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先生與洞爺湖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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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

  北海道的洞爺湖,一個位於日本北海道非常有名的溫泉勝地,將近有半個年度都會在細雪堆起的銀白世界中。湖的中央有座島,島上有座小博物館,幾乎只有入住在附近旅館,拿到便宜渡輪卷的旅客才會去的地方。因為說實在的,白天客人都會選擇離開這裡,搭上公車到附近的滑雪勝地去滑雪,或是有其它的行程。在洞爺湖的這條溫泉街對旅客來說,不過就只是泡溫泉的地方,沒有什麼其他特別的可逛。
  年過五十三歲的伊藤在天還未亮的時候便已經準備好出門,此時是十二月,也算是一年中最忙的月份,會有許多遊客到這裡來,其中又以中國的團客居多,國外與日本的散客偏少。伊藤先生並不怎麼喜歡中國人,當然也不是跟國籍有關,只是在習俗上有許多衝突的地方,總讓他感到困擾。
  員工宿舍外積滿一層厚重的雪,快有膝蓋這麼高,這不是罕見之事,雪如果深到腰部都是有可能的。伊藤將手放入口袋,他望向前方被白雪壟罩的山巒,緩步走向一旁的小徑。洞爺湖町本身並不算大,由一條主要的商店與飯店街,往後的幾乎都是住家,在飯店街的前方有觀賞湖畔的步道,不過伊藤先生很少會去那裡,從員工宿舍到上班的旅館幾乎是一直線的,中間會經過比較明顯的就是洞爺湖紀念館以及巴士站,不過早晨的時候幾乎都沒什麼人,除了白雪外便是覆蓋在柏油路上的一層薄冰,這層薄冰通常會非常的滑,如果一個沒留神,就連像伊藤先生這樣在北海道長大的人都不免會滑倒。
  近年來洞爺湖町的變化很快,西式的飯店與餐廳陸續蓋起,相比那些有十幾層的飯店,伊藤工作的旅館就小的很多,這間旅館一共有五層,內部的客房幾乎都是傳統的日式套房,旅館本身有非常優久的歷史,可這些幾乎只有當地的人才知道,也有的人會難以接受日式套房的服務。再者則是旅館內有許多地方都需要維護或是換新。可做這事的人幾乎只有伊藤以及吉川兩人,他們的工作被稱為「番」,所指的是負責旅館內大部份需要體力的事情,廣泛來說包含提供溫泉廠房的維護、環境清潔、浴場打掃、客房服務等大部分的事情。
  伊藤從旅館旁的員工出入口走進,他拿起一旁的刷子掃去鞋子上的積雪並放入一旁的鞋櫃中,換上在旅館內移動的拖鞋。他的員工休息室就在旁邊,那是一個約一坪大的房間,裡面有電視、暖爐、以及各種工具與些許雜物,工作只要到一個段落伊藤隨時都能回到這裡,悠閒的坐下並看著電視。可首先他得要先開啟暖爐,讓房間內的溫度暖活起來,並換上工作用的服裝。
  他仔細的看了眼班表,今天吉川放假,所以大部分的工作都必須要他一個人完成,需要幫忙的時候則會有櫃檯的人員來協助,那多半是客房的部分。這是早上重要的工作之一,負責在客人用餐之時,將房間內的床鋪收拾完畢,大部分的團客都會集中在專門準備的餐廳用餐,多入日本的旅客喜歡在房內用餐,如果是房內就得要在用餐之前收拾完成,好讓負責房務的女侍將餐點送給客人。
  伊藤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離開休息室前往櫃台領取萬能鑰匙。
  「早安。」伊藤向正在職大夜班的本田說道,他是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個頭要比伊藤高出許多。
  「早安,我等一下會幫忙你處理四、五樓的團客,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就跟昨晚安排的一樣,不過若是客人不願意,那都等他們離開我再收拾就好。」伊藤顯得有些無奈的說道。
  通常客房的配置是從晚上客人入住到隔天早上客人離開,這也算一天的工作,所以昨晚客人入住時也是由伊藤與本田兩人負責五個層樓所有客房的床鋪。
  工作時通常都會先把房間的配置表影印出來,上面會有客人入住的時間與用餐方式的標記。團客會比較好處理,入住時可在之前一到兩個小時內鋪完即可,散客在用完餐後才能敲門詢問,有時客人在喝酒,鋪床的時間就得延後,晚上通常只要將所有床鋪完即算完成工作。
  這鋪床也沒有想像中的簡單,大致可分為軟墊、床墊、床單、枕頭、被子五樣,舉四人房為例,就必須要從櫥櫃裡拿出四份並依序鋪在榻榻米上,客人不在房間裡會比較好操作,客人若是在房間內,鋪床就像是一種表演。床墊與被子通常都非常的厚實,經常會滿身是汗,即便如此在客人面前也要表現得輕鬆自在。
  「我知道了。」本田尷尬的笑了笑,畢竟早上要叫人起來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中國來的團客,通常都因為玩得很累,在房間裡叫不起來的很多,但依規矩來說,叫他們起床不光只是為了收拾,更重要的是不耽誤他們的行程。
