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人:似曾相識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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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

前言:一次無意中的高考志願改動,造成了我與王維兩條不同的人生軌跡:一個心理學家,一個物理學家,多年後重逢於巴塞羅那,面對一個神秘離奇的五歲小孩——王維或是我的兒子“聰聰”,在他“孤獨症”的外表背後隱藏著宇宙的玄機:時間到底是波動還是粒子?兩個平行宇宙的人可以通過“量子糾纏”相互交流嗎?被糾纏的人是否會喪失心靈固有的波動?

在大西洋東岸,
我似乎讀懂了
藝術家的悲哀,
回頭看,人潮湧動,
遇到的每個人
都是那樣獨特的存在,
又是那樣迅速的消逝。
我們都是人海裡的一滴水珠,
聚散隨風。
就像沙與沫,
上帝隨手堆成城堡與浪花
就像原子、電子、誇克,
只有在相遇時,
才有確定的存在。
就像馬克斯和恩格斯,
福爾摩斯和華生,
關羽和張飛,
每個男人都有過
同行的火槍手,
至少有一個,一般有三個,
就像三種誇克,
我去過三個地方,
十七歲離開家鄉後,
三個火槍手,
三種語言,
伴我依次走過
三個地方,
然後,他們去了
世界的三個方向……
我向天空扔一塊石頭,
看見時間彎曲的形狀。
天空空空如也,
為何給我安慰?
——記於裡斯本
在歐洲量子研究所工作的王維托我帶本詩集給他,我選了三本,其中有陳東東的《流水》。我很納悶:不好文藝的他怎麼突然對詩歌感興趣……
王維是我發小,當年我們估分填志願,報考的都是華東師大物理系——那時在江西只招4名學生,我平時成績比他好,他怕名額滿,追在我後面求我換個學校。我執意不換,因為覺得自己的分數也就填上海這個學校最合適。但是第二天一覺醒來,我忽然覺得自己對人更感興趣,於是就換了一個自己從沒聽說過的專業“心理學”。從此,我就告別了數學方程精確推算的物理世界,一頭紮進了捉摸不透、只能靠統計推測的心理學。大一、大二時王維還能和我好好說話,到大三時,他就不再掩飾自己對“心理學”的不屑了。有一次,我故意同他聊起人的記憶規律——心理學裡最“硬”的一個領域。我說人到了晚年回憶一生,大部分記憶都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所謂的“記憶波峰”。
他突然問我:“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突然感覺眼前的場景很熟悉,每一個細節,甚至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都好像能提前預知,就好像曾經經歷過……”
我點了點頭,說:“似曾相識,法語是Déjà vu,也叫‘幻覺記憶’,很多人都經歷過,心理學上有很多種理論解釋,比如說大腦標記時間順序的功能出了問題,也可能是當前的經歷和過去某個記憶片段,甚至是過去夢裡的片斷有很大程度的重合……”
他默默聽完後,輕聲說:“你們心理學研究的很多問題都沒有答案。”
我聳聳肩,不去辯解,早已習慣了中學理科班同學對心理學的不屑……
“一切的死亡都有冗長的回音……”那年暑假在贛州火車站外面,王維反復地嘮叨這句話,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嗎,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我沒有怎麼理會他,誰會料到,許多年後,當我從飛機舷窗上望向地中海的藍綠色分界線時(海洋污染的痕跡),又想起了那個夏天王維說過的話,直到我在機場見到闊別多年的王維時,這句話還在我心裡迴響。
年近不惑的他依然玉樹臨風,穿著一身黑色風衣,雄獅一樣的掛麵鬍鬚,濃密的眉毛下深邃又明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上架著金邊眼鏡,一望就是大科學家。我朝玻璃門上望了一眼,隱約看見自己猥瑣的身形,一看就是年近四十還沒人要的老光棍。
王維幫我提著箱子,帶我上了地鐵。巴賽羅那的陽光很燦爛,地鐵裡卻冷得讓我發抖。
我問了問他家人的情況,然後告訴他自己還是單身。
“你瞭解孤獨症嗎?” 王維突然問我。
“一點點……嗯,準確說,大家的瞭解都很少,雖然很多人研究,”我轉頭看著他,問:“怎麼?你突然對這感興趣?我可不是孤獨症,孤獨症和單身沒關係。”
“沒什麼……就是我家小孩,平時很少和人交流……”
我在他的公寓見到了漂亮的王聰,還有他美麗的母親劉若芬。下午的餘暉靜靜地灑在潔淨的西式餐桌上,精緻的藝術品綴滿乳白色、凹凸不平的牆壁,一切看不上都那麼美好——直到若芬不停地對王聰說“快叫叔叔!快叫叔叔!”時,我才覺察到這個家庭掩飾不住的悲哀。而王聰頭也不抬,玩著手裡的小火車。王維把我買的幾本詩集放到他面前,他沒有一點反應,好像這個房間裡除了他和小火車外,再無他物。
2.
