豬姆奶又稱「馬齒莧」,它的莖葉皆可入菜。味道稍帶點酸澀,但經炒過或煮過,它的酸味變得柔和搭調。我們家是用它與豆腐渣一起炒,起鍋滴點米酒不錯吃。小姑喜歡用它與排骨一起熬湯,味道之好出乎意料之外。可是老祖母幽默的說:「就是石頭與排骨一起熬湯,它的滋味也不錯啊!」

這個笑話流傳至今,都被拿來譏笑不懂味道的門外漢。野苦蒿與山茼蒿都帶苦味,只要汆燙便可去除苦澀味道。七分熟之野苦蒿或山茼蒿,涼伴香油或蔥酥是一道不錯的冷盤。若想吃得奢侈些,伴炒肉絲辣椒別有一番滋味。起鍋若能滴些香油,包准上桌不一刻便見盤底。

刺野莧菜有兩種,一種有刺一種無刺。無刺野莧用來煮湯,有刺野莧將其刺針與枝葉削乾淨,留下莖梗切段兩寸許,用開水將它煮得熟透,然後拋以鹽酒及蒜瓣。挾一段用齒輕輕咬住,然後用力吸取其內經之肉,入口頓時芳香甘甜。聽說它是冷底,胃寒者儘量少吃。

在鄉下野菜遍地,田岸溪床水溝邊或山坪裏俯身可摘。要啥有啥,甚至溝畔的水芋梗或芋頭,煮熟上桌滋味也都不錯。被稱做「龍葵」的黑鈕子葉打湯,咸豐草嫩葉炒溪蝦或小魚乾,那又是一番新滋味。

一年四季,隨時隨地都有野菜可摘。應時野菜滋味好,燉炒煮炸各具特色。值此菜價高飆管控不下之際,提出野菜吃法與大家分享。希望它們的滋味,能夠幫助大家渡過這段菜荒時期! [待續]。
我沒吃過蝗蟲,很佩服你們居然吃得下去,不簡單 (o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