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冬天》第十三章/冷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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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

  過去章節一覽:
  致讀者序與第一章/選上之人
  第二章/出亡波蘭    第十二章/纏綿夜燈
  第三章/納粹餘孽
  第四章/羅氏兄弟
  第五章/嚴冬歸途
  第六章/正義魔人
  第七章/不眠之人
  第八章/金權之舞
  第九章/五箭穿心
  第十章/持鞭麗人
  第十一章/處子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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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陰謀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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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軍將領瓦倫尼科夫(Valentin Varennikov)與空軍上將亞切洛夫(Vladislav Achalov)打點好心腹子弟兵、整裝列隊,已萬事俱全。柯沙可夫看著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在純黑色車身、黯淡的單面窗軍用廂型車裡並排坐定,對奇貝伊稱奇道:「他們就是『內行人』?真想不到。為了讓戈巴契夫永遠爬不起來,這次可真是大手筆。」

  「是的,軍方終於對改革開放看不過去,向總書記造反,我們找了許久的機會上這齣劇碼。」奇貝伊沒有直視他,道,「做這種事的手段永遠不嫌狠,瓦倫尼科夫是不二人選。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老牆頭草是不是仗著黨主席的權位,擁兵自重。」

  「戈巴契夫會這樣嗎?」

  「你不妨去問問史達林,還有數都數不清的軍頭們。」

  奇貝伊與保全長交換意見完畢,站得遠遠地看兩位上將和葉爾欽交談,都不大願意上前招呼。

  勢大氣粗的亞切洛夫打從初入軍方,便是個世襲大將軍,公牛般的主戰派,大概覺得現行政府沒搞頭,想趁早易主。至於瓦倫尼科夫,其人身為國家情報單位萬敗起始、原罪開頭的阿富汗戰爭始作俑者之一,卻從KGB及早抽腿,跑去作戰爭指揮官,禍不及身。此人不知以他在情報單位的權位坑殺出賣了多少探員,順利爬上紅軍上將的新位置。那男人的一顆心生滿了黝不見底、城府極深的黑心眼。

  柯沙可夫覺得摸不著頭腦。前些日子,這兩個老派角色挾持了莫斯科中央電視台,向戈巴契夫隔空喊話:呼籲避免蘇聯解散、鞏固中央集權、避免權力真空。現在居然跟葉爾欽合拍起來,令人感到政爭之瞬息萬變、虛實無常。

  軍用車先走,奇貝伊隨葉爾欽坐在後座,柯沙可夫負責開車。葉爾欽在黑色防彈禮車座車中看著電燈柱不住倒退,單手架在下頷,另一隻手緊握著奇貝伊放在膝蓋上的手。可巧柴郡貓那隻手的手心裡仍握著普希金宮拾獲的竊聽器。奇貝伊明知道身旁的男人不可能知道太多,但仍像是心裡的祕密被把持住了一樣,不住冒冷汗。

  哪來的竊聽器?

  誰?什麼時候?為什麼?

  難道索布夏陰他?不,市長是個精打細算的怕事者,絕不沾惹光明會或情報單位的事。然而他收了個來自KGB的人偶作部下……不,沒有誰比一名操縱手更懂人心,奇貝伊輕易推知索布夏九成九是在不可抗壓力下,才將亞歷山大維其放在市政廳中。

  奇貝伊將思緒從眼前煩惱拉往大局——葉爾欽的後台老闆同柴契爾夫人等一干國際政客,照著畢德堡的議程在走。畢德堡會議背後主事者們,實屬光明會十三家族大長老集團,因此外圍會眾完全無從弄清楚哪個政客屬於誰。奇貝伊想,瓦洛加身上「可能有紅心女王」,表示光明會內買下他的後台老闆頗有來頭,只是不知身分。懼極光明會內鬥的奇貝伊,赫然發現他跟忌憚光明會的索布夏站在同一條船上——也許可以利用利用。該怎麼做?

  「可憐的弱者啊,事情根本就沒有那麼複雜,被你想得好像很複雜。兩條路給你選好了:拋棄你操縱手的身分跟自尊,向你身邊的葉爾欽乞求愛憐,趁他還有權有勢的時候用你的小屁股把他吃乾淨。或者,你可以將自我與靈魂獻上,讓咱家柴郡貓咪吞食掉,成為這個身體的唯一主人。」條紋大斑貓在心之海的深處打著呼嚕。

  「操縱手資格是我的保命符,攀上二十五度的台階。向內心的怪物低頭死路一條……你他媽開什麼玩笑?」

  「貓嗚!不要隨便你,下地獄去吧!」柴郡貓不開心地炸毛哈氣。

  兩位上將老早用機關槍與謊言對烏克蘭首長軟硬兼施,打通關節,一行人得以長驅直入克里米亞,一路下來奇貝伊也沒讓他的主人吃到舟車勞頓委屈。戈巴契夫躲在克里米亞往南探入黑海的達夏一帶,瓦倫尼科夫在先走之前對柴郡貓與貓主人承諾過,把總書記搜出來易如反掌。

  戈老面向內海的私人府邸環境僻靜,一批特種部隊一下地,立即兩面包抄出去,老早隱藏在灌木叢中。柯沙可夫下車時朝兩旁張了張,周圍悄然無聲,無人似的,好似瓦倫尼科夫的子弟兵們一入林子就溶解在景物中,化為無形了。柯沙可夫在前門鎮守了一刻鐘後,門燈罩下黃光打亮的對講機,沙沙沙地響了起來。

