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堤

每日以投稿兩篇為限,連載小說每日請勿超過三章節

版主: 跳舞鯨魚妍音ocohsianlight

  他坐在河邊的水泥長椅看向對岸的觀音山,渡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對岸的八里渡口,與另一艘自淡水渡船頭駛出的船在河中交會,「撲嚕、撲嚕」的打出奶白的水花各自分道揚鑣,來回不下數次。但他從來沒有數過半天下來,往返的船有幾次、相隔多久。他只是安靜的坐在河岸旁邊,聽著身後咖啡廳裡傳出的音樂看著灰色的河面發呆,始終沒有去動平攤在腿上的那本素描冊,紙上空白如新。

  非假日的時候,這裡的人一向不多,只有零散的幾個人散佈在這條距離老街末還要長上一兩百公尺,除了成排咖啡廳以外,再沒有攤販的小路上,同他一樣或坐或垂釣──禁止垂釣的告示或許就在附近,但突出的平台和階梯上依然錯落了那樣帶著摺疊小椅、桶子和釣竿的人,坐在老榕繁茂枝葉下,面向河,消磨時間。

  他很喜歡這樣什麼也不做的空白,也喜歡看著那棵老榕垂下的枝葉、根系,在風經過時從河面上敲打出漣漪,如同垂掛下的魚竿,經魚咬餌後,半載半浮的標左右搖晃激起的樣子,總會讓他萌生起一種遠離人聲後的靜謐,讓他想起網路上提及胡蘭成在當年寫在結婚證書的那八個字──「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種愜意時常會讓他忘記必須在那本帶來的素描本上畫點什麼,無論是草圖還是構思,距離一年後的畢業展覽想呈現怎麼樣的作品,他一點想法也沒有。雖然說是因為自己的意願才進入藝校,但這幾年的消磨,已經漸漸的讓他想不起來當初拿筆塗畫的那份悸動,在一個聚集著極其相似特質、才能的人中,他逐漸意識到自己其實是缺乏才能的,他並沒有那種信筆一塗,就能夠獲得佳績的才能──因為這種人在身邊到處都是,那是一個他怎麼樣也無法超越的東西,一切壓抑的令他喘不過氣。

  如何能夠畫出足以讓人駐足的作品,他一點也不知道。因為在家裡最多的時候,他總是在思考怎麼樣才能讓自己也踏上那樣的舞台,變得耀眼。但這點始終沒有答案,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拿起畫筆的手,已經畫不出任何東西了。他為此休學了半年,掛了身心科,卻只得到了一個「焦慮」的解答──從袋子上,醫生並沒有對他的狀況說的太多,表情冷漠的像是在審判一個犯人,聆聽了他的答辯以後,「啪嗒、啪嗒」的按動鍵盤,片刻就讓他出去等候藥單,拉門被推動的聲音並不安靜,他站在一旁,看著下一個病人接著走了進去。

  安柏寧,那是他於領藥處取回的東西,粉紅色的藥錠上壓印著ST0.5的字樣,再翻到紙袋正面,簡單的印著個人資訊、藥名、作用、警語。他剝出一顆,再折成半顆,兌水吞了下去。

  藥效開始作用以後,他昏昏欲睡,只覺得思緒像是那些被洗掉的顏料,在腦袋中抽離。他看向周遭,覺得自己在夢裡,一切的界線並不是那麼明確,只隱約記得自己像是泡在水裡浮沈,沒有半點真實感。焦慮的情緒並沒有因此消退,漲潮退潮的浪在他眼前的沙地上淋洗。第三天醒來,海水淹過脖子,滿腦子的情緒隨著藥效消退而變成一種鈍痛,讓他聯想到「戒斷」和新聞上成日播報的新聞。他站在房間的中心,手不可遏止的顫抖,將手指掐入自己的雙臂,突然憤怒的走向桌前,抓起印有醫院名稱的紙袋,最後將它摔向牆角。

  不能吃。他對自己說,比起拿起畫筆卻不知道該怎麼畫的焦慮,他更害怕那種被剝奪一切,一個人走進荒蕪的感覺。他強迫自己坐在桌前,卻沒能讓自己安靜下來,彷彿吃藥以後,浪比不吃前更大了,海風「噗咻、噗咻」的在他的腦海裡形成風暴。他按壓自己,起身走向床鋪,窩縮在上頭,什麼也沒能做成。

  等到他完全脫離這種戒斷症狀和副作用,已經過了幾個禮拜,片段的、空白的記憶並沒有回流,他比原先花了更多的時間走到原本的狀態。試著去握住鉛筆,在畫紙上頭留下一道痕跡,手到畫布時卻停了,他沒能再往下一分。汗從他額上滑過眉尾。