  離開櫃台後,伊藤再次確認房間名單上的旅客用餐的時間與需求,在七點半之前要在房內用餐的一共有五個房間,其一是個外國客人,他們在昨天晚上也是自己把床鋪好,也有要求不需要客房服務,且從剛才櫃台的房間鑰匙看來,他們一早就已經出去了。外國客人多半都是來滑雪的,或許是因為語言不相通的關係,他們喜歡自己先處理好。
  說起外國客人有意思的地方,可能就是給小費的習慣了,他們都會來這裡住個三、五天直到離開,屆時在客桌上原本放糖的盤子上就會有許多零錢,算一算可能會有好幾千元日幣,不是個小數目。每次收到這筆費用後,伊藤都喜歡去附近的燒烤店或小酒店吃頓好的,在喝上幾杯清涼的啤酒或清酒都是不錯的選擇。
  剩下的四個房間主要都被安排在二樓,其實一般散客都會在五樓居多,因為看出去的視野最好,一樓則是會避免旅客居住,或提供給一些專門來過夜的客人,因為一樓看不到整個洞爺湖的景色,多半都被旅館的前景給遮擋了。伊藤先生一邊將收取床單與枕套的袋子與推車放到每一層的樓梯轉角,依序跟旅館的員工打招呼。
  旅館的員工依工作性質,可區分為負責廚房食材料理的廚師、負責客人餐食的女侍、房間清潔打掃的女侍,以及像伊藤這樣負責整個旅館大小事的番,最後則是櫃檯的接待與收納。多數的工作男女都不相同,在工作忙碌時也會互相幫忙。
  最近要說到工作上有什麼不同,可能會是工作缺人的部分,不光是地區偏僻的關係,旅館辛苦的工作也讓年輕人不願意接觸。可能沒過幾年這附近的溫泉旅館與餐廳就會少一些,工作的方式也會有些變化,像是採用從台灣來度假打工的人,包含伊藤在內的旅館也是一樣。
  有這些度假打工的人之後在工作上有方便,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對於接待使用中文的客人就輕鬆許多,雖然大部分都要重新教起,還有關於日本接待客人的禮儀等,多數的人都需要長時間的適應,尤其是在敬語方面。絕大多數的時候,還是會讓他們做些簡單的工作,或招待非日本的客人,減少誤會或是衝突。
  伊藤敲響212號的房門,這裡是細佐先生的房間,他經常會到這間旅館來過夜,他是個非常普通的上班族,據其他人說他已經有十年以上光顧這家旅館。伊藤來到這裡工作也不過才五年不到,在這之前他也輾轉不少工作,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也像細佐先生一樣,可他不覺得那份工作有帶給他什麼,反而讓他失去不少東西。
  細佐先生應聲後,伊藤便推開房門,在拉門前脫去拖鞋,並將拉門拉開:「打擾了。」他說。細佐先生座在靠窗的位子,手裡翻閱著雜誌,他在聽到伊藤先生進來後便抬起頭對他露出微笑。這看似普通的舉動對伊藤先生而言卻是相當稀奇的,這彷彿是他們這麼多年見面以來第一次的會話,在此之前細佐先生在早上都是翻著公司的資料。
  伊藤一邊把床鋪收拾,一邊將用餐的方桌搬進房內,期間內細佐先生提到不少關於旅行的事情,說起最多是關於四國遍路的事情,那是一個在日本四國空海大師建立八十八個寺廟所走的道路,細佐先生也是聽自己老婆提起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妻子開始熱衷於各種旅行的事情。
  伊藤想起自己的妻子也曾有過這樣的日子,那時的他總認為事發生什麼好事,可到頭來那只是個徵兆,想要去的並非遠方,而是更多來至於他的關心,要是多關心自己的妻子多一些那就好了。伊藤並不覺得光是如此就能挽回那段婚姻,絕非那麼簡單的,他與她之間或許早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伊藤並沒有正面回應細佐的問題,因為他們並非朋友,也非什麼特別熟絡的關係,他所要做的只是討好客人而非追根究柢。且伊藤已經不怎麼旅行,他甚至都快要想不起來上次旅行是什麼時候,這些年來失去工作,與妻子離婚後,他並沒有改變太多,每日固定的上班,下班回去後就待在房間裡,偶爾出去喝點小酒,並沒有什麼好追求的。
  伊藤將方桌擺設好後,他看向細佐,一種莫名的悲傷從他的心裡浮現於腦海,就彷彿看著多年前的自己一般。他仍不明白為什麼公司會將他辭退,十幾年過去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業績,但也沒犯過大錯。就像自己的妻子在他失去工作後,找到一個理由離開他似的。
  「謝謝你。」細佐先生打破兩人間的沉默,或許只是一句看似普通的感謝,卻彷彿有著他數十年間,無數次到訪這裡,一次次卸下心頭重擔與煩惱的過程。伊藤眨了眨眼,笑著便從房間裡退了出去。伊藤遲疑一會,他大口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向旁邊的房間挪動自己的腳尖。
之後的幾個房間到沒有什麼讓伊藤留意的地方,他只是反覆做著相同的事情,身體記住之後,就不需要多做思考也能輕鬆的完成這些工作,比起以往忙著討好老闆或上司要簡單的多。
