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冬天》第二十三章/邪靈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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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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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陰謀論,末尾微血腥請注意/筆者因健康因素,之後改為每隔週末更新,請讀者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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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冬天際夕陽正要熄滅的時分,上層中產階級住宅區的市郊聚落中,克里莫夫沿著一間間披著斯拉夫式屋頂的獨棟屋宇,無聲、矯健地前進。他越過某歐風樓房墨綠色的閣樓,驚動在窗台上淺眠的大白貓。貓以為是夢的尾巴驚醒牠,反捲過身,把蓬鬆的大毛尾捉在胸前,又睡下了。

  趁路的彼端,並肩而行的兩人尚未接近,克里莫夫將藏在袖口中的自動勾索甩向隔壁棟的白色大屋,勾穩掩在簷下的排水管路,輕盈空翻,降在大屋的褐頂上。他低了低身,藏在仿歐煙囪後面,偷偷看向那兩人。克里莫夫低頭躊躇了一番,便拿出軍用輕便望遠鏡開始觀察他們。
  
  狄米特歡天喜地地對委員長描述他的家人,瓦洛加只是將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將下巴藏在風領中,頷首靜靜聽著,克里莫夫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依他對舊日長官的理解,他知道他那無喜無悲的表情底下,正默默地靠向這無憂無慮大男孩的歡笑言語取暖。他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漸漸地,狄米特說無可說,慢慢靜下來,放慢腳步,想從瓦洛加的口袋中拉他手腕,放入自己的口袋中,用手渥著;瓦洛加也由得他去。克里莫夫覺得彷彿又被針扎了一下。
  
  「委員長,從今以後辦公室就真的變得很冷清了。」
  
  「嗯。」
  
  「只剩我跟您兩個了。」
  
  「別忘了荷洛維茲先生。」
  
  「是啦,電燈泡阿伯。我的意思是……」狄米特的心臟在胸口狂跳,深吸了一口氣,道,「寂寞的話,可以把我當成家人……還有我的家人,大家都會很喜歡您。隨時來我家作客。」
  
  「謝謝你,小米特。」瓦洛加夾藏在風領中的表情軟化,微微一笑。

  金髮麗人一張蒼白深邃的臉孔,謹慎地將大半抹笑藏在領中。透過望遠鏡,冰藍色眼瞳短暫的溶解,瞞不過屋頂上的故人。克里莫夫再次感覺被猛然刺傷了。

  狄米特突然摟住心愛的委員長,低聲道:「我是指,我會讓您成為我真正的家人,一個名份,您懂得……嗯,這也許會遭遇些困難,畢竟我國民風還是比較保守。但……只要我們真心接納彼此,我可以給你一個舒適的窩,永遠和某個人在一起的地方…您懂的吧?」狄米特東拉西扯,低低絮絮地對他說了許多。
  
  「不是非常懂,小米特。」
  
  狄米特想吻他,也許一個吻可以令他懂,瓦洛加只是並不非常懂得拒絕,因此拒絕懂罷了。探戈若即若離的熟悉感又回到兩人之間,狄米特挨著他的身體想往前傾,瓦洛加便面無表情,自然成習地往後仰去,兩人在路中間凝固成一種戛然而止的舞步,狄米特的嘴唇一直離委員長的只有吋許,永遠無法縮短的固執微距。
  
  「你家好像到了。」

  瓦洛加靜定地道,在他懷中轉身,將自己旋開。狄米特的手依舊扣緊瓦洛加的手,輕輕一帶,嬌小男子的身體轉出探戈的弧線,牽手相視。狄米特手勁一收,委員長輕轉半圈之後又落回大男孩的懷裡。瓦洛加皺皺眉,但沒說什麼。白色大屋正面兩大扇窗,紗簾透出熱鬧騰騰的人影幢幢,隔牆隱隱聽得見談笑聲。雅琳站在台階上拍手,狀似已經等了有些時候,兩人竟渾然未覺。
  
  「跳得很好,兩位,跟舞會那日一個樣。從市政廳下了班回小米家需要多久?我還以為你們落水溝裡了。快點上來吧!沃卡阿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狄米特抓抓頭,三步併作兩步跳上台階偕同雅琳先進屋去。雅琳伸手拍了他的頭一下,低聲道:「男女通吃的悶聲色狼,連委員長都不放過。」

  狄米特對她若有得色地展開微笑。瓦洛加無言地尾隨在後。

  進屋之前,瓦洛加心念微微一動,藍色目光迴轉,往不遠處的屋頂上看去。那裡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隻未歸巢的渡鴉在走動。瓦洛加別過眼不看。如今他看見鳥就有點不自在,彷彿看見陶德一族的眼線、耳線。
  
  有個什麼東西無所不在、無所不知,但卻不是神。他遺失的時間,儼然形成比神更幽暗無形,更不可知的存有,牽動他、操縱他、監視他。

  不能逃。
  
  有一回史考列特寄了一封平信來,上面沒有地址,只有白兔子的個人印鑑。瓦洛加駐足在監獄儲藏櫃一般一大落展開來的三級住宅區鐵郵箱前,放眼看得見對過輾轉的迴廊。低矮的樓層天花板水泥禿露,滲著冰水。此郵箱穿堂無遮無蔽,冰冷的過堂風沒有聲息地穿梭。他掂了掂它有若無物的重量,用自己胸中的心碎為砝碼,估計它大概是什麼。

  他拆開它,裡頭只有一張一塊錢美鈔,華盛頓的臉上觸目地寫著「看我」。翻到背面,ONE上面覆蓋著「我看著你」,鈔票上的光明會全視之眼默默看著他。螫眼的血紅字觸手即糊去,瓦洛加聞了聞,是口紅,而且是有史考列特味的口紅。
  
  「凡是金錢能夠遍及的地方,你的主人看著你——更準確而言,以美元作為匯兌核心的貨幣流布的國界內外,不管你在哪裡,你的擁有主看著你。」

  他「記得」史考列特如是說。

  什麼時候?
  
