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往知來(卷五)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連載至(12-4)─鰲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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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往知來(卷五)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目錄


※提醒:內文對宗教意識形態多有批判,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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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一回
一、鄭和下西洋─前言
二、西洋邊陲因病放水流─泉州人劉過海
三、福船─泉州造船甲天下
四、聽說「下西洋是為尋找建文帝?」
五、寶船隊首航西洋─長樂港出海放洋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一、出使西洋這陣仗面子要做足
二、占城海外番國奇風異俗
三、鱷魚潭─鱷魚的判決
四、占城國的女巫─屍頭蠻
五、千里眼順風耳大戰屍頭蠻
六、天妃媽祖顯聖收番國妖孽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一、噩夢成真~非洲荒島飄流記
二、寶船上遇見三寶太監鄭和
三、河洛人信仰的海神媽祖
四、三寶太監鄭和的身世之謎
五、宗教意識形態─群體的精神投射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一、滿者伯夷國的宗教衝突
二、爪哇國的四大城
三、淡目部落與滿者伯夷國的內戰
四、爪哇內戰誤殺一百七十唐兵
五、鄭和艦隊砲轟爪哇章姑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一、「超─我─原」三人的荒島求生
二、神啊!萬一真實的世界不存在?
三、皈依信仰─心靈的寄託與歸宿
四、舊港海盜頭目─陳祖義
五、海盜王陳祖義謀奪劫掠鄭和寶船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一、聖戰媽祖─吉哈德媽
二、神權至上─是神意還是人慾?
三、施進卿與陳祖義的恩怨情仇
四、攸關面子問題~就不能等閒視之
五、「火雞自殺戰士」恐怖攻擊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一、劉過海的海上奇幻飄流
二、「超─我─原」三人為了所謂人性而爭執!
三、電腦的夢─非洲索馬利亞到台灣
四、造物者指點迷津開示劉過海
五、利以為上的世界造就血腥殺戮的地獄
六、極樂之界的天方到忽魯謨斯~成了人間煉獄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一、流亡的三佛齊王子─拜里米蘇拉
二、馬六甲樹下小鼠鹿絕地求生
三、陳祖義脅迫拜里米蘇拉共謀寶船隊
四、備戰滿喇加寶船隊化身鐵殼船
五、施進卿合縱蘇門達喇島上的諸小國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一、宗教意識形態就像中古世紀的貞操帶
二、聖頭箍─聖神符─聖檳榔
三、海神媽祖大戰聖戰媽祖
四、媽祖顯聖浮蓆渡海勦滅海盜
五、施進卿佈天羅地網擒陳祖義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十回
一、海賊劉福有教化的可能絕境逢生
二、暹邏男娘假鳳求凰雌雄難辨
三、紅杏出牆蓬蓽生輝暹邏女就愛唐人
四、劉福一根細屌入珠二十顆變成狼牙棒
五、大船擱淺唐兵落難生根麻林國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十一回
一、流落非洲蠻荒的中國人
二、野蠻部落的分配問題大家都用搶的
三、神的兒子重現在西嶼的上加部落
四、極樂台灣國─性解放之島
五、鬼島台灣─同性戀霸權之國


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十二回
一、神魔之戰~宗教與慾望的對立
二、宗教結和政治誕生了恐怖的怪獸
三、宗教禁慾下的台灣黑暗時代
四、永樂皇帝詔敕鄭和布施錫蘭山佛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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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一回



福建長樂南山天妃行宮《天妃靈應之記》碑(俗稱「鄭和碑」):
「天妃之神靈應記: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軼漢唐,際天極地,罔不臣妾。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固遠矣。而程途可計。若海外諸番,實爲遐壤,皆捧琛執贄,重譯來朝。皇上嘉其忠誠,命和等統率官校旗軍數萬人,乘巨舶百餘艘,齎幣往賚之;所以宣德化而柔遠人也。自永樂三年,奉使西洋,迨今七次,所歷番國,由占城國、爪哇國、三佛齊國、暹羅國,直踰南天竺錫蘭山國、古里國、柯枝國,抵於西域忽魯謨斯國、阿丹國、木骨都束國,大小凡三十餘國,涉滄溟十萬餘里。

  觀夫海洋,洪濤接天,巨浪如山,視諸夷域,逈隔於煙霞縹緲之間。而我之雲帆高張,晝夜星馳,涉彼狂瀾,若履通衢者,誠荷朝廷威福之致,尤賴天妃之神護佑之德也。神之靈固嘗著於昔時,而盛顯於當代。溟渤之間或遇風濤,旣有神燈燭於帆檣,靈光一臨,則變險爲夷,雖在顚連亦保無虞。及臨外邦,番王之不恭者生擒之,蠻寇之侵掠者勦滅之。由是海道清寧,番人仰賴者,皆神之賜也。

  神之感應,未易殫舉,昔嘗奏請於朝,紀德太常,建宮於南京龍江之上,永傳祀典。欽蒙御製記文,以彰靈貺,褒美至矣。然神之靈無往不在,若長樂南山之行宮,余由舟師累駐於斯,伺風開洋。乃於永樂十年奏建,以爲官軍祈報之所,旣嚴且整,右有南山塔寺,㦄歲久深,荒涼頹圮,每就修葺,數載之間,殿堂禪室,弘勝舊規。今年春,仍往諸番,蟻舟茲港,復脩佛宇神宮,益加華美。而又發心施財,鼎建三清寶殿一所於宮之左。雕粧聖像,粲然一新。鐘皷供儀,靡不具俻,僉謂如是,庶足以盡恭事天地神明之心。衆願如斯,咸樂趨事,殿廡宏麗,不日成之。畫棟連雲,如翬如翼,且有青松翠竹掩映左右,神安人悅,誠勝境也。斯土斯民,豈不咸臻福利哉!

人能竭忠以事君,則事無不立。盡誠以事神,則禱無不應。和等上荷聖君寵命之隆,下致遠夷敬信之厚,統舟師之衆,掌錢帛之多,夙夜拳拳,惟恐弗逮。敢不竭忠於國事,盡誠於神明乎!師旅之安寧,往廻之康濟者,烏可不知所自乎?是用著神之德於石,併記諸番往廻之歲月,以貽永久焉!...」


一、鄭和下西洋─前言

「天妃靈應之記碑」乃大明國,宣德六年(西元1431年),三寶太監鄭和,第七次奉旨下西洋,前往忽魯謨斯公幹。於其出海前,在船隊大營的福建長樂太平港,媽祖天妃宮,所留下的一塊碑文。原來是這一年,俯上任大明皇帝的宣宗,因有感東西洋外番,近年來,多疏懶於再來大明國朝貢。正是浩瀚皇恩,不能普及海外番邦。這難免對堂堂天朝上國的中國而言,似威福有損。且宣宗皇帝,弱冠之年,也就是永樂十九年。記得那一年,北京紫禁城,剛峻工建成。永樂帝,即將大明國的皇城,從原本的南京城,遷到北京紫禁城。皇城北遷,又值永樂帝大壽,萬國前來朝貢,那可真是萬古未見的大場面。尤其,奉旨出使西洋的三寶太監鄭和,其船隊從西洋帶回了,也不知幾十國的國王,前來紫禁城,向永樂帝拜壽。只見這些海外諸國的番王浩浩蕩蕩,或纏頭的,或留大鬍子的,或一臉黑得像木炭的,都還各自向永樂帝,進貢了其國的奇珍異獸。

犀牛、大象、獅子、金錢豹,長角馬...都不足為奇。最奇的是,有一個據說是來自十萬八千里遠,叫阿丹國的國王。向永樂帝,進貢了一頭麒麟祝壽。只見那麒麟(非洲長頸鹿),前二足高九尺餘,後兩足約高六尺,頭擡頸長一丈六尺。首昂後低,人莫能騎。頭上有兩肉角,在耳邊,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祝壽的慶典上,諸臣百官,番邦諸王,包括永樂帝。見著那麒麟,如此雄偉,無不人人嘩然驚嘆。且麒麟乃是傳說中會帶來祥瑞的神獸。當下諸臣百官,無不人人一張口,競相向永樂帝讚頌。說是─永樂帝洪福齊天,才會有這祥瑞的麒麟神獸,被三寶太監的船隊,從西洋帶回到中國,向永樂帝祝壽。

當年西洋萬國朝貢的盛況,尚身為皇太孫的宣宗皇帝,可是歷歷在目。可惜的是,祖父永樂帝死後,仁宗繼位。而仁宗卻以「出使西洋,勞民傷財,官兵傷亡逾萬,縱得奇珍異獸也無濟於事」之詞;從此中止大明國派龐大船隊,出使西洋的海上壯舉。爾後數年,因大明國不再出使西洋,西洋諸番國,也就鮮少再到中國朝貢。及至僅當了六年皇帝的仁宗駕崩,宣宗繼位。年二十餘歲的宣宗,正值年輕氣盛,滿懷雄心壯志。坐上紫禁城奉天殿的金鑾座後。宣宗滿腦子,念茲在茲,更無不是祖父永樂帝,派鄭和出使西洋,帶回海外番邦,萬國朝貢的盛況。僅管朝廷大臣,無不力阻,說是「出使西洋,虛耗國庫,得不償失」。但年輕氣盛的宣宗皇帝,那裡聽得進去。為尋求與祖父永樂帝一樣,令海外番邦臣服,萬國朝貢的地位。宣宗皇帝,即力排眾議,召來三寶太監鄭和,命其再次率龐大的寶船船隊,出使西洋。

三寶太監鄭和,時年已六十歲。一生六度奉旨下西洋,涉滄溟三十年,從少年到白頭;而今的鄭和也已兩鬢飛霜。有感自己年事已高,氣血身體也已不復當年。況履足波濤之間,晝夜星馳數十萬里海路,其凶險更不足與外人道。古有云:出海走船三分命。一旦乘浮槎出海,飄盪於無際汪洋,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活著回來。就像是鄭和第六次,率領寶船隊下西洋。約二百艘大小海船,運載水兵二三萬,航行於海上,前後數十里汪洋,船帆蔽空。這等龐大艦隊,要滅海外任一番邦,擒其番王,無不有如反掌折枝之易。但就算這等軍容壯盛,看似稱雄海上,無敵於天下的艦隊,一旦在海上遇到了暴風,面對狂濤巨浪,卻也同樣毫無招架之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任得驚濤駭浪將船隊摧折與蹂躪。第六次出使西洋,尚未到西洋,鄭和所率的艦隊,即在鎮東洋的舊港附近海域,遇到了颶風。

「於鎮東洋中,官舟遭大風,掀翻欲溺,舟中喧泣,急叩神求佑...」巨浪如山倒,面對洶湧波濤一波波直欲把船隊吞噬。當此之時,就算再大的海船,置身狂濤巨浪中,亦有如滄海一粟,要死要活,全非人力所能為。滿船的船兵,置身風暴,除了求神助外,也只有號哭。「是了!投身滄溟海洋,面對海洋的變態無常,人之力倘真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生死一切,也只能全賴神助...」第六次出使西洋,船隊在鎮東洋遇到暴風,讓鄭和終有這樣的感嘆與領悟。「溟渤之間或遇風濤,旣有神燈燭於帆檣,靈光一臨,則變險爲夷,雖在顚連亦保無虞...」神之感應,聞聲救苦,鄭和終於明白,只要虔誠事神,則神感應到人的祈禱,亦無不顯現神蹟,救人於海上。

「出使西洋,波濤間能化險為夷,乃至番邦臣服,全賴海神媽祖保佑」是以宣宗皇帝,召來鄭和,令其再次率寶船隊,出使西洋。此次,鄭和為感念神恩眷顧。臨出海前,特別在寶船出海的太倉劉家港,修建了一座天妃宮。待到了福建長樂太平港的艦隊大營後。鄭和更率船隊的千夫長百夫長以上軍官,偕同州府官員,親往湄洲的媽祖祖廟祭拜;更買辦石材木料,重新整修湄洲媽祖天妃宮。

福建閩江出海口南岸的長樂太平港,乃是出使西洋前,艦隊駐軍的大營。為讓官兵有個祈神求福之所,以安軍心。永樂十年,即第三次出使西洋返回後,鄭和即奏請朝廷,在長樂南山建媽祖天妃行宮。天妃宮之南,南山峰頂有座三峰寺塔。此塔,乃是船隊進入太平港的地標。每見三峰寺塔,船隊的官兵,便知已從海外,安然返鄉。亦可說是官兵內心重要的寄託。然建於宋代的三峰寺塔,已因年代久遠而殘破,傾穨荒涼。因此第七次出使西洋前,鄭和特重新整建了三峰寺塔,使之殿堂禪室,又煥然一新,恍若新建。另外,鄭和又與船隊的軍官,發心捐錢,於媽祖天妃行宮旁,增建了一座三清寶殿。

「雕粧聖像,粲然一新。鐘皷供儀,靡不具俻,僉謂如是,庶足以盡恭事天地神明之心」殿成之日,畫棟連雲,雕樑龍柱,雄偉壯麗。殿旁又青松翠竹掩映,直如神仙之境。正是鄭和,有感己身年事已高。一則,朝廷眾臣,無不出口咄咄,聲言出使西洋勞民傷財,更致府庫空虛。個個無不在朝上,向皇上勸諫力阻。二則,縱有神助,但涉滄溟萬里,終究生死難卜,更不知此次出海,己身是否還能安然返回。總之鄭和有種預感,此次奉宣宗之命,出使西洋,恐也將是自己最後一次出海。一則,為感念媽祖神恩保佑,使己身涉滄溟三十年,能全身而回,並不負皇命。二則,亦為讓己身七下西洋的壯舉,能留於後世。所以天妃宮三清殿建成之後。鄭和親筆寫下了「天妃之神靈應記」一篇,盡數己身率艦隊,七下西洋的經過。並將天妃媽祖,神靈顯應,護佑船隊於海上波濤之恩,皆寫於「天妃之神靈應記」中。

「天妃之神靈應記」寫成後。鄭和即命人將之鐫刻於石碑,並將石碑,立於太平港的天妃宮之前。藉此以宣揚天妃媽祖,護佑船隊的神恩與神威。另又造銅鐘一口,懸於三清殿的樑下。鐫刻銘文:「永遠長生供養,祈保西洋往回平安,吉祥如意者,大明宣德六年歲次辛亥仲夏吉日,太監鄭和,王景弘同官軍人等,發心鑄造銅鐘一口」。

宣德六年十二月九日(西元1432年)。鄭和及寶船隊,已在長樂太平港,停留十月之久。一切出使西洋之事,亦已諸事完備。由南山的天妃宮,俯視閩江口的太平港。就見約二百多艘的大小海船,有如蟻群般的聚於港口,遍海高檣大舶。其中最顯眼的,是四艘做為船隊帥船的寶船。最大一艘寶船,亦是三寶太監鄭和的座駕,長四十四丈(約一百五十公尺),寬二十八丈(約六十公尺),船上立有九根高聳的桅桿。體勢巍然,巨無以敵。蓬、帆、搖櫓,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整艘船巍峨華麗,恰如一座海上的宮殿一般。另有馬船、糧船、水船、戰座船...共寶船六十一艘。是為船隊的中軍營。環繞中軍營寶船的,前軍、右軍、左軍、後軍,約一百五十多艘船。則多為福建泉州漳州,所造的尖底上闊海船,稱之為「福船」。有哨船、鳥船、砲船、交通船...船長多在十丈到二十丈之間。而整個下西洋的船隊,則載運有官校、旗軍、火長、舵工、班碇手、通事、辦事、書弄手、醫士、鐵錨搭材等匠、水手、民梢等,共二萬七千五百五十人。

長樂港的天妃宮前,依往年船隊出海放洋前的慣例,則見正使太監鄭和、率副使王景弘,太監李興、朱良、周滿、及右少保洪保、楊真、張達、吳忠,都指揮朱真、王衡等船隊的官員;整齊列隊於天妃宮前,捻香膜拜。廟下方的大營教場,更見二萬多官兵,依坐乘的海船列陣,軍容壯盛,旗海飛揚,人人虔誠,向天妃媽祖默禱。但見三寶太監鄭和,手持卷軸,字句鏗鏘,虔敬的朗讀了「天妃之神靈應記」,以謝神恩,以求神明保佑。「人能竭忠以事君,則事無不立。盡誠以事神,則禱無不應。和等上荷聖君寵命之隆,下致遠夷敬信之厚,統舟師之衆,掌錢帛之多,夙夜拳拳,惟恐弗逮。敢不竭忠於國事,盡誠於神明乎!師旅之安寧,往廻之康濟者,烏可不知所自乎?是用著神之德於石,併記諸番往廻之歲月,以貽永久焉!...」念著念著,但念至此,一生經歷無數海上風霜與凶險的三寶太監鄭和,都情不自禁的潸然淚下。

正是縱有天妃媽祖保佑,但二萬七千餘官兵,出海放洋,面對滄溟的濤浪,終是命運難卜。且別說東洋的海上,多颶風。一旦遇到颶風,船隊在海上逃無可逃,躲無可躲。但只要一二艘海船,被狂風巨浪摧折掀翻,則死傷就將是不可計數。而就算過了東洋,繞過滿喇加海峽,航過南浡里國的帽山,到了西洋。雖是西洋較少有海上颶風。但西洋的氣候與水土不服,對東土而來的船隊官兵而言,卻更是比颶風更可怕的挑戰。往年下西洋,航過東西洋分界的帽山後,就曾有一艘船三百官兵,一人得病。僅僅不及半月,整艘船上就死得剩下一百餘官兵。那怕沒遇到爭戰,但海上行軍,卻比陸上的沙場爭戰,死得更多。「官兵出海,能有多少人安然返鄉?況我年事已高,氣血身體都再不復當年...」但想及此,鄭和怎能不潸然流淚。

軍容壯盛指戈極地際天,遍港海船待放洋。循古禮,捻香叩頭,祭拜過天妃媽祖,又擲了三個聖筊。正是媽祖已允船隊放洋出航。但見一名專事禮敬神明的香公,即從天妃宮的神桌上,請下了一尊天妃媽祖的金身。這尊天妃媽祖的金身,比一般的媽祖神像要小一點,約僅一尺高。正是俗稱的「船仔媽」。依閩南漳泉河洛人的習俗,海船上總得安座一尊「船仔媽」,以保佑出海平安。然因船艙的空間,總是比較狹窄,比不得陸上的廟宇。所以這「船仔媽」的神像,自然也總是比一般的神像要小一點。就見那香公,恭敬的捧著「船仔媽」,走到了鄭和面前。鄭和屈膝下跪,雙手接過了「船仔媽」。且見三寶太監鄭和,就算屈膝下跪,身量居然還跟那香公一樣的高。再見鄭和,雙手捧著船仔媽,一個豁然起身;霎更有如巨柱擎天,鶴立雞群。

三寶太監鄭和,身長九尺(大概就像籃球明星─移動長城姚明,那麼高大),腰大十圍,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耳白過面,齒如編貝,行如虎步,聲音洪亮。頭戴內宮四品無耳烏紗帽,身穿貴冑黃色亮面的綢鍛官袍,前胸與兩肩有蟒龍刺繡圖紋,腰繫永樂皇帝親賜鑲有龍型玉佩的寬腰帶,足履錦面繡有飛昇祥雲的厚底官靴,背披的大紅色斗蓬隨風而飄。倘真是意氣昂揚有若天神下凡,鶴立雞群不同凡俗。既從天妃宮迎出了媽祖,欲上船。就見鄭和,即對肅立一旁的傳令兵,令說:『傳我令。船隊拔錨啟航』。傳令得令,即刻高舉牛角號角,嗚嗚吹響。號角既響,繼之戰鼓聲隆隆齊響,寶船鳴砲。二萬七千餘官兵,各舉自己海船旌旗,恰有如聚集的蟻群分散,交雜的號令聲中,隨著那紫的、紅的、黃的、黑的飄揚旌旗,整齊的,魚貫的往港口的海船而去。

「鄭和下西洋」的故事寫至此,總算是讓故事中的主角,露了個臉。網友看官,恐不禁心生納悶─「鄭和下西洋的故事,主角不就是要寫鄭和嗎?」非也。事實上,這故事的主角,是那個僅在角落中露了個臉,尚未提及其名。即是那個從天妃宮中,請出了媽祖金身,專事燒香禮敬神明的香公。故事開始之前,暫就先透露那香公的名字,就叫劉過海。乃為福建泉州河洛人,年近五旬,平生沒什麼功蹟可言。...X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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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一回