  「葉爾欽,是你吧?要不然就是旁邊那兩個的其中一個,奇貝伊或總保全柯沙可夫。搞這陣仗,你們真是可笑!這裡沒有陷阱,也沒有武裝。進來。」

  對講機「嗶」一聲後,正面大鐵門打開。柯沙可夫帶頭,奇貝伊押尾,兩人一壁走,一壁注意庭園裡的埋伏。戈巴契夫所言不差,真的沒有陷阱。三人上了二樓,進入主書房。亞諾婆式琥珀黃彩色玻璃立燈的柔光,照亮古董橡木落地書櫃。黑壓壓一地特種部隊,十幾支槍口全指著隱藏戈巴契夫背影的辦公皮椅。兩位上將一人一邊,各據書桌一側,等待葉爾欽大駕。

  戈巴契夫將牛皮椅慢慢地轉向瓦倫尼科夫,又悠哉地轉向亞切洛夫,道:「你們兩個居然跟這激進資本主義的疑心鬼交上朋友。好吧,老蘇維埃紅軍將領們想弄倒我,你們假戲真做挺行的嘛!會騙到多少克里姆林宮中倒楣的守舊者跟進?軍中還有多少內鬼?」

  亞切洛夫慣性使然,上前一步,還真打算向黨主席報上除了他倆其他上將的名號,被瓦倫尼科夫手輕輕一揮,阻了回去。

  「戈總書記,勞您多慮,吾輩硬派紅軍,和葉爾欽先生檯面上不同國,但我們內心與行為都為光明會的『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服務。也就是說——我們很不喜歡被一支牆頭草數落,比方說您這種人。」瓦倫尼科夫無故裝客氣。戈巴契夫在座上端端架子,譏諷地哼了一聲。

  「言歸正傳,您我都參與過畢德堡議會,弟兄一場,我手上有點小籌碼,希望閣下看在這份上配合配合。」葉爾欽嘻皮笑臉,存心惹戈巴契夫生厭。

  戈巴契夫看看四周,彷彿仍以會眾自恃,倒不十分害怕,冷笑道:「好像不配合也不行。我所有貪污的證據最後落到你手上,只能怪自己失策。連兩大將軍都用上了,你怎麼不乾脆把我捉去關?」

  「您別想不開,開口閉口坐牢。我有個雙贏的法子——您也知道您的罪狀——您用中央經濟計劃局(Gosplan)首長的職權,變賣國庫跟國產,咳哼,國產也分許多種……」葉爾欽瞄了一眼曾任KGB長官的瓦倫尼科夫,試圖不揭到他的瘡疤。瓦倫尼科夫沒搭理。

  葉爾欽說下去:「計劃局掛著合法外貿名義,在國內買回物資之後在國外高價售出,中間價差卻絲毫沒有被課稅地洗往國外銀行帳戶,不翼而飛到您的口袋裡。雖然程序帳面乾淨,但以國營對外貿易事業為名的進口出口,一筆一筆下來,全部透過外貿委員會經手,騙不了內行人。您所有的不法所得,按照法律理應全數充入國庫,但我正好有個能讓閣下保住所有財產的妙法,神不知、鬼不覺、沒有痕跡、死無對證。」

  戈巴契夫聽他如是說,沒料到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直覺背後肯必有詐,小心地道:「你一介反對派政客,拿住我的大把柄,想要一夕之間做到一九八六年畢德堡議會交付我的工作,將功勞攬了去?可有這麼容易!大長老要紅心女王付出的可不只這些!你打算怎麼做?你打算要我怎麼做?不要廢話,拿槍指著人跟被槍指著,都很磣人。」

  「我不可能將被您壞了的事再交回您手中,因為您是『存心想當一輩子總書記的狡猾男人』。餘下十五個蘇聯附屬國、波蘭與匈牙利、巴爾幹半島上的土著國,我自會關起門來與他們談條件,風向在我,他們見我的勢力如何凌駕紅軍興起的假政變,沒有不聽話的理。」葉爾欽道,「那些政府明白,支持我,就是支持現代化……支持完美的世界秩序。」

  「亂來!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戈巴契夫喝斷他。

  「至於您,接下來乖乖跟著光明會的劇本走,自然會知道。好心腸的瓦倫尼科夫會權充您的操縱手,您船到橋頭自然直就行,什麼都不必做。如何,很便宜吧!」

  免費的事物最昂貴,戈巴契夫聽了凜然,左右望了望兩個骨子裡心狠手辣,看上去面無表情的上將,慘然道:「我當時不想被植入紅心女王,好不容易逃過這一著,頭上的腦袋還正常。拜託,算我怕了你們了,操縱手玩的那套東西我熬不起!」

  葉爾欽假惺惺地道歉:「真令人遺憾,我們只好請您蹲苦窯,您家中所有的東西充入國家,請社會主義人民同胞一同來享用好了。您失去一切之後還會遭遇什麼事,就很難說了。」

  「不,我不是牆頭草,我跟你一樣,是鼎力支持新世界秩序的好會眾,別這樣對我!」戈巴契夫這才意識到事情無法回頭,露出求饒的口吻,「是,我該死,我令大長老們失望,但我想懇請尊貴的錫安長老們回想一下我的好處:是我和雷根總統交陪示好、是我強行改變了蘇聯的民風,是我使兩德統一,並且讓完成統一的德國加入北大西洋公約!柴契爾與密特朗根本不希望歐陸再度出現德國強權,一副死樣子,沒有我大力支持,雷根一頭在柏林圍牆上撞死算了!我把東德史塔西與困在那兒的KGB探員等同贈與北約,斷了華沙公約的胳膊!想想我為此擔了多少冤魂命債,吃了共產黨賢臣名將間多少罵名,我還不夠為了光明會大業打算?」