  猥褻白兔子自己可能也是誰的「妓女」--天知道?瓦洛加沒親眼看過自己的操縱手被嫖,他也實在不想看。究竟誰嫖得起MI5的局長?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那張面額是「一」的深淵兀自看著他,他不由得回望那深淵。從口袋中掏摸著打火機,默默地燒了那張被強冠上價值,被命名為錢,令全人類瘋魔的廢紙。瓦洛加不明白為何身上居然有打火機,明明不抽菸。
  
  「事情就是這樣,我被強制退休了。」沃卡對著煙斗中的上好菸草長吸了一口,慢慢地道。

  外貿辦公室的原班人馬們皆嘩然,尤其是狄米特,反應特別大。瓦洛加這才驀地回過神來。沃卡前面說了甚麼,瓦洛加渾然沒聽見,但老前輩被硬生生逼退了,他倒是聽得很分明,低頭思索,自道:
  
  「原來如此,有道理。」
  
  想罷,瓦洛加淡淡地看了阿納法斯耶維奇一眼,狄米特的父親大病初癒,只顧閉目養神。狄米特搶上前去,對著阿伯表情五味雜陳,有許多話要說,卻半晌說不出話來,顯然十分不捨。
  
  沃卡哈哈一笑,道:「你怎麼這張臉?小子,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不要想從他們身上得到所有的東西,該讓步的時候就讓步。外貿辦公室都不存在了,以後還有什麼好鬥的?更何況,你打算讓我這老骨頭工作到幾歲?」
  
  狄米特點點頭。姑娘們均默不作聲,不知是哪一位低低地說:「這種事只要遇過一次,這一生就再也不一樣了,如果遇上第二次不知會怎樣?有人威脅你『你今後休想工作了!』說不定是真的,而且你還搞不清楚對方是誰。」

  狄米特的大表姊過去安慰她:「噓,別怕,都過去了。」
  
  狄米特沒什麼精神。外貿辦公室所有的同伴都保住了,但仍保不住原本的辦公室。卡捷琳娜包著下廚的俄羅斯紅花粗布頭巾,邊抹著手岔進來,道:「我常常跟我的兩個女兒說,時機歹歹,餓著就餓著。拉著一張臉如喪考妣的,小心以後嫁不掉。大家來用晚餐吧!是我最拿手的馬鈴薯燉牛肉。這年頭哪來牛肉?要不是拜小官家所賜,我看我的廚藝都要生疏了。」
  
  狄米特道了聲謝,給卡捷琳娜一個大擁抱。卡捷琳娜道:「我居然連拉白布條抗議都碰得到你!難道是聖母瑪莉亞要我把女兒嫁給你嗎?」
  
  「大嬸,我已經有心上人啦!」
  
  眾人把方才沉重的話題一笑帶過--多說也無益。卡捷琳娜和狄米特的表姊們回廚房忙去了。阿納法斯耶維奇轉頭向餐廳,對尤莉亞問道:「親戚那些孩子什麼時候來?」尤莉亞一邊繞著餐桌擺盤,道:「說是在自家吃過了再來。」狄米特的父親皺皺眉:「怎麼這麼見外?」
  
  尤莉亞心裡暖暖的。丈夫生病過後性格改變,大男人主義雖依舊,但整體往好的方向稍稍發展。所有人一邊聊,一邊往餐桌就座,氣氛漸漸恢復生氣。

  瓦洛加走向阿納法斯耶維奇,微微傾向木製扶手椅,有禮地低聲道:「您好,來不及好好自我介紹,我是弗拉基米爾‧亞歷山大維其,大家都直接省稱我為瓦洛加。幸會,狄米特的父親。」
  
  「如果不怕把我跟索布夏混在一起的話,你也可以叫我安納托里就算了。」阿納法斯耶維奇打趣道,「我那混蛋兒子應該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把這個惹禍包丟給你,實在很不好意思。」

  聞言,瓦洛加不置可否地笑笑。客套話交換完畢,瓦洛加接道:「我可以借一步跟您說話嗎?」
  
  阿納法斯耶維奇頜首,較年長的男人領著瓦洛加往一樓邊間的下午茶室移動。狄米特立刻察覺了,伸頭張望。

  雅琳雙手持托盤端著許多小菜,朝狄米特走過來,道:「怎麼委員長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你發覺?」不等狄米特回應,雅琳扭頭就走。

  沃卡叼著菸斗,閒散地踅過來,道:「如果你以為你未來的妻子自己跑去見公公,那你就想太多了。」說畢,照樣悠閒地走開。

  狄米特發急道:「你們怎麼都玩我?」
  
  安靜的茶室,窗下擺放及腰矮書架,擱著契訶夫小說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兩座輕便的綠條紋單人沙發中間夾著一張圓桌,中心嵌著螺鈿白與檀黑色的西洋棋盤。瓦洛加輕撫著「罪與罰」的書脊,道:「聽說您是聖彼得堡大學理工科教授,光明會眾……」
  
  「我教訊號與系統,謬解一些旁門左道。尋求陶德一族協助的就是我。」
  
  「我代荷洛維茲先生再次感謝您的恩德。是這樣的,關於這一族大長老,有件事情我介意,大概只有您可以替我解惑。」瓦洛加沉吟道,「只要親身遭遇過這些德魯伊巫師,就會看過超常,甚至靈異的現象……這究竟是真正來自靈界的力量,還是只不過是藉著聯姻,獲得其他家族企業研發的高科技罷了?」
  
  阿納法斯耶維奇慢慢地道:「是嗎,你也看過一些難解之事,被陶德們宛如神罰一般的『力量』嚇到了?追根究柢,靈異與科技兩者並沒有差別。」
  
  瓦洛加一愣:「我知道古文明的宗教與學術中心向來不分家,祭司是唯一識字的階層,更別說克卜勒與牛頓本身都是神秘家,但是……」
  
  阿納法斯耶維奇見瓦洛加不清楚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逕自道:「我同你說個故事。在工程訊號與系統學術圈的光明會眾之間,流傳一樁很有名的公案:美軍的賓州實驗(Philadelphia experiment)失敗過後,一些不知是哪些家族投資的科技大企業--你可能需要去問布希或杜邦一族--例如IBM,拿出從納粹『失蹤』的火車上劫掠來的金條,向美國空軍買了紐約長島上的蒙塔克(Montauk)廢棄閒置基地,跟一座已經被地平線衛星取代,而不再使用的大型相位陣列雷達(Phase Array Radar)。
  