二、西洋邊陲因病放水流─泉州人劉過海

西元1433年,明宣德七年。木骨都束國(今之非洲索馬利亞),際天極地的外海。『香公~香公。記得回家啊。媽祖會保佑你的,你的病會好的...』『香公~這包袱裡。給你放了一幅海圖、一些乾糧,一些衣物。這裡還有一壺淡水。放寬心,等你的病好了。媽祖會指引你回家的...』海上的波濤晃盪的就像是人騎在馬背上,每晃盪一下,劉過海就覺得頭痛欲裂。意識似夢似醒間,劉過海,似聽見有人在叫喚他。勉強想睜開眼皮,劉過海的眼皮,卻沉重的睜不開。隱約從細小的眼縫間,僅矇矓的看見,似有一群人圍著他。眼不能見,口亦不能言,讓劉過海的心中有點慌。就算劉過海想撐起身,身體卻也痠軟的,毫無一點起身的氣力。滿腦子的渾噩恰入夢魘,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又似感覺自己好像在緩慢的下墜。爾後,身邊似見有許多高檣大舶,桅桿擎天的帆船經過。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大船,從我身邊經過?我又在那裡?」渾渾噩噩間,半夢半醒的劉過海,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後來,好像所有的大船都已離開,只留下他一個人飄飄盪盪在海上。渺茫茫,茫渺渺,天好像變黑了。耳邊的浪濤聲不絕,時而海上似有鬼哭神號,更讓劉過海只覺,宛如孤單單的,置身在生死不明的幽冥之海。原來,這被喚做香公的劉過海,是被置放在一艘約一丈長的小舟上;然後又被從大船上,以麻繩懸吊放入了海面。簡而言之,隨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的劉過海,被那二百多艘船、二萬七千餘官兵的寶船隊拋棄了。而且被拋棄的地點,是在距離大明國十萬八千里遠,寶船隊已然放洋,航行了一年,來到際天極地的陌生海上。

「下西洋的寶船隊,何以如此無情的,將劉過海拋棄在汪洋海上?」原因無他。因為劉過海,生病了。或因西洋悶熱的氣候,或因水土不服,或因被西洋的蟲咬,又或因是被西洋的番人,下了什麼巫蠱咒。總之,劉過洋突然就在海船上病了,且是這一病就病入膏肓;才發病兩天,就已不醒人事。縱是船上的老醫士,也算見多識廣,卻是看不出劉過海,是得了什麼病。藥石罔效之下,老醫士也是束手無策。而這船航行海上,最怕的就是有人得了傳染病。因船艙狹窄悶熱,或百人,或幾百人,擠於一艙中;就有如一大群雞關在雞籠一樣。萬一有隻雞得了雞瘟,通常不出幾日,整籠的雞也都會得雞瘟。一艘船三百人,十幾日,就死得剩下百來人。這對寶船隊來說,也不是沒發生過的事。因此,為了避免惡疾在船上感染蔓延,一發不可收拾。所以這也是個不得已的慣例。即是─凡染了會讓人致死的傳染病,或是不知名惡疾的船員,一律都得被送下船。

幸運的,倘若船隊正巧泊靠港口。那生病的人,自然能被送上岸醫治;如此生還的機會自然大。次者,倘船隊航道離岸近,或是遇到島礁。則生病的人,亦能用小舟送上岸,或送上島礁。如此一來,或許也還有點生還的機會。說不定,惡疾能不藥而癒。夠幸運的話,病好了,搞不好還能遇到有船隻經過。甚至有朝一日,或許還能回到遙遠的大明國中土。至於最糟的,那就是像劉過海這樣,即船隊的航道,離岸甚遠,且海上又不見有陸地島礁。且這不知名的惡疾,又不能讓他在船上多耽擱個一天半日。這種情況下,也只有將病人,放入小舟之中,任得小舟飄流於汪洋。稱之為「放水流」。而要是一個生了重病的人,被「放水流」,通常就是凶多吉少,想要活著回家的機會,也就很渺茫了。

一葉扁舟飄盪於滄溟汪洋,被「放水流」的劉過海,就氣虛體弱癱軟的,躺在那汪洋中的扁舟裡;生死渺茫,有如落入一場混沌的噩夢。歌云:

「我出海放洋卻病倒了。魂魄飄飄蕩蕩在滄溟汪洋,那是十萬八千里遠的西洋,想返鄉也難已返鄉。蒼茫茫白日,鯨波萬里,神獸與海怪從我身邊游過。黑夜茫渺渺,滿天星斗如蓋,鬼使與神差欲勾我魂魄入幽冥。
我出海放洋卻病入膏肓。島夷蠻貊盡如鳥語鴃舌,那是十萬八千里遠的西洋,想返鄉已難再返鄉。遍海巨艦,白帆如雲,兩萬七千餘士兵直達際天極地。官兵如蟻聚船上,拉船帆下碇錨,生死波濤間唯有靠媽祖神助來保佑。
我出海放洋卻病入膏肓。神燈燭照檣帆引領魂魄渡狂瀾,那是十萬八千里遠的西洋,想返鄉啊如何返鄉。天妃媽祖,浮蓆渡海,憐我有如將死春蠶蜷曲扁舟上。風馳電掣踏濤浪,帶我返鄉,門內的爹娘妻兒卻不知我在門外望。」
我出海放洋卻病入膏肓。妻子洗手做羹湯娘在堂上燒香,我要到十萬八千里遠的西洋,娘說出門再遠要記得返鄉。寶船巨如山,三寶太監威凜如神,奉旨西洋為把大明的國威揚。孺子何幸,恭逢盛會,壯遊西洋啊這一去。一縷魂魄從此飄蕩在十萬八千里外的異鄉...」

媽祖保佑。時而白日茫茫,時而星斗如蓋。而有若一條死魚癱軟在扁舟上的劉過海,大半的時候都在昏迷。畢竟飄琉在這十萬八千里遠的汪洋,倘若劉過海有意識,知道自己因病入膏肓,已被船隊拋棄的話。如此恐更讓他生不如死。與其如此,那就讓劉過海一直昏迷,直到其死在海上;或許對他而言,反而算是神明恩寵。至少在昏迷之中,劉過海的腦海裡,時而仍夢見媽祖聞聲救苦,浮蓆濤浪間,帶他回到了十萬八千里遠的泉州的故鄉。妻兒爹娘,一家團聚多麼的歡樂。甚至混沌的夢寐間,劉過海還發現,自己似又置身在閩江口福建水師大營的長樂港。記不得那是那一年,只是夢寐中的劉過海,發現自己還很年輕,應僅二十來歲之年。而那也是第一次,他在長樂港,看見有如一座海上宮城的寶船,雲帆高張,緩緩航入了長樂港。而且那有如山一般的巨艦,還不止一艘。而是一艘又一艘,總共有六十幾艘,讓整個長樂港的海面,遍海盡是巨艦。真是說不出的壯觀。

「對了。那是永樂三年。是三寶太監鄭公公,第一次奉旨出使西洋。好大的寶船啊。我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大的船...」漸漸的,劉過海想起來了。恍若第一次登上寶船,隨寶船隊出海放洋的心情,也隨之又浮上了劉過海的心頭。縱然此時的劉過海,早已年近五十。且因生了病,而被寶船隊「放水流」,昏迷在一葉扁舟上,飄盪在十萬八千裡外的西洋。但夢寐中,即將出使西洋的的心情,卻仍是充滿了欣喜與驚嘆。...xxx


永樂三年(西元1405年),福建閩江口的長樂太平港。六十餘艘奉皇命所造的寶船入港,遍港檣帆高張的風帆,幾乎遮天蔽日。港岸邊的水師教場,更見二萬福建水師官兵,旌旗飛揚,軍容壯盛,整齊列陣以待。只見年方二十初頭的劉過海,亦在長樂港的港岸邊,迎接寶船入港。但劉過海,並非是福建水師官兵。這二萬福建水師官兵,個個精壯,身穿兵服,整齊劃一。皆是二年多前,為出使西洋,特從福建廣東,及大明東南沿海省份,所招募而來的船兵。由於二年多來,長年在海上操練航海與操帆,所以個個船兵,無不膚色曬得黝黑,面容輪廓粗獷。相較之下,劉過海就顯得有點蒼白瘦弱,且是一臉的書卷氣,一點都不像是個船兵。反倒是有點像是秀才書生的模樣。且見劉過海的身旁,還站有一老者。這老者,髮鬚半白,身穿青布衣衫,滿臉皺紋風霜,手中拿著個羅盤,看起來年約五旬上下。再仔細見其嘴臉,與面容輪廓,卻竟與劉過海有幾分神似。原來,這站在劉過海身邊的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劉過海的老父,認識他的人,都稱他─劉八仙。

話說這劉過海的老父劉八仙,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並非劉八仙,當過什麼大官,或是家財萬貫,顯赫於地方。而是劉八仙,有一項家傳的專長,即其擅長於航海。無論是用牽星板,夜觀星象;或是用浮水羅盤,定位海船的航路。乃至白晝觀日,船行幾更,會看見海上的什麼島礁或沿岸的什麼山頭地形。總之對於航海,這人人懼怕的海洋變幻莫測。之於劉八仙而言,卻是一切瞭然於胸。甚至海船航行於海上,面對無邊無際的汪洋,一般人恐怕早分不清東南西北。然而這劉八仙,就算手中無羅盤,漫天星辰亦皆被烏雲遮蔽。可劉八仙,光是觀了一下風向,又估了一下船行的航速,屈指數一數,大半便也算出海船所在的位置及航路。且正確無誤,屢試不爽。正是劉八仙,有這樣的本事,所以曾經與他一起航過海之人,無不對其佩服萬分。故給了他「劉八仙」,這個封號。

「老艜」這詞,在泉州,是對一個熟悉海路,老於航海技巧,並能為海船領航的人的稱呼。而劉八仙,就是個老艜。且是泉州港,首屈一指的老艜。如前所言,因為劉八仙之擅於航海,乃是家傳淵源,亦即其祖上好幾代,皆是擅於航海的老艜。所以劉八仙對星象、風向、海象之嫻熟,及對海路之熟悉,更非是一般的老艜所能比得上。至於劉八仙的祖上,到底從何時開始航海?這話題,若要說個仔細。那恐又得從距離大明朝,好幾百年前的大唐年間說起。而話題圍繞的,不外乎就是福建閩南的泉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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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一回




三、福船─泉州造船甲天下

且說唐末,被敕封為福建威武軍節度使的王審知。至唐亡後的五代,於福建建立了閩國。由於閩南泉州,乃是王審知的根源之地。為固其本,因此王審知,無論任威武軍節度使,乃至成了閩王,無不大力建設泉州。應也是王審知的先見之明,知閩南山多田少,耕地生產的糧食,恐不足以支應日後子孫繁衍所需。兼之南方的廣州港,因黃巢之亂,二十萬番商被暴民所屠,幾被毀壞怠盡。於是王審知,集八閩之力,傾福建所有,大興土木,闢建了泉州港。

泉州港既成,王審知又鼓勵百姓出海經商。短短幾年之間,閩南漳泉,頓是海事大興。因出海經商,獲利甚豐,往往花本錢一萬兩白銀,購買瓷器、絲綢、藥材...等就能滿載一艘船。爾後,從泉州港出海,往海外諸番國販賣。由於中國的絲綢、瓷器、藥材,本為番國所愛。只要運到番國,定是以數倍高價出售,仍供不應求。而賣得的銀錢,再於當地購買香料、珊瑚、珍珠的海外珍奇之物,滿載一條船,再運返泉州港。而這些海外的香料、珊瑚等珍奇寶物,運回中國後,往往亦是奇貨可居,價值高過黃金。正是這出海經商,販有運無,一來一往,僅一萬兩白銀的本錢,往往獲利便能超過十萬兩。

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正因買船出海經商,獲利能有十倍之豐。所以那怕大家也知道,出海走船三分命。吃好相報之下。於是漳泉百姓,但只要有點本錢的,無不紛紛集資,大造海船,出海經商。而沒本錢,自也可以上船出海,當船員或舵工。總之但只要出海,其收獲,絕對都比在家裡耕田種地,要賺得更多上好幾倍。且亦不止漳泉百姓,競相造船出海。海外十洲番商,無論是大食人、波斯人、還是天竺人...等,亦無不乘著海船來到泉州港。使得整個泉州港的港口,盡泊滿高檣大舶的海船。而路上絡繹來往的,更大概一半都是纏頭跣足的番商。滿城酒樓客棧林立,花街柳巷,鶯鶯燕燕,其繁華富庶,不言可喻。因此至宋朝之時,泉州港,已有「天下第一港」之稱。

泉州港不僅是「天下第一港」。因自唐初,河洛府兵隨陳元光,屯田閩南漳州後,即開始造船出海。使得造船技術,日益精進。自古以來,航於江河的船,都是平底沙船。但海洋的洶湧波濤,可不比江河。尋常的平底沙船,若是航於海洋,無論船隻多大;往往只要一大浪,即可能將整艘船都給掀翻。然而經得泉州造船師傅,累積百年的造船經驗,其精進的造船技術,終於造出了適合航行於海洋的尖底上闊海船。因這些海船,船底是尖的,能吃水深。故不懼於海洋的波濤,航行亦更能平穩。不僅於此,及至宋朝,泉州的造船師傅,其所造海船,更有了一項技術的大躍進。即造出了「水密隔艙」的海船。所謂「水密隔艙」,即海船的船艙,被造得有如一節一節的竹筒般。且艙與艙之間,可密不透風的隔絕。因此就算海船在海上,撞上暗礁,船艙進水,也只是一艙進水,不致讓海船有立刻沉沒之危。亦使得海船就算受損,亦尚有時間,可等待救援;或將船上的貨物搬離,或讓船員尚有逃生時間。

史書有云:「海船以福建為上」。泉州所造海船,船身高大如樓,底尖面闊,首尾高昂,首尖尾方。船底有粗大的龍骨,船艙是水密隔艙。海舟十丈,甲板豎兩桅掛簾帆。二十丈,立四桅。每根桅木,長約八丈,值百金。因得抵得住強風,所以不能稍有彎屈,通體不能有節。正是拜泉州造船技術的精進,宋朝海事大興後,使得漳泉的河洛海商,能出海航行的更遠。出海經商,亦不再僅止於東海與東洋。

所謂東海者,即北起倭國、琉球、東番島。所謂東洋者,即東番島以南,南至呂宋、渤泥國(婆羅洲)、文萊、爪哇、滿者伯夷、三佛齊、占城...等。而有了三桅、二十丈的大海船後,甚至漳泉的河洛海商,能繞過滿喇加海峽,無遠弗及,到達西洋諸國與其通商。所謂西洋者,即蘇門達喇國以西,繞過滿喇加海峽後,有榜葛刺、錫蘭國、小葛蘭國、柯枝國、古里國。及至忽魯摩斯、到天方國等,數十國。由泉州出海,及至東洋,再到西洋,此河洛海商的經商之路,又稱海上絲綢之路。由宋朝至元朝,再至至明朝,海上絲綢之路,業以形成。但泉州造船技術再好,所造出的海船,終究也只是海船而已。置之於汪洋,海船也不可能會自己飄到人們想去的地方。若要海船於汪洋之中,能順利行到人們想去的地方。最重要的,那還是得要有擅於航海之人,來領航。話說至此,就不能不再回過頭來,說說劉八仙這樣的「老艜」。

據劉八仙自己所言。其祖上,乃是唐初,隨開漳聖王陳元光將軍,征伐閩南,屯田漳州的河洛府兵。大唐開元年間,玄宗皇帝,派了一個叫林鑾的官員,出使海外諸番國。而那叫林鑾的官員,奉旨後,即到泉州造了數十艘海船,又招募舵工與船兵數千。當時,劉八仙的祖上名叫劉洋。因家中吃食人口眾多,不巧當年田裡的莊稼又遭了風災,使得家境更顯窘困。正值年輕的劉洋,仗著身強體壯,索性就應林鑾招募,登上了出使船,充了個舵工。而這也就是劉八仙的祖上,航海的開始。因那劉洋,唸過點書,生性又精明,後來就被拔擢為船隊中的「副火長」。所謂「火長」,即擅於觀星象、羅盤,既會計算還船航行更數,又能看得懂海圖。因而能為船隊,領航之人。而劉洋充了這副火長的缺,即是讓其能從擔任火長的副手中,漸次學習這航海技巧。

林鑾開元年間,數次出使。東達扶桑、琉球、夷州。南至菲浦端、渤泥、三佛齊。西南至扶南、佔城、交址。為招海外番商來泉州港,林鑾更斥巨資在泉州沿海,建了八座塔,以做為海船航行的地標。這七座塔,分別是─埔頭塔、龍吟塔、虎嘯塔、鳳鳴塔、馬嘶塔、象立塔。每座塔塔高六丈有餘,塔身由六層石砌。正是這七座塔,每當劉洋,放洋後,遍歷海外番國,歷經海上風險,順利回到泉州。當見到這七座塔,總讓其內心無比激動。因出航海外,擔任火長,為船隊領航,乃是一專精的技術,非十年不能熟稔。且其經驗是否老到,更攸關整個船隊的生死。所以這領航的火長,收入亦頗豐。正因如此,劉洋便將其航海的技巧,又傳給了他的兒子。而他的兒子,又傳給了他的孫子。就這麼一代又一代,經得唐、五代十國、宋、元。而這航海的技術,就有如泉州沿海的七塔矗立般,終傳到了劉八仙的手上。

大明永樂年,距大唐開元年,相距都已五、六百年。簡言之,劉八仙的祖上,及至他這一代,都已航海航了五、六百年。而在他漳州的祖厝,歷經十幾代,所累積的海圖,那一卷卷的卷軸,幾乎更要堆滿一房子。所以對劉八仙,這樣熟悉於航海的老艜而言,要為三寶太監的寶船隊領航,出使西洋,絕對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寶船隊要出使的海外番國,無論是東洋,或是更遠的西洋。劉八仙都早已曾隨著泉州海商的船隊,去過不知多少次。航海的海圖,從家裡翻翻找找,應該也都找得到。唯一讓劉八仙,有點擔心的是─自大明洪武年,洪武皇帝便下了「禁海令」。且別說泉州海商,再難出海經商。甚至是「片筏不準下海」,連漁民出海捕於都不能。經得海禁二十幾年,這二十幾年來,劉八仙也就未曾再出海。誰知這二十幾年間,海外的地形地物或水文,會有什麼改變;而劉八仙自己也無法確知。

「禁海令」倘真是差點,就把泉州,歷經數朝代,累積了幾百年的海上事業,都給斬盡殺絕。正是洪武以來,二十幾年的海禁。一則,使得大多嫻熟航海的老艜,以及技術專精的造船師傅,都已日漸凋零。二則,且因百姓再不能出海,所以老艜與造船工匠,亦後繼無人。萬幸的是。就是在泉州,仍有些像是劉八仙這樣,已然老邁,又二十幾年未曾出海的老艜;以及能造尖底海船師傅,尚存於世。而這也真是不容易。像劉八仙,就是十來歲,就已隨老父上船,學習航海術。二十來歲,已然出海無數次,能獨當一面,領航海船。怎料朝廷一個「禁海令」下來,劉八仙都尚不及一展長才,就從此都不再能出海。

元朝之時,也曾因倭寇作亂而實施過「禁海令」,不過都僅維持個幾年,就解禁。所以劉八仙,原本也認為洪武海禁,或等個幾年,等沿海倭患稍平,就會解禁。誰知道,劉八仙這一等,居然就等了二十幾年。等到自己都已老邁,眼看自己家傳十幾代、累積數百年的航海術,就將斷於其手。世事卻是變幻莫測。誰又料得到原本為燕王的永樂皇帝,突然發動兵變,揮兵南下,自個而坐上了南京城的金鑾殿,當上了大明皇帝。且永樂帝,才當上皇帝後,竟是迫不及怠,即敕令其心腹─三寶太監鄭和,大造海船,並率領船隊,出使西洋。泉州,自唐以下,便是歷朝歷代的天下第一大港。而三寶太監奉旨下西洋,自到泉州招募大量的船兵、舵工。更重要的,是招募尚存於世,嫻熟於航海的老艜,及能造尖底大海船的泉州造船師傅。由此,整個泉州,剩得一息尚存的航海事業,才終於又蓬勃了起來。

幸好,也是永樂皇帝,敕令鄭和下西洋。有如一場及時雨般,挽救了泉州的航海事業與造船事業。否則,要再過個幾年,等得像劉八仙這樣的老艜,與造船師傅,皆已死光。到那時,那怕永樂皇帝,就算能派出個天王老子,想要出使西洋;那恐也將是緣木求魚,不可能的事了。總之,因永樂皇帝,派三寶太監出使西洋,總算讓苦等了二十幾年的劉八仙,能再次出海,大展自己家傳百年的航海所長。且為讓這家傳淵源的航海術給傳承下去,劉八仙亦決定,要將自己的兒子劉過海,亦帶上出使西洋的寶船,一起出海。那一年,是大明永樂三年。亦是年方二十初頭的劉過海,第一次出海。

大明永樂三年,那一年。劉過海,上了寶船,就充做老父劉八仙的學徒。劉八仙在寶船上,擔任領「火長」的領航重要職務。而劉過海,則在老父身邊,從副「香公」做起,開始學習起了航海術。而這永樂三年,對劉過海而言,那可也真是人生,從此不再平凡的一年。尤其,對於永樂皇帝,為何才當上皇帝,突然就派三寶太監下西洋?各種傳聞,流佈於市井之間,百姓都竊竊私語,不敢大聲的說。...