  「你誰不提,偏要提柴契爾夫人?那狗屎女人要不是溜得快,她會是什麼下場,你還不明白?我很遺憾,當我們來扣你的門時,已經太遲了。」

  「你等一等!」戈巴契夫大喝一聲,接著長長嘆了口氣,道:「算你幫我一個忙,葉爾欽。我洗手不幹,將權力全數交給你,你想想辦法讓我退出光明會,告老還鄉,當我從來沒在政壇上出現過……」

  「你當光明會是老美的百貨公司是不是?愛來就來,要走就走!我告訴你,有活著進來,沒活著出去的!你想走進來,就要有心理準備被抬出去!」

  戈巴契夫看葉爾欽的眼睛微微透出紅色,奇貝伊連忙迎上去,對他低聲下一些指令。戈巴契夫對奇貝伊道:「你小子是他的操縱手,對吧?你覺得在他心神喪失、變成供萬人笑罵的政治蠢材之前,這枚紅心女王能撐多久?為什麼民選總統的任期不是四年就是六年?紅心女王差不多就這個運數,頂多撐個兩任,意志力抵擋不住的人,久了之後就開始崩壞,變得被動、懦弱、被害妄想、愚蠢、瘋狂。你們兩個自己翻舊帳,看看西方世界哪一個民選總統,幹到最後沒變成爛貨的。光明會的局內人總愛嘲笑柴契爾夫人取樂,我倒覺得她死命掙扎一番,還保有一點點自我地被踢出去。」

  「閣下,您別聽他的。這傢伙山窮水盡,開始講些胡言亂語。」奇貝伊安慰著自己的主子,心裡卻明白戈巴契夫說的全是事實。沒受過心智控制的政客,在光明會裡被視為無法有效利用的次等爛貨、可汰換用品(dispensable)。但被眼前權勢迷惑的男人們很少面對背後的代價是什麼——靈魂被體內的「什麼東西」食滅殆盡。

  成為操縱手對奇貝伊而言,就像上了賊船。如果愛上自己的娃娃,下手就會心軟;下手一軟,就會漸漸地失去對娃娃的控制,一人失常,兩人墮落。然而想當初,他就是不喜歡隨便什麼人來碰他的主子,才在英國攻讀自由經濟學的同時,乾脆自告奮勇地接受共濟會操縱手的「啟蒙(initiation)」儀式與訓練。

  到頭來,「貓」看事情居然比他本人還明晰——放棄當操縱手,改行做主子的戀人,度數歸零,朝不保夕是一回事,同時必須把葉爾欽拱手讓給其他操縱手。或者,直接成為貓,在紅心女王年限到盡頭的同時一起毀滅——度過瘋人院中蹉跎的餘生——也許這是一種浪漫,葉爾欽根本一無所知的情懷。

  前任柴郡貓認為奇貝伊資質非常好,只不過……

  「你身上沒有貓氣。我要能像花豹一樣徒手挖出小動物內臟不會心疼、手軟的人物作繼任者,否則操縱手『柴郡貓』的傳承就到此為止了。

  操縱手必須做出違反人類常態的事,同時得保持正常人類的活動水平,不能真的成為精神違常或心理變態者。你要精確地執行虐待、充滿職業熱誠地改進你的施虐,但不能任憑人格崩壞到享受動物暴行的地步。所以為師的操縱手們,少不得也得在繼任會眾的身上製造解離現象。

  對娃娃下令,往往附帶一句『當你醒來時,你沒有這段回憶』。傳授操縱手技能時,並沒有用上這一著洗去記憶的功夫。我在你的靈魂中又分裂出另一個靈魂,並不是教你體內開出另一朵獨立之花,而是把人類大腦平時的潛能乘以二,正常的你與瘋狂的你猶如萬花筒的疊影錯雜在一起。總而言之,你和貓永遠同時是醒著的,意識是共通的,你不能有解離症導致的任何副作用。你看看那隻瘋瘋癲癲的白兔子,他比前任優秀得多,他就是白兔,白兔就是他——一個狡猾殘酷的MI5,中間毫無分野。如果你不能變得跟貓一樣,就會演變成貓和你爭奪身體的局面。」

  「等等!我以為這只是純病理心理學……『心智控制』不過是施加適當壓力、給對方正確制約、造成對方相應的情緒,最後產生預期中的反應,MK-Ultra這套方法的存在意義……不,它作為一種學問,水究竟多深?」

  「沒什麼好驚訝的。我等必須培養塑造人類歷史的重要推手……但願塑造歷史有訓練狗那樣簡單,這樣我們就只需要斯金納(B.F. Skinner)的行為學派,與杜威(John Dewey)的社會教育制約。我談的仍然是心理學沒錯,但那還不夠;光明會談的是沒有痕跡、絕對隱祕的完全支配。」

  那位師傅是掩蓋或洩漏皇家醜聞與政壇風聲的輿論藏鏡人、蠶絲白手套的鬼執事,英國溫莎公爵的內院大總管。他手指夾上四根長銀針,道:「奇貝伊,我把我的絕學教給你,用身體親自體會看看吧。願你發展出自己獨有的東西。」

  奇貝伊樂意在紅心女王脫序時維護主人,但有些東西要他親手對心上人主子下狠手,他做不到。到後來操縱手柴郡貓直接選擇藏在「貓」的背後。這是一條盡頭堵死,求出無路的單行道。

  「你說夠了嗎?混帳前輩。」葉爾欽扶著奇貝伊的手臂,咬牙切齒地道,「瓦倫尼科夫將軍,這裡交給你了,把他軟禁起來,讓他知道你的厲害,隨便你們怎麼玩都可以。」

  「我還以為我這個瘋帽匠老早收山了。」瓦倫尼科夫道,森森然將手搭上戈巴契夫的書桌牛皮椅背,身體充滿威脅性地往前壓,壓得皮椅彈簧直把椅背往後傾。前瘋帽匠瓦倫尼科夫像是什麼本能被勾起,掠食者的雙眼俯視著戈老,把他圈在自己的影子底下。