  有些會眾誤以為蒙塔克計畫是美軍的機密,實際上它沒跟美國國會要過半毛錢,完全是科技企業家族盜用原本是納粹研究經費的黃金。」

  瓦洛加道:「賓州實驗,我的軍械工程舊部下向我解說過它。」
  
  阿納斯道:「也難怪貴情報單位感到興趣。二戰末期賓州實驗原本的目的,是如何讓敵方無法偵測船艦的行蹤,但說得比做得容易。無論海上運輸器以何種手段『隱形』,頂多騙過一、兩種偵測裝置。 一勞永逸的辦法,唯有讓它真正『不存在』。運用從相對論中獲得靈感的特斯拉科技,扭曲船隻周圍的時空結構,便能夠讓船暫時呈現『存在,但是不存在於此時此地』。」

  「若船不在此時此刻,難道真是落入了時空的夾縫?」瓦洛加解說,聽得入迷。

  「落入了神域。」

  瓦洛加見狄米特的工程學家父親打趣他探詢巫師一族,禮貌性地低了低頭,顯得有點窘。

  阿納斯搖手道:「別誤會,你想想,三度空間的速度上限是光速,越接近光速,時間越遲緩,可想見人類存在的『時空』是三維度以內的『架構』,甚至因星球質量過大而扭曲。『存在,但是不存在於此時此地』,將之視為突出了三維以外,到了尋常時空不能觸及之境,說是神域,也不為過。但是船上的人員,就……」他困難地以手勢示意了一下,「與船身膠結在一起的有之、頭身分家、身體變成半透明……光怪陸離的狀態,難以形容的悽慘。」
  
  「太瘋狂了!失敗的實驗對象是一艘驅逐艦。難道美軍不先做小型實驗測試理論可不可行?」
  
  「問題就,是所有小型與中型的實驗都成功了,只有那一次告失敗。美軍大感意料之外,非常失措地想將賓州實驗毀屍滅跡。那一艘船跟其他實驗對象唯一的不同點,就是『上面有船員』,於是乎,正當船『不存在』回歸到『存在』時,所有的東西沒辦法按照原樣恢復原狀。」
  
  「因為有『人類的意識』在上面,影響了『時空結構』靜止的序列?」瓦洛加道。
  
  阿納法斯耶維奇點點頭,道:「蒙塔克計畫最大的目的,就是針對賓州實驗失敗的癥結點進行研究。但剛開始的時候,IBM工程師不知如何著手。」

  「因為研究的對象是神域。」瓦洛加不由得重複阿納斯的打趣話,內心神往。

  阿納法斯耶維奇道:「你想想,令二次元扁平生物以為自己毫無道理地原地消失,卻未曾消失,對三次元的人類而言,只是將它拿起來,進入『對它而言不存在於此時此地』的高處,再將它放下;令人類穿透並游走於時間以外,也是一樣的道理。誠如你方才的結論,人類僅一項機能,可觸碰四維次元:『意識』。最終蒙塔克計畫招募聲譽良好的通靈者,先驗證其實力,教他們熟知程式語言,再把他們放在威爾罕‧雷克設計的金字塔狀天線底下,令通靈者們用意念傳送指令使電腦運作。
  
  IBM工程師試著將電腦指令傳輸至通靈者的腦袋裡。同樣的,沒有人對怎麼做、將會發現什麼東西,有任何頭緒,於是他們採行最粗暴的土法煉鋼法,以電磁訊號照射通靈者。幾層樓高的相位陣列雷達這時派上了用場。雷達運轉了個把個月後,一位鄧肯‧卡梅隆(Duncan Cameron)聲名大噪。」
  
  「我沒聽說過他。卡梅隆先生是什麼來頭?」
  
  「其實他誰也不是,是一名略懂工程的通靈者。但他的名字在裡世界的科學家之間大名鼎鼎。」阿納法斯耶維奇道,「研究計畫中,雷達用足以燒毀戰鬥機控制面板的輸出功率,長時間發射電磁波訊號,隔空曝照坐在廢棄建築物中的鄧肯。有一天,蒙塔克基地所有研究人員接受癌症篩檢,醫師震驚地發現鄧肯早已腦死;CAT掃描顯示他的腦部幾乎不使用血液,因為他的腦組織已經被微波煮熟了。連鄧肯自己都很吃驚。問題來了--如果不是腦的話,是什麼在運作『鄧肯』這個人,維持他的記憶、人格與日常生活?」
  
  「是卡梅隆先生的靈魂本身。因為他是受過訓練的通靈者,所以器官受損對生活的干擾很小。」瓦洛加若有所思地道。
  
  「從此之後,鄧肯變成最完美的研究材料,從心智控制到所有其他你想得到的應用……」
  
  「只要IBM工程師搞得出技術,連人工的轉世投胎都辦得到。」瓦洛加輕扶著額頭,彷彿今晚頭腦裡裝了太多訊息,「多麼可怕!蒙塔克計畫的機密程度甚至比賓州實驗更高,是為了不使人類產生價值混亂與社會暴動嗎?」
  
  阿納法斯耶維奇冷笑:「我不認為十三家族的心性有這麼崇高。你想想看這些實驗的發現意味著什麼?時間、空間與人類的意識為一體,靈魂存在,物質與人性之間隱藏的連結,宇宙的實像--以及這些都有可能被科技掌握--切切實實的魔法。但是連大祭司以外的參拜民眾都能掌握的魔法,根本不叫魔法,不是嗎?當神秘學地下組織玫瑰十字會會眾,以及科學方法之父法蘭西斯‧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時,他其實想表達什麼?某些知識的分配不平等,就會自然地造就被選上之人與賤民之間的差距。
  