  啪、嗒。

  「你很喜歡那種船嗎?」

  餘光中首先看到的是像鬚根一樣垂下來的長髮,他停頓了一兩秒,才回過神來看向身側,再花了幾分鐘才認出那是幾個月來像他一樣,偶爾會在這個河堤出現,與他相隔兩、三公尺坐著的女孩子。

  「滴到了噢。」

  他順著她伸出的食指看向自己的腿上,水滴已經漸漸的滲透進紙紋,他有些慌張的用手胡亂的擦拭,鉛筆的痕跡卻還是順著水暈染,在他的手下糊成一道汙漬。他深吸一口氣,握著紙本邊緣,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在紙上畫下了船的速寫。

  「你知道那些船為什麼畫上眼睛嗎?」女孩顯得安靜的嗓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頭看向她的側臉,她也同他看向他的眼睛。片刻,才拽著長裙,跨過水泥座椅,在他身邊坐下,指著船上的眼睛接著問道:「你知道這些船上的眼睛,看的方向不一定一樣嗎?」

  他乾渴著喉嚨,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說道:「是嗎?」

  「你好像……」女孩微圓的眼睛向上看著他,片刻才縮回身體,兩手撐著椅面,對向河的方向說道:「不是很感興趣?那你又是為什麼要畫下它們呢?」

  他看著自己握著筆的手,再抬頭看向河岸,花了一些時間才開口說道:「……只是隨手畫下來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能借我一支筆嗎?」她問。

  他看了一下自己手上握著的,將它交了出去。

  「還有本子……」她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本子,拿著筆正要在上面畫些什麼,片刻卻又停下動作,轉頭看向他問道:「不介意我在上面畫些什麼吧?」

  「啊。」學她撐著椅面斜坐,他摸了摸後腦杓看了一眼有些髒的紙面,說道:「沒關係,妳就直接畫吧。反正……那張已經畫壞了。」

  「是這樣嗎?」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抓著筆在紙上挑了一個空白的地方,畫了三個圓圈,其中兩個圈裡分別畫了朝前、朝下的黑點,剩下的則在中心點上了一個。「朝前的是商船,向下的是漁船,中間的通常是官方的船……所以你畫的應該是漁船吧。」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著那些圈和點,將目光看向自己已經有些糊掉的船頭,眼睛確實還隱約能看得出是向下的。再看了另外兩艘,同樣都是向下的。他張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看到她拿著鉛筆沿著完好的部份畫了一條線,將遺失的部份補足,一層模糊擦不掉的黑,竟變得像是船上的顏色。

  「喏,你看,並沒有畫壞對吧。」她將本子連同筆塞回他手裡,撐著椅子踢了踢腳。他看著被塞入自己懷中的本子,忍不住伸手摸過紙面上的船,將剛才咽下去的問題從嘴裡吞吐出來,說道:「這些方向,有什麼意義嗎?」

  女孩過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他。

  「向前的大概是祈求能平安歸來,也有眼觀財路的意思,中間的則有威嚇的意思,至於向下的嘛,你聽過遠瞻嗎?勒瑰恩筆下,大法師雀鷹的船,當初送他的人說過,眼睛的意義代表能替他避開暗礁和危險,向下的眼睛也有這個意思,不過更多應該是希望能替船主找到魚群,然後滿載而歸吧。」

  他按壓著紙面上的小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這個河堤看過妳好幾次,妳很喜歡這裡嗎?」

  「也不算是吧。」她抬手將頭髮繫到耳後,彼時微風輕吹,枝葉間滲透的夕暮將那些掠起的髮絲鍍上一層橘黃的光。「只是想待著便待著了,這裡很適合拿來思考某些事情,你不這麼覺得嗎?」

  「什麼樣的事情?」

  女孩歪過頭來看向他,讓他忽然驚覺自己脫口而出的問題似乎有些冒犯。但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重新又將目光落回河面上說道:「很多事情啊……譬如你來這邊的理由,又譬如我自己的理由,有時候可以透過它找到答案。」她抬手指著河,畫了個弧指向兩塊陸地間的開口,接著說道:「我想有一天,我能夠順著它回去。」