  「大哥,不要這樣,我們是什麼交情?安卓波夫跟你交朋友,你把我好生冷落,但是你跟我,我們畢竟比較像啊,都是很貪婪的人。家產全部充公,有啥子好玩?光明會長老眾念你混了很久,賞你一條退路,別給臉不要臉。」瓦倫尼科夫低頭在他耳邊說,「我知道大哥你很怕痛,我跟我的子弟兵們會盡可能溫柔的。」

  戈巴契夫這才醒悟過來,一朝為會眾,永遠做傀儡。嘿嘿然無語默對。

  瘋帽匠遺失的舊人偶又回到了他手裡,場面已經完全控制住了。來暗的總是比明的兇險,葉爾欽見改變大局的最難關卡過去,接下來只要在三日內守成,使解體成為定局便是,便在心腹與保全兩人的陪侍下回座車上。

  三人坐定,奇貝伊內心百轉千迴糾結一陣,才橫豎不自在地問葉爾欽道:「閣下,我在您身上『工作』時……會很疼嗎?」

  那男人覺得他問得突兀,哼了哼:「你居然比我更在乎戈巴契夫嘴里的胡唚,真令人意外。你說的那些,是歷史上不存在的時間,對吧?我若記不得跟你之間發生什麼事,對我就不是什麼要緊事。」葉爾欽說罷,心不在焉地看外頭隨車行不住倒退的黑暗。奇貝伊是鬆了口氣,也好生失落,不再多言,一路上兩人心思各別。

  ***

  狄米特的母親尤莉亞在客廳枯坐多時,等不到外貿舞會結束,兒子歸來。直到夜中,她才見狄米特十二萬分狼狽地回到家中。

  尤莉亞驚訝道:「你怎麼參加個公家活動也能搞成這樣?又是怎麼個頑皮法?還好你爸高升,心情很好。趕快上樓換一換,明早別給你爸知道。」

  這整樁追趕跑跳碰的委員長追殺事件,狄米特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索性不說,伸伸舌頭,一溜煙跑不見。

  轉眼週末過去,時勢陡變,兩大城市的人民都聽說政變發生,總書記被硬生生綁架,不知所蹤,不知真兇為何人。國家控制的報紙電視,消息異常混雜,但聽狄米特家的莫斯科親眷親眼所見,親口描述,紅軍帶槍上街表示戒嚴,將克里姆林宮周圍全堵死了。

  不久,阿赫羅梅耶夫、瓦倫尼科夫與普戈元帥等八名軍方高層,再次佔領莫斯科官方電視台與公共電視ORT,證實一切——軍方已在黑海畔捕捉戈巴契夫,將之軟禁,誓言逼迫總書記下台,是為黑海政變。

  於是西部諸城一片風聲鶴唳,公家機關停擺。才週一,阿納法斯耶維奇家堂表兄弟姐妹叔嬸,小官僚、學生或普通公職的,均無處可去,跑來狄米特家圍著電視。

  負擔不起電視機的附近鄰居,心裡怕,也擠來狄米特家的客廳——電視原是環境很好的人家才弄得到的東西,更何況是附簡單遙控器的電視;大小機關內高高擱在牆板上不給人碰的仍是鈕子電視。缺米缺糧、斷炊在即的小戶們,大人眉頭深鎖;小孩子不知時機艱困,在狄米特的背上和沙發上爬上爬下。

  「蘇聯共產黨黨魁兼總書記巴契夫先生,失蹤多日,克里姆林宮陷入無政府狀態。公家單位公務員,與公立學校教職常務人員即日起進入無限期停班停課。戈巴契夫是否將按照軍方的要求下台一事,並沒有下文。戈巴契夫先生對蘇聯民主化與兩德統一貢獻甚大,此政變事件對他的前景影響非常不樂觀……」

  「發言人依納耶夫呼籲大眾切勿輕信叛徒們的謠言挑播,說明克里姆林宮方面並沒有任何異常,只是戈巴契夫先生身體欠佳,將由他暫時接任總書記一職。這位近二十年來國內外聲望最高的蘇聯領導將再度歸來。」

  「別聽說官話的國營電視台轉來轉去打圓場,聽得人糊塗。轉過去看看古辛斯基先生的NTV吧!」

  人叢中不知誰插話,負責管遙控器的狄米特照辦了。

  「記者搭著小船偷偷渡過黑海,千里迢迢來到克里米亞,因為本台接獲線報,戈巴契夫被八人幫藏在這棟建築物中。請各位觀眾從樹叢中間看看,許多荷槍實彈的軍人在這一帶巡邏。記者這邊看不清楚他們的真實身份,讓我們靠近一點……」

  一屋子人只看見草、樹、隱約人影與晃動,眾人只覺這種新聞播報法令人耳目一新,好像看出名堂,又好像沒有。

  「那邊的閒雜人等!不要再拍了,滾出去!攝影機交出來!」

  「居然攻擊記者,這真是沒人權的國家,我們快逃啊!」

   草、樹、與昏忽忽的人晃得更厲害了。整屋子老小驚訝,危殆感全拋諸腦後,興奮地看著電視螢幕黑下,只剩雜訊。

  「各位觀眾很抱歉,這裡是棚內主播。由於轉播記者遭到襲擊,最新的衛星電視訊號進不來,無法將現場實況即時過帶給各位。不過我們現場請到人稱『超敢講、無廉恥,蘇聯官方最想槍斃』的政治名嘴,來為我們分析一下剛才大家看到的場面。」