  我想,以陶德一族自己的觀點而言,巫師們並不認為使用高科技玩具是自貶身價之舉;他們只不過是以順應時代的工具,重新回收他們德魯伊老祖宗早就知道的東西。我自己倒是有個疑問,也許情治單位與政壇都待過的你,會比較清楚。」
  
  瓦洛加聞言,態度含蓄地點點頭:「您過獎了,盡管問。」
  
  阿納法斯耶維奇道:「光明會物理學界的教授們認為,當電漿物理學家阿爾芬(Hannes Alfven)正在據理力爭大爆炸起源論該被淘汰時,陶德一族對宇宙的理解已經近乎無瑕,為何從來沒聽說過他們族長角逐所羅門王的位子,甚至連刺殺羅斯柴爾德兄弟的企圖都沒有?雷斯特在基德身邊跟進跟出,是人盡皆知的事。」
  
  「陶德一族的科技多半靠聯姻或交易得來。依我看,照蒙塔克計畫這款搬黃金做買賣的作風,可得知杜邦與布希一族的銀行融資能力不見得很好,但是任何高科技的研發,都非常燒錢……」瓦洛加推敲著。

  狄米特的父親恍然大悟:「原來是這種令人作嘔的食物鏈。」
  
  狄米特正好走進來催晚飯,一段話沒有頭不著尾地只聽見「令人作嘔」。他轉頭對他父親用尋常少年頂嘴的口吻道:「我說老爸,別壞了委員長的食慾好不好?」
  
  「你真是有了上司沒有父親的不肖子!想當初我把你薦來這裡,你推三阻四。」

  瓦洛加看著這對父子,露出輕而淡的微笑。克里莫夫按兵在窗櫺邊,看著該父子與他的瓦洛兒在一處,舉止自然,彷彿一家人,看得眼紅。他在狄米特家的後窗牆角不住徘徊,直到三人一同離開茶室,他們的對話克里莫夫也完全沒心聽進去。
  
  高大的男人潛伏著往另一頭繞。餐桌頂上,黃銅鬱金香玻璃吊燈不住溢出亮黃光,像和平節氣,太平盛世和煦的霞日,將屋外那暖光力有未逮,觸及不了的地方,反襯成被生命遺棄的陰曹幽谷。克里莫夫蹲伏在窗下陰暗處,照著一點光在花園掘土,觀察這戶人家的管線。

  「這裡的主人也是工程師,基礎防護做得不錯。」克里莫夫自道,心中某處作著痛——竊聽戀人與不認識的人談話,簡直不明所以;這跟暗地保護瓦洛加的那些時候完全不一樣,他可不記得自己是個跟蹤狂。
  
  瓦洛兒的心意,他的心意,像一對獄卒身兼囚徒,一人一邊拖拉彼此癱瘓的靈魂,蹣跚在兩堵高聳巨牆中間--一牆堵絕柏林圍牆底下的流年,另一牆阻死倒塌了的紅鐵幕外的風景,這硬生生的思念,夾一道狹長細窄尖石路,盡頭彷彿是刑場——他在他身邊許多年,但他不給他碰,如鯁在喉的戀愛,永遠到不了的句點。泣訴著被姦汙的戀人哭泣,他抱著他,弓著赤裸的身體把一切射進他的深處,彷彿將自己槍決了一樣,一個痛快。
  
  克里莫夫想教那些光明會的殺人償命。他很難說得上來這邏輯是什麼。他要他們付出代價,他們殺死了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克里莫夫看著狄米特坐在瓦洛兒的身邊,一個勁把帶油花的牛肉往瓦洛兒的盤子裡送;瓦洛加蹙眉要他不要胡纏;這歡樂的日常景象,使克里莫夫心中沾滿光明會三個字帶著的血污,卻說不上來這邏輯是什麼。
  
  是忌妒。
  
  
  ***
  
  
  前門門鈴使克里莫夫立時回過神,孩子們的聲音使他連忙隱藏起來。各國探員的常識:孩子的感官直覺相當敏銳。其中兩個男孩子,一疊聲信誓旦旦地對尤莉亞說「阿姨我們真的有看到後院有一隻大熊嘛!」
  
  「市區怎麼可能有熊呢?」狄米特的母親道。
  
  狄米特的小表弟妹把外貿辦公室的小姐們都吸引過去。
  
  「小米,他們好可愛。」瓦洛加親暱地招呼他們。對狄米特稱呼「小米」的語氣透露罕見的幸福,光景好似瓦洛兒和他現在的下屬,成了兒女成群的一對新戀人。沒多久,沃卡的冒險故事把小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走,從NKVD指揮官柯里葉的英雄事蹟開始講起,沒多久就講到「老沃卡與委員長飛車大戰葉爾欽邪惡爪牙,狄米特只負責丟瓶子」的故事。

  卡捷琳娜也興興頭頭地做了蘋果派,趁熱切開;雅琳家中算是苦過來,擅長將豆子湯熬得甜爛。孩子們分吃之後份量還有許多,瓦洛加和狄米特那在大學搞學運,愛擺空架子的大表弟少不得也吃了些。

  大表弟一看見阿納法斯耶維奇,立刻道:「叔叔,人民當家,不服來辯!」
  
  狄米特的父親幾乎快忘了戈巴契夫下台那陣子,古辛斯基那串胡鬧瞎扯近乎綜藝節目的新聞播報,在俄國的大學生之間很風靡,愣道:「辯什麼?」
  
  克里莫夫默默看著。甜食是不景氣中的嚴重奢侈品,屋內散發出來的蘋果餡甜香更是近乎擺闊,在相信共產黨那套「有錢等於犯罪」的民眾眼中,想必很刺激。但使克里莫夫不得不默默忍受的是別樣東西。他的愛情從來沒有給他帶來過這麼直接的痛苦。
  
  忌妒的黑火,從來沒在男人寬厚的胸膛裡頭肆虐過。忌妒將純粹、白淨的愛慕與思念,燻染成被火傷紋身過的瘋狂與飢渴。骯髒的忌妒,血肉模糊的紅色與黑色。瓦洛兒的幸福竟半點不使他快樂。他覺得自己卑鄙。緒緒甜甜地在瓦洛兒耳邊說著列寧的理想世界不算數,除非在那個世界中戀人輕輕微笑的,明明是他。
  