「歷史考証:宋代考古,西元1974年,於泉州出土的海船,已有水密隔艙的技術。証明當時中國的造船技術,遠超前歐洲七、八百年。舉世震驚,被列為中國自然科學,最重要的發現之一。亦為199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泉州認定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提供了重要的物證。」

「歷史考証:福船。海船為抗海上濤浪,船身通常尖底上闊。船身按十二支命名。船頭邊板,曰鼠橋。後兩邊欄,曰牛欄。舵繩,曰虎尾。系碇繩木,曰兔耳。船底大木,曰龍骨。兩邊另釘灣杉木,曰水蛇。篷繫繩板,曰馬臉。船頭橫覆板插兩角,曰羊角。鑲龍骨木,曰猴楦。抱桅篷繩,曰雞冠。抱碇繩木,曰狗牙。拄桅腳杉木段,曰桅豬。通販外國,船主一名;財副一名,司貨物錢財。總捍一名,分理事件。火長一正、一副,掌船中更漏及駛船鍼路。亞班、舵工各一正、一副。大繚、二繚各一,管船中繚索。一碇、二碇各一,司碇。一遷、二遷、三遷各一,司桅索。杉板船一正、一副,司杉板及頭繚。押工一名,修理船中器物。擇庫一名,清理船艙。香公一名,朝夕焚香楮祀神。總鋪一名,司火食。水手數十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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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羊


四、聽說「下西洋是為尋找建文帝?」

大明永樂三年(西元1405年)。「永樂帝才坐上龍椅,幹嘛這麼勞民傷財,要派叫什麼三寶太監的,出使西洋啊。那西洋離我十萬八里遠的,關乎我們什麼事啊?大明才遭遇大變,應讓百姓休養生息才對啊!」「唉~你們沒聽說啊,聽說建文帝沒死,跑到西洋去了。所以永樂帝急著下西洋。聽說就是要到西洋,去把建文帝給找出來啊。斬草除根,免留後患啊...」「是啊,我也有聽說啊。聽說永樂帝,發動"靖難之變",從燕京殺到南京的時候。雖然南京城起了大火。官家都說建文帝,定是在大火中被燒死了。但其實建文帝沒死啊。而且聽說南京城那把火,還是建文帝自己放的。放了大火,是為掩人耳目。然後建文帝,就趁著大火,剃了光頭,穿了袈裟,喬裝成和尚,逃出南京城去了...」
「對啊,對啊。隔壁村的張三,你們知道吧。張三他專門在泉州港幹那走私貨的勾當。那年,就是南京城大火過後。沒幾日。張三就說有個晚上,他在泉州港看見一個和尚。而且那和尚的身邊,居然還有好些個身材魁武精壯的大漢保護。看起來就不是個尋常的和尚。更奇怪的是,那和尚出手還真是闊綽。居然一出手就買下了一艘阿喇壁人(阿拉伯人)的海船。而且還上那船,跟著番商到出了海,聽說是到西洋去了...」「喔~~這麼說來。那個和尚,定就是建文帝喬裝的囉。唉~這樣說來,那永樂帝這個做叔叔的,心肝可也真是粗殘啊。人家建文帝這做姪的,都把皇位讓給了永樂帝,自個兒當了和尚,逃到西洋去了。幹嘛永樂帝,非得這樣大費周章,還要造大船,派人下洋,定要將建文帝,趕盡殺絕啊。天理何在啊...」「說到永樂帝在造大船。你們有沒有聽說。咱泉州,好多會造海船的造船師傅,都被徵調到南京城去了。聽說永樂帝在南京的龍江,設了一個什麼寶船廠。就在那裡造寶船船。聽說那寶船,可造得像一座山那麼大啊...」

大明永樂初年的開始,這是個國家社稷動盪,百姓惶惶不安的年代。街頭巷議,因為大家都知道,永樂皇帝,原本不是大明國的皇帝。而且永樂皇帝,之所以能當上皇帝,還是他以粗殘的手段,發動靖難政變,從自己的姪兒的手中搶來了皇位。如此不顧叔姪情份,就像是大人欺負小孩一樣,著實不光采,也讓百姓難以尊敬。說到永樂帝,地處大明南疆沿海的泉州百姓,可說對其並不熟悉。約只知道他是大明開國皇帝「臭頭仔洪武君」的第四個兒子。後來被洪武皇帝,封為燕王,鎮守在北方的燕京。因洪武皇帝的年代,大明國剛驅逐韃虜,打下江山。可元帝國,雖退居漠北,卻依然強大。幸而鎮守燕京的燕王,不但年輕有為,且能征善戰。正因燕王,打了不少次的勝仗,使得元帝國分裂瓦解。這也才真正的底定了大明國的江山。正因燕王戰功彪炳,又手握數十萬雄兵。大概除了洪武皇帝自己外,恐怕誰也壓不住燕王的雄壯氣勢。

洪武皇帝,閩南街頭巷尾的百姓,都稱他為「臭頭仔洪武君」。說洪武皇帝是「臭頭仔」,倒也並非是百姓對皇帝的貶損與污蔑。相反的,這是對洪武皇帝的歌頌。坊間的百姓都在流傳,說是洪武皇帝小時候,是一個長滿癩痢頭的窮小孩,專替有錢人家的地主放牛。而那時的洪武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上天派下凡間的真命天子,所以有一張「皇帝嘴」。即是無論洪武皇帝,開口講什麼話,那他講出的話,都會變成真的。據說有一回,臭頭仔洪武君,正在放牛的時候,與一群癩痢的放牛小孩,在玩殺牛的遊戲。殺牛總要有牛刀。於是臭頭仔洪武君,就折了一根干草的葉子,充當牛刀。並開口說:『這就是殺牛的牛刀,現在我們來殺牛』。結果,那根干草,真的變得比牛刀還鋒利,居然真的就把牛給殺了。牛被殺了,一班的癩痢頭小孩,個個嚇得要死,生怕被主人打罵。唯有臭頭仔洪武君,卻是毫無懼色,反是壯著膽著說:『牛都殺了。平常都看有錢人吃牛肉,我們也吃不到牛肉。不如乾脆我們就把牛給吃了...』。自此一班癩痢頭小孩,無不把臭頭仔洪武君,奉為頭頭;甘心受其驅使。

臭頭仔洪武君,是真命天子,有一張皇帝嘴。坊間的傳言,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所謂「三人成虎」就算是流言是假的,也會變真的。及至臭頭仔洪武君,長大成人,建立了大明國,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皇帝。洪武皇帝,為了怕將來皇子們,彼此爭奪皇位,即又用了他的「皇帝嘴」,立下了一個重要的規矩。即大明國的皇位,都需傳給嫡長子,也只有皇帝的嫡長子,可以繼承皇位。可這次洪武皇帝的「皇帝嘴」卻不太管用。因為洪武皇帝所立的嫡長子儲君,居然甚為短命,都還沒坐上皇位,就比洪武皇帝還早死。嫡長子病死了,這下洪武皇帝可遇到了難題。因為他的「皇帝嘴」已經說出口─「皇位只能傳給嫡長子」。所以洪武皇帝也不能出爾反爾,違背了他自己的「皇帝嘴」,把皇位傳給他的其他皇子。為順應他的「皇帝嘴」,洪武皇帝,也只有把他的皇帝,傳給他嫡長子的嫡長子,也就是他的皇長孫。

洪武皇帝,駕崩後。年紀尚小的皇長孫,依洪武皇帝遺命,繼任為大明皇帝。也就是建文帝。建文帝,繼任帝位之時,年僅弱冠。由於北方諸王,個個擁重兵重權,又是建文帝的皇叔,難免渺視這年僅弱冠的小皇帝。因此朝廷重臣,為鞏固皇權,即諫請建文帝削藩;以免諸王坐大,養虎貽患。「削藩」正就是這個舉動,建文帝卻是惹怒了眾皇叔們。尤其是坐鎮北疆,戰功彪炳,擁重兵重權的燕王。

燕王一生征戰沙場,鎮守北疆,為大明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戰功無人能比。但讓燕王不平的是,其父洪武皇帝,也知他雄才大略,堪為一國之君。可就算皇長子早逝,洪武皇帝,卻寧願把皇位傳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也不願把皇位傳給他。對此,燕王早是忿忿不平。畢竟要是沒有燕王鎮守北疆,百戰沙場,拼死與前元周旋,取得豐碩戰功。那大明江山,又如何能安定。燕王恨就恨,這以前見到他還會嚇到褲底滲尿的建文帝,一坐上皇位,非但不感念,其征戰沙場的汗馬功勞;竟反是要削籓,斷其手腳。是可忍,孰不可忍。「與其坐以待斃。讓這不知感恩的小兒,恣行削藩,斷我手腳。那我不如乾脆揮兵南下,將這乳臭未乾的小兒給滅了。自己坐上龍椅...」正做此想,燕王即以「清君側」之名,發動「靖難之役」。聲稱建文帝,被一干奸臣包圍,心眼都被蒙蔽,非得揮兵南下,將其身邊的奸臣,一舉清除不可。

「靖難之役」燕王就這麼以此為藉口,從燕京揮兵南下,一路殺得血流成河,直殺到南京城;兵圍南京城。長於深宮之中的建文帝,一生從未上過戰場,見驍勇善戰的皇叔,以大軍圍城,如何能不嚇破膽。據說,當初洪武皇帝,立皇長孫為儲君之時,心知肚明,也早知大概會有這一天。所以洪武皇帝,特別留了一個救命的寶箱給建文帝。且殷殷交代建文帝,當有一天遇到生死交關之時,才能打開寶箱。燕王大軍圍城,建文帝已然逃生無門,插翅難飛,正是生死交關時刻。幸好慌亂之中,建文帝想起了皇爺爺臨死之前,交給他的救命寶箱。急忙取出了寶箱。誰料得到寶箱一打開,所謂救命的寶箱內,居然只放了一件和尚穿的舊袈裟,一雙僧鞋,一串佛珠,一個和尚化緣的缽、及幾樣僧侶剃度出家之物。

「舊袈裟、僧鞋、化緣的缽、佛珠與剃刀」寶箱內的這些東西如何能救命,更如何能抵擋燕王圍城的數十萬大軍?所幸建文帝,也算是有慧根。見了寶箱中之物,即也明白皇爺爺洪武皇帝的苦心。當下,建文帝即脫去了身上的龍袍,換上了寶箱中的舊袈裟,並命身邊的親信隨從,用寶箱中的剃刀,替他剃去了三千煩腦絲。足履僧鞋,身穿袈裟,頂上光禿,轉眼建文帝,已然從一個權傾天下的皇帝,就變成了一個行腳托缽的和尚。爾後親信隨從,就在南京城的宮中,放了把火。大火焚城,舉城亂成一片。而成了和尚的建文帝,也就在幾個隨從的護衛下,趁亂,從密道逃出了南京城。從南京城,晝夜趕路,一路南逃到泉州。自此成了和尚的建文帝,其蹤跡就這麼消失在中土,消失在泉州港的茫茫大海。....

燕王率大軍,攻進南京城後,兵慌馬亂的大火中,怎麼也再尋找不到建文帝。就算是被大火燒死,當也有個屍首。但翻遍了南京城,就是找不到建文帝的屍首。為恐建文帝,逃入民家,被百姓窩藏。於是慣於沙場殺伐的燕王,果斷下令,屠城南京。可憐南京城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幼,一夕之間,幾被屠殺殆盡,屍骸堆積成;可卻仍是找不到建文帝。廢墟殘瓦宛如死城的南京城中,既遍尋不著建文帝的蹤跡。燕王索性昭告天下,聲言建文帝被朝廷的奸佞所害,已然燒死於南京城的大火。而國不可一日無君。於是燕王即在南京城,自立為帝,年號永樂。即為永樂皇帝。而這起燕王揮兵南京,奪建文帝皇位的事件,史稱「靖難之變」。讓人感到不尋常的是─永樂帝初即帝位,恍若迫不及殆,即命其心腹三寶太監鄭和,造大船,率船隊,出使西洋。而且不是率十艘二十艘大船出使西洋。而是要大舉造二百艘大海船,率二三萬的大軍,出使西洋。

「永樂帝在急什麼?何以要如此大張旗鼓,大造海船,派龐大的艦隊下西洋!」長江以南的大明半壁江山,就在永樂帝一聲令下。內地伐木的伐木,燒官瓷的燒官瓷,織官綢的織官綢。沿海更是造船的造船,招舵工、水兵、老艜的官府告示,貼滿城牆...。甚至在南京城,闢建了個龍江造船廠,並從泉州與廣州,調集了四百戶擅造海船的工匠,到南京城,大造像山一樣的寶船。總之,為了出使西洋這事,可說使得大明國,舉國一片轟轟烈烈。而永樂帝如此躁急的想派鄭和下西洋,卻又怎能不啟人疑竇。街頭巷尾,百姓又怎能不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人人無不悄悄的說─「永樂帝是怕建文帝沒死,逃到了海外。恐讓他的皇位坐不穩。所以永樂帝才非得大造海船,要出使西洋,去殺了建文帝。好斬草除根...」。

「下西洋是為尋找建文帝」這當然只是一種說法。且多是市井之間的布衣百姓,道聽塗說的風言風語。至於一般官宦之家或是讀書的士子,則又有另一翻說法。這些飽讀詩書的士子,或久經官場、見多識廣的官員。私下議論,多半則說:『永樂帝何等雄才大略。怎可能大造海船,出使西洋,只是為了尋找建文帝。莫說建文帝生死不明,或逃往海外。就算建文帝尚在中土,也不可能再危及永樂帝的帝位。而且我覺得永樂帝,打心底,根本就不把建文帝放在眼裡。所以那管建文帝有沒有逃往海外,永樂帝根本沒必要大造海船,大派艦隊,去找建文帝...』『是啊,就算永樂帝想派人出海,去找建文帝。那也應該偷偷摸摸的去,暗中把建文帝殺了就好。又何需如此勞師動眾,大張旗鼓,搞得舉國轟轟烈烈,天下皆知。事實上,永樂帝之所以要派龐大艦隊,出使西洋,當是有其高瞻遠囑。並非是市井百姓,謠傳的風言風語...』。

「前元雖已被洪武帝,逐出中原,退居漠北。但蒙古人善騎射,能征善戰,當初建立的四個汗國,甚至從中國遠達歐羅巴州。雖說前元,已然裂解成瓦刺與韃靼。然其卻依然強盛,領土亦從漠北遠達西域,並不斷入侵大明國。永樂帝長年鎮守燕京,與前元周旋,當更知其野心勃勃,仍為大明國的最大外患。恰有如漢朝時的匈奴。所以永樂帝,之所以派鄭和下西洋,其目地,恰有如漢武帝派張騫通西域的道理一樣。只不過漢武帝是欲聯手西域諸國,以南北包夾匈奴。而永樂帝,則是欲交好西洋諸國,並與其聯手。如此便能東西包夾前元及其汗國,使其投鼠忌器,不敢膽大妄為。而此,實是永樂帝,圖大明國長治久安,一步高招啊...」見多識廣的官員與讀書讀士子,其私下的議論,看似更合理,也更有見地。但這也只是一方說法而已。

另有些道行高深的道士,與居於深林內的和尚。縱是閒雲野鶴,不問俗事。但對於永樂帝,何以要派艦對下西洋。當其茶餘飯後,泡茶聊天之時,卻也有其說法─「這個永樂帝,才竄位為帝,為什麼急著要派龐大艦隊下西洋。說穿了。還不就是辦一場水陸大法會,或是建醮大拜拜。讓長江以南的百姓,為了艦隊出使西洋,這場大拜拜,忙乎的暈頭轉向。畢竟長江以南的百姓,對鎮守北方的永樂帝不熟。卻多半同情建文帝,認為建文帝是個好皇帝。而永樂帝,就怕長江以南的百姓,懷念永樂帝。甚至吃飽撐著,就對其非議漫罵。所以才搞了個出使西洋,這場浩大的水陸大法會。好讓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百姓轟轟烈烈,忙乎一場。既能超渡亡魂,又能讓百姓淡忘建文帝。從此百姓就只記得,下西洋的壯舉與熱鬧,那還記得永樂的竄位與屠城。真可謂一舉數得。果然是高手出招。厲害,厲害...」。

「是為尋建文帝?」「欲聯手西洋諸國,夾擊前元及其汗國?」「辦一場浩大的水陸大法會。讓百姓淡忘建文帝?」...各方說法,皆有其理。但另有一說法,若是說出口,恐怕會被拉去砍頭,所以百姓多半都只敢在心裡想,卻不敢說的。即是─「永樂帝派龐大艦隊下西洋。還不就是自己心虛。因為自己的皇位,是向姪兒竄來的。不但名不正言不順,說在別人的嘴裡,更是不光采。所以永樂帝派鄭和下西洋,利用宣揚國威,招撫番國。再用寶船將這些番國的王,帶來大明國,向永樂帝朝貢。萬國朝貢之下,就算名不正言不順的皇位,也都變成名正言順了。說穿了,無非就是永樂帝,好大喜功,不惜勞師動眾...」。無論各方揣測,下西洋的各項工事,終究如火如荼的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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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



五、寶船隊首航西洋─長樂港出海放洋

明永樂三年,南京的龍江造船廠。從泉州與廣州,徵召來的四百餘戶造船工匠,終不負所託,完成了建造六十三艘寶船的重責大任。這些巨大的寶船,就佔泊於長江口的瀏家港。因海船,本以福建泉州所造海船為上,稱為「福船」。而在泉州造船師傅的帶領下,寶船亦皆以福船為基底所建造。亦稱為「大福船」。船身尖底上闊,具先進的水密隔艙,首尾高翹形如元寶。故又稱之「寶船」。其中最大的一艘帥船,長四十四丈,寬二十七丈,船上設有九根桅桿,體勢巍然,巨無以敵。船身高大如樓,底尖上闊,可容官兵千人。蓬、帆、搖櫓,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舟楫之雄壯,才藝之巧妙,實為千古未見。尚有二號船,立八道桅杆,名為馬船,長三十七丈,闊一十五丈。三號船上,立七桅杆,船名為糧船。長二十八丈,闊一十二丈。四號船上,立六桅杆,名為坐船。長二十四丈闊九丈四尺。五號船上,立五桅杆,名為戰船。長一十八丈,闊六丈六尺。共一百八十號。

六月,籌備了三年的下西洋工事,萬事備齊。鄭和奉永樂帝皇命,由長江口的劉家港,拔錨啟航,率六十餘艘寶船出海。如此千古未有的壯舉,永樂皇帝更率朝廷百官,親往劉家港送行。但寶船從長江口的劉家港出海,尚不算真的放洋。因為寶船從劉家港出海後,其實只是轉移陣地,到艦隊水兵駐紮的大營,即福建閩江口的長樂太平港。

閩江口的長樂太平港,六十餘艘的寶船入港。永樂三年的這一年,也是劉過海第一次看到寶船,驚得張口結舌。恰如海上飄來一座又一座天上的神仙宮闕,直是讓劉過海,兩眼瞪大,驚嘆的目不轉睛。莫說劉過海年輕,第一次出海,所以少見多怪。實是長樂港的三桅福船,長二十丈,已是巨大如樓。怎料得到,那寶船竟有九桅,四十四丈長。直比三桅福船,還要大上一倍以上,如何能讓人不吃驚。但還有要令劉過海,更感吃驚的。
奉旨出使西洋的三寶太監鄭和,搭乘寶船入港,登岸後。即在總兵大人的帶領下,一路步行教閱,港邊教場的二萬餘艦隊水兵。當三寶太監鄭和,與朝廷的其他出使官員,步行到了劉過海面前。因劉過海的老父劉八仙,是乃是熟悉海路與航海,將領航艦隊的老艜。且不止劉八仙,應說是劉八仙所在這一隊人,約二三百人,盡為擅於航海,負責為船隊領航的老艜。其中過半,還是來自西洋,前來中國經商,居於泉州的阿喇壁人(阿拉伯人)。因為負責為船隊領航的老艜,雖說個個上了年紀,談不上什麼軍容壯盛。但於西下洋而言,擅於航海的老艜,卻實為艦隊的靈魂,重要性不言可喻。因此總兵大人,領三寶太監鄭和,校閱水兵。行經老艜的隊伍之前,還停下腳步,特別向鄭公公引薦這些負責領航的老艜。

鄭和聞言,不敢怠慢這些看似老弱殘兵的老艜,與來自海外番國的阿喇壁人。即舉步向劉八仙,走了過來。劉過海就站在劉八仙的身側。見三寶太監鄭和,趨前走來,劉過海渾然只覺就像是有座大山,從面前直壓過來一般;幾壓得讓他無法喘息。因為三寶太監鄭和,身長有九尺。常言「五尺以上堂堂男子漢」。而三寶太監鄭和的身長,居然就像是巨大的寶船一樣,幾是常人的兩倍高大。就說出身戎馬軍旅的總兵大人,平常看在劉過海的眼裡,已是高大魁武,異於常人。可當總兵大人,走在三寶太監鄭和的身邊,居然也僅到其胸口而已。尤見三寶太監鄭和,身穿大紅色絲綢亮面蟒龍刺繡的官袍,頭戴巍峨的烏紗帽,肩繫的斗蓬隨海風而飄;煞是威風凜凜,有若神明。嚇得劉過海,見鄭和走來,雙腿直是抖得,有如兩根枯草莖在狂風中被吹襲的,幾要站不住腳。

倒是老艜劉八仙,一生經歷多少海上的驚濤駭浪,看盡多少海外的驚奇萬物。見得三寶太監走來,劉八仙卻是仍老神在在,還與鄭和寒喧了幾句。鄭和談笑風生之際,見劉八仙身側的年輕人,與劉八仙模樣有點相似。一時不禁問說:『咦!劉老先生。這年輕人模樣,與你倒像是一個模子印的。可是你兒子?』聽得三寶太監這一問。劉過海猛得抬頭,雙目正巧與三寶太監的眼神交接。頓是嚇白了臉,滿嘴吱吱唔唔,卻是說不出半句話。劉八仙忙得趕緊接過話去,回說:『稟大人。正是犬子。因航海術,乃是我劉家,自唐代以後,數百年的祖傳。無奈海禁之後,這航海術,幾就要斷於我手。幸好鄭大人奉旨出使西洋。所以我把小兒帶上,讓他上船當個火長學徒。希望能將我劉家的航海術,傳承下去』。

鄭和一聽,臉上綻露出笑容,陡然伸手拍拍了劉過海的肩,讚說:『好樣的。我大明國就需要像這樣,勇於出海闖蕩的年輕人』。說及此,鄭和忽放大了音量,猶似對所有人說:『下西洋,這只是開始。不會只有一次。我們就需要年輕人,勇於出海,學習航海術。如此將來,方能為我大明國,宣揚國威於海外,令海外萬國番邦,無不崇慕我中國之禮儀。從益服我天子威德,而前來上國朝貢...』。三寶太監之言,對劉過海來說,直有如聽到神的聲音迴盪在耳畔;頓是感動的眼眶泛淚。原本從未出過海的劉過海,對於放洋出海,心中還難免心存恐懼。但聽得三寶太監鼓舞之言後,劉過海對於放洋出海,再也不感恐懼。反是覺得能夠與三寶太監下西洋,直是有如神的恩典,無尚的榮耀。

及至三寶太監從眼前走過,漸漸走遠,而劉過海卻是仍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心血澎湃,久久無法平靜。隱約卻聽得身旁身後,似有幾人,悄聲的說:『唉呦。鄭公公真是威風凜凜啊。倘真是充份展現了我大國天威啊。咱艦隊下西洋去,海外萬國番邦,光是看見咱巨大如山的寶船,再見到鄭公公那樣高大威風的人,豈敢不伏首稱臣。』另有人則說:『是呀。剛剛看見鄭公公走來。我抬頭一看,兩腿一軟,差點就跪下去了。而且你們有沒有看見。鄭公公的眼珠子,跟咱們不一樣啊。咱眼珠子都是黑的。但鄭公公的眼珠子,卻好似那一片大海的水藍色...』即有人一人回:『唉呀。想鄭公公當是海神來轉世,所以眼珠子才會像是大海的顏色。你們說是不是啊...』。劉過海聽得身旁幾人的悄聲議論,猛然想起─「咦!剛剛我猛的抬頭,看見鄭公公的眼睛。確實看見他的眼珠子好像是像大海的顏色。本還以為是我眼花。沒想到別人看見的,居人也是這樣。想來鄭公公果是與我凡俗之人,大不相同!」...