  「非常感謝主播對在下的熱情介紹!政變不就那麼回事,老死硬派八人幫對戈巴契夫的溫和民主改革心生怨恨,逼總書記走軍國主義的老路。元帥們似乎不打算奪權,導致風向很奇怪。不知這八位是對世界潮流視若無睹,還是真犯傻:戈巴契夫式的改革乍看溫和,但民主這種東西,帶來的改變等同燒橋毀路,無法反悔。看看先前的真理報標題吧:『多名共產黨大老走入墳墓,是暗殺身亡,還是戈巴契夫大紀元運勢無人能擋?』與改革開放站對家的老黨員接連陣亡,克里姆林中剩下底下一群政治短視近利的傢伙,你鬥我、我鬥你。國家安全局跟軍方老人再怎麼掙扎,蘇聯也無法恢復舊觀。」

  「名嘴先生,難道說政壇中所有人都是輸家嗎?」

  「不,我看葉爾欽將坐收漁翁之利。他身為戈巴契夫的黨內反對派,以立場論立場,八人幫無法對他如何;然而他並不是僵化的傢伙,他是個比戈老更上一層樓的激進改革者,可說是個危險人物!」

  號稱十分敢講的傢伙說到這裡,故作神秘,原子筆在空中畫圈圈,往主播的方向靠過去:「我不相信葉爾欽不懂得抓住這大好的時機弄一遭,如果他只是個害怕被流彈掃到,淨當縮頭烏龜的男人,安納托里‧奇貝伊那名本電視台老闆欣賞的人才,也不會任其使喚了。 比方說呢,我可以跟各位打賭,某些情報單位官員還一息尚存、抱一絲希望者,如今後知後覺發現政變必定成鬧劇,已經手忙腳亂地試圖將在幕後搗鬼的葉爾欽揪出來算帳了;可惜呀,說不定那傢伙甚至不在國內呢! 」

  主播道:「葉爾欽先生也是位老黨員,他不與國家緊急事態同進退,會偷偷做些什麼?難道,他秘密地與在鐵幕外觀望的西方人們交涉嗎?」

  「政客私下偷偷做的事,本嘴無從得知。但你說的不大可能,因為整個共產黨上下,確實下了工夫與西方建立關係的,是總書記本人,不是葉爾欽。」名嘴道,「美國國務卿詹姆斯貝克(James Baker)為了回饋戈巴契夫支持兩德統一——老實說,歐洲沒有一個大國喜歡平白無故多個強大的競爭對手,美國人欠戈老一個大人情——貝克口頭承諾總書記戈巴契夫,北約不會從德國向東擴張一步,而且也沒有必要。」

  「為什麼只有口頭承諾而已呢?」主播問。

  「唉唷,你難道忘記NATO的任務是『維護和平』嗎?啊,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肅靜,不要砸攝影機,不要拿東西丟我!北約一直是我們的敵人,但是它總不會違背宗旨。自古以來,『中立區』或『中立國』(limitrophe zone)對和平非常重要。五世紀的時候啊,阿拉伯半島曾經是拜占庭帝國與波斯帝國之間的『中立區』,只要阿拉伯住民便向誰倒戈,這片中立區消失,啊,歐亞非接壤的地帶仗打不完哪,打到羅馬人與波斯人兩邊都死沒了,當然再也沒有誰擋得了伊斯蘭教帝國興起。

  所以說,東歐國家本該扮演好中立區的角色,二戰時期的瑞士做得到,它們也做得到吧?而NATO也沒有理由超出德國往東擴張,這是常識好嗎?除非它沒念過古代史,或不把和平放在眼內啦,哈哈哈。」

  「我們接到自稱『先知』先生的匿名神秘Call-in,是這樣的,烏克蘭民眾的意願是不希望離開蘇聯,而單一聯邦國家脫離蘇聯需要全體蘇聯國代表表決,葉爾欽是否跳過這道手續,秘密地 …… 」

  主播透過玻璃,老闆古辛斯基在電視機關眾看不見的地方,對她比了個「夠了,說太多了」的手勢。

  「好,不管那個了。我們的話題回到KGB是否有在街頭對人民動武的可能吧。名嘴先生,我國令人聞風喪膽的情報單位,是否老早分裂了?」

  「看你怎麼定義分裂!按照我的專業看法,國家安全局KGB被阿富汗戰爭搞完蛋了,只分成分成出賣人的跟被出賣的兩種人,其他的不可說、不可說。我想人們可以放心大膽地示威遊行,不要緊的。」

  「所以追根究柢,都是戰爭不利的緣故。阿富汗原本是實施社會主義的友邦,怎麼會鬧成這樣?」

  「你這問題問得很好,也許是老想著一統天下的主戰派在作怪,也許是軍工複合體不能沒有戰爭維繫。可惜KGB即將帶著關於那個戰爭一切的秘密入土,不可說,通通不可說!」

  「感謝您如此精闢、理性的分析。本台已經立刻派在地的記者前往葉爾欽的府邸。現在衛星的訊號暢通,讓我們看一下現場最新情形。」

  「是的,棚內主播!我們看到混亂從市區擴張到官邸,市長魯茲訶夫為了阻撓車流人流,設下路障,主要幹道上坦克與人群雜處,此地無法有更多武力即時增援了。莫斯科自稱民主進步者已經包圍葉爾欽的住宅,跟聞風想要以內亂外患罪逮捕葉爾欽的國安局人員爆發激烈口角!口角的內容,很抱歉,在場記者不是很了解。所以我們把麥克風直接交給現場民眾。」

  「那些武裝的傢伙是戈巴契夫派來的吧?肯定是政府那邊派來的吧!」一人邊跑忙著邊道,「你又是支持哪邊的?你希望恢復軍國主義還是想走資?我希望國家更開放,但眼前的混亂一定是美國人的陰謀啦!」