  狄米特像一小滴墨水,落在他偌大的心湖裡。

  一路追逐心愛的長官來到藏汙納垢的普希金宮,他看見屬於他的人與狄米特共舞--在另一個人的懷裡,展現默契與節奏。當時克里莫夫全副武裝,專心臥底,並不覺得有些什麼;但這滴墨水的黑只是隨時間發酵,漣漪越擴越大,一發不可收拾,一下子將克里莫夫單純的心染成黑色。
  
  當年,他寬闊的身軀護著瓦洛加穿過槍林彈雨,今天是另一個人陪他熬過爾虞我詐。KGB時代大部分的同僚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人,亞歷山大維其中校散盡一切保住的唯一一人。但克里莫夫當下覺得自己以及屬於KGB的一切,已經被戀人殘忍地扔棄。
  
  「你不願意跟我走的原因之一,是你已經有別人了嗎?擁有新的下屬,就不要過去的下屬了……」反覆咀嚼著這近乎卑鄙的問題,以及比這更卑鄙的話語,「還是說,你已經被玷汙過無數次,所以是不是我來吻你、抱你,你早就無所謂了?」
  
  克里莫夫被腦中刻薄、近乎殘暴的念頭懾住了:「我到底在想什麼?」他從沒碰過情敵這種東西,毫無防備的心顯得幼稚,比狄米特笨拙的求愛還幼稚。
  
  「哼恩,是錯覺嗎?」沃卡老來愛甜食,如經竟吃不大下,抽著煙斗在碗櫥前空惶不安地踱步,「總覺得有誰在監視我們。有殺氣,似乎又不太像。」沃卡閉目在眾人聊天聲之下尋找敵人的蹤跡。狄米特走過來,大聲道:「阿伯!」
  
  「小子你想嚇誰!」沃卡被菸草大嗆了好幾口,咳個不住。

  狄米特左顧右盼,從胸口的口袋中謹慎地拿出那一小包東西:「阿伯,這是您的KGB萬用鑰匙,還給您。」
  
  沃卡搖搖頭,依舊把那瑞士刀一般設計的小鑰匙,推還給狄米特:「送給你吧!」
  
  「但是……」
  
  「我反正也老大不中用,眼下能守護委員長的,只剩下你這小子。你看亞歷山大維其彷彿很強,但我這把年紀閱人無數,你委員長是很寂寞的一個人。咳,所以請搞清楚狀況,當初把這東西讓給你,是欣賞你伸張正義;今天還是將它留給你,是希望你保護你心愛的人,別得意忘形,拿著它到處亂闖,懂不?」
  
  「懂了,謝謝阿伯。」

  「只有緊急跟必要的時候才使用,絕對不可以想用就用,隨便使用!」

  「是的,荷洛維茲指揮官!」狄米特立正站好。
  
  「政治鬥爭隨著國家解體,要變成另一副模樣了。委員長是再怎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依然有限,所以往後萬事拜託你。我從今以後雖然人不在,當你需要我的時候,你知道我住哪。」沃卡正色道。

  狄米特凜然,他想說「我也不確定我能辦到什麼了」,但他牛脾氣的正義感還在,不允許他認輸,結果沒說。沃卡拍拍年輕人的肩膀,很想搜尋出一些話來引導他,但是再說下去,就顯得像倚老賣老,連老傢伙自己都嫌。這時候幾個小男孩子跑過來,沃卡笑道:「怎麼,還想聽故事嗎?」
  
  「大姐姐們要爺爺跟大表哥過去一下。」說完就猴身跑走了。

  狄米特看安妮塔她們圍著客廳坐成一圈,離情依依、珍重再見、來日方長的氣氛,知道她們臨辦公室解散時還有好些梯己話想說,不覺慨然;連他母親都受感染,向帶孩子來的妯娌低聲道:「我兒子要搬出去,以後還不知怎麼習慣……」

  瓦洛加從當中站起身,借了盒火柴往屋後走,掠過狄米特跟沃卡二人的時候順口說道:「我出去透透氣。」
  
  瓦洛加推開廚房後門,朝黑暗中直直走出去。聽著他踏草走過的細碎沙沙,克里莫夫毫無理由地連忙隱藏氣息。他知道他更想隱蔽起來的是自己可鄙的意念。他不敢見他。
  
  金髮男子身前短暫地亮一團微火,照著屋內折射出來的光暈冉冉升起幾綹浮煙。瓦洛加不抽菸,身上也不帶打火機,只有煩躁的時偶一為之。

  克里莫夫心裡爬滿惴惴然的疑惑,慢慢地朝戀人背後接近。離得只有步許,他聽見他低低地,翻來覆去地念著:「克里莫……我的朋友,你還來不及認識,我就快失去他們了,勾起我失去KGB部下的討厭回憶。克里莫……只求你活著……」
  
  下意識的語調與動作,像賣火柴的女孩子取暖,天地之間就這麼一點溫度。聽戀人含著自己的名字取暖,比任何甜言蜜語豐厚奢侈。克里莫夫的心裡登時像錯手翻了整瓶蜂蜜,同時卻也像什麼稀缺的物資突然毀於一旦,猛然心一悸之後,滿手甜膩,無論怎麼舔食都清不乾淨的甜味,餘下沾黏的罪惡感。他想抱他。
  
  然後吻他,讓他躺在自己懷中,粗壯的手臂交錯在他平板的胸前,大手握住米色高領衫底下的雪白頸子,十指漸漸收緊。愛人柔軟、順從地躺在草上,疑惑地看看他,接著窒息地望著他,忘記掙扎……直到他不再動了。他可以帶著他漸漸冰冷的嬌小軀殼遠走高飛。終於,真正在一起了。留下。哪也別去;我愛你,就算只是屍體。
  