鄭和所率的寶船隊,六月離開南京,南航到福建閩江口的長樂港大營後。通常寶船隊,就會駐紮在長樂港,長達半年,甚至更久。因為船隊下西洋,二萬七千餘官兵,所需之糧食、飲水、菜疏,甚或牛羊雞鴨等牲口,皆需自長樂港運補上糧船,或各船。乃至欲與西洋番國,或皇帝厚賜的古董珍玩,或是欲番國交易的官瓷、官綢等物。亦皆從四面八方,先運至長樂港,再由長樂港將這些珍寶,裝運上寶船。因此寶船隊,泊駐長樂港的半年時間,光是要將這些糧食與貨物,裝運上船,就足以讓整個長樂港的二萬餘水兵,忙得人仰馬翻。尚有一事,更是重要。即是這半年的時間,六十餘艘的寶船隊,與長樂港福建水師的百餘艘福船隊,及來自南方廣州的數十艘粵船隊,三者,需得完成海上航行的編隊。也唯有完成如此浩大的整編工作,下西洋的二百多艘龐大艦隊,方能井然有序的航行於汪洋海上。

明永樂三年,十二月隆冬。福建沿海,北風已盛。正是艦隊放洋出海,乘季風南航,最佳的時機。二百多艘大船,從長樂港放洋出海,劉過海永遠也忘不了那盛況。遍港海面高檣大舶,懸掛著「大明」的錦旗,旌旗在桅桿上迎著海風飄揚,亮面的絲綢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號角聲聲響起,旗手打旗,亞班就像猴子般,敏捷的沿著桅桿,攀上竿頂;眺望四周,觀察風向。船頭的船兵,起碇的起碇,解纜的解纜。甲板上近幾十操帆手,齊聲吆喝,賣力的拉起掛簾船帆。一張馬面掛簾帆,得有二至四條帆繩操控。一艘三桅福船,船上至有得有七十個船兵操帆,方能讓海船順利啟航。至於九桅寶船,桅桿更高,馬面掛簾帆更多,需得數百人同時在甲板一起操帆,方能讓寶船啟航。

百餘艘的福船隊,逐一先行離港。因海上編隊航行,乃由福船隊,擔任前軍、左軍及右軍,護衛寶船隊。出了閩江口的五虎嶼,自此眼前汪洋無盡,不見陸地山林,唯無涯波濤翻湧。百餘艘福船隊,出了五虎嶼後,即分前軍左軍右軍,呈雁飛形行伍,航行於汪洋滄海。隨之六十餘艘寶船隊,以中軍營編隊,加入海面的雁飛行伍。最後則是數十艘的粵船隊,壓陣於後,乃為艦隊的後軍。海船航行於海上,速度快過草原馳馬。且海船的桅桿高聳,帆繩繁多。要是兩船航行的太過靠近,一個不慎恐讓兩船的帆繩勾連。帆繩勾連,必造成桅桿風帆互纏糾結。其結果,定將使兩船,互撞而沉。所以海船航於海上,一船與一船間,少說都得相距百丈以上,方能保其安全。於是兩百艘大船的船隊,航於大海,可謂前後數百里的海面,無不是遍海雲帆高張,一眼望不盡。其況世未有的浩大與壯觀,實是無法言語形容。

蒼藍的天空下是無盡波濤的海洋,滄海上高張的雲帆綿延數百里。二百餘艘海船的艦隊,居中最大的一艘船,巨大的就像是海上的一座山,正是三寶太監鄭和,座駕的寶船。劉過海也算是幸運的。因其老父劉八仙,在泉州的老艜中,輩份尊崇。所以劉八仙,就在鄭和的寶船上,擔任領航的火長一職。而在老父的庇蔭下,劉過海便也上了寶船,就充個副香公的職,留在老父身邊當學徒。因有幸登寶船,於長樂港的半年時間,劉過海終日在寶船,竄上跳下,倒也對寶船頗為熟悉。大致上,這艘四十四丈的寶船,甲板下有三層船艙。底下第一層船艙,乃為船兵飲食起居之用。底下第二層船艙,多放重物,譬若米糧、飲水與貨物。底下最三層,則是用作壓艙的土石重物,一般人鮮少至此。而寶船的甲板上,尾樓船艙亦有三層。第一層乃用做官員與百戶長以上的官兵,議事之用。第二層,則是官員的起居艙房。最上頂一層,主要則是供奉天妃媽祖的神明廳。神明廳後方,尚有一艙房,即為領航的火長、香公,以及繪製海圖的畫工,工作之所。而整艘寶船,則約運有船兵上千名。

簡言之,艦隊出海後,任副香公的劉過海。其平日工作的地方,就在寶船尾樓頂艙,天妃媽祖的神明廳後。一般來說,每艘海船出海,皆需有正副「火長」,與正副「香公」各一名。觀察風向,指揮船兵操帆的「亞班」,亦正副各一名。「火長」需得嫻熟海路與海圖,白日能觀島礁與水文,並使用「浮水羅盤」指引航路。而夜晚海天一片漆黑,能需能夜觀星象、並用「牽星板」確定海船的位置。其職責之重,不言可喻。至於「香公」主要職責,當然是給媽祖燒香。但若只是給媽祖燒香,聽來隨便一個船兵也能做。海船上又何需專設香公,且是正副各一名?當然,說香公的職責,主要是給媽祖燒香。這自是說得簡單了一點。事實上,香公所需做的事,可真是繁索。因為海船上,給媽祖燒香,這香是日夜都不能間斷的。因為這香,主要是用來計時。也就是說,每點上一柱香,香公就得拿著綁著麻繩的一塊木頭,趕緊跑到船頭去,將木片丟入海面。隨後再拉著麻繩,從船頭快步行至船尾。爾後,香公就得藉著海面的木片,比人早過船尾,還是比人晚到船尾,來計算海船航行的速度。以及當前的風向與海流之下,一柱香的時間,海船能在海上走幾更。

「更也者,一日一夜定為十更,以焚香幾枝為度」「木片先人到船尾,稱之為上更。比人晚至船尾,則稱不上更」總之,香公的工作,可不只是燒香拜媽祖那麼簡單。尚需得相當精明與精於計算。否則,將海船的航行速度計算錯誤,輕則可能讓海船偏離海路,重則可能讓海船觸礁。如此對於航於汪洋的海船,可都是致命的危險。因此縱是有祖傳幾百年的航海淵源,可劉過海,上了寶船,卻也只能充個副香公,從學徒做起。除了計算一柱香的時間,海船能走幾更外。香公還得不時用綁著麻繩的鉛錘,墮入海中,以測量水深。並海船每到一處的將水深,詳計於海圖的海路上。如此方能避免,往後海船走同一條海路,會有擱淺或撞礁之虞。正是香公工作繁索且重要。所以艦隊一出海放洋後,劉過海直是忙得不可開交。

「阿娘喂!早知道就不下西洋了。有夠艱苦的。別人的船,十丈、二十丈,一層艙兩層艙。跑起來也不會那麼累。我這寶船有四十四丈,上下三層艙。光是船頭船尾、上下船艙跑一回。我的腿可就要鐵腿啦。而且師父一開口,我一柱香,就要跑上好幾回。這~~怎麼受得了啊!」做學徒的,總是難免要跑腿。正是師父或老父一句話,劉過海可就終日就像是顆陀螺一樣,船上船下,船頭船尾,跑個不停。尤其讓劉過海,更受不了的是,打艦隊一出海後。就算寶船這麼大的船,航在汪洋波濤,仍是無時不刻,東搖西晃。時而上下,時而左右,整個船顛來顛去,顛個不停。實是讓劉過海,頭暈反胃的,有苦難言。

忙乎了大半天,總算偷得了個喘口氣的時間。劉過海忙裡抽空,即到神明廳後的火長艙房,去找他老父。一見劉八仙,劉過海兩行眼淚不爭氣的滾落下來。即對劉八仙,哭求說:『阿爸。我受不了了。我不想下西洋了。請你跟鄭公公求個情。反正咱才剛出海,就讓鄭公公放條小船給我。讓我自己划回去吧』。話未說完,大船突然一陣搖晃,頭暈目眩的劉過海,頓覺一陣反胃,再也忍不住。"嘔~嘔嘩啦啦"一堆胃中穢物,頓從劉過海的嘴裡狂噴出來,吐了甲板一地。

劉八仙正在一張大桌前,邊凝神注意著浮水羅盤的指針,邊拿著桿筆,在手邊的一張海圖上,註記航路的針數。由劉八仙專注於眼前之事,也不知何時劉過海進了艙。直到聽得劉過海在一旁哭求,頓又吐了一地穢物,差點沒弄髒海圖。或因劉過海打擾了劉八仙的專注,又差點污損海圖。頓見劉八仙,一陣火燒心頭,橫眼怒目。即對劉過海斥罵:『哭夭啊。你這個沒路用的東西。要學航海術,咱劉家祖宗八代,那一個不是這樣過來的。現在出海,都還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你就受不了,想回家了。真是丟咱劉家祖宗的臉,不中用。哼~~要回家還不難,這大海又沒加蓋,想回家。那就去跳海,自己游回去。要我去求鄭公公給你一條小船,我可沒那個臉』。當然,劉八仙當也不會忘記。事實上,他第一次出海的時候,也是撐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就想回家。而當時劉八仙的老父,也就是劉過海的阿公,也曾這樣斥罵劉八仙。而今劉八仙也只是把當年老父斥罵他的話,又拿來斥罵自己的兒子。所謂一代傳一代,世代相傳,即是如此。

劉過海暈船,吐得眼淚鼻涕直流。上午吃的粥、酸菜與豆腐乳,從胃裡翻湧而出的酸糜,無不塞的滿鼻孔滿嘴。又受劉八仙的斥責,模樣極是狼狽。但劉八仙終究為人父,見兒子如此狼狽,終是心軟。見得劉過海滿臉的鼻涕眼淚。劉八仙發過火後,不禁憐憫了起來。語氣頓也轉為慈祥,對劉過海勸說:『過海啊。忍一忍吧。剛出海都是這樣的。過幾日就好了。而且海外番國,有許多新鮮事。包準你到過海外番國後,就會喜歡上航海。老爸就是這樣過來的。嗯~忍一忍吧,就快到占城了。到了占城就可上岸了』。『過來看看,占城就在這裡』說著,劉八仙即指著桌上的海圖,示意劉過來過來看。而吐得氣虛體若,幾要暈厥的劉過海,聽得占城就快到了,果是勉強挺直了腰桿,趕緊趨前察看。且見那卷軸攤開的海圖上,占城似乎真也不遠。劉過海忍著滿胃的翻攪,殷切的忙問:『阿爸。那這占城,燒幾支香能到?』劉八仙神情自若的,回說:『快了快了。好風的話,十日就能到』。

「十日!」一柱香的時間,劉過海就受不了了。那十日,就是十晝夜。「一晝夜等於十更。一更約是燒一柱香。那十日,豈不要燒一百柱香的時間,方能到占城」驟想及此,劉過海只覺腦子一片暈眩。陡然眼前一黑,整個身子直挺挺的,即往後倒。"咚"的一聲巨響,後腦勺直接撞地,暈死了過去。...X X X


明宣德七年。木骨都束國(今之非洲索馬利亞),際天極地的外海。『過海~過海。醒醒啊醒醒...』渺渺茫茫,茫茫渺渺,劉過海不知置身何處,只覺耳畔濤浪聲不絕。濤浪聲中,且似聽見老父的叫喚。只因重病昏迷的劉過海,似夢似醒間,猶不知自己已被船隊放水流。意識迷離的夢寐,滿腦子的幻影,卻仍是永樂三年,第一次出海的景象。一葉扁舟飄盪於滄海,劉過海卻不知,永樂三年第一次出海,那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而今的劉過海,早已年過五旬,兩鬢霜白,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年僅弱冠的年輕人。但當年那個第一次出海,受不了苦,還渴望鄭公公能給他一條小船,讓他自己划回泉州的劉過海。而今是船隊是真的給了他一條小船。還把重病昏迷的他,放到小船上,在距離大明國十萬八千里遠的海洋,將他放水流。這下,就算劉過海想乘小船,自己划回大明國,然在這際天極地的海上,又如何能划得會去。

『占城到了嗎?阿爸,占城到了嗎?』夢中猶不知人事已遙遠,病語夢囈間,劉過海只是仍滿嘴喃喃自語。隨著那一葉扁舟在汪洋飄盪。.....媽祖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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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瀛涯勝覽:占城國(越南)。其國即釋典所謂王舍城也。在廣東海南大海之南。自福建福川府長樂縣五虎門開船往西南行,好風十日可到。其國南連真臘,西接交趾界,東北俱臨大海。國之東北百里有一海口,名新州港,岸有一石塔為記,諸處船隻到此艤泊登岸。岸有一寨,番名設比奈,以二頭目為主。番人五六十家,居內以守港口。西南百里到王居之城,番名曰占城。其城以石壘,開四門,令人把守。國王係鎖俚人,祟信釋教,頭戴金鈒三山玲瓏花冠,如中國副淨者所戴之樣。身穿五色線細花番布長衣,下圍色絲手巾。跣足,出入騎象,或乘小車,以二黃牛前拽而行...。~~鄭和譯官─馬歡~~」


一、出使西洋這陣仗面子要做足

大明國永樂三年,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占城國(越南)新洲港。隆冬十二月,鄭和艦隊從福建閩江口的長樂港,放洋出海,乘北風向西南航。媽祖保佑,算是海上一帆風順。經得十日航行,龐大的艦隊,已然順利到達了大明國南方的占城國。占城國只是一番邦小國,北接安南,西鄰交趾,自古以來多亦有向中國朝貢。其國東北方的新洲港,自古以來,尤其唐朝以後,亦多有來自中國南方的廣州人,或是福建閩南的漳泉河洛人。乘船出海,來此港做生意。且因這些來自北方的中國人,皆自稱唐人。正因往來頻繁,所以占城國,對於來自北方的唐人,並不感陌生。但以往,唐人來占城國做生意,頂多就是一條船、二條船。若是一次有三艘唐人的船入港,那就已經算是不得了的大事。整個新洲港,必然忙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因這新洲港,可比不得像泉州港,或是廣州港,那樣商旅絡繹,人口好幾萬的大港。這占城國的新洲港,就僅居有番民五六十戶。港邊設了一個寨,由兩個頭目,負責看守港口而已。

話說占城國,這麼一個小國小港。這日港口外海,忽見遍海的風帆,約兩百多艘的大船,同時出現。岸邊的番寨,瞭望的番民,見此景象,豈不嚇破膽;即刻敲鑼打鼓,通知頭目與番民。"鏗鏘鏘..."倉促的鑼鼓聲警示,番民男女老幼聽得聲響,無不從低矮的茅草屋中奔出。爾後,百餘番民就這麼齊聚港邊。且見人人伸長脖子,望向港口外海。驟見眼前景象,更直是讓眾番民,驚得張口結舌,喧嘩聲不止。『嘩~~好多的船啊。這是唐人的船嗎?』『嘩~~好大的船啊。就跟山一樣大。沒見過唐人有這麼大的船啊!』『嘩~~怎麼這麼多船突然來到我們的港口。唐人要來佔我們的土地嗎?~~佛祖保佑啊...』正是眼前景象,實是千古未見。無怪乎岸邊的占城國百姓,驟見這遍海風帆的龐大船隊,先是張口結舌的驚訝;而後卻是恐懼之心,油然而生。

幸好。龐大的艦隊,只是泊於外海。唯見僅有四五艘船,由外海緩緩航入港口。前導的二艘船,為二與三桅的海船,緩行入港。且見船舷邊,有人忙碌的拿著繩索綁著鉛錘,垂入海中。應是在測量港口的深度。因二艘前導海船之後,那緩行入港的海船,可真是巨大如山,外觀巍峨雄壯。恰如一座皇帝的宮殿,從海上飄行而來。大船尚在外海遠處之時,尚不覺其巨大。然而隨著,當那大船漸迫近港口,岸邊的番民,亦隨之越來越驚恐。 恰有如一群受到驚嚇的猴子,成群躁動的吱吱叫個不停。畢竟占城國的番民,所居之屋,皆是低矮的茅屋。茅屋的屋簷幾都要壓到地面,人都得彎腰才能入屋。而其國中最大的屋舍,大概也只有少數人見過的,國王所居的宮殿。然其國王的王居居,屋宇縱算是高大,磚砌的四圍牆垣,也算整齊。王宮的門扉,雕刻著獸畜的紋路,亦算精緻美觀。可其王居的宮殿,也不過就是一二層樓高而已。相較眼前入港的大船,沉在水面下的不算,光是露出水面上的,少說就有王宮的二三倍高。倘再加上風帆的高度,那少說也有王宮的五六倍高。

果真是─宛如天上宮殿的巨船,越迫近港邊,番民光是仰著頭看,後仰的脖子都快仰到折斷。不愧天朝上國來的艦隊,海外番邦,望而生懼,怎敢不俯首稱臣。

占城國的新洲港,雖僅是一小港,卻也是個深水的好港。二艘福船的前導下,四十四丈長,上下共六層艙的寶船,與另一艘三十七丈長的馬船,終順利入港。二艘福船,乃為哨船與鳥船,皆為戰船。兩艘戰船方靠岸,船舷與碼頭間才架上接舷板,二隊金戈鎧甲的船兵;已然訓練有素,魚貫的從船上奔向碼頭岸邊。約莫一二百人的船兵,方登岸,即驅趕番民。爾後整齊列陣,在碼頭邊圍出了一大片的空地。驟見一個個頭戴鐵盔、一身鎧甲戰袍的唐兵,手持亮晃晃的長槍刀劍,奔下船。原本在碼頭邊圍觀的百餘番民,怎能不嚇得有如驚慌猢猻,爭先恐後,四散奔逃。然見唐兵,雖是個個神色嚴肅,臉若寒霜,可在碼頭邊列陣圍出一空地後,卻也不再追趕。於是這些受驚嚇的番民,即又漸漸停下腳步,仍舊滿臉驚懼,遠遠觀望。

由於寶船有四十四丈長、上下六層艙,實是過於雄壯巍峨,無法靠岸。然見寶船方下碇錨,泊船於港中,就見有五六艘的大划船,漸划向寶船的兩舷側。這些大划船,船長約六七丈,每船約有二十來個搖櫓的舵手。正是搖櫓的大划船,來去自如。因此專為船隊中,用做接駁登岸的接駁船。或是當船隊航行於海洋,做為海船與海船間的交通船所用。且見寶船的兩舷側,有好幾座懸吊的木造流籠。而當接駁船泊靠於寶船舷側,這些麻繩懸吊的流籠便可快速的,將人給送上或送下。一艘接駁船,兩艘接駁船,滿載人之後,即划向岸邊。只見第一二艘接駁船,每船滿載數十人,人人手擎寫著「大明」二字的大旗,或是刺繡的青龍旗。錦旗與旌旗,整齊排列,迎著海風飛洋,正是鄭和出使西洋,行伍中的旗隊。第三四艘接駁船上,同樣每船滿載數十人,卻是人人手中拿著銅鑼、嗩吶、管弦,及兩面大鼓。正為出使行伍中的樂儀隊。就這麼見那一艘又一艘的大划船,將一船又一船的出使行伍與陣頭,井然有序的,從寶船上接駁登岸。

且見這陣仗:百來人的旗隊做先鋒,一片大旗青龍競飛舞,天威顯赫震番邦。又見百來人絲竹管絃鼓樂隊,鼓聲隆隆震天響,絲竹管絃與銅鑼,樂聲飄揚擺場面。再來是百來人的儀仗隊,雄兵手持紅牌匾,一面面"肅靜""威武"與"迴避",恰如天朝上國皇帝來出巡。歌舞隊百來宮女,個個身段婀娜多姿,身穿霓裳羽衣,直如天上仙女下凡來,手中彩帶飛舞。華蓋隊大黃布幔織錦刺鏽多華麗,童男手持馬尾扶塵,童女手捧瓊漿玉液瓷瓶。百官綾羅綢緞烏紗帽, 共演冠蓋雲集訪番邦,海外東洋與西洋,把中華大國天威宣揚。尚有騎兵隊,車馬隊陸續登岸。...