晚飯後王維帶我去公寓旁邊的海灘散步,劉若芬抱著王聰走在我們前面,王聰雙眼定定地盯著海天交接的地方,神情一點不像五歲的小孩,倒像一個五六十歲、歷盡滄桑的老人。
“你相信嗎?他喜歡海子的詩。”王維說。
沙灘上美女如雲,熱情的西班牙人在悠閒地說笑。木板鋪就的小路上有幾個小男孩玩著滑板車,興奮地吹著口哨。
“真的嗎?”我表示好奇。有許多孤獨症兒童都具有某種超人的天才,比如數學運算,但是詩歌天賦我還沒怎麼聽說過。
王維點點頭。
小路邊上有一排地攤,擺著各式球服。我看見梅西的10號球服。
“他有時還會背幾句——我們之前教他說英語、西班牙語,他學得很少,但是不知道怎麼就喜歡背中文的詩。”
“哦?他喜歡背哪幾句?”
王維停下腳步,望著海天交接處的彤雲,說:“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聲音有些沙啞。
“他很喜歡望著天空看嗎?”
“非常喜歡……尤其是天晴的時候,而且他總是朝著一個地方看。”
我抬頭望瞭望劉若芬懷裡的王聰,他怔怔地望著西邊的天空。
“他喜歡看離海灘不遠的卡特地鐵站,”王維歎息道,“你知道有什麼辦法嗎?”
“你們帶他去看過心理諮詢師?”
“好多次了。巴黎、紐約、巴塞羅那,我去外地開會時都帶上他,看看哪裡有什麼心理醫生能幫上忙……”王維低下頭。
我也低下頭。我記起我的師弟,北大讀博、專門研究孤獨症的錢東說,他曾經想退學,因為許多孤獨症兒童的父母看他時的眼神讓他非常難受,讓他覺得自己的研究沒有意義,只是多發了一些論文。事實上,為什麼那麼多人會去研究孤獨症,本身就是一個謎題——想想有那麼多心理症狀,為什麼是孤獨症?有人說,是因為孤獨症兒童常常出生在高智商家庭,出生在很成功的家庭,所以會有那麼多研究經驗支持孤獨症的研究。
3.
夜裡我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夢見自己當年高考填志願,沒有改動,去了物理系,而王維被調劑到心理系。之後,我出國讀博、獲國家自然科學獎、回國到處演講、報告;而王維則在苦逼地研究孤獨症兒童的心理,為發不出論文而發愁……
“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
我突然從夢中驚醒,看見黑暗的客廳裡,一個人影站在窗邊,望向窗外——是王聰!
我驚訝地盯著他看了很久,他像木頭一樣立在那裡。後來,他又背了一句詩:“一切的死亡,都有冗長的回音……”聲音低沉蒼老,一點不像兒童!我不知不覺起了雞皮疙瘩。
當他慢慢轉過頭,朝我這邊看過來時,我渾身都在顫抖,嚇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然後,我看見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在黑暗裡發出微光。我艱難地吞了一下唾沫。他卻像沒有看見我一樣,徑直朝衛生間走去。
我聽到衛生間門關上的聲音後,立即用被子將頭蒙住,大氣不敢出,只掀開被子的一角,從孔洞裡往外偷窺。
王聰像一個老道的成人,輕輕帶上衛生間的門,輕手輕腳地回到他自己的小臥室……
4.