  不……
  
  克里莫夫雙手遮住臉。
  
  那是一種毫無疑問的「髒了」的感覺。他終於理解了,理解為何他的瓦洛兒不願意見他,總是趕他。他發現得太晚了;戀人輕輕顫顫地對他承認自己是男妓,他吼了他,原來這麼殘忍——吼都吼了,還能怎麼樣?,那種揮之不去的污穢,他如今感同身受。他想抱他,他不想抱他;抱了他,內心那片十二萬分美麗白淨的天堂要被踩髒了;忌妒,佔有……哪有這種難纏又瘴癘之氣極重的污穢。
  
  瓦洛加突然之間回頭。
  
  那裡什麼人也沒有。
  
  
  ***

  瓦洛加告了擾先回去,狄米特本來要送,但是瓦洛加勸大男孩「你做主人,等更晚點女孩要回去,開你爸的車送她們。」沃卡在情報單位做了一輩子,眼光準,知道委員長在思念人,暗暗納罕。外頭另有個這麼重要的朋友,不帶來給大家瞧,想是有什麼難以告人的苦衷。
  
  往家去方向的地鐵只剩一線開著,瓦洛加坐到底站,下車,不疾不徐地前進,臉依舊藏在風領裡頭,貌似美國戰時偵探小說中正在進行跟監的探長。一團白色的異物突然當著他眼前竄跑過馬路。
  
  「白兔子?」

  市區哪來的白兔?要是有,早就被街友捕去,擱在取暖大廢鐵桶上火烤打打牙祭。窮苦俄國人這年頭只烤得到剝了皮的瘦老鼠。瓦洛加身不由己地跟著那兔橫越馬路,近點看,只見胖大兔子越到腿腳陰影處,越顯藍悠悠、半透明,跑跳起來,兔身晃晃顛顛什麼聲息也沒有,一坨森白的幻影。
  
  那兔子墊著後腳,直起身,扭頭朝瓦洛加看一看,彷彿命令他跟緊。那動物令人不太舒服的慧黠表情神似史考列特。瓦洛加震了一震,俐落地跟上。白兔子臨到在大片空地中平地拱起的一座廢工廠前,便化了進去。瓦洛加用力推那扇巨門,平而薄的鐵板擦地產生的嗡然聲響,使他有點窘。
  
  「錄音開始。
  
  歡迎,我的愛麗絲。這座人去樓空的工廠,是被車諾以搜括掠奪後留下的廢墟。那個神偷做事很謹慎,又懂得操縱人,不會有閒人敢進來這裡。如何,很美吧?大國凋零後被掏光的空殼的模樣。生在這種處處是遺廢史跡的鐵幕末世裡,我很羨慕你。」
  
  瓦洛加很想賞史考列特兩個耳光,教這個英國人廢話少說。
  
  空大的工廠穹頂橫七豎八地依照隱晦邏輯排列鐵條結構,來源不明的夜光打下來,千頭萬緒面目不明的黑條影子半空糊掉,在地上凝結成一大片,許多故事在那裡,像是共產巨獸冷戰死後留下的骸骨。自動播放的錄音機在空曠中帶起粗粒雜訊的回音。
  
  「未來就要開始了,但是你記得多少過去?
  
  你可知道你在解離症的意識破口中,喪失多少時間給名為遺忘的無底洞?
  
  門格勒帶你來過這裡。他去過你那地方,嫌你的屋子窄破,一地黨衛軍沒處站,轉移陣地來此處弄你……嘿嘿,這間廢工廠是否給你一種熟悉的病態感覺?下次看見鏡子,就問它問題。所有童話故事都能被用作心智控制的引子。魔鏡,魔鏡……」
  
  瓦洛加悚然默聽,不知道史考列特這次又要用錄音帶「教」他什麼東西。一陣沉默過去,白兔子迷離地道:「一個時代要過去,也許我再也沒有東西可教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剛剛接手你的時候……如今我該如此開頭:
  
  MI5,以英國女王名義守護著皇室拱門共濟會(Royal Arch Freemasonry),在此獻上進入光明會的中級成員教育手冊之——」
  
  沒頭沒尾地錄到這裡,戛然而止,停頓許多時間,斷得瓦洛加七上八下,卻不知道那是因為人見人怕的所羅門王,如今對他這只娃娃的態度模稜兩可,連帶的負責培養娃娃的操縱手也覺得惶惶地很棘手,難料畢德堡議會究竟打算怎麼走。十三家族近年來惡鬥得簡直不成樣子。他們一亂,政客們就更亂,政治的私慾跟黨爭夾纏在一起,十三家族跨國企割據的國際市場自然更沒個約束。
  
  史考列特嘆一聲,又慢慢說下去。
  
  「那是1986年,在紐西蘭,納粹科技出產的潛水艇上。門格勒完事之後,我被迫帶著你去看戲。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被那樣搞,所以我很厭惡你。」

  瓦洛加對基德把他切開來玩一節毫無記憶,在心中漫聲抱怨:「這隻讓一群法國人撿屍輪操的淫兔,有臉談論別人。」然而史考列特透過錄音帶勾動他,他開始記得一點點,時序錯亂地。
  
  他首先回想起回到德列斯登,自己頭痛欲裂,心裡混亂,直視克里莫夫憂心忡忡的臉。他翼翼地問他:「長官,您上哪去了?這麼久毫無音訊。公文上寫您派駐到德國其他地方……」

  瓦洛加知道部下想表達的是「KGB勢敗,偽造文書氾濫,安卓波夫也不管」。瓦洛加從部下太貼近的嘴唇與鬍髭上,聞到小別勝新婚,他想要向他求歡的雄性氣味,厭惡地推開克里莫夫,拗著性子不願給;其實是嫌自己髒了。
  
  兩人在波蘭促膝長談,瓦洛加並沒有敷衍無怨無悔地帶著他背水一逃的部下,當真對三年前的事毫無印象,異樣的很。被賣入光明會的年份,那一刀把歲月劈成兩段的1986,關於它,瓦洛加只能從失憶的深淵中,打撈出白晃晃被紐西蘭南半球太陽打亮的白色使館,和史考列特那張表情略嫌猥瑣的臉。最後什麼都沒對愛人說出口。克里莫夫也從不怪他欺瞞。
  