兩個負責把守新洲'港的番人頭目,早被先登岸的通譯官給召來。卻見這兩個番人頭目,身材矮小,膚色黝黑,頭戴茭蔁葉編的三山玲瓏箍箍冠,身穿褐黃色無袖番布短衫,下圍一塊番布布巾。既沒穿褲子,亦蓬頭跣足。置身於碼頭邊的一片鑼鼓喧天,與眼花繚亂的各種陣仗。只見這兩個番人頭目,直是驚得有如木雞般,兩眼瞪大,呆站原地,動也不敢動一下。及見運載唐人登岸的搖櫓船上,有一甚為高大的之人,身穿亮面綢緞大紅色的蟒龍袍,紅色斗篷隨風而飄,威凜若神。當下兩個番頭目心想─此人有如鶴立雞群,超凡脫俗,且又百官有如眾興拱月,尊貴不在話下,定當就是天朝上國的皇帝。正做此想,方見那高大尊貴之人,腳才踏上岸邊。兩個頭目即慌得雙膝下跪,倒頭便拜,額頭直叩地面,抬都不敢抬。然兩個番頭目卻不知,那有如鶴立雞群,登岸之人。其實只是奉使西洋的三寶太監鄭和,而非大明國的皇帝。

「不可欺寡,不可凌弱」乃是鄭和出使西洋前,永樂皇對其殷殷告誡,耳提面命之事。乍到占城國,初登岸,鄭和第一眼看見的,卻是兩個番邦頭目,對其長跪叩頭相迎。這讓鄭和有點不安,即命通譯官,趕緊讓兩個頭目起身。兩個頭目起身後,仰頭看見鄭和,臉色卻更顯惶恐蒼白。因為鄭和身長九尺,而兩個番人頭目,身長約僅五尺。正是兩個番人頭目站在鄭和面前,約僅到鄭和的肚臍高度。恰就像是兩隻猴子站在人的面前,仰望上國之人,如何能不眼眸滿佈驚懼。由於船隊來到占城國,主要目地,是永樂帝命鄭和前來詔敕占城國王,並賞賜冠帶袍服。而船隊在海上航行了十日後,亦需得補充淡水與蔬果糧食。鄭和透過通譯官,將來由告知兩個頭目。兩個番人頭目,不敢怠慢。因占城國王城在新洲港西南方,約百里路遠(約三十公里)。兩個頭目,即慌得命人,趕緊前去通知國王。


翌日。占城國的新洲港,忙碌的就像是一個大工地。數千船對官兵,取水的取水,搬貨的搬貨,搭營的搭營,建寨的建寨。港口與碼頭,只見搖櫓船,絡繹不絕,穿梭於大船之間。卻未見占城國王,派人來見鄭和。及至又隔日。這日午后,有一大隊人馬及車隊,浩浩蕩蕩,從占城來到了新洲港。正是占城國王,派遣朝中重臣,前來新洲港,迎接來自上國的使臣。這迎接的隊伍,少說也有百來人,車隊綿延數里,亦不可不謂國王禮數周到。但有一問題。即是占城國的馬匹,大概就像驢子那麼大隻而已。而其浩蕩的車隊,更是僅以兩條黃牛拉著板車而行。正是馬匹如驢大,黃牛邊走邊拉屎又走得慢。無怪乎,占城到新洲港,僅百里路,但國王派來的迎接隊伍,竟要走上二日。

問題更大者。占城國的馬如驢大,像鄭和這樣九尺身長,騎上那馬。且別說那驢大的馬,恐會吃不了重而腿軟。就算那驢大的馬,真能馱得了鄭和。可鄭和這麼高大的身材,跨騎在馬背上,怕是自己的兩腳也都要踩到地上,與馬的四條腿一起行走。如此六條腿一起在地上行走,對一個來自天朝上國的使臣而言,豈非不倫不類。卻又如何宣揚上國天威。再說,出使行伍中,那些身穿閃亮鎧甲的兵士,或是那些身著霓裳羽衣的高歌舞宮女。其無非是象徵上國的雄壯,與上國的尊貴。但倘若這些鎧甲兵士與羽衣宮女,坐上那一路看著黃牛拉屎的牛車。一則,非但不能顯其雄壯與尊貴 。二則,更可謂不成體統,實有損上國顏面。

出使西洋何等大事。在番邦小國面前,天朝上國的面子,更一定要做足。正是怕放洋出海,來到這些海外蠻邦, 無法讓天朝上國,出使的行伍體面。 所以下西洋的船隊,亦自備有馬船,並將上國的雄壯戰馬,養於船上。而雕工精緻的宮廷馬車,亦皆備妥於船上。無非就是要讓出使行伍,縱然來到海外這些番邦小國,依然能維持其天朝上國的體面。藉此以示上國的皇恩浩蕩,皇威聖顏,高高在上。

「既不欺寡凌弱,如何揚威海外?」除了二百艘龐大的艦隊,巍峨如山的寶船,雄兵二三萬人。且見那出使行伍,由身長九尺的三寶太監鄭和領軍。一條逶迤巨龍,由百人旗隊帶頭,一片旗海飛揚。繼之百人管弦鼓樂隊,一路敲鑼打鼓好不熱鬧。再見百人儀仗隊,大紅牌匾整齊劃一。後是數百鎧甲雄兵護衛隊,金戈鎧甲亮閃閃。華蓋隊的華蓋傘下,金童玉女緊相隨。十六人抬的金碧輝煌大轎,一頂轎就勝過一座番王城。數十高頭大馬鐵騎,腳步整齊壓後行。鐵騎之後是十數量的宮廷馬車隊,載滿一車車詔賜番王的珍寶。若再加上番國前來迎接的隊伍,一條出使番國的巨龍,不知蜿蜒綿延幾里路。浩浩蕩蕩上千人,經過一村,又經過一城。路旁聚集觀看的番民,無論男女老幼,怎能不為天朝上國,豎起大拇指。上國皇威浩瀚,德披蒼天,海外番民難得見,怎能不心甘情願,五體投地的臣服。總之,船隊來到了占城國的第三日,在占城國王派人迎接下,三寶太監即率龐大的出使行伍,浩浩蕩蕩前往占城國的王城。

暫且擱下此節。且再回頭來看看,泊於新洲港的寶船隊。寶船上,充任副香公的劉過海,主要是負責船隊的航行任務,並非使臣或出使行伍的人員。所以千人的出使行伍,縱已隨三寶太監鄭和,前往占城國的王城。但劉過海卻仍留在寶船上。幸好也不需再風風樸樸走上百里路,前去番國王城。因為劉過海,光是從長樂港到占城,在海上航行了這十日,幾乎已是去了半條命。難得船隊暫泊占城國的港口,劉過海總算也能稍鬆口氣,不需在忍受海上的波濤與顛簸。正是寶船上的官員與士兵,多半都已隨著鄭和出使,去了番國王城。使得偌大的寶船上,甲板一片空曠的幾可馳馬。而寶船既已下碇錨,做香公的劉過海,自也就無須再整日忙著測航速、量水深,或是燒香計時辰。趁著片刻空閒,劉過海即在寶船的甲板上,獨個兒踱步透氣。正就走到船舷邊,往港口的海面四下張望。怎的,劉過海卻發現碼頭邊,有好幾艘看似番人的舢板舟在海面飄盪。有的舢舨舟,幾還要飄到了寶船邊。

劉過海就怕那些番人的舢板船,會撞上寶船。且見那些舢板舟上,似還坐著番人。於是站在寶船舷邊的劉過海,即趕忙扯開喉嚨,大喊:『喂,離遠一點啊。不要再過來了。萬一撞上我們的寶船,你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啊!』。然而也不知,是番人聽不懂劉過海講的話。還是那些舢板舟上的番人,裝聾作啞,或是別有所圖。總之,無論劉過海,扯著喉嚨喊得多大聲。但那些海面上的舢板舟,就是隨著潮擺盪,仍不斷向寶船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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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占城海外番國奇風異俗

寶船放洋出海,代表的即是皇權皇威的延伸,恰如皇帝所居的宮殿。而皇宮大內,何等尊貴嚴肅,豈容一不知輕重的草民,扯著喉嚨大呼小叫。雖說大人都已下船,使得偌大的寶船顯得空蕩。但劉過海在寶船甲板大呼小叫,仍驚動了尚留船上的人員。尤其職司領航的火長劉八仙,一聽兒子扯著喉嚨大呼小叫的聲音,心中一凜。即趕緊從尾樓頂艙的媽祖神明廳後,奔了出來。見劉過海站在甲板舷邊,劉八仙即又快步,從頂艙的樓梯奔下甲板。方快步奔下甲板,劉八仙即一路朝著劉過海斥責:『阿海啊。快住嘴啊。你當寶船是什麼地方?大人們不在,你就鬼吼鬼叫。要是讓大人知道你這麼無禮,還不把你丟下船去餵鯊魚!』

劉過海見父親來,卻是趕緊指著海面,辯解說:『阿爸。不是我故意要鬼吼鬼叫啊。你看那些番人的舢板都要撞上咱們的寶船了。所以我才急著嚷叫,叫他們離開啊。』劉八仙朝著劉過海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見海面上有好幾艘舢板隨波擺盪,離寶船越來越近。這時留守寶船上的衛兵,聽得劉過海的喊叫,亦已圍了過來。正就眾人提高警覺,齊望向海面,不知這些番人的舢板,有何意圖?─此時忽有個年老的聲音,氣定神閒的說:
『不用慌。沒事的。這只是占城國番人的習俗,也是他們國家的刑罰。番人野蠻,不若我中華乃禮儀文明之邦。所以番國對罪犯的刑責,亦甚重。犯罪輕者,番國,通常以藤條杖脊。罪比較重者,就割掉鼻子。做強盜者,抓到就斷手。犯男女通姦的,被抓到就烙面成疤痕。而罪甚大者,就以硬木削尖,立在小船中央的樣木上,再放水中。然後讓犯死罪的人,坐於尖木之上。尖木就從罪犯的屁股刺入,從口中穿出而死。爾後就將那罪犯放水上飄流,藉殺雞儆猴,以示眾。因罪犯被尖木叉在船上,看起來就像是漁民在曬魚乾一樣。所以稱這刑為"晾魚乾"。老朽已見怪不怪,不去理他就好。』

眾人轉頭望向說話之人。卻見自稱「老朽」的說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船上的老香公。姓王,所以大家都稱他王香公。王香公的年紀,比劉八仙還要大,年逾六旬,髮鬚都已半白。不僅年紀比較大,王香公的膽子也比劉八仙要肥。洪武年間,海禁以來,劉八仙幾就再沒出過海。但這王香公可不太理會「片筏不準下海」的禁海令。三不五時,還是與一幫泉州人,幹專些偷渡走私的勾當。因占城國近,就算海禁,王香公卻也常來。所以對占城國的風土民情,王香公可謂瞭若指掌。是以看見港口海面飄浮的怪異舢板,王香公一看,即知是怎麼回事。但劉過海與一干船兵,可都是初次到占城國。陡聽得王香公說─「海面飄浮的舢板是番人在晾魚乾。且舟上的魚乾,居然是重罪之人,坐在尖木上,一根木棍就從屁股刺入從口中穿出。把人晾在舢板上隨波飄流...」。驟聽至此,劉過海與一干船兵,忍不住睜大眼睛,往那海面的舢板仔細瞧。果見那舢板上坐著的人,倘真是都動也不動,且是個個仰著頭,張大嘴,嘴裡似還伸出了根尖木。

「原來港口的舢板上,坐著的人,居然都是一具具,受酷刑而死的乾屍!」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劉過海與一干船兵,嘩然倒退三步,無不人人嚇得臉色慘白。畢竟初次出海,來到第一個海外番國,第一眼見到的,居然是港口的海面上,就像魚乾般被尖木串在舢板上的乾屍。實是大不吉利。天朝上國也不是沒死罪。但在上國犯了死罪的人,也就是拉到市場去,大刀一揮,斬手示眾。頂多也就是再曝屍三天,就能讓家屬領回屍首,入土為安。怎料這海外番國,死罪之人,居然要被串在尖木上曬成乾屍。而且屍首還要被掛在舢板上飄蕩,不能入土為安。相較於禮儀之邦的天朝上國,這番國,如此野蠻殘酷,怎能不讓一干船兵與劉過海,驚駭莫名。

『阿娘喂~有夠衰的。竟然看到死人!』『啐~~媽祖保佑。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撞見死人總是讓人毛骨悚然,就見一干船兵,哭爸哭媽的罵,啐了一甲板的唾沫。而劉過海更糟。暈了十日船,好不容易來到占城國,終才稍能歇口氣。誰知見了那舢板上的乾屍,一時受到驚嚇,使得劉過海又開始噁心做嘔,直趴在甲板上吐了一地。見眼前的劉過海,從原本一個弱冠的白面書生,出海才幾日,竟恰如一根剝皮的白筍在烈日曝晒下,縮水了一般。正是海上烈日曝晒,毫無遮擋,又兼日日暈吐,吐出來的比吃下去的多。使得出海才航行十日,而劉過海卻已是一副又黑又乾又瘦,形狀幾與那舢板上,被尖木刺穿晾乾的乾屍,所去無幾。

劉八仙畢竟為人父,見兒子出海後,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實亦於心不忍。即走近劉過海身邊,伸手拍了拍劉過海的背。忽想起什麼,見劉八仙即開口,對王香公說:『老王啊。你剛不是說想登岸,去向番人買些當地的土產跟檳榔嗎?這麼吧。就帶阿海登岸去溜溜,讓他下船去透透氣,順便看看番國的風土民情。可好?』王香公爽快答說:『好啊。阿海。那你就跟我下船,登岸去透透氣吧!』劉過海聽說可登岸溜溜,原本苦著的一張臉,頓是擠出了點笑容。可王香公覷眼,打量了劉過海一翻,忽卻又說:『阿海啊。要登岸占城。那你就得先去把你身上的那件衣服換掉。去換件深色一點的衣服。要不然,恐會惹禍上身。』原來這日,劉過海身上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短襟衫。且因劉過海一張臉出海後,曬得黝黑,襯得身上的淺灰衫子,好像都變白了。卻不知在占城國,百姓是不準穿白色布料的衣衫。因為在占城國,白色的衣衫代表尊貴,也只有國王才能穿。

劉過海不知王香公,為何要他去換件深色的衣服,不免要問:『師父啊。我這身上的衣服又沒髒。咱不過就是要登岸走走,又不是要去見國王。幹麻要換啊?』王香公兩眉一直皺,卻回:『唉呀。你這個囝仔真是不知輕重啊。番國有番國的風俗,咱到番國就得入境問俗,凡事按照番國的禮俗,才不會惹禍上身。就說這占城國,百姓是不準穿白衫的,只有國王才能穿白衫。倘若百姓穿白衫,那可是犯了冒犯國王的死罪。占城國的百姓,僅能穿黑的、褐的、及紫的深色衣服。而你身上那件灰布的衣服,布色太淺了。登岸後,就怕被番人以為是白的,觸犯了死罪。到時候你要被番人抓去,串在尖木上晾魚乾。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聽得王香公一翻話,劉過海頓是冒了一身冷汗。任誰也沒想到,只是身上穿一件灰白的衣服,居然也會犯死罪;還可能被番人用尖木串起來,曬成乾屍。驟想及此,劉過海再不敢違拗,即趕緊回艙去換了件深色的衣服。

出使西洋的艦隊,臘月隆冬,從福建長樂港放洋出海。僅十日,南航到占城國。照理說,當船隊來到占城國,當依然是凜冽的隆冬。但事實並不然。雖說福建正值草枯樹黃的隆冬,但僅十餘日的海上航行,來到占城國。且見這占城國,卻是氣候暖熱,草木青翠,宛如四五月的初夏。話說劉過海,為了登岸走走,又不想惹上麻煩。即聽從王香公之言,換了件深褐的短襟衫,以黑巾束腰,倒也一身輕便。隨後,劉過海與王香公二人,即搭上了接駁搬貨的搖櫓船,一道往碼頭登岸。


新州港的碼頭,因船隊來到,正是一片忙碌。幾千個船兵,抬水的、搬貨的、搭營的、建寨的,搖櫓船絡繹不絕於港口。劉過海與王香公,登岸後,也沒在忙碌的碼頭邊多停留。卻見這王香公,有如識途老馬,登岸後,即帶著劉過海,繞過了人群,逕往一條通往番民的村落走去。經過碼頭邊茅草搭蓋的番寨之時,鼻息間,隱然聞到一股像是木材或是花朵的奇特香味。劉過海四下張望,不禁開口說:『好香啊。王師父,這是什麼味道,這麼香?』王香公,笑答:『這是伽藍香。因為有奇香,所以在咱大明國,都叫奇楠。不過咱大明國沒這種樹。海為十洲,也只有占城國,有產這種樹。所以這奇楠,可是珍貴的不得了。可用來做佛珠、雕神像、還是做沉香。從占城國將奇楠帶回咱大明國。一兩的奇柟,可抵一兩的白銀。呵呵~~你說它珍不珍貴!』

劉過海聽得王香公之言,瞪大了眼,驚訝的說:『王師父。這麼說,咱們只要從占城國,搬個幾塊奇楠的木頭,回大明,豈不就可賺個幾百幾千兩的白銀。哇~這樣,咱豈不賺翻了!』事實上,縱使大明國厲行海禁,但王香公和他那幫泉州人,三不五時,卻仍斗膽冒死偷渡出海。為的,豈不就是這豐厚的利潤。畢竟只要能順利走私,運個一船的奇楠木回大明國,那賺個幾萬兩白銀,絕對不是問題。重利之所驅,自有不怕死的勇夫。但王香公當下,自然不會跟劉過海,實話實說。卻只是笑答:『呵呵~是呀。因為這奇楠珍貴不易得。所以我才想趁船隊靠岸占城國的機會,來買些奇楠做的沉香。用這珍貴的沉香來供媽祖。媽祖婆高興了,自然也會更加的保佑咱們!』師徒二人,邊走邊談,循著奇楠的香味,經過了一片觀音竹林;一路步向番民村莊。

番人的村莊。壓低的茅草屋簷,簷高不及三尺,幾都要低垂到路面,就算是矮小的番民,也都得彎著腰才能入屋。路上不見有鵝鴨,卻見番民養的雞隻,也甚為矮小。大小頂多二斤,腳長約也僅一寸多。約就是比鴿子大一點,看起來頗可愛有趣。另一奇怪景像是,占城國番民,無論男女老幼,每個人都是滿嘴紅通通的嚼個不停。時而一低頭一張口,就吐出一口鮮血。因此番人村莊中,地面處處是血漬。劉過海初入番人村莊,見這番民人人滿口鮮血,到處吐血的景象,直是驚嚇莫名。慌得,忙對王香公說:『師父啊。這村莊裡的番民,是不是都得了癆病啊。怎得人人滿口鮮血,還一直吐血。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好像整個村莊的番民,都染了癆病。唉呦,師父咱門還是快離開吧。免得也染上這癆病!』

聽劉過海說,擔心會被番民染上癆病。王香公卻是一付氣定神閒,笑答:『阿海啊。不用擔心啦。占城國盛產檳榔、荖葉。因此占城國,無論男女老幼,無不喜歡將檳榔粒用荖葉包起來嚼食。嚼食檳榔與荖葉後,吐出來的口水就會變成紅的。所以並是整個村莊的番人,皆得癆病。只是他們平日,慣嚼食檳榔而已。』由於王香公,往常即常偷渡出海,來占城國的新洲港做買賣,乃是識途老馬。入村莊後,一路左彎右柺,就見王香公看似熟門熟路,逕往番人頭目的家去。正就兩人,轉進一條兩旁種滿芭蕉的小路,看見一幢用觀音竹搭蓋的,比一般茅屋高大的屋子。卻見那竹搭屋外,聚滿了番民。且是人人怒氣沖沖的叫罵,看似番人間,正為什麼糾紛而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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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三、鱷魚潭─鱷魚的判決