第二天我找了個合適的時間單獨和王維說起昨天夜裡的事。王維聽完卻沒有一絲反應,只是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他發現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一直不敢同若芬講。
晚飯後,王維說他準備回國工作,中科院、上海交大都給了他Offer,年薪40萬,購房補貼120萬。
“不夠的。”我搖搖頭,“在國內一線城市,就算有五百萬,也付不起你這房子一半面積的首付——嗨,你明明可以靠顏值,偏偏卻要拼才華!如果當年你去演戲,搞不好現在的錢都可以養活幾百個科學家了!”
王維低下頭,我看見他兩鬢的白髮。如果早十年回國,或許他還有希望在北上廣買一個五十平米的房子……
我問:“你為什麼不留在這邊?”
“留在這邊也不容易,再說,我的孩子……他融入不了這邊社會,英語、法語、西班牙語,他都學不進去。可是中文,他倒是有天賦。我想看看如果他回中國,會不會好一些。或許多一些夥伴,不會那麼孤單……”
“孤獨症成因很複雜……”話一出口,我就後悔自己說錯了話。
王維敏銳地洞察了我的心理,安慰道:“不要緊的,我也知道應該是孤獨症,我也查了很多資料……人的心理,確實比物理複雜得多。薛定諤就說過,從物理到化學,從化學到生物,複雜程度幾何級增長。從生物學到心理學,又是一個幾何級增長的複雜度吧……”
我點點頭,說:“我們做心理學研究的,許多時候也很絕望。覺得心理學研究沒有意義,全是統計,都是大概率的事件,總是有許多不確定性。”
“其實,我們做物理的,現在做到量子這個層面,也都只能從統計概率上描述,測不准原理嘛,你應該聽說過,量子統計物理學也發展很多年了。薛定諤很早就意識到,物理世界中看似確定的規律,無非是眾多量子的運動合成的結果,每個量子的不規則運動都消融在量子的海洋裡了。生命,說到底也是在數不清的有機分子的合力推動下,不斷維持的秩序。”
“聽起來有些宿命論的味道,”我苦笑一絲,“就像一個人消融到人海裡,不管你我一生中有多少自由的選擇,對於整個社會,整個人類的發展來說,也最終在巨大的數字裡平均掉了、無所謂了,就像現在許多美國人不願意去摻和競選,覺得多他一個、少他一個,最後對整個國家的命運沒有影響……”
“所謂歷史的必然,只是講最終的結果,就像你我終究難逃一死,結果都是一樣的。但是你會覺得一個皇帝和一個乞丐的人生是一樣的嗎?”王維指了指遠處蘑菇群一樣的聖家堂,說,“那教堂建了一百多年了,也不知道會再建多少年。人類的結局可能也是在某一次小行星撞擊或者太陽的劇變中滅亡,但是我們就會因此而放棄對宇宙的探索嗎?——小時候我總覺得科學就是要推動人類進步,現在我覺得科學就是要滿足科學家自己的好奇心:好好看看這個世界,趁我們還有時間……”
“但你現在要回國了,為了你的兒子……”
“也不光是為了我兒子吧……現在整個世界只有中國還願意投入大量資金去做基礎研究……”
我笑了笑,弱弱地問:“你現在做的大概是……哪個領域的研究?”雖然讀過薛定諤的《生命是什麼》、羅韋利的《量子引力之旅》,但是談論真正的物理學問題仍然是讓我發怵的事,畢竟,我已經失去那麼多年的數理訓練,時間無法再倒流,二十年前我改動志願的那一刻,就永遠背離了探究宇宙奧秘的人生道路,走向更加深奧、更加沒有頭緒的心理學……
“人心是宇宙中最複雜的存在,”王維由衷地說,“你聽說過電子雙縫干涉實驗吧?”