  操縱手勾動他的愛麗絲想那間戲院……
  
  那個時候,史考列特也被下了重藥,坐在他的後排。白兔子一身淫猥的兔女郎打扮,長著身子,從自己的所在位置往前探,拖著一雙鹹豬手掛在瓦洛加胸前不住發抖。瓦洛加癱在位子上,寸寸肌膚筋骨疼痛欲裂,渾身的器官像被淘換過次級品,意識在解離的邊緣矇矓混亂。他將自己僵直地卡在KGB中校制服裡,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門格勒沒把他整個人縫穩,等等在座位上流出滿坑滿谷的血河與肝腸。
  
  這戲院是原色情夜總會硬拼裝而成的,明明零零散散只坐著一點人——都不知是光明會低三下四的什麼人——四面淨會脫毛的劣質紅布幕,卻將這魔幻寫實的低俗空間壓得萬斤重。布邊上綴著一串塑膠條子黏的廉價聖誕樹彩色明滅燈;舞台的裝潢飾版漆金如土不均不勻,裝設舞女化妝鏡那款燈泡,一字排開,每盞各自為政地半暗著。院內照明除七零八落的有色光點外,均一是血塊般的黑影,俗得令人坐立難安。
  
  史考列特的更後面坐著三名CIA探員,彼此緊緊手捏著手,如坐針氈。他們似乎被電擊得不成人形,大腦還沒恢復過來,磨牙抽搐,從牙縫間不清晰地含著可能是陶德一族操縱手留給他們的指令,蠕蠕的聲音像蛆蟲,令人背脊發寒。
  
  蘇聯情報單位從二戰時代起,便設想最省事又最安全的間諜行動,就是人工培養可靠的靈能力者,以遠方遙視能力(Remote viewing)蒐集敵情;但史達林的唯物觀念造成KGB研究的晚起步。冷戰期間,美國情報單位自然也想到這一著,依照科學模型先後開發了星光門計劃(Project Stargate)與加州大學腦神經科學博士羅斯艾迪(Ross Adey)主持,聲名狼藉的潘朵拉計畫——培養能夠成為大腦駭客的靈能力者,直接奪取敵人的念頭與記憶,連KGB想像中的遠方遙視都免了,但是探員們陷入意識錯亂的危險性奇高。除了納粹留下來的科技以外,蒙塔克計畫與賓州實驗的後續延伸應用,在十三家族之間是一塊越畫越大的餅。只是這塊餅實在太新穎,吃出許多難以收拾的亂子。
  
  「我們是五隻鳥兒,靈魂飛、飛、飛,飛回自己的肉體裡……我們是五隻鳥兒……」
  
  但是只有三名探員,另外兩個大約不是電死,就是承受不住被強制開發出靈能力之後五感大亂,魂掉在外頭飛不回來,發狂死的。
  
  一名臉上兩條黝黑八字鬍,油亮頭,流裡流氣的黑巫師揭開布幕悄聲走出來,左右手照半空中一打,劇院當中轟然奏起黑彌撒的弦管風琴音樂。黑巫罩著德魯伊式外袍,領口露出一截耶和華見證會牧師傳道領,背景奏樂是梵蒂岡P2的彌撒,象徵畢德堡議會上三方結盟蹦出來的異形。

  白兔子讀得懂符號與暗號,被音樂與視覺效果四下夾攻,渾身不自在。英國軍情五處一個半大不小的官兒,政治前途比命根子還大,1986那一屆的畢德堡會議在蘇格蘭進行,此時議程都快走完了,羅斯柴爾德兄弟早已離開,繼續征服世界;他卻身不由己地被兩位王叫來這個鳥不生蛋國家,陪伴這隻新養的愛麗絲/紅心女王。史考列特在瓦洛加背後不高興地大肆扭動。瓦洛加感覺他的手在胸前抓來抓去,但發不出聲音,剛剛才拼回去的身體彷彿又要被大卸八塊。

  巫師略略撩動飛袍,魔術變現出一台黑膠唱機,羅馬尼亞東正教彌撒禱告文唱盤,逆著播放。
  
  「No hay banda!這裡沒有樂隊,這音樂……只是你的幻覺!哈!哈!哈!」黑巫憑空指揮,管弦樂團的吹奏隨著他的手勢抑揚頓挫。
  
  「Il n’y a pas d’orchestre!這舞台……沒有演員!你認為的歷史,只是你的錯覺!充滿戰爭藉口的變態魔法秀!哈!哈!哈!讓我們歡迎今晚的主秀,咪咪小姐!」
  
  一時之間燈暗樂止,圓大而灼熱的聚光燈打在孤獨的麥克風上,在舞台投下筆直的冷影。唱機已經不見蹤影,週遭靜悄悄地,那三個CIA探員兀自咕咕噥噥。
  
  「咪咪小姐」怯怯地從布幕的縫中間走出來,低胸亮片貼花黑短裙,假絲綢布料貼著乳首。咪咪走不慣三寸高跟鞋,遲鈍步伐有點內八,腿上的淺褐色絲襪破破爛爛,鮮血混合濃稠的精液淅瀝瀝從股間往下流,沾黏得不堪。紅白色液體一旦滴落更深紅色的地毯,只會留下淡淡的痕跡。

  男子臉上帶點被性凌辱過後特有的紅潤,方才被輪姦得十分慘烈;裙擺上一片濁重的黑色,不知是洩出淫水還是失禁。瓦洛加神智不清,喉乾心冷,只隱隱然疑惑義大利總理當眾被綁票,鬧得沸沸揚揚,居然神鬼不知地被弄來這個地方。

  「總理跟我一樣,被賣給變態了嗎?唔,不……」瓦洛加勉強思考,卻感覺身體幾乎隨思緒碎開,「根據克里莫的剪報消息,捕捉埃爾多的犯人是極左軍團紅色旅(Red Brigades),但是若我大共產主義生出這麼一支游擊隊,為何我等駐東德KGB也無法掌握其行蹤呢?」