話說王香公到番民村中,原本是想村中的頭目。然眼下五六十個番民,就擠在頭目家的門外,叫罵吵嚷。這一片混亂的情況下,無論王香公是想訪友,或是找頭目談生意,似都不適合。但人總有好奇心,更喜歡看熱鬧;而這王香公也不例外。縱使無法見到頭目,王香公卻也沒轉身就離去。反是見得一大群番民鬧哄哄,而王香公即也趨步向前,擠了過去。且用占城國的番語,與幾個番民交談了一翻。劉過海聽不懂番語,見得一大群番民嘰嘰喳喳也不知他們在講什麼。蠻夷鴃舌也就罷。這些番民還個個臉紅脖子粗,看似很生氣,且一張通紅的嘴嚼個不停,三不五時就吐一口血。這實是讓劉過海駭異莫名,免不了要問王香公發生何事。王香公則對劉過海說:『沒啥麼事啦。就是村裡近來常有人家養的雞不見了。今日村民把那個賊給抓住了。所以生氣的村民,把賊揪來頭目這裡。要頭目做個處置。咱們就等等吧。根據占城國的習俗,應該這個賊,很快就會被剁掉一隻手,做為懲罰。』

「做小偷被抓到,要剁掉一隻手」聽起來也算合情合理,劉國海便也想看看這熱鬧。不過等了約半柱香的時間,這些番民卻仍是嘰嘰喳喳吵嚷不休,也未如王香公所說,會把抓到的賊斷手。倒見王香公與劉國海,不斷伸長脖子,往番民的人群中張望。師徒兩人就像是在看大戲一樣。時而懂得番語的王香公,還不斷對劉過海解說:『阿海啊。你看到沒。中間那矮矬肥壯,一張臉黑的像炭的,就是頭目。啊~被村民押到頭目面前的那個,應該就是被抓到的偷雞賊...』劉過海看著這「番人審賊」的大戲,卻不免質疑說:『師父啊。不對吧。那個賊看起來,怎像是個和尚。你看他身上穿著僧衣,頭上還光禿禿的一根頭髮也沒。啊和尚不是不吃葷嗎?既不吃雞肉,他偷人家的雞幹嘛。這怕是誤會吧!』王香公,嘆氣回:『是呀!是啊。我聽頭目也是這麼說,所以不好裁決,要不要剁他的手。可是村民指証歷歷啊。硬說那和尚偷了他們的雞。唉呀!這可真是麻煩啊!一時半刻恐怕解決不了啊。不如咱們還是回去吧!』

『阿海,走吧走吧。咱也出來一陣了。該回去了!』既遲遲看不到剁人手腳的好戲,王香公不免有點意興闌珊,有了打了退堂鼓之意。縱然劉過海還想看下去,但王香公已然轉身欲走。無奈劉過海不敢違拗師意,也只好跟著離開,卻是仍三步一回頭,五步一徘徊。師徒二人,約莫走了十來步。正就此時,劉過海偶一回頭,見剛剛聚集吵嚷的番民,似乎有了動靜;開始成群的朝著路的一另一頭走去。喜看熱鬧的劉過海,見狀,忙喚王香公:『師父,師父。番人要去剁賊的手了。咱們要不要去看看?』王香公本也是個喜歡看熱鬧的。尤其在大明國,每當有犯人被押到市場,斬首示眾,王香公總不會錯過這好戲。老老小小,無論男女,萬頭鑽動的聚在市場,看著劊子手手舉大刀,刀起刀落;頓見犯人的人頭落地,鮮血狂噴。千百個人圍觀鼓噪,血脈噴張,怎一個"爽"字了得。雖說只是剁賊的手,比不上砍人頭好看。但擠在人群中,湊一翻繞鬧,卻也足讓精神亢奮一下。於是王香公示意劉過海,跟著番民過去。師徒二人,即又快步跟上那成群叫嚷的番民的腳步後。浩浩蕩蕩的一條人龍,就這麼直從村裡走到村外。卻不知這群番民,要走向何處?

『師父啊。你看那和尚真是賊嗎?老實說,我怎麼看都不像是啊!』一路跟著番民,走出了村落,約又走了半柱香的時間,到了村外一處看似荒莽的沼澤地。由於走出了村外校空曠之處,劉過海亦較能看清楚,那被番民所抓的賊的模樣。只見那被眾番所押的賊,身長比一般的番民,約高出一個頭,膚色亦不若那些番民黑黝。且縱是被番民所押,一路推打叫罵。卻見那賊仍是態度從容,臉上既無驚恐或憤怒,更不反抗,也不求饒。唯獨手持一串佛珠,口中喃難似念著佛號。光見那和尚,一派氣度非凡的優雅舉止,相較於番社村民的呲牙裂嘴。劉過海自然越覺,那和尚定不是個賊,反覺這些番民,倒比較像是一群有理講不通的土匪。因此劉過海,難免要竊竊私語,問問王香公。王香公,卻只是嗯嗯啊啊,胡亂呼應,不置可否:似一心只想看著賊被剁手。

荒莽的沼澤地,又行過一處蘆葦叢,忽見一個大水潭。這大水潭,約比剛剛行過的番民村落還大,四周長滿蘆葦與雜草荒穢,應是平日人跡罕至。水潭的水深碧,深不見底,既不見水流動,亦不見有什麼鳥禽棲息。四周一片死寂的水潭,蘆葦叢的遠處,卻像似有一條大河,應是通往大海。番人押著賊,到了潭邊以後,不知何時,又見有番民拉來二條牛。這就讓人費解。畢竟若是要剁賊的手,只需一把菜刀也就夠,何以又拉來二條牛做啥用?劉過海問王香公。王香公亦答不上來。且劉過海,一路見那和尚,越覺那和尚似有一股高貴之氣。非但不像一般的番民,更不像是個賊。甚至劉過海的腦子裡,更浮現一些在泉州的市井間,百姓竊竊私語說的─關於永樂帝為何要派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傳聞。

「大家都說,靖難之役,南京城大火的時候。當時建文帝並沒有在大火中燒死。而是喬裝成了和尚,逃出了南京城。而且在泉州還有人繪聲繪影。指說建文帝逃到了泉州後,就在泉州買船出海,逃到了海外。因為建文帝沒死。讓永樂帝,怕自己的皇位坐得不穩。這才派鄭公公下西洋。要明察暗訪,找到建文帝...」腦子裡胡亂想著,劉過海一則藏不住話。二則也覺那和尚,實不像是一般的和尚。就怕那和尚搞不好,就是傳說逃到海外的建文帝。眼見那和尚就要被番人剁手剁腳,劉過海實是再忍不住,忙小聲對王香公說:『師父啊。大家都說建文帝,從咱泉州逃到了海外。你說他會不會就逃到了占城國。你看那和尚一身貴氣,再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賊。而且也不像是一般番人。嗯~~他會不會就是建文帝啊。師父啊,咱要不要趕快回去稟報。再遲些,若那和尚是建文帝,恐怕就要被番人斷手斷腳了!』。

王香公聽得劉過海一翻胡言,啐了一口,斥說:『你這小子,可真是會胡言亂語。就算建文帝真是逃到海外。那會那麼碰巧,就讓咱兩人在這裡遇見建文帝。再說建文帝身邊當也有幾個護衛跟著他,又怎會隻身一人,還被番民當成賊給抓了。而且那建文帝其實也算是個好皇帝,也沒做什麼壞事。就是時運不濟,被他叔叔竄了位。倘若建文帝被抓回咱大明國去,落到他叔叔手上,也是死路一條。既然建文帝跟咱無冤無仇,從原本一個皇帝,流落海外已經很慘了。咱們又何必當抓耙子,去密報害他。總之,不管那和尚是不是建文帝,被番人斷手斷腳,也總比被抓回大明國好。所以咱還是不要多事吧!』王香公之言,確實也說出了大多數,大明國東南沿海百姓的想法。相較於永樂帝,東南沿海百姓,總是對建文帝的落難,多了點同情與憐憫。

正因對建文帝的同情憐憫。關於番民要如何處置那和尚的的事,雖然王香公的嘴裡,說不相信那和尚是建文帝,卻還是舉步趨前,去向幾個番人打探了一番。與番人嘰哩咕嚕一陣後。王香公這才又回頭,對劉過海說:『阿海啊。咱想錯啦。番人沒要剁那和尚的手啊。因為頭目也無法做出決斷,不知那和尚是不是偷雞的賊。所以番人就要按照他們的習俗,來決斷那和尚是不是偷雞賊。』驟聽及此,劉過海忙問:『師父,那他們要怎麼做決斷啊?』王香公則回:『剛那番仔對我說。按占城國的習俗。若百姓有爭頌的官司,頭目無法做出決斷的。那就得將人帶到這潭邊。據他們說,這個潭叫做"鱷魚潭",可直通大海。所以潭中有許多從大海游來的,會吃人的鱷魚。而且這些鱷魚還是有靈性的。只要是有罪的人,騎著水牛經過鱷魚潭,必定會被鱷魚吃掉。但沒有罪的人,騎牛過鱷魚潭,就算來回走上十次,鱷魚也不會去吃他。所以對於誰有罪,頭目還是當官的,無法做判決的,通常就交給鱷魚,去做判決。』

「百姓爭頌的官司,頭目或是當官的,無法判決的。居然就交給鱷魚判決!」這話聽在劉過海的耳裡,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可思議。頓見劉過海一臉驚訝,忍不住回問說:『師父啊。這鱷魚既冷血沒淚,又沒讀書。難道這鱷魚會比知書達理的判官,還的明理公道嗎?居然還把鱷魚吃不吃人,來當成判決人有沒有罪。這~~豈不荒天下之大謬。這海外番民比之咱天朝上國,果真是野蠻又荒唐啊。』聽得劉過海之言,王香公卻是有點神色不以為然,語氣平淡的說:

『阿海啊。我都六十好幾了。我吃過的鹽可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說飽讀詩書的判官,會比鱷魚公道。就我看也未必見得。譬若有些判官,收了賄,就把黑的說的白的,把無罪的判成有罪。這可是是非不分,明白著,要害人於死啊。又有些判官,因為自己吃齋唸佛,不敢殺生。所以就重罪輕判,死罪也輕判釋放。唉~~卻不知這可是讓受害的一方,一輩子怨恨難解,有如活在無涯苦海的煉獄。再有些判官,因為自己知書達禮,認為人性本善。即以凡是人皆可教化之理,認為人不論做奸犯科,殺人放火,無論殺了多少人,都不該被判死罪。還主張,把犯人關在牢裡,還需得讓其養尊處優。相較於這些判官,人若想得到公道,那還不如求助於鱷魚來判決。畢竟鱷魚不會收賄,既冷血無淚,也不會以一己的想法,來左右是非善惡,判定有罪無罪。所以你說番人的鱷魚,不如咱大明國當官的。這~~我可是不敢茍同啊!』

「鱷魚判決人的罪,比當官的判人的罪,還要公道!」這話,王香公可說的頭頭是道。正就王香公的話,尚未說完,劉過海卻已分了心。因為番人圍繞叫嚷的潭邊,見那被當成賊的和尚,已然被又推又拉的,給抬上一條水牛的背上。怪的是,不止和尚被迫騎到水牛背上。另有一老番,亦在群番簇擁下,騎上了另一條水牛。繼之番人,更以竹條抽打水牛的屁股,迫得兩條水牛涉水走入潭中。

「何以是二人騎水牛,涉水過潭?」劉過海見狀,不免要與身邊王香公議論。王香公延續他剛剛的「鱷魚公道」之說,更加強語氣說:『對吧。 不能說番人讓鱷魚判決人的罪,不如咱大明國的判官公道。你看那和尚被說是賊,所以得騎牛過潭,看鱷魚會不會吃他。但另一個騎牛過潭的老番,定就是指証和尚是賊的事主。定就是這老番,也有可能誣告和尚是賊,害了和尚。所以這老番,才也得騎牛過潭。來讓潭中的鱷魚,判定他是不是誣告。這公道啊。就看潭中的鱷魚,吃了和尚還是老番,就証明誰說謊,誰有罪。二人的立足都平等,既不冤了那和尚,也不偏袒那老番。真是公道,真是公道。那番人頭目,簡直就是個值得稱讚的公道伯。把事做的四平八穩,無怪能夠當頭目...』。

潭邊的廬葦叢,宛如氣息都凝滯般的停止不動。一潭無波的滿佈浮萍的水面,唯見兩牛條水牛涉水潭邊,開始掀起陣陣漣漪。潭邊的眾番,此時再不叫嚷,唯人人屏氣凝神,眨都不眨眼的,注視潭中動靜。"嘩啦"一聲水花聲響,原本靜止的潭水恰如船行過般,掀起陣陣大水波。但水面上並不見有何物經過。儼然是深碧的潭水下有龐然巨物,撥水游過。"嘩啦""嘩啦""嘩啦"一個水花聲響後,又是一個水花聲。繼之原本有如止水的深潭,整個潭面似乎都躁動了起來,看似潭水下竟藏有許多食人的巨鱷。方看至此,劉過海早是整個心揪成一團,兩條發軟的腿更直抖得,幾要站不住。只見那和尚與老番,一前一後,各騎水牛涉水潭邊,面對這潭中鱷魚的判決,生死之間,有如命懸一線。

"豁啦"猛然一個巨大的水花聲,騎牛走在前頭的和尚與牛,就像被大潭吞噬,倏忽整個沒入潭中。眾番見狀,一陣驚呼。然眨眼間,和尚與那水牛,卻又從潭面激起的水花中浮出。原來是那水牛不甚踩到大潭無底深處,失足沒入潭中。幸好水牛本會游水,才沒如潭中,即又浮出水面。且見牛背上仍馱著一身濕漉漉的和尚,繼續游水前行。騎牛走在後面的老番,乍見和尚沒入潭中又浮出,一時驚呆,即勒住牛繩不再前行。畢竟老番知道,深潭中藏有許多吃人的鱷魚。騎牛涉水潭邊已是命懸一線。況落入深水中,豈還有生還之理。果不其然,見那和尚騎的牛,賣力的在潭中泅泳了幾尺。就見潭面一條條的水波,迅速的齊湧向那牛。"哞哞~哞"一切都發生在潭水之下,只見和尚騎的水牛,載浮載沉間,發出了驚狂的慘叫。一陣掙扎之後,整個牛與牛背上的和尚,即像是被什麼拖入了水中。繼之只見水花飛濺的潭面上,時而甩出一條近丈長的巨大尾巴,時而見得有如蛇腹條紋的鱷腹翻滾。不止一條,是一條又一條的巨鱷,齊在潭水下翻滾,激得整個大潭有如沸水般滾動。青碧的潭水頓成濁污,濁污的水中,又見鮮血冒出,煞是駭人。

潭邊的眾番,見得和尚與牛,被潭中的鱷魚所吞噬‧卻是個個亢奮的又跑又跳;直如驚狂的猴群般,吱吱叫個不停。似乎是鱷魚做出了裁決,吃了和尚,証明和尚是賊。使得眾番為此鱷魚的判決,歡呼不已。劉過海看至此,整張臉幾已嚇得慘白,兩腿抖更個不停,褲底差點沒滲尿。一生見多識廣的王香公,活生生的見著鱷魚吃人,亦是整個木然怔住。張口結舌,支支吾吾,嘴裡卻吐不出半個字。果然這占城國番人,讓鱷魚判人的罪,要比大明國的砍人頭,還要更刺激。正是王香公一生不知見過少次,市場的斬首之刑,卻沒一次比得上這鱷魚吃人,更讓人感到血脈噴張。

賊被鱷魚吃了,亦証明老番既沒誣告,也沒說謊。既然鱷魚已還其公道與清白,見那老番帶著一臉的驚惶,慌得拉著牛繩,調轉牛頭;即忙朝岸邊走去。正就水牛的前腳踏上了岸邊,眼見老番已安然脫身。怎料,潭中忽卻沖出一條丈許長的大鱷。大鱷裂開滿是森然獠牙的大嘴,一口即朝水牛的後腿咬住。"哞哞"水牛後腿吃痛,驚狂的蹦跳亂踢了起了,大鱷被踢了一腳,頓時鬆口。就見那水牛,驚狂蹦跳的逃上岸,竄入了雜樹林中。可憐牛背上的老番,卻就在水牛驚狂繃跳之時,倒栽蔥,摔入了潭中。潭中的鱷魚早是成群的聚在淺水,見得老番落水,那成群的鱷魚,即爭食般的一擁而上。成排獠牙的鱷嘴,咬手的咬手,咬腿的咬腿,扯頭的扯頭。成群的鱷魚,裂嘴狠咬獵物後,就這麼在泥水中翻滾撕扯了起來。『哇~啊呀』老番一聲慘叫未絕,已然被成群的鱷魚,將身體撕扯的四分五裂。猶如五馬分屍,肚破腸流。大部份的軀幹都已被鱷魚撕扯而去,僅存一片血紅與不成形的殘骸,飄浮潭邊。

『啊~』眾番見老番被鱷魚吞噬的慘狀,又是一陣驚呼。這變故來得太突然,似所有人也難回過神。正是和尚被鱷魚吞噬,當已証明他是賊,罪有應得。怎料轉眼,老番竟也被鱷魚分而食之。既是二人皆被鱷魚所食,那到底又是誰是誰非?一時之間,自然眾番,無不啞然,人人面面相覷。連得事不關己,站在潭邊看戲的劉過海,與王香公,面對這駭人的巨變;亦是惶然相視,不知如何言語。久久才見王香公,顫著聲音說:『阿海啊。這鱷魚~~公道~~啊。把~~兩個爭頌的人~~~都吃了。兩個都~~死了。這樣~~就都沒~~~爭議了。鱷魚~~公~~道啊~~』劉過海兩腿直抖,亦顫聲回說:『是~~啊~~師~~~父。不~~不~~不虛此~~行啊』

鱷魚吃人,一片驚悚中,眾人尚餘悸蕩漾。卻見潭中有一物,忽從水中浮上。看似一顆沒毛的禿頭,浮出水面。當是先被鱷魚所食的那和尚的頭。不止是頭,繼之見那和尚的身體也漸浮出水面;且是身體還連著頭。眾番見狀,無不睜大眼,指指點點,又成群吱吱喳喳起來。因為那和尚的頭與身體,浮出水面後,仍又繼續從潭中昇高。原來是那和尚,居然是趴伏在一條大鱷的背上。那大鱷可真是大,約莫二丈長,直就有如一條潭中的小船。且見大鱷馱著和尚,慢慢的游到岸邊。而那和尚居然像是還沒死,當大鱷游到靠近岸邊。忽見那和尚掙扎著一個翻身,從鱷背上掉落到潭邊淺水處。眾番見和尚沒死,即人人又高呼鼓躁。顯然這是鱷魚証明了,原來和尚不是賊,而是那老番誣告。所以該死的老番。總之對占城的番人而言,鱷魚的判決,就有如信仰一樣,永遠都是對的。
和尚既然不是賊,而是被誣賴。眾番即忙得奔向那潭邊,七手八腳去拉那和尚,將其拉上岸。當那和尚被拉上岸。此時見那和尚原本一張髒污的臉,被水洗淨後。見番人頭目,陡然兩眼睜大,像是恍然大悟。頓是跪地叩頭,滿嘴直呼:『昔唆馬哈刺劄。昔唆馬哈刺劄』眾番見狀,人人面帶惶恐,即亦跟著跪地叩頭,對那和尚齊呼:『昔唆馬哈刺劄。昔唆馬哈刺劄』

「和尚原本被當成賊,還被迫騎牛過鱷魚潭。怎的轉眼間,卻是番民個個對和尚跪拜,惶恐不已」事情的演變,實是過詭異,劉過海實是看不懂,這些番人到底是在搞什麼。即問王香公:『師父啊,昔唆馬哈刺劄。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些番人,突然對那和尚那麼恭敬!』王香公縱是見多識廣,面對此變化,亦是摸不著頭。且見天色已漸昏暗。王香公即說:『阿海啊。咱也出來半日了。天都快黑了。咱還快回去吧。管它什麼"昔唆馬哈刺劄"。還有這些番人在搞什麼。反正戲也看夠了,咱還是快回吧。』語罷,王香公即轉身往回走。劉過海自也不敢停留在這鱷魚潭邊,慌得拖著兩條發軟的腿,一步一顫抖的,緊隨王香公之後。

船隊泊靠的碼頭邊,數千船兵已然在埋鍋造飯,處處炊煙。當王香公與劉過海,才回到了碼頭邊。卻見有一寶船上留守的船兵,趕忙趨前過來,一臉焦急的說:『王香公啊。你跑那去了?寶船上的洪將軍,他在急著找你啊。大家四處找都找不到你,可都急壞了!』聽得船兵之言,王香公著著實滿頭霧水。因為寶船上的洪千戶將軍,一早就已經跟鄭公公,到番國的王城去了。於是王香公,一臉狐疑反問:『洪千戶不是隨鄭公公去番國王城了嗎?怎還會在這裡找我。真是胡說!』卻見那船兵,倉促回:『是啊。洪將軍是到番國王城去了。可是剛剛他又快馬奔回碼頭。而且急著找你。找不到就吩附大家都去找。好像有什麼急事,非找到你不可。現在洪將軍就在寶船上,所以你還是趕快回寶船去吧。去了就明白了!』

「洪千戶,才去了番國王城。何以又快馬奔回。還急著找我?」儘管心中疑惑,王香公卻也不敢怠慢,趕緊在碼頭搭上了搖櫓船,返回寶船。一回到寶船,王香公與劉過海,才搭上流籠,舷邊吊上甲板。果見洪千戶,已然焦急的甲板來回踱步。驟見王香公上了船,洪千戶也沒責備,也沒問什麼`只是語氣倉促的說:『王香公快。快去把你做法事的東西收一收。現在立馬,跟我一起到番國的王城去!』
『洪千戶啊。到底發生何事?』見得洪千戶,沒來由的,就要王香公收拾做法器物,跟他到番國王城去。一時王香公,不免要多問一句。卻見洪千戶,仍是語氣焦躁著說『唉呀。先別問了。快去收東西吧。把你的徒弟也一併帶上。快啊。總之待會在路上,我自跟你說分明就是』既是洪千戶不住催促,王香公自也不敢眈擱,即命劉過海一起返尾樓艙的神明廳,去收拾作法的細軟與器物。爾後三人,即匆匆又下了船。碼頭邊亦早已備妥三匹馬,三人即各騎上一匹馬,快馬馳往番國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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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四、占城國的女巫─屍頭蠻

西元1433年,明宣德七年。距大明國十萬八千里的木骨都束,際天極地的海洋。一條扁舟飄蕩於滄溟汪洋。黑夜的蒼穹如蓋,星辰滿天。年過五十,兩鬢霜白的劉過海,就癱病於扁舟之中,任潮水飄蕩。三十年間,追隨三寶太監七下西洋。昏迷於扁舟中的劉過海,似夢似醒間,從年輕到年老,許多的回憶就這麼在腦海浮現。海潮聲陣陣縈迴腦海。那是劉過海第一次下西洋,到了占城國,曾碰到了一件極詭異之事。幸好有媽祖保佑,眾人才渡過難關。縱是昏迷之間,或是夢著往事,只見飄蕩汪洋的劉過海,蒼白龜裂的嘴唇;竟猶似喃喃自語,不住的唸著:『媽祖保佑~~媽祖保佑~~』腦海中翻騰的記憶,就這麼化成了夢魘,繼續上演。...