  「與我不同立場的人通通閃到外邊去,舉你該舉的牌,抗你該抗的議,不然人民的訴求如何清楚?一群攪屎棍!」

  「有沒有搞錯?戈巴契夫怎麼可能反過來挺拘禁自己的這批人?是記者!你們來,你們來來來,來來來!」

  「敝機關以國家安全的立場,想請葉爾欽出來釐清一下現在的狀況。」幾名基層情報單位文員拿著擴音器試圖執行任務,顯然效果不彰,只是引火上身,立刻有幾名民眾想要把他們從軍用車上拖下來。周圍的警察顯然不明白自己的權限應該在哪裡,封鎖線鬆動,儼然路人。

  「民主的推手落到你們這種威權單位手中還得了!快點滾!」一批民眾叫著。

  「不要再吵了,越吵我越糊塗!」零星的民眾竄來竄去。

  莫名奇妙的新聞跟拍與殘斷的資訊陳述方式,讓狄米特摸不著頭腦,但他的家人親戚們似乎喜歡這些打著時事名號的熱鬧,盯著電視,十分入港。分不清楚誰是誰的喧囂突然爆發、畫面搖動、不知怎麼唰地一下怪異地撇到一側,接著又黑掉了。

  NTV主播反應極快:「對不起,畫面不太穩,訊號目前進不來。那是因為已爆發肢體衝突,攝影大哥被一顆石頭砸到昏過去,目前將由SNG車的司機小弟代為掌鏡,陪同記者撤退到混亂的外圍,請大家等候現場直播的衛星通訊過帶。敝台先為大家播放訪問現場參與包圍葉爾欽官邸行動的民眾。」

  畫面跳出一名濃妝艷抹的女記者:「老先生您好,請問您現在的感覺如何?」

  「超開心的!從來沒見過社會這麼開放,幾十年被階級壓榨的怨氣一併發洩!這是老人家合夥做的白布條。」

  「請您和電視機前的觀眾分享一下。」

  技術生澀的攝影機掌鏡搖搖晃晃地拍出「民主的國家不需要你們,KGB的消滅就是人民的勝利!」等毛毛渣渣的字樣。突然間畫面再度不明一閃——

  「在這個大家都窮的時代,如何用一點豬油,讓全家人都有吃到肉的錯覺呢?這裡是俄羅斯大國民省盧布料理節目……」

  「狄米特大表哥!看得正高興,幹嘛轉台?」一群小弟妹發現不是新聞台的SNG小哥也出事了,而是表哥用遙控器這種稀罕的東西惹的禍,爬到狄米特身上胡亂敲一通。

  「對不起,手滑而已。」狄米特任憑打罵,對小朋友笑著道歉。

  「剛剛那個新聞台未免太低俗了。還有這些民眾,當真知道誰的立場是什麼、是非黑白?真是不像樣。」

  「叔叔此言差矣,新民主時代強調主動發表政治意見,不鼓勵您這種犬儒的態度。已經不會再有誰因為人民多說兩句話,就大刀闊斧地把人們捉去西伯利亞勞改。時代變啦,不必,大可不必。」念大學、四處跟基層學運的狄米特表弟,立刻對狄米特的父親回嘴,被他媽媽呼了一巴掌,捉去廚房裡勞改。

  共濟會十度小總管阿納法斯耶維奇——如今快要升上十三度——當然不會為了跟後生晚輩吵政治,自掀光明會的底牌,只顧喝茶。男孩還以為自己講贏叔叔,擦地洗碗還是很開心的樣子。單相思的狄米特偏偏不情願聽見人說委員長舊單位的壞話,一直手滑,硬是轉不回原來的頻道。一家子鬧哄哄的。

  ***


  「喂,柯沙可夫,這裡是奇貝伊……是,莫斯科市長沒有趁火打劫,我看這裡不會爆發大規模流血,切莫擔心我。葉爾欽先生情況如何?你們那邊我擔心死了。」

  「蘇聯解體協議的密會還在進行中,聽你的建議躲在深山裡進行,真是有先見之明,跟著戈巴契夫一起貪污的傢伙,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軍方簡直要發瘋,不按牌理出牌的路數層出不窮,有幾回葉爾欽先生險些被他門找著,我捏了好幾把汗,如今一切平安。」

  「幹得好,柯沙可夫。我必定重重賞你,給你個長字輩的職位坐─—如果命運站在我的紅心女王這邊。」奇貝伊立在玄關窗前,對著電話機道,「葉爾欽先生如何同其他政府們談?」

  柯沙可夫道:「至於這廂,巴爾幹半島國家代表出現的沒幾個,東面諸蘇聯國家的書記與波蘭、匈牙利首長,在會議桌上畏首畏尾,回國控制不住民眾暴動、留在這裡怕被槍斃,嚇得魂都飛了。所以我看要生出個什麼能逼戈巴契夫簽字的東西,還要拖延很久。

  一切發生得未免倉卒,不乏趁著此節骨眼獅子大開口的混蛋。白俄羅斯的首長算配合,但是烏克蘭 …… 」

  「烏克蘭怎麼了?」

  「我們那日穿過烏克蘭的土地跑去克里米亞,捉到戈老,他們邀功邀得厲害。」柯沙可夫急道,「奇貝伊,你想想,克里米亞是一九五四年赫魯雪夫贈送給烏克蘭的土地,它屬於烏克蘭的一部分,唯有在蘇聯仍存在的狀況下才具有正當性。他……他們願意公開表態支持政變的任何結果,除非克里米亞繼續算在烏克蘭的口袋裡!赫魯雪夫元帥絕對不會料到有這一天……」說到後來,柯沙可夫的聲音難抑顫抖。