  伊藤在休息室裡點起菸,離七點半中國的團客用餐還有一段時間,他漫無目的看著電視裡的新聞,他試著想要找到一些比較特別的新聞。伊藤還記得前一陣子新聞有提到關於台灣在日本地震時捐錢的消息,他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注意起關於台灣的新聞,多半只是單純的好奇。或許有一天去台灣旅行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可伊藤沒有離開過日本,甚至不知道去了台灣要玩些什麼。
  菸灰些許的掉落在他的褲子上,伊藤凝視著那細白的煙灰皺著眉頭,他覺得今天的自己有些奇怪,感覺就像是不在狀態一樣。他起身看了眼時鐘,還夠他去買杯咖啡來喝。穿過走道窗外開始下起細雪,已經有不少旅客在外面玩耍,還有孩童奔跑過走道的嬉鬧聲。
  伊藤邊將零錢投入販賣機內,邊將手指移動到他最常喝的那款咖啡上,隨著罐裝咖啡撞擊到販賣機底部的出口,就像是有什麼撞擊到他的內心般,使得他猛然回首,可那裡不存在他想見到的那人。關於女兒,伊藤與她反而已經很少連絡,反而因為最近處在叛逆期的關係,妻子經常會打電話過來,對於女兒時不時的鬧彆扭她感到非常的頭疼。但這也可能是這些日字裡少數有意思的事情,聽著妻子抱怨的聲音,彷彿他們的距離又近了些,還有那些模糊到已經變得曖昧的回憶。
  苦澀的黑咖啡緩慢地從舌尖流淌至喉嚨深處,伊藤看了一眼手上的咖啡罐,他覺得自己本身就像它一樣,儘管在喝的時候會有所感觸,可當罐內的飲料飲盡後就只剩下空蕩蕩的罐身,不論多少次的回收,不論幾次偶然的想起,那都是短暫的。他將空罐投入一旁的回收桶內,他將視線轉移到一旁的客房,他要繼續工作,就如同以往一樣。
  他敲響120的房門,客人已經去用餐,房間內放滿不少垃圾,也說不上糟到哪去,他依序的將床單與枕套拆下,並將棉被床墊等放回櫃子內,一個房間不會超過三分鐘,他若是做得快一些,不到三十分鐘約可完成一層十二間的房數。全部都做完後,他可以去員工用餐的地方吃早餐。這裡的早餐都很簡單,通常是培根、蛋、納豆還有味噌湯與飯,沒有特別規定用餐的時間,只要有空都可以來這裡吃飯。
  早上,五個樓層的房間都回收完床單與枕套後,其實工作就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浴場的清潔與刷洗,由於工作的人少,每天要清洗的地方都不一樣,一週輪完便可清潔完整個男女浴場。要說到這份工作為數不多的好處,那可能會是每天都有溫泉可以泡,忙碌一整天後泡在溫泉裡放鬆不得不說真是一種享受。
  伊藤將納豆攪拌鋪在飯上,再配一個雞蛋與醬油,便成為一頓美味的料理。可能他的生活也是如此,看似簡單,卻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若企圖去攪拌只會使得事情更加的複雜。
伊藤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陌生的號碼,電話響了數聲後被接起來,接電話的人顯得有些訝異。
  「找個時間去旅行如何?」沒有多餘的開場白,伊藤只是把此時腦中再想的事情說出來。
  「嗯……」
  「我是說妳跟她找時間去旅行吧,看是要去哪裡都可以,不然要是之後見面的時間更少,那恐怕有再多想說的話也來不及了。」伊藤將目光轉移到窗外飄落的雪上,「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他掛上電話。在感情上他不認為能挽回些什麼,儘管妻子最近有聯繫,不過那都是暫時的。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當然也有些不是,可近年來的變化有許多都超過他的想像與認知。除了洞爺湖町溫泉旅館的型態改變,年輕人的想法也大有不同,工作或交往也好,都跟他們那個時候的觀念有差。更不用說城市裡的。所以為追逐上時代變化的步調,年輕一代人所追求的,恐怕並非伊藤所能想像。
  「看樣子今天的雪會越下越大呢。」說話的是剛從廚房經過的賀子,她已經六十多歲,卻不顯老,也是廚房裡唯一的女性。
  「是啊。」
  「希望不會影響到乘客的行程。」賀子盯著窗戶下的巴士與旅客移動的身影。
  「這也還不到最糟的時候。」
  再過些日子就會下起暴雪,雪會累積得很深,甚至影響到交通,以及前來遊玩的旅客,那個時候也算洞爺湖的另一個美景了。
  「也不會糟到哪去。」賀子笑道。
  「也是。」
  伊藤相信不論經過怎樣的暴雪,客人依然會再次來到這裡。妻子與女兒的關係也會日漸和解,就像這間旅館一樣,歷經時間與環境的變化,至今依然在此。
實在的文字
書寫出時間的變化
時間與人們的心境有密切的關係
即使活在重複的日子裡
每天做著同樣的工作
終有一天會找到一條不曾發現的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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