我點點頭,現在很多玄學大師都喜歡拿這個實驗來忽悠人,宣稱精神世界的存在,但我總覺得難以置信,或許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沒有人觀測的時候,一個一個通過縫隙的電子會相互干涉?而有人觀測的時候,這些電子又不會相互干涉了?
“無人觀測時發生的電子干涉現象其實不難解釋——現在的‘量子引力’理論就可以很好的解釋,時間和空間都有一個最小的尺度——所謂量子時空,接近最小尺度,時空的量子效應:彎曲、波動就很明顯,無法確切地分清上下左右、未來與過去。你以為那些電子是一個一個依次通過縫隙的,其實沒有那麼清晰的時間界限……”
王維拿出一篇打印好的研究報告給我看,是一篇研究報告,發在影響因子8以上的《物理學評論通報》上。我掃了幾眼,確定自己只讀懂標題:“Indefinite Causal Order in a Quantum Switch(量子開關中不確定的因果順序)”。我抬起頭,等待王維的科普,但是他只輕輕說了一句:“在極短的時間裡,分不清楚哪個事情先發生,哪個事情後發生,所以也沒有確定的因果關係。”
我繼續等待著,就像一隻哈巴狗啃了一塊骨頭後,起勁地搖尾巴,等著主人扔下一塊肉。
“讓人費解的是,第二種條件,當有人觀測時,一個個電子就規規矩矩地排好隊依次通過縫隙,再也不相互干涉了……”王維微笑著,“是觀察者,是人的意識,確定了極短時間內的順序,消除了時間的量子效應。”
似乎一道光照進黑暗,我有一點頓悟。
“頓悟、靈感,其實都是腦神經網絡內的量子躍遷現象,”王維看著我,笑了笑。
“我還是不懂……”我不是故作謙遜。
“我要用腦磁儀來掃描那個觀測電子雙縫干涉的人,看看在他觀測的時候他的大腦裡發生了什麼。”王維深邃的眼睛裡突然閃現出一絲光芒。
腦磁儀!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搞心理學研究也有十多年了,雖然聽說過腦磁(MEG),卻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昂貴的儀器。我接觸過最貴的心理學儀器是功能性核磁共振儀(fMRI)。北師大一台fMRI就花了一個億,專門為這台儀器蓋了一棟大樓,平時機器開動一個小時就要兩千塊,像我這等無名之輩,哪有研究經費去做fMRI實驗?只是幫人打打下手罷了。不過,我知道fMRI最大的缺點是時間分辨率不高,相比而言,腦電儀(EEG)的優點就是時間分辨率高,可以達到微秒級;但是它的空間分辨率不高,基本上只能分清左右腦的腦電,不能像fMRI一樣分辨1毫米大小的腦組織。而MEG不僅有很高的空間分辨率,還有很高的時間分辨率,不過,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幾個地方買得起……
“時間分辨率還是不夠,”王維打斷我的思緒,“1微秒還是太長。我需要知道,在人觀測雙縫實驗的一刹那,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雖然不太懂王維說的實驗,但是我知道王維原來研究的是凝聚態物理,感覺這兩個完全是不同的物理學領域,他為什麼突然想要研究人心?研究人心如何抵消時間的量子效應?
一個念頭突然像閃電一樣擊穿我內心的疑團——“你是想拿你兒子當被試嗎?”我問。“被試”是我們心理學上的術語,指的是志願參加心理學實驗的“小白鼠”。
王維的目光躲閃了一下,沒有回答。
“恐怕有違實驗倫理,因為王聰可能根本不理解你要他做什麼,所以根本沒有知情同意的能力。”
王維冷冷地笑了笑,說:“你恐怕低估了他。”

5.