「占城國的王城,就在新洲港的西南,約百里遠。快馬,個把個時辰可至。國王所居之城,磚砌四圍牆垣,磚牆外鋪以灰妝,看起來頗為整齊潔淨。國王所居的屋宇,上蓋細長小瓦。相較百姓所居的低矮茅屋,亦算是高大。王宮的門扉皆以堅木,雕刻獸畜之形裝飾。雖說比不得天朝上國的皇城,但亦不下於中國的富貴人家。占城國的國王,看起來尚年輕,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頭戴金鈒三山玲瓏花冠,如中國副淨者所戴之樣。身穿五色線細花番布長衣,沒穿褲子,下圍色絲手巾。頭目與百官,身上所穿之衫,衣長不過膝,也都沒穿褲子,下圍各色番布。...鄭公公來到番國王城後,即命洪千戶快馬,急召王香公來王城。原來是番王俯滿周歲的幼子,生了場怪病,番國無人能醫。隨鄭公公來到王城的船醫,亦是束手無策。番王自稱,其子恐是受邪祟所侵,且那邪祟妖術厲害,故藥石不能醫。番王又說,聽聞中華上國,有修練法術、道行高深的法師,專能降妖除魔。因此求助於鄭公公。...船隊放洋出海,如何去找道行高深的法師?~~縱中國有降妖除魔的法師,如國師姚廣孝,但那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於是鄭公公,想起了寶船上專燒香拜媽祖的王香公。即命洪千戶,急召王香公前來番國王城。而我就這麼跟著王師父,也一起到了占城國的王城。」...X X X

占城國的王城。劉過海與王香公,隨洪千戶,從新洲港,快馬來到王城後,已然夜深。先前,隨三寶太監前來王城的千餘官兵,已在城外紮營。官兵皆已入睡,巡邏打更,衛哨森嚴。而劉過海與王香公,亦未在軍營多做停留。在洪千戶的安排下,隨便扒了幾口冷飯後。二人即帶上做法事的器物,又隨洪千戶,直驅番王的王宮。磚砌的圍牆牆面鋪以灰妝,頗為整潔,堅木的門扉雕刻著鳥獸紋路,別是一翻異國風味。宮門外把守的番兵,身穿無袖的短胴衫,下身僅圍番布巾。洪千戶向番衛兵表明來意後。番衛兵即手擎火把,帶三人進入王宮之內。且見番王的王宮內,觀音竹、伽藍木、烏木與芭蕉,一片草木扶疏。更有那高大的椰子樹,狀似芭蕉葉的大葉,在擎天一柱的樹幹上,隨風飄搖。

番衛兵帶著三人,在番王宮中東繞西繞,繞過幾處迴廊,似乎是直驅王宮的內院。番國的禮教,不如中國的嚴男女之防。南京城的皇城,皇宮內院乃嬪妃所居,除了皇上,以及去勢服侍嬪妃的宦官外,其餘的男人都是不準進入的。但番國似無此禮。草木扶疏的番宮內院,繞來繞去也不知繞過幾個彎,眼前陡見一高腳的竹搭屋,屋內泛著燭火之光。番衛兵,即帶著劉過海、王香公與洪千戶,朝那竹搭屋走去。竹搭屋外又有番衛兵,經得通報後,劉過海、王香公與洪千戶,即被帶入那竹搭屋中。且見那竹搭屋內,頗為整潔涼爽。三人才入屋中,便見三寶太監、幾個出使官員,及幾個頗帶貴氣的番人,皆席地而坐於竹搭屋內。並有三五番人女子,穿梭其間,服侍倒酒。看來,這番宮內院的竹搭屋,當是番王用來款待貴客之所。

三寶太監見洪千戶,帶著王香公入屋,頓是面露喜色。即趕緊問王香公說:『香公來的好。不知你是否懂得扶乩問神,或為小兒收驚之事?』由於從港口到王城的路上,洪千戶已大略將一干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王香公。所以聽得三寶太監的問,王香公心裡也有底,即趕緊回:『稟公公。小民長年服侍天妃媽祖。雖談不上有修練什麼法術。但一般扶乩問神、小兒收驚、卜卦吉凶,還是畫符破煞...。這些倒也是小民嫻熟之事。』王香公也沒虛言,自大明海禁以後,偷渡走私,也只能偶一為之。至於平常時日,王香公即在鄉里間,一間媽祖廟裡當廟公。因那廟也只是一間小廟,而王香公既是小廟的廟公,主持一廟之事務,自然扶乩問神,畫符辨籤詩。舉凡鄰里百姓,求神有所需者,王香公也都要會懂一點;如此也才能幫鄰里百姓,解決一些疑難雜症。

順帶一提,王香公的本名,叫王水龍。王香公既稱自己能為小兒收驚與扶乩問神。當下三寶太監,即令通譯,將王香公引薦給占城國的番王。當然,引薦之時,通譯不免要加油添醋,將王香公說的神通廣大,能收妖降魔;藉此彰顯天朝上國的無所不能。那番王,年約三十上下,可說是個年輕的國王,卻是雙眉深鎖。因是夜晚,私下款待貴客,所以番王一頭蓬髮,頭上並未戴王冠。身上亦僅穿著一件白色番布長衫,下圍番布巾。聽得通譯說王香公,降妖除魔的本領高強,見番王,原本愁雲滿佈的臉,頓似露出了一點喜色。即說:『上國來的法師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兒受邪祟所害,已命在旦夕,藥石罔效。而且那妖怪神通廣大,我國的巫師法師,無人能對付。看來,應也只有你們天朝上國的法師,或許才能收伏這妖怪。解救我兒。求求你了。』

王香公因常從泉州搭船,到占城國走私,因而懂得占城國番語。剛剛通譯,引薦王香公之時,將王香公說得法術高強,擅降除魔。早讓王香公臉有愧色。此時又聽得番王,殷切懇求,說是其王子受邪祟所害,要其幫忙收伏什麼妖怪。這更是讓王香公,頓感心虛,忐忑不安。畢竟番國蠻荒,處處深山與密林,難免多生妖孽。而王香公說穿了,就只是一個大明國的廟公,又那真有什麼本事,去收伏這些番國妖孽。正是滿臉猶豫,欲開口向番王解釋。倏忽屋外卻似起了一陣大風。"豁喇一聲"震得竹搭屋,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陡見番王臉色大變,頓是臉露驚惶。『妖怪又來了,妖怪又來了!』且見番王,也顧不得屋中貴客,一個起身,驚恐叫嚷,即奔了出去。眾人見狀,無不惶惑不解,即個個匆促起身,亦隨番王,奔出了竹搭屋。

番宮內院風搖樹影,森然鬼影幢幢。眾人隨番王狂奔了一陣,來到一處院落。暗澹的月光照耀一整排的廂房,屋上細長的黑瓦隱然泛著寒光。頓卻聽得有一聲女子淒厲慘叫,從一間廂房中傳出。『啊~~我兒啊!』慘叫聲中,有一披頭散髮的黑影,陡從廂房中奔出,懷中似還抱著一個嬰兒。番王見狀,更加快腳步,急奔而去。劉過海緊隨在番王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陡見那奔出廂房的披頭散法女子,以為是女鬼想搶嬰兒。也不知那來的勇氣與力氣,忽見劉過海一個快步欺身向前,掄起拳頭,就要打那女鬼。怎料,拳頭未打到女鬼,竟被莫名的被番王一推,害得劉過海跌倒在地,滾了好幾圈。正就劉怪海一腦子暈眩,還不知怎麼回事。卻見番王奔到女鬼身邊,竟是一臉情集,雙手摟抱著披頭散髮的女鬼,滿口倉促的問:『孩子怎麼了?孩子怎麼了?清桃~~我們的孩子怎麼了?』眾人見狀,亦才知原來那披頭散髮的女子,並非是女鬼。而是番王的王后。

番王的王后,驚恐的滿臉涕淚,亂髮遮蓋了半邊臉,一見番王,只是嗚嗚咽咽,聲音斷續顫抖的直說:『王啊~~我剛才睡著~~忽然醒了。就見~~就見有一個妖怪~~在吃咱兒子的糞尖~~還在吸食咱兒子的精氣。要取走咱兒的魂魄啊。嗚嗚~~我抱著兒趕快跑出來。那~~那妖怪還在屋裡啊』。番王一聽妖怪還在屋中,為護妻兒,一時怒火攻心,頓從腰間拔出了一把番刀。即衝進屋去。就在番王衝進屋中的同時,煞似聽見一聲怪鳥長鳴。"豁啦"一聲,隨之只見屋頂的細長黑瓦,被衝破一個洞。陡然一團黑氣,從瓦上竄出,直衝天際。劉過海跌坐於地,尚不及起身,隱然只見那從瓦上衝出之物,看似一顆人頭。且那人頭還拖著幾尺長的長髮,甚為駭人。眾人驚駭,不及回神,見那拖著長髮的人頭,瞬間已朝西南飛去,一路更發出駭人的嘎嘎笑聲。

「番王宮中,果然真有妖怪作祟!」眾人親眼目賭,驚魂未定,卻見番王手持番刀,又奔出了屋外。且朝著空中,嘶吼怒喊:『屍頭蠻,你這個可惡的屍頭蠻,居然敢害我兒性命。我非把你碎屍萬段,我非把你燒得灰不可!』罵著罵著,眼見那駭人的人頭飛遠,番王竟痛哭流涕了起來。搥胸頓足,猶似一付無能為力,亦無法保護妻兒的沮喪。三寶太監見狀,即趨前走向番王。且見三寶太監,伸出大掌,輕拍番王的肩,並以安慰的口吻,說:『國王啊。切莫沮喪。今日我天朝上國的皇帝,派船隊來到你國。就是要敦親睦鄰,為鄰國解決問題。今日船隊既來到你國,你國之事,便是中國之事。而國王你的事,也即是我鄭和的事。今日既遇上這事,莫說他是什麼妖怪。我鄭和必定拿住他問罪。我天朝上國,威德遍海外十洲。請國王莫擔心。但那妖怪是何來歷,還請國王詳細說清楚。如此我天朝上國,也才有辦法替你作主...』番王聽了,收住了淚,即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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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五、千里眼順風耳大戰屍頭蠻


「瀛涯勝覽:占城國。屍頭蠻者,本是人家一婦女也,但眼無瞳,人為異。夜寢則飛頭去,食人家小兒糞尖,其兒被妖氣侵腹必死。飛頭回合其體,則如舊。若知而候頭飛去時,移體別處,回不能合則死。於人家若有此婦不報官,除殺者,罪及一家。~~鄭和譯官馬歡~~」


占城國的番王,將關於屍頭蠻的傳聞,娓娓道來。三寶太監聽聞後,頗感驚駭。即對王香公問說:『宮中果然有妖怪。王香公,你是否能治此妖怪?』這可讓王香公為難了。正是被緊急召來番國王城,王香公本以為,或只要擺個香案,替番王的小兒收收驚,也就能交差。那知道,居然親眼目賭,那叫什麼「屍頭蠻」的妖怪,從屋頂竄出,還拖著幾尺長的長髮,從空中飛走。「這可如何是好啊!我當桌頭,扶乩問神,就只會畫畫符,收收驚。但這可是真的妖怪啊。這我可怎麼辦啊?」畢竟王香公當了一輩子的廟公,拜了一輩子的媽祖,從也沒真的見過什麼妖怪。市井百姓,所稱的妖魔鬼怪,多也只是在夢中所見;或在什麼陰氣重的地方,被煞到。因此頂多就是替他們畫個符,再將符燒化在水裡喝了,收收驚就可。但這屍頭蠻,可是真正的妖怪,王香公的喝符水,那能治得了。

「不成啊。鄭公公都已經在把話說滿。對番王說什麼,咱天朝上國,威德四海,無所不能。還說我法術高強,能降妖除魔。倘若現在,我對番王說,我無法捉妖。這~~這豈不是當著番王的面,拆了鄭公公的檯。甚至是讓我天朝上國的皇帝,失信於番國。一旦失信於番國,那皇上派鄭公公率艦對,下西洋的目地,豈不全盤皆毀於我手。這~~論起罪來,豈不要判我死罪啊...」越想越心驚,頓有如千斤重擔,壓在王香公的心頭。一時之間,為顧及三寶太監及天朝上國的面子,王香公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強忍顫聲的說:『收~~妖,這可要全看媽~祖顯靈啊。我只能擺個神壇,做做法事。其餘,就只能看媽~~祖願不願意~~顯靈相助。這~~就要看媽祖的意思了。』三寶太監聽了大喜。通譯官,告知番王。頓見番王破涕為笑。眾人即忙在院落的廂房外,擺起了神壇,好讓王香公作法事。

神桌中央擺上一尊從寶船上帶來的,俗稱「船仔媽」的媽祖神像。三只酒杯置放神像前,點上二根香燭後,倒酒敬神明。斬妖除魔的七星劍、鯊魚刀、畫符的符紙與金紙,召神的法鈴與牛角號角,整齊排放神桌上。旁邊硯台也已磨好墨,就等桌頭扶乩,請來媽祖顯靈,跳童乩。神壇已備,王香公是個唸咒請神的桌頭,就缺可讓神明附身的乩童。而做法事,桌頭與乩童缺一不可。於是三寶太監,命洪千戶,往城外駐紮的軍營,緊急找來二個曾經當過乩童的船兵,以應急。桌頭與乩童,既齊全。就見王香公,右手持桃木劍,左手持法鈴,開始做起了法事,唸咒請神。"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嗚嗚~嗚"牛角號角與法鈴聲聲響。且見王香公又是唸咒,又是案尺拍桌,又是口噴酒水,忙得額頭汗涔涔。可兩個臨時找來充乩童的船兵,卻是毫無動靜,呆若木雞,遲遲不起乩。看得一旁的三寶太監一干人,人人無不心急,恨不能自己下場當乩童。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嗚嗚~嗚"那牛角號角與陣陣法鈴聲聲響,站在一旁的劉過海聽在耳裡,恰如催魂般,越聽越覺頭暈目眩。且有滿腸胃的氣逆竄而上,讓劉過海似欲做嘔般,不住的打嗝。"嘔嘔嗝嗝"額爾睏得昏沉沉,眼皮重的睜不開。霎時眼前一黑,劉過海竟見兩個面目猙獰的妖怪,出現眼前。一個兩眼大如銅鈴,一個雙耳若蒲扇。頓是讓劉過海心中一驚,再無知覺。"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嗚嗚~嗚"王香公仍賣力的吹著牛角,搖著法鈴,時而口噴酒水。陡見劉過海,一付手抖腳抖,雙眼緊閉,搖頭晃腦,恰如中邪般。並腳踩七星步,渾身抖著,跳進了法事場中。眾人見狀,驚駭莫名,有人即趕緊要去抓住劉過海,免破壞法事。王香公見狀,卻即出言阻止:『不要碰他。媽祖與他有緣,要抓他當童乩,附他的身。這是媽祖顯靈了!』

「劉過海渾身抖動,搖頭晃腦,中邪般的怪模怪樣。原來是媽祖附了他的身,抓他當乩童!」眾人聽得王香公之言,再不敢去拉劉過海。卻是王香公,趕緊趨前,扶著劉過海的肩,慢慢將其引導著神桌旁。後只見劉過海,雙手扶神桌,仍是雙眼緊閉,不住搖頭晃腦。乩童既已起乩,王香公即忙問:『弟子請示。是否是天妃媽祖降臨?』出人意料是,搖頭晃腦的劉過海,此時頓是粗聲粗氣,喝說:『本座,不是天妃媽祖啦。』
「不是媽祖降臨。那是誰附身劉過海的身上,讓其起乩」正當眾人滿腹疑惑。未及王香公問。卻見劉過海搖頭晃腦,接口說:『本將軍,乃是天妃媽祖的左將軍,千里眼是也。』一語方畢,劉過海卻忽又換了一個尖細的聲音,續說:『還有我啦。本將軍乃是天妃媽祖的右將軍,順風耳是也。』

「千里眼與順風耳」乃是天妃媽祖的左右手與耳目,這是眾所周知之事。雖說媽祖並未親自降臨顯聖。但千里眼與順風耳,前來附身起乩,亦已能直達天聽。只不過通常乩童起乩,都是一個神明附身而已。而這次居然一次來了二個媽祖的左右手,皆附身劉過海身上,倒讓王香公有點吃驚。見王香公,趕忙倒了一杯酒,送到了起乩的劉過海手裡。算是盡點禮數,要請千里眼順風耳喝酒,接風洗塵。邊遞酒,且見王香公,邊即說:『原來是千里眼、順風耳兩位大將軍駕臨。失敬失敬。請兩位將軍先喝一杯。啊~~弟子有一事,想要問...』起乩的劉過海,拿起酒杯,搖頭晃腦間,一仰而盡。卻是未等王香公把話說完。見劉過海已是大喝一聲,更猛烈的晃頭晃腦,粗聲粗氣,回說:『喝~~免擱講囉。你要說的事,媽祖早就都已經知了。毋你當作我千里眼,是在當假的嗎?小咖的事,小小妖魔作亂,免勞動媽祖出馬啦。本將軍能夠代勞啦!』

粗聲粗氣的千里眼,話方講完。眨眼,劉過海竟又換了一個尖細的聲調,立刻接口說:『啊~~我順風耳,也不是在當假的啦。凡間發生的事,攏聽在我順風耳的耳朵裡啦。冤孽喔,這件事,真是冤孽喔。冤親債主找上門啦。壞啦,壞啦。歹化解啦。少年仔的國王啊,事情這麼大條了。到現在你還不將事情,從實招來!哼~~你若沒老實講,本將軍要如何替你作主。』實話說,乩童起乩,搖頭晃腦間,嘴裡就像含著顆滷蛋,講話總是含糊不清。一般人勉強就只能聽個隱約大概。若要知神明之意,還是需得由桌頭,來傳達神明之意。就見當桌頭的王香公,即刻將千里眼與順耳的話,譯給了番王知曉。

番王一聽王香公傳達的神語,頓是惶然失色。一時若有遲疑,言語結結巴巴,說:
『是這樣沒錯啦!前年,這屍頭蠻妖怪,已奪去我長子性命。去年,我王弟的兒子,亦被它吸盡精氣而死。當時,我父王認為,他當國王,在位三十年。或是德行有虧,才會招來此邪祟。所以去年,我父王依照占城國的先王慣例,便毅然剃度出家。且不帶任何護衛,獨自到深山野嶺去當和尚。任得蛇虺虎狼,或山妖狐怪,還是恨他的山賊流民,想殺想吃他都可。藉此以彌補他當國王之時,對百姓的虧欠。無奈,就算我父王,已剃度出家。盼能解天下百姓對他的冤仇,並消弭這邪祟對我王族的侵害。可這邪祟,就是不放過我王族的血脈。今年我好不容易,又生了一個兒子,還不滿周歲。想不到這邪祟,居然又趁夜來食他糞尖,吸他精氣,欲取走我兒性命。嗚嗚~~一而再,再而三。這屍頭蠻,這邪祟,分明是想斷我王族血脈啊。大仙啊,求你救救我王族子孫,救救我兒啊!』