  「葉爾欽先生會將那塊地方劃給烏克蘭。」

  「是……是嗎?」

  「將戈老欠下的舊債了結,唯有這件事對葉爾欽先生重要。失去了克里米亞,我們無所謂。俄羅斯的國家利益不在我們的考量範圍內。你只需要負責他的安全,其他的甭去想,甭多問。」

  「還有啊,烏克蘭國營事業的寡頭希望我們 …… 」

  「通通答應他們,不要我一個一個批准。」奇貝伊捏捏眉心,嘆道。

  柯沙可夫唔了一聲,便不說了,轉移話題道:「為什麼這次是我跟在葉爾欽閣下的身邊而不是你?我還以為你們形影不離。」

  「別提了,你以為我不想嗎?」奇貝伊長吁嘆息,「只是我允文,你允武。魯茲訶夫市長對NTV非常放縱,古辛斯基那人養出一堆新品種記者,遇上大事、開門放狗,你碰上了一定會一拳一個把他們揍昏,屆時問題可就大了。晚點談吧,我這裡立刻就來了一批。」

  奇貝伊掛斷室話筒,老遠就看到風風火火趕來的NTV記者們,還有一群吵轟轟蝗蟲也似的抗議民眾,往自己家前門撲過來,吼道:「正前方發現葉爾欽的親信住宅!」

  奇貝伊和國營電視台記者交手慣了,不知道新聞也能搞出這種陣仗,心情如臨大敵,投降也似地從自宅大門口出來。看著這群莫名的興奮份子,經驗豐富的奇貝伊居然像媒體新手一樣錯愕地犯愣。

  「您好葉爾欽先生身邊的第一號幕僚!您知道葉爾欽先生現在遭受生命危險嗎?」

  「是的,我知道近乎瓦解的國安局方,對葉爾欽先生祭出何等罪名,我也非常感激懷有民主理想的民眾捨身上街。容我澄清一件事:這次政變是戈巴契夫周圍的老派權力核心內訌,是現任當權者自亂陣腳,與他人無干。然而葉爾欽先生追求的是更激進的民主,難保瓦倫尼科夫將軍等人不會視之為眼中釘。紅軍大老挾持了戈巴契夫先生,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更加傷天害理的事。」

  幾個民眾舉著倡議民主的木牌,拎著大字報,跑到奇貝伊背後,對著記者搖來搖去,弄得他渾身不自在,想要發作,又不便發作。

  他現在可是主子的門面。

  「聽說葉爾欽先生已經逃出官邸,下落不明,您知道他的所在嗎?」

  「這只是最基本的明哲保身之法。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想這是他的機密。」

  「為什麼葉爾欽先生這次政變出亡沒有帶上您?他不擔心您被抓嗎?」

  奇貝伊沒料到會有這種問題,臉上微微一紅。一個民眾竄到他身前對攝影機比了個耶,更讓奇貝伊不知作何反應。

  「聽說您跟在葉爾欽身邊很久了,老長官生死未卜,請問您現在感覺如何?」那名記者沒從奇貝伊身上榨出一點東西,似乎不死心。

  「和長官分隔兩地問我感覺如何……」奇貝伊臉上熱熱的,深深地覺得某種隱私被刺穿。

  兩名看似德國民運份子的傢伙連夜趕到,他們搶了奇貝伊的麥克風,俄語說得很破:「我們師禮了,很抱歉。我悶聽說化解東西德仇恨的戈巴契夫先生出大事了,千里迢迢從柏林跑來聲猿,對俄國鄉親喊話:東德經歷了許多暴動,牽辛萬苦熬出頭,都歸功於戈巴契夫先生願意與美國人壇判,柏林圍牆從最近倒塌到線在,全歐洲都看見新西望!所以我們灰常削削戈巴契夫先生的改革,西望他能活著迴來,千萬不要始掉。讓我們在電視雞前獻上祈福的一曲!」

  民眾非常感動地圍著奇貝伊唱歌跳舞,揮舞民主大字報,記者在正前方做報導結尾。一番折騰下來,記者與民眾終於轟然撤退,前往下一攤——希望那名中標的官員坦得住。奇貝伊站在原地,灰頭土臉,覺得減了十年壽命。

  「這可惡古辛斯基居然玩我,他以為他的衛星電視執照多了不起!我一定要吊銷他的執照,我保證吊銷他的所有執照,誰都保不了他!」奇貝伊用手帕擦汗,恨恨地道,「等到葉爾欽先生得到這個國家,我一定教這個混蛋獅子臉男好看!」


  ***


  七十二個小時之後,政變就以失敗告終。索布夏和市政廳的固定班底們很慶幸這無限期停班停課只持續了一下下。戈巴契夫意志消沉,面如死灰,步伐顫巍巍地像整個人被車子輾過一般,在重兵包圍下乘車返回克里姆林宮;就連販夫走卒也看得出來現在的總統不過是個空子,沒有任何實權了——如今聲勢最浩大的,非葉爾欽莫屬。

  「早安安安!」狄米特開開心心的衝進外貿辦公室,卻見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狄米特頓了一下,抓抓頭,劈哩啪啦奔向電梯下樓,回市政廳一樓大廳,從櫃檯伸個腦袋探向警衛室,大聲問道:「警衛哥,今天還在停班停課嗎?」

  「還在停班停課的話我怎麼會在這裡?」

  「對吼,警衛英明!」

  狄米特再度上樓,三步併作兩步奔回辦公室,打了卡,自語道:「委員長跟阿伯把我和雅琳送回家之後,應該沒什麼事吧?怎麼大家都沒來,只剩我一個人,怪無聊一把的。該不會……委員長被那些暴徒捉走了?噢不!」