  因為通通都是騙人的。

  眾人的目光下,埃爾多莫羅(Aldo Moro)淚已哭乾,臉上的妝容悲慘地糊成一片,絕望地左看看,右看看,台下盡是批意識不清的凌辱處刑見證人。渾圓的男聲清唱起哀婉的「淚流成河(Cry Me a River)」
  
  現在你說,你很抱歉 Now, you say you’re sorry
  你是個背叛者 for being so untrue
  那麼,替我淚流成河吧! well, you can cry me a river
  替我淚流成河 cry me a river……
  
  接受心智控制的睡鼠殺手,據說每殺一個人,會流下一滴淚。連續殺人狂皮克頓(Robert Pickton)曾經自白,他要用淚滴鋪出一條返回天堂的路。淚流成河,想必非戰爭即屠殺。
  
  埃爾多歿了之後,中東地區連義大利這個最後與西方世界光明正大通商的希望也絕了。伊拉克在國際舞台上裡外不是人,石油是該國的命根子,油價卻握在洛克斐勒一族手裡,在土耳其跟阿拉伯面前儼然成了只會欠國債的黑國家。這兩國又跟以色列連成一氣,以色列跟美國又連成一氣,就像光明會眾每次閒談起羅斯柴爾德一族又如何了,很難不順帶提起洛克斐勒一族又如何了,否則就像一段話還沒說完。總之這兩族都覺得戰爭好賺。
  
  在1986那年回憶的流沙中,他勉強將時間推回此時,瓦洛加這陣子看見報導:波斯灣一帶即將興戰。湮滅的記憶像是沿著白皙腰背往上爬的蜈蚣,他想伸手去捉,但覺得害怕,希望只是錯覺尖銳的千百隻虛無小腳在戳他的神經。如今他只覺得想吐。KGB探員原本就是局內人,從局內殘酷地拖向局中局,他的政治地理學概念比1986的那一日深得多——在他還不是愛麗絲的最後一日,在與特使的對話之間,他懂得提及NATO那擅長綁架行刺與暗殺的短劍部隊(Gladio),但光明會內勢力千揪萬扯,像蜈蚣的足滴溜溜走著、刺著,留下毒印。

  和平是多麼好的興戰藉口哪。
  
  埃爾多再也唱不下去,掀起裙腳,拿出藏腋在絲襪中的塑料小餐刀,狠戳破頸動脈,死意堅強。他們撕裂他的下體,等他唱完,還要抽插他的喉嚨。沒有比咽喉被撕裂,又被精液嗆死還要更難看的死法了。誰願意給伊拉克一條生路,誰就是這個下場。屈辱。
  
  史考列特對歌聲大為感動,趴在瓦洛加的肩膀上哭成一團淚人,還說:「P2的手段厲害,毒誓也比共濟會更毒——真不能怪天主教的最高權力者瞧不起人!人家的老祖宗是耶穌會(The Jesuits),宗教裁判所養出來一群絕子絕孫的武僧,累積幾個世紀的欲求不滿真夠嗆辣。」
  
  他很想拿史考列特的那張臉去撞牆壁。低俗劇院的外場把埃爾多的屍首拖到布幕後面。接著瓦洛加聽見垃圾袋的聲音。後面不知道有誰稀稀落落地拍拍手。


  ***

  「為什麼?這噁心的操縱手,大費周章洗了我的記憶,又變著法子讓我想起來!『因為這是未來的開端』,去他媽的新紀元,準沒好事!」

  錄音帶在地上空轉,瓦洛加的腹內隨著內心作噁翻攪起來。他奪門出去,虛弱地靠在廢工場外一堵牆上。路燈淡淡的死白光,從他背後澆淋下來。瓦洛加的餘光瞟見那堵牆上漆著什麼色澤像血盆大口的俄文字體。他恍然地退兩步,定神細視,是連成一排貼了滿牆的競選大海報。葉爾欽一張張笑容可掬的圓臉,下面各壓著一行字:「通往民主時代的新紀元,俄羅斯第一任總統大選,葉爾欽懇請您賜票」

  瓦洛加終於支持不住,撐著牆大吐起來。

  愚蠢,太愚蠢了。

  剛剛不應該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樣貪食的。

  早知道就不要沉浸在幸福裡。

  
  [HR]

  【本章後話】

  「我很清楚,電影中發生的事要不是大衛林區親身經歷過,就是他在業界內聽說過發生在誰的身上。這三個想成為、將成為、已成為演員的女主角,其實是同一人的三面,被片廠老闆控制,分裂成三個人格,或者將之視為三場夢也可以。這是場關於好萊塢本身的悲劇。但是,大衛,你明知道是這樣,為何還留在那裡為他們工作?大衛,我奉勸你,不要忘了你姓什麼——林區(Lynch,處以私刑)。」
  ——Don Bradley (CBSwork) 談穆荷蘭大道/前CIA探員,出入好萊塢


  「穆荷蘭大道電影中,那位女歌手眼角有一滴淚水刺青,意思是她是一個被控制的殺手,或者表示她會被殺。」
  --ZHP,Masonic Symbolism in David Lynch’s Mulholland Drive 談大衛林區穆荷蘭大道中的共濟會象徵符碼。  文章網址

  淚流成河 Cry Me a River

  

  黑彌撒曲(出自史丹利‧庫柏力克「大開眼戒」
  

  抱歉這個版本斷得很奇怪,但是它的畫面是維納斯雕像跟布幕,兩個對光明會而言很重要的象徵。影片畫面取自大衛林區的影集《雙峰》一幕。

  ***

  【參考資料】

  John Coleman- The Commitee of 300/控制世界的三百人眾

  Turan Rifat- Remote Viewing, the ESP of Espionage/各國政府的遠方遙視靈能力間諜

  Preston Nichols- Montauk Project, an Experiment in Time/蒙塔克計畫,試驗「時間」的本質

  Edmond Paris- Secret History of the Jesuits/耶穌會不可告人的歷史

  大衛林區- 穆荷蘭大道(電影)




  ※待續/隔週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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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女,快,快,快來我的篇章!我寫了一大封訊息給妳喔!

《給墟女的回應》給小說「永遠的冬天」作者:墟女,的再次回給熱情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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