夜裡,我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為什麼會來西班牙拜訪王維?王維為什麼會邀請我來巴塞羅那玩?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他想要我幫忙,看看他兒子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才發現,我完全沒有那個能力,他也早已請了幾十個比我更專業的心理學家、心理醫生。
“那麼,我來這裡是為什麼呢?”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打斷我的思緒,我差點嚇得叫出聲來。我起身一看,是王聰!這小孩什麼時候站在我床前!?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見他低著頭筆直地站在我床前的明月光下。
我竟然害怕他在下一刻會抬起頭看著我。我的手背碰到了冰冷的牆壁,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沙發床靠著牆的邊沿上。
我打開了燈。環顧房間,突然感覺這一幕似乎在哪裡見過。我似乎在過去來過這裡,此情此景,我似乎在過去經歷過!
我鼓起勇氣,輕聲說:“聰聰……聰,這、這麼晚了,你、你不回回去睡覺嗎?”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我之前說過同樣一句話,同樣的語氣和結巴的方式!
就像我記憶中的那樣:聰聰沒有抬頭,180度轉彎,嘴裡“嘟嘟”地叫著,沿著一個大大的8字走了三個圈——然後我才明白他是在模仿小火車,最後,他“減速”、“刹車”,停在那裡自言自語:“那麼,我來這裡是為什麼呢?”然後,他筆直地朝自己的臥室走去,推開門,合上門。客廳裡又恢復了安靜。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渾身濕透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去敲王維和劉若芬的臥室。熄燈後,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王聰的臥室門看了很久。我知道那上面是王聰的畫:一輛火車,在“人”字形分叉道口上選擇了左邊的鐵軌……
後來,我看見美麗的劉若芬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輕輕將我搖醒,說:“外面出太陽了!趕緊去送聰聰上學吧!”我疑惑地問:“上學?送聰聰上學?那王維呢?他要幹嗎?”劉若芬一臉疑惑,不解地問:“王維?誰是王維?你是唐詩讀多了吧?趕緊起來送聰聰上學去!”這時,我看見聰聰背著紅色的書包,仰臉望著我,明亮的大眼睛裡滿是笑意。我起床朝聰聰的臥室走去,看見他的臥室門上貼著一幅蠟筆畫:一列小火車在“人”字形的叉道口上選擇了右邊的鐵軌,前面,是一個躺在鐵軌上將要被火車碾壓的人!我仔細看了看那人的臉,尖嘴猴腮、青面獠牙!那……那!那不是我嗎?!
“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驀地,一句蒼老的聲音又將我驚醒。我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額頭上汗珠滾落。我看見聰聰呆呆地望著窗外。劉若芬在給我們做早餐,王維坐在筆記本電腦後面雙眉緊鎖,似乎在思索某個深奧的問題。
“聰聰他爸,孩子是不是昨晚又夢遊了?”若芬憂傷的樣子仍然很美,不愧是當年華東師大物理系的系花。
王維抬頭看了一眼我,我正揉著眼睛,想起夢裡若芬似乎是我的妻子,我於是有些害臊,繼而想到昨夜恐怖的景象和夢裡奇異的結尾,我決定今天馬上離開。

6.
下午,我準備坐地鐵去機場。若芬抱著王聰,王維送我到站台。他們一再挽留我多住幾天,但我婉言謝絕。有許多事情,我不敢告訴他們,只能安慰他們說,聰聰以後長大了,或許會慢慢學會和周圍孩子交流。
“等你們回國以後,他可能也會有很大好轉。”我知道自己在說謊。
“聰聰很喜歡你。”劉若芬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有些淒涼的笑容。我意識到這種表情非常不合時宜,但卻控制不住。
聰聰在他母親懷裡,始終低垂著頭。他把手裡的一個藍色小火車放到劉若芬手裡。劉若芬把小火車拿給我,說:“這是他想送你的禮物。”
我努力擠出笑,鼓起勇氣,握了一下聰聰的小手掌——在秋天的風裡有些冰涼。那一刻,我有一絲感動和愧疚,甚至有些悵惘,就像要和多年的老朋友作別,並且知道今朝一別,今生不復再見。
錢東說,孤獨症兒童害怕和人交往,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應對不了變幻莫測的人心、應對不了複雜多變的社會;相反,他們喜歡玩具火車,喜歡有規律的東西。正常人的行為總有一些波動,一些隨機性,不規則性。有時,我們覺得這是自由、隨意:明知道上下班的最佳路線,我們仍然喜歡偶爾去嘗試新的路線,探索未知的風景;而有時,我們意識不到,自己不會以同一種方式去做同一件事——甚至在看同一張照片時,人們的注視點軌跡也在不斷地變化,而孤獨症兒童比較少有變化,總是以相似的方式去看同一張照片——就像機器人一樣……
當聰聰的目光終於和我的目光相遇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感覺到那裡的絕望和不舍,我無法想像一個五歲的小孩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我怔怔地看了十幾秒,似乎聽見他對我說:“再見了,爸爸。”我感覺,這一切似曾相識,在很多年以前,在遙遠得近乎夢幻的記憶裡……
7.