  「回去哪裡?」

  「大海。」看向他的眼睛裡像有一道光。「所有的水還是必須得回到海裡吧,我也是。」

  「我也會去那裡嗎?」

  女孩怔了一怔,看著他搖了搖頭說道:「你還不會,雖然我們很像,但你不是來自於那裡的,而我是,所以有一天,等我準備好的時候,就會回去。」

  在很久以後──他認識她的半年多一點,他才明白她口中的「回去」是什麼意思。那天晚上,他接到她的電話,從租屋處出來時,不曉得怎麼的就將畫筆和一條黑色的油畫顏料,在一陣慌亂中塞進了側背的包包中,搭乘捷運坐到終點站,轉乘紅26號公車到圖書館下車,沿著旁邊的陡坡下去,穿過郵局右側的路到達河岸,再往右,就能夠走到榕堤──她一開始和他搭話的地方。然而榕堤的燈光已經暗了,老榕延伸的枝葉下只有一片深沈的陰影,隔岸的光卻又把一個人影確實的剪了出來。

  「Asaki。」他並沒有卯然踏進去,而是在燈光下,轉折處,面向人影的方向出聲喊了她,直到看到那抹陰影轉身,朝著他也叫出了一個虛幻的名字,說道:「薰。」

  自從她和他搭話之後,近一個月以來,他們時常會坐在一起,面向淡水河待上一整個上午或下午。多數時候,像彼此沒有交集以前,安靜的坐著,但偶爾他們也會談一些東西,譬如書、音樂或那些不知道真假的故事,在極少的時候,他也會談起自己那些破碎的往事,譬如藝校、譬如休學,或者他沒有辦法畫下任何東西,甚至拿起筆的那段記憶,卻從來沒有聽她談起過自己的事情,甚至名字。

  Asaki或者薰都不是真的名字,比較像是一個笑話。

  「知道為什麼我不把名字告訴你嗎?」她按照他的指示面向淡水河,而他正半立著素描本,一邊在畫紙上勾勒出她的樣子。隨風飄逸的長髮、白色的連衣裙、纖細蒼白的手臂,好像隱約能夠看到埋在下面的青色血管。整個人透明的像是幽靈。

  「為什麼?」他問。

  「因為真正的名字具有力量。」她轉過頭來時,他正巧抬起頭來揣摩她的輪廓,於是她朝著他戲謔的一笑,又將頭擺了回去,露出裙擺的腳似乎踢動了兩下,像魚擺動尾鰭。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你Kaoru嗎?」她接著又問,這次卻不等他開口拋出疑問詞,自顧自的說道:「漢字寫成薰,在中文有香氣、灼燒,或者溫暖的意思。」

  「這讓我想起星星。」他以橡皮擦的尖角小心的擦去多餘的線條,直到確認畫紙上再沒有多餘的東西以後,他才輕輕的笑了幾聲,將畫本轉向她說道:「那個名字聽起來好像不太適合我。」

  她看著他的速寫,忍不住伸出手指觸碰畫紙,但在還沒觸碰到以前,她又將手收了回去,抬起眼睛看向他問道:「明天晚上九點左右,有空嗎?」

  「怎麼了?」

  「和我去一個地方。」

  隔天晚上,她帶著他走過榕堤,到底後右轉出去,再向左沿著人行道走,直到看到紅毛城門口攀附著植物的城牆,過了馬路,一路沿著坡向上,經過教堂外圍,再轉入拱門。他有些氣喘吁吁的回頭看向無人的警衛室,跑馬燈上赤紅的字接連不斷的跑過。

  「我們要去哪裡?」

  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不是很亮,她像是一道虛幻的影子,只有聲音透過空氣真實的傳了過來。

  「快到了。」

  她帶著他踏上階梯,走上了一個空曠的平台,平台之後可以看到河堤的燈光升浮成帶。

  「過來這邊。」她拍了拍身旁凸起的平台,黑暗徹底的將她剪成了一道實體的影子。他看著她,停頓了一兩秒才走上前去,學她撐著邊緣坐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撐著磁磚鋪面躺下,再回頭看向前方。

  深沈的藍上潑灑著漫天星塵。

  「只要看過一次,無論如何都找的到了吧。」

  他轉頭看向她的側臉,雙眼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低光,卻依然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在微冷的昏暗中稀薄。

  「我要回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從她眼底看到了那夜的星光,忽然想起那時因為耽溺於星空而沒聽清楚的話,居然是一種預告。他站在橘黃的燈光下,看著她,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話才好。

  許久,才從嘴裡冷清的吞吐出一句話,問道:「是嗎?決定好了嗎?」

  「嗯。」應答稀薄的像是白開水。

  他看著她,忽然摸向自己的背包,翻開蓋住開口的布,從裡面拿出軟管顏料,擠了一些在自己的手背上,又掏出誤放進去的畫筆沾了一些,往前幾步,在光和陰影的界線間朝著她伸出手說道:「把手給我。」