  大男孩進入妄想模式。

  「小米特,救我,我好怕!我怕他們會對我這個又那個!」瓦洛加被一群奔跑中的彪形大漢扛在肩上,淚眼汪汪,更顯嬌媚,無助地伸出雙臂,向狄米特懇求打救。

  「別怕別怕!委員長,勇者來救你了!」狄米特騎白馬,帶把刀,匆匆跟在後面。

  原地亂轉,正不知作何處置之間,狄米特才看到瓦洛加在自己的位子上留了張字條:「小朋友,就算我不在沒人看著你,也要乖乖的在位子上坐好,不要亂來。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委員長。」

  「原來只是出差而已。」狄米特的腦內小劇場落空,有點氣餒。就這樣百無聊賴地在位子上坐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無聊,好無聊,超無聊!早知道會這樣就該帶本法律大全來看了!對了,我乾脆來打掃一下,這樣萬一有機會跟委員長結婚的話,就會被一干親戚們稱讚顧老婆……我那麻煩的老爸除外。」狄米特從雜物櫃翻出掃帚,再度進入大笨蛋的妄想模式。

  瓦洛加嬌滴滴地穿上圍裙,蝴蝶結將腰身約束地越發苗條,狄米特從背後抱住他:「老婆,這些日子以來開心嗎?忘了那個莫斯科負心漢了沒?」

  「別胡混,我在弄你愛吃的呢。」

  金色的髮際線下,吹彈可破的白皮膚透出羞赧的粉紅,一路暈染上小巧的耳垂。狄米特輕咬了他的耳朵一下:「好不容易把親愛的上司,從那個漏水的破窩裡救出來,藏在我家豪門中嬌養到今日,出落得越來越矜貴。我想我的口味變了,變得最愛吃你。」

  狄米特沒有家務概念,東掃一掃、西掃一掃,只是把灰塵從窗戶堆到辦公桌間的走道,又從走道胡亂抹到窗戶下。鬼混到一半,這才想到男人要怎麼吃男人這個重大的解剖學問題。

  「管他的,等吃到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呼呼呼!」

  一邊妄想一邊開心地把灰塵撣得漫天飛舞,越掃越髒亂。狄米特見狀,把掃帚扔下,從儲藏櫃翻出拖把。經過深鎖的委員長辦公室時,吞了吞口水,用無門能擋鑰匙偷偷開了摸進去,將瓦洛加的外套俘了出來,掛在拖把上,很顯然根本無心拖地。

  「這位俊美的委員長,再跟我共舞一回,偷偷告訴我,你也喜歡我吧!你可知道單相思扎得我心裡頭苦。我既愛你,又憐你的處境,但您總把我當小孩子,有時候板起俏臉來電電我,又經常對我好言好語,招得我的戀心像在坐雲霄飛車。可是,您真正的心底話都不會對我說。我這份心意要何時才能傳達?」

  狄米特牽著外套的袖子,與拖把翩翩起舞了一回,正要掂起袖口在嘴邊親吻時,正好看見人事室的小姐站在門口,抱著一疊卷宗,用在公園偶然碰見暴露狂的表情瞪著他瞧。

  「你們辦公室會有很大的人事異動,所以這些資料我先拿走了。委員長問起的時候麻煩你替我說一聲。」人事室小姐道,「男女通吃的悶聲色狼。」

  「噢,不!不是妳想得那樣,聽我解釋啊!」

  狄米特羞恥得都快爆炸了,手忙腳亂追出去還不忘把瓦洛加的外套摟在身邊。人事室小姐直直往前走只是不理他。當狄米特撲在人事室門前的時候,見一群姑娘文員圍著收音機,正氣氛一片凝重地聽戈巴契夫的辭職前最後演說——一番大徹大悟,一種悔不當初,一場權勢大夢後的回頭,一腔為時晚矣的最後誠摯。

  「這是我最後一次,以國家及共產黨領導人的身分,在大家面前發表演說。接下來,我國將進入轉型與過度的時期——廣袤的俄羅斯擁有土地、石油天然氣,以及智慧與才能,但是她受到官僚命令體制的束縛,為意識型態而服務,注定要承受軍備競賽的重壓而窒息,生活比發達的國家越差越遠了,悲劇性地。

  我對體制進行所有的局部性調整,均先後以失敗告終。國家沒有前途可言,人民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試圖有限度地改革開放,以及國際社會發生根本變化的過程,兩者複雜程度超過了共產黨政府原先一切的預料,但至少我們完成了應該完成的事--社會獲得對買賣初步的接納,期待在未來政府的領導下,生產者與企業家的活動、股份制除罪化,並邁向合法與制度化。我已然無法以總書記的身分看到那一天。

  從現在起,冷戰結束了。國家極度軍國主義的文化,在我們來得及反悔前,已經死亡;世界大戰沒有再度發生,留給我們自己的,只有低下的政治文化水準,以及體制對變革更加深入的恐懼。我國即日起放棄在國外使用武力,不再干涉其他國家的事務。我們放曾附屬於蘇共的諸政體以及東歐國家各自投奔自由,國家安全局KGB就地解散。

  根本性的改變不可能毫無痛苦的達成,我並沒有貫徹到底。衷心感謝這些年來堅持正義與美好事業的人們。也許某些錯誤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很多傷害原本可以不必發生。現在,祝福大家萬事如意。無論我的歷史評價是什麼,一切都結束了。

  再見。」
  

[HR]

  【本章後話】

  戈巴契夫辭職演講原文

  ※待續/每周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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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週遇到端午節,要回老家過節,提早發文。
  祝大家佳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