“平行宇宙”理論,或許是對失戀的人最好的安慰——想像另一個宇宙裡,他們沒有分手,他們還在一起……
據說,人心的每一次選擇,都可能創造一個新的宇宙。火車不管向左轉還是向右拐,都創造了一個平行的宇宙。但是,平行的宇宙如果永不相交,這樣的一無所有,為何能夠給失戀的人安慰?
二十年前,我去了華東師大物理系,遇到劉若芬,後來有了我們漂亮的孩子聰聰。我在歐洲量子研究所的課題是“量子糾纏”在時間上的可能性:兩個曾經相戀的量子即便被分隔到天涯海角,仍然能在刹那間感應彼此的變化;那麼,它們在不同的時間線上是否仍然可以“咫尺天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如果真的可以,那能否讓兩個平行宇宙裡的戀人——牛郎和織女——感應到彼此的思念?
後來我收到一封莫名奇妙的Email,署名“共生人”。要我轉向研究另一個課題,說那是更有前途的領域,我看了信裡面的假設和公式,確實非常美妙,但是我無法理解。於是,我沒有理會,繼續做自己感興趣的研究。後來,我又收到“共生人”的Email,說如果我再繼續研究現在的課題,將與妻兒永別。我嗤之以鼻,覺得是某個無聊的競爭對手的恐嚇。
後來,那天早上刮起了風,巴塞羅那的陽光也黯淡了許多,我裹緊黑色的風衣出了家門,在海灘附近的卡特地鐵站站台上和妻兒說了再見——然後,不知誰從背後猛推我一下,我跌到了鐵軌上,火車呼嘯而過,我感到徹骨的冰涼與撕心裂肺的痛……
我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冒汗,發現自己早已從巴塞羅那回到杭州,蜷縮在自己的單身公寓裡。床頭,我看見聰聰送給我的藍色小火車,車頭在清晨的陽光裡張開笑臉,似乎要衝我開來。我望向窗外淡藍色的天空,依稀記得,在夢裡,或者在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裡,聰聰對我說,長大以後,他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心理-物理學家……
後記:
多年後,我才知道,“共生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合成一體的外星人。他們的“蟲洞磁場”技術非常發達,完成擺脫了fMRI和經顱磁刺激(TMS)的空間距離限制,能夠在一個很遠的距離感應甚至操控神經元細胞放電,與某個遙遠時空的人心電感應,甚至靈魂附體般遙控那個人——聰聰,大概就是他們的犧牲品吧?被遙控的人,會失去腦神經系統原有的波動性——而這波動性,恰是人心中的隨意和自由的根源,能夠讓人更好地適應複雜多變的外界環境,尤其是由他者的心靈組成的人際社會……
只是,我或許低估了聰聰——他是否在五六十歲時成功地實現了不同時間線上的“量子糾纏”,從他那個宇宙過來與我交流、對話?想要告訴我什麼天大的秘密?
胡草漫
2018-10-20
很好看的小說
聰聰超齡而略帶突兀的言行 穿插著量子學解構的敘述
令我想起平路的<人工智慧記事> 試圖用科技解決人類需求 
試圖為人類建構一個全新的生活樣貌 卻未必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因為人心確實是宇宙中最複雜的存在
我們終因好奇而不斷探究人心 而非為了得到唯一的最終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