  她的手於是暴露在燈光下,青色的血管從她的手腕浮現,像是青花瓷上的花紋。他握著她的手看了一會兒,以畫筆在她手掌上畫了一個圈,在圈內,靠近手指的部份點了一個黑點,又拉起她另外一隻手,畫下相同的記號。

  「請問是何楚明先生嗎?」

  看著對方的打扮,他過了一會兒才將門完全打開,點頭說道:「是。」

  「呃,你好。」年輕的那位,伸手抹了險些滴下的汗,從夾子裡掏出了一張女性的大頭照向他展示問道:「請問你認識顧淺、顧小姐嗎?」

  他看著那張印在紙上被放大的臉孔,抿了抿嘴唇。Asaki是他一貫知道的稱呼,如今聽到她的本名,一時又覺得紙上印著的不過是和Asaki極為相似的,被稱作顧淺的女孩子。

  「認識。」

  「那麼這個圖案你看過嗎?」

  紙上印著的是一個畫在手上的圈和點。

  「嗯。」他輕輕的點了點頭,補充似的說道:「我認得。」

  「那麼……最後想請問你,是不是有遺失這個?」老的那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夾鏈袋裝著的東西,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一張印有他大頭照、名字的身分證。他「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那個老的,開口輕聲說道:「是我的。」

  「方便和我們走一趟嗎?我們有些事情想和你請教。」

  Asaki向他要了身分證,他沒有問什麼,只是逕自從口袋裡掏出皮夾,翻開,將那張放在框格中的卡片抽出來給她。她拿到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低頭以拇指指腹輕輕摩挲上頭的照片,看了一會兒才將它放進胸口,一個有扣子的小口袋當中扣緊。

  「我要回去了。」藏在陰影中的臉,似乎在笑。「不用擔心,你會沒事的。」

  他確實沒有事,那天被帶回警察局的時候,那兩個員警並沒有從他口中得到任何有利的證據,只有紛飛的言論在電視與網路上流竄。他的畫、他做的事,他看過的身心科醫生,似乎都在對他和Asaki的一切埋下伏筆,他好像隻身掉進了一個裝滿飢餓魚群的缸子裡。

  噗、通。

  他跑到護欄邊緣向下看,Asaki似乎真的成了一尾魚,濕潤的頭髮在水中浮起,白色的上衣透明的像是金魚的鰭順著水流飄動。他怔忡的看著她露出的笑容,還來不及對她說些什麼,便見到她蹬牆翻身「噗通」的潛進水裡,模糊了水上的倒影,朝著陸地間割裂的缺口游去。

  淺木──畫著女孩在割裂的土地間撞破朽木化身成魚的那幅畫,最終獲得了展覽的金獎。他坐在台下聽著上頭評審浮誇的言論,在一陣喧鬧中安靜的伏下頭來看向自己的左手──用原子筆畫上的圈和點已經糊了,向前的眼睛並沒有將他領向任何地方。

  「……同學、何同學,能請你談談你的作品嗎?」

  他抬起頭來,看了主持人一會兒,再看向台上的幾位評審,這才起身接過麥克風,在刺眼的燈光下開口說道:「Asaki……淺木,是我畫給一個朋友的畫,靈感也源自於她。」

  「那麼,這個圓圈加點是什麼意思呢?」

  「啊,那部分嘛……」他嚥下口水,看向自己握緊的手掌,再抬頭看向台上的眾人,開口說道:「那個部分取材自淡水的舢舨船,如果你有看過應該能夠理解,船畫上眼睛並不純粹只是作為裝飾,而有祈福的意思。那幅畫上向前看的眼睛是……」

  說著,他似乎又回到了榕堤──那個有著微風、榕樹和水光的地方。他和她一齊並肩坐著,在整個午後,聽她講起大法師雀鷹和他的遠瞻如何橫度開闊海,最後擁抱了黑暗。

  「黑暗?」

  她朝著他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文字淡淡
看似濃度不高
卻是只啜一口
便餘韻迴盪

拜讀了
回味再三
妍音 寫:
週二 10月 16, 2018 10:41 am
文字淡淡
看似濃度不高
卻是只啜一口
便餘韻迴盪

拜讀了
回味再三
謝謝妍音欣賞:)
阿墨問好
很忠於作者風格的作品
濃厚的懸疑感
讓讀者產生出追看下去的意欲

ocoh說
ocoh 寫:
週四 10月 18, 2018 10:21 am
很忠於作者風格的作品
濃厚的懸疑感
讓讀者產生出追看下去的意欲

ocoh說
謝謝ocoh的欣賞 :D
阿墨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