果然,那屍頭蠻找上番王,欲家害其子,內情並不單純。依番王所言,那屍頭蠻竟是二年內,已奪取王族二條小兒姓命。且老番王還因此而剃度出家。然番王所言,卻也只說出了那屍頭蠻,欲斷王族之後。可仍沒說出,王族與那屍頭蠻之間,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以致那屍頭蠻,如此怨恨王族,非斷其後不可。起乩的劉過海,時而粗聲粗氣,時而言語尖細,再次逼問:『內情不單純啊。少年仔的國王,你沒將代誌交代清楚。本將軍沒法度替你作主。冤孽啊,解鈴還需繫鈴人啊!』經得逼問。但番王卻說自己也不知與屍頭蠻有何冤仇,只是苦苦哀求。

三寶太監見狀,亦是於心不忍,即對王香公說:『王香公啊。既然咱都來到了占城國。你就想辦法請天妃媽祖,救救國王一家吧。救人一命勝造三級浮屠啊。』既是船隊總兵三寶太監之令,王香公豈敢不從。見王香公勉為其難,走到神壇旁,即拿起神桌上的七星寶劍,遞於起乩的劉過海。並說:『千里眼順風耳,二位大將軍啊。天妃媽祖聞聲救苦。現在那屍頭蠻妖怪,要害國王的子孫。啊天妃媽祖知道,可會見死不救。請二位將軍,大發慈悲,大發神威,為國王斬妖除魔啊。莫讓這妖怪,再危害世人啊!』

起乩的劉過海聞言,右手拿過七星劍,瞬時,左手又抄起神桌上的鯊魚劍。粗聲與尖聲,二聲交雜的說:『好啦好啦。本將軍。本將軍。就試試看。這屍頭蠻到底有何本事啦!』語罷。就見起乩的劉過海,手持七星劍與鯊魚刀,猛烈搖頭晃腦,腳踩七星步;渾身上下抖動,似做出騰雲駕霧狀。額爾,忽見其口水唾沫齊噴,言語激動的說:『找到了。被本將軍找到了。西南方,十里遠的所在。屍頭蠻,你走那裡去。納命來吧!』繼之只見起乩的劉過海,搖頭晃腦間,開始猛烈揮舞起手中的七星劍與鯊魚刀。時而縱跳,時而奔跑,滿嘴叫嚷,果似正在與那屍頭蠻大戰。

『喝~~駕~~鏘~~看本將軍的厲害。好膽~~邁走~~』番王宮內,神鬼大戰,霎時昏天地暗,有如鬼影幢幢。眾人一旁觀看,無不屏氣凝神,大氣也不敢喘一個。只但願天妃媽祖的左右手,千里眼與順風耳,能神威大顯,收伏那番國的屍頭蠻,好為大明國爭光。神鬼交戰了,也不知過了幾十回合。忽卻見得起乩的劉過海,大喝一聲,吃驚的說:『喝。黑令旗啊。你這個屍頭蠻,怎麼會有閻羅王的黑令旗。啊~~本將軍沒法度啦!』說罷。頓見起乩的劉過海,雙手把七星劍與鯊魚刀,往地上一扔。即嘆說:『沒法度啦。妖孽有閻羅王,賜給它的黑令旗。要讓他回來找冤仇人報仇的。既然妖孽有黑令旗。這樣本將軍,就算是天妃媽祖,也沒辦法插手這件事囉!』居然連天妃媽祖也無法收伏這屍頭蠻。眾人聞言,無不人人滿臉驚駭。

王香公急忙問:『二位將軍啊。啊按呢,是要怎麼辦啊。難道要眼睜睜,看那妖孽害死國王的兒子嗎?』卻見起乩的劉過海,屈指一算後,即回:『冤有頭,債有主。解鈴也需繫鈴人啦。明日會有貴人來相助啦!』正待王香公還想問「貴人是誰?」起乩的劉過海,卻斬丁截鐵的說『別再問了,本將軍累了。本將軍要退駕囉!』說時馳,那時快,才說要退駕。忽見劉過海一個癱軟,即委倒於地。眾人見狀,慌得趕緊上前攙扶。卻見那劉過海,兩眼無神的睜開,渾身汗涔涔,卻是滿口直問:『啊發生什麼事?發生什麼事?王師父啊,到底發生什麼事。剛剛我怎麼好像在做夢。覺得好累!』原來,劉過海跳了半天乩童,居然不知自己剛剛被千里眼與順風耳附身。還與那叫屍頭蠻的妖怪,大戰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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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二回


六、天妃媽祖顯聖收番國妖孽

隔日,午后。番王宮不知怎的,忽而一片人生喧嘩沸騰。宮門前的院子,像是發生了什麼驚人大事。三寶太監一干使臣,與王香公等,又來番王宮中,接受番王的宴請。午膳間,正當眾人,論及要如何收伏這屍頭蠻,以救王子。忽而王宮一片喧嘩,人人似皆直朝宮門奔去。番王與眾人,即亦趕緊出外查看。怎料才至王宮雕著獸紋的大門口,卻見王宮前的院子,萬頭鑽動的百姓,已是跪成一片。且是人人雙手合十,口中無不唸頌:『昔唆馬哈刺劄。』眾跪地百姓的目光,並非朝向番王宮。朝其目光所聚的方向看去。卻是一個穿著僧袍的和尚,赤腳朝著番王宮走來。

「昔唆馬哈刺劄」眾跪地番人,口中所唸之詞,劉過海聽在耳裡,只覺耳熟能詳。又見那朝著王宮走來的和尚,劉過海見其模樣,更覺眼熟。「咦!那和尚好眼熟。不就是昨日在新洲港,被村民當賊抓住。後來還被村民押到一個叫鱷魚潭的大潭。且還被逼得騎上牛背,涉水渡潭嗎?幸好,他還真是洪福齊天。落了水,不但沒給滿潭的鱷魚,分而食之。反而還被一隻二丈長的大鱷,給馱上了岸邊。就是這個和尚沒錯。當時村民見他沒被鱷魚吃掉,還上了岸。無不人人跪地,也高喊:"昔唆馬哈刺劄"...卻不知這和尚究竟是什麼樣的大人物。怎人人見了他都下跪?」劉過海滿腦子想著,正想與一旁的王香公說。此時見那番王,一走出王宮門口,見著那和尚,忽快步飛奔向前。直奔到了和尚面前,番王即雙膝一跪,更是言語激動的,滿口高喊:『昔唆馬哈刺劄』。

「昔唆馬哈刺劄,到底是何意?」劉過海再忍不住心中疑問,即轉頭問了一旁的譯官。能在下西洋的船隊,當三寶太監的譯官,自是學識豐富。見譯官手撫長鬚,做沉思狀後,即回:『嗯。出海前,我曾仔細的考究過占城國,一些相關風土習俗。在占城國是有這樣的習俗。就如昨夜國王所說。其父王在位三十年後,就退位出家當和尚。而且是獨居在深山林內。還要對天立誓,說是:"我先為王,在位無道,願狼虎食我,或病死之"。而假如過了一年,這出家當和尚的先王,若還沒死。那就可以重新回王城,當國王。而百姓則稱這個當過和尚的國王─"昔唆馬哈刺劄"。也就是說,這"昔唆馬哈刺劄"。應當就是"至尊至聖的王"的意思。』

「原來那被村民當成賊,還差點被鱷吃掉的和尚。居然是占城國的前任國王!而且他出家還是因為要接受上天的考驗。要讓虎狼吃他。無怪乎,無論被村當成賊,或是面對生死,這和尚依然一臉無驚無懼,胸懷坦坦蕩蕩。嗯,想是村民中後來有人認出了他是老國王。這才對他下跪,高喊"至尊至聖的王"...。」聽得譯官的解釋後,劉過海一時恍然明白。果不其然,番王對和尚,高喊「昔唆馬哈刺劄」後。即叩頭跪拜,涕淚橫流的哭說:『父王啊。你終於回來了。兒子想你想的好苦啊。父王啊~~昔唆馬哈刺劄...』見番王嚎哭跪拜,和尚仍是一臉無喜無悲。只是伸手扶起了番王。爾後,那和尚即與番王,一同步向王宮。三寶太監知那和尚,原來是占城國的老國王後,亦不敢怠慢,趕緊趨前相迎。眾人便就這麼一起進入了王宮。

「昔唆馬哈刺劄」當了一年和尚居然還沒死的至尊至聖之王,既已返回王宮。一入王宮,番王趕緊將自己頭上的金鈒三山玲瓏王冠摘下,欲戴到那和尚,即老國王的頭上。但和尚卻堅不戴上王冠。番王見自己的父王,穿著一身破舊僧袍。隨即又趕緊命人,去取出那五色線織的王袍,要給老國王換上。然老國王卻依然不肯換上。卻只對番王說:『兒啊。我現在只是一個行腳和尚,再不是國王。獨居深山,當了這一年的和尚,凡俗之事,已不在我心。錦衣玉食、王冠王袍之於我,也只是加深我的罪孽。我但只想就穿著這件舊僧袍,青菜蘿蔔,隨遇而安。就把我當成一個山林野叟就好。王位,還是你坐吧!』

老國王,既已無心於塵俗。當了和尚後,也不想再當王。番王亦無法勉強。只好命人,趕緊備了素菜素飯,來讓和尚吃。但就算備了素菜素飯來,和尚卻仍是不肯上桌吃飯。只說是拖缽化緣,怎敢登堂入室。無奈,番王只得命人把素菜素飯,擺在內院的廊下的地上。而那成了和尚的老國王,也就席地而坐,隨意的在廊下,吃起了齋飯。因老國王不願入屋。於是番王、乃至三寶太監等人,也就只能在屋外的廊下,隨地而坐。三言二語隨口寒喧攀談,就像是遇到一個山林野叟般,倒也輕鬆悠閒,不似官場應對。『哇~你們天朝上國,好大的船隊,好大的船,來到我占城國新洲港。正巧我就在附近,想說去看熱鬧。不料竟被當成賊抓了。差點還丟了老命。哈哈哈。...對了,兒啊。我出家當和尚,不在的這一年,家裡可有發生什麼事?』閒聊間,當成了和尚的老國王,問起家中之事,終不免讓番王的臉上的笑容,頓是沉了下來。恰如原本燦爛的陽光,頓成漫天陰霾。

年輕的番王,不敢隱瞞。即將昨晚設壇捉妖,以及屍頭蠻擾亂宮中,欲取王孫性命之事,都說與老國王聽。老王聽得此事,整張老臉的笑容,嘴角頓亦垮了下來。非但笑容沒了,就連胃口有沒了。命人收拾了菜飯後,老王即嘆了口氣,口唸一聲佛號,說:『阿彌陀佛。要是一年前,我還坐在王位上,這些話我是萬不可能說的。但現在我只不過是個山林野僧,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佛祖面前,也不該再隱瞞。況有上國的神明與能人,願幫我降妖除魔。或許正也是因緣到了,該是了結這段恩怨的機會。唔~~真是冤孽啊。這話要說來,全都是我的錯啊。唉~~那已是三十幾年前,發生的事...』但見老王眉頭深鎖,娓娓續說:
『阿彌陀佛,罪過啊。三十幾年前。當時我還是個年輕氣盛的王儲。平日更甚喜歡,獨自到深山打獵。有一日,我又到山裡打獵,卻不慎墜崖重傷。所幸被一個住在山中的女子所救。那女子名字叫阿蠻,模樣甚美。我一看見她就不禁對她傾心。日久生情下,兩人就這麼愛苗萌生,在山上共築起了愛巢。一年之後,阿蠻更為我生下了一個兒子。無奈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而人生總有許多身不由己,況我身為占城國的王儲。當我與阿蠻的生的兒子,滿周歲那一年。我與阿蠻茍且生子之事,終於被我父王察覺。當時我父王甚為憤怒。因為那時我與交趾國的公主,早已婚配。倘若這事,傳了出去,輕則恐影響我繼任王位,重則恐將與交趾國交惡。茲事體大。為顧全大局,免留後患。有一日,我父王趁我不注意,即派人去縱火,燒死阿蠻與她的兒子...』
講至此,見當了和尚的老國王,終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口唸佛號,才續又說:
『阿彌陀佛,罪過啊。罪孽深重啊。都是我害死了阿蠻。但阿蠻並沒有死。後來我派親信去明察暗訪才知道。有人說阿蠻,已被燒得面目全非,卻死而復生。而且還被一個巫婆帶走。從阿蠻就跟那個巫婆,修煉起了屍頭蠻的邪術。想當然爾,阿蠻修煉邪術的目地,無非就是想報他的血海深仇。年前,宮中出現屍頭蠻作祟。還奪走我二個孫兒的性命,我就覺大事不妙。因此去年,我毅然剃度出家,獨自到深山當和尚。無非就是希望藉此,贖我罪孽。更希望那屍頭蠻,到深山中取我性命,別再為害無辜性命。只可惜那屍頭蠻,卻仍然不肯放過我王族。唉~~一切罪孽皆由我造。當也由我來了結這孽緣。~~阿彌陀佛。』

眾人聽得老和尚之言,不勝唏噓。三寶太監,卻不免要問:『國王啊。既然那屍頭蠻,是那叫阿蠻的女子,死而復生所化。昨夜裡,設壇起乩,請來千里眼順風耳,亦說那屍頭蠻有閻羅王,賜她的黑令旗,故無法收伏。既然那屍頭蠻如此厲害。不知國王的心中,可有什麼降服那屍頭蠻的盤算?』老和尚,雙手合十,斂容回說:『阿彌陀佛。修煉屍頭蠻邪術者。雙眼翻白無瞳。晚上睡覺的時候,頭便會離開身體,飛去吸食小兒糞尖與精氣。當她頭身在一起之時,是萬無法將她殺死的。也只也當她頭與身分離之時,將她的身體移走或毀壞。讓她的頭再無法找到她的身體,如此方能讓其斷頭而死。總之,今晚請上國的法師,再設壇,將那屍頭蠻的頭引來。老納,自有方法對付。阿彌陀佛。』


當夜。番王宮的內院廂房外,王香公又擺起了神壇請神。這次劉過海,更赤裸上身,僅套上了一件紅肚兜,正式當起了乩童。倒酒敬神,酒過三巡,王香公又是搖鈴,又是吹號角,又是喃喃唸咒。果然很快的,劉過海又開始渾身抖動,打膈放屁,兼搖頭晃腦的起乩。問明所來何神?卻仍是天妃媽祖的左右手,千里眼與順風耳,二位將軍。『弟子,今夜已有貴人相助。可否請二位大將軍,大展神威,去將屍頭蠻引來此地?』既是昨日已來過一次的神明,今夜倒也熟門熟路,聽得王香公的請求後。見得起乩的劉過海,立時拿起神桌上的七星劍與鯊魚刀,腳踩七星步,一付騰雲駕霧狀。額爾,更見起乩的劉過海,手中七星劍鯊魚刀,亂揮猛砍,口中大聲斥喝叫嚷。果似又與屍頭蠻,大戰了起來。

混戰了一陣。忽見劉過海丟下手中的刀劍,看似詐敗,卻是大喝:『妖怪。算你厲害。不過今天你祖公,請來了靠山。好膽跟我來。再來跟你祖公大戰個三百回合!』語罷。劉過海又是腳踩七星步,騰雲駕霧。陡然間,番王宮的內院,忽而陰風陣陣,漫天烏雲密佈,風搖樹影鬼影幢幢,整個廂房外,還似有一股屍臭味撲鼻。『嘎啊~』一陣有如鬼哭神嚎的淒厲慘叫,猶似從半空中傳來。眾人嚇得渾身顫慄,仰頭一看。卻見一顆人頭,拖著幾尺的長髮,有如一條蛇般,從半空中俯衝而下。

「屍頭蠻真的出現了!」正當眾人嚇得不知所措,忽而卻聽見有一聲聲的頌經聲,朗朗傳來。眾人朝著頌經聲的方向看去。正是神壇旁,又以木頭搭起了一座高台。且見那高台上,正是當了和尚的老國王,巍然盤腿而坐,喃喃唸頌經文。『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聲聲的頌經聲,似讓那屍頭蠻更腦怒。即由半空中,直衝上那木台上唸經的老國王。『嘎啊~』一聲又一聲,令人膽寒的鬼哭神嚎的淒厲慘叫聲中,屍頭蠻就這麼盤繞了老國王幾圈。霎時之間,幾尺的長髮,居然就像是一條巨蟒般,將老國王整個纏住,連脖子也纏住。且那屍頭蠻,一張焦黑腐爛的臉,幾更要貼到老國王的臉上。更以其一雙翻白無瞳的兩眼,怒目直瞪著老國王。眼見屍頭蠻,就要勒死老國王,眾人見狀,卻是不知該怎麼辦?就連召來屍頭蠻的王香公,亦是一臉驚嚇,手足無措。唯只聽見被勒得幾快斷氣的老國王,微弱的喊說:『放火。快放火!』

「放火燒壇!」但木搭的高壇上,老國王正被屍頭蠻纏住,一旦放火,豈不連老國王也要一併燒死。是以眾人,遲疑不敢上前放火。正就此危急之時,不知為何那屍頭蠻,忽卻發出一聲驚恐淒厲尖叫。頓是鬆開了老國王,看似又要飛竄上天逃走。然而老國王,卻將那屍頭蠻的幾尺長髮,緊緊揪住。任憑那屍頭蠻如何慘叫掙扎,也不讓它逃走。與此同時,且見番王宮的西南方天空,似出現一片紅光沖天。

原來,這夜裡,老國王使了個「調虎離山」之計。即傍晚之時,老國王早命年輕的番王,率領了一批勇士,按其指示,到王城西南方三十里處的一座山林中,去尋一間茅屋。因這山中茅屋,正是老國王先前與那叫阿蠻的女子,共築愛巢的屋舍。儘管茅屋早被老國王的王父燒毀,成一片破敗。但老國王卻心有靈犀,知那屍頭蠻,必定會藏身在那被焚毀的茅屋中。果不其然,年輕的番王率勇士在山林中,找到了那間茅屋。卻是不動聲色,僅埋伏於外。及至夜深後,王香公在王宮內院做法,引出了屍頭蠻。見一顆人頭,從破茅屋中飛竄出去。而年輕的番王,方進入茅屋,果見有一具沒頭的女屍,正躺於茅草堆中。正是屍頭蠻,頭身分離之時,毀其身體,方可令其頭顱再無法回來。於是年輕的番王,即刻縱火燒屋,以毀屍頭蠻的屍身。

西南方夜空,紅光沖天。屍頭蠻感覺到其屍身被火焚的痛楚,自是急著想返回;藉以頭身接合,還其不死之身。但老國王,那肯讓她逃走。既是無人敢放火燒壇。就見老國王,一邊緊揪住屍頭蠻,一邊卻掙扎著爬到壇邊。一手方構到插在壇邊的一柄火把,老國王即將那火把給拔起,丟到壇木堆中。大火瞬間燒起,整個木壇頓陷火海。屍頭蠻與老國王,就這麼同陷火海。眼見屍頭蠻,淒厲慘叫不絕,老國王反是緊摟其頭,以哀傷的聲音說:『阿蠻,你早就已經死了。別再留在世上為惡了。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你就索我的命去吧。倘若你是如此怨恨於我。那就讓我與你同歸於盡吧。』

屍頭蠻果是怨恨老國王,被老國王摟在懷裡。見那屍頭蠻,索性張著滿嘴獠牙,往老國王的身上,就是猛啃猛咬。咬下一塊一快的肉,咬得老國王渾身鮮血淋漓。然老國王,卻是毫不反抗,只是緊抱著那頭顱,又對屍頭蠻說:『阿蠻。其實我們的孩子,並沒有被我父王燒死啊。現在的國王,就是咱們的兒啊。這樣你可以放心的跟我一起走了吧!』語罷,大火更烈,即將老國王與屍頭蠻都吞沒。眾人見著這一幕,直是無限驚恐。正當人人嚇得張口結舌,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原本烏雲密佈的天空,黑雲堆疊的雲層,忽卻透出了一道月光。且見那道透出雲層的皎潔月光,充滿了詳和。怪的是,當雲層透出祥和月光之時,夜空中竟似還傳來一陣絲竹管弦的樂耳之聲。不僅於此,原本滿是腐屍臭味的王宮內院,漸漸竟似也充滿了奇楠木的沉香味。正當眾人耳聽絲竹管弦之聲,仰望夜空透出的詳和月光。忽而起乩的劉過海,陡然又跳起乩來,口中更大喊:『天妃娘娘顯聖,駕到囉。凡人眾生,還不敢快跪拜媽祖!』

「原來是媽祖顯聖!」眾人聞言,不敢怠慢,趕緊跪地,雙手合十。三寶太監本為回回,信仰回教,入宮後皈依國師姚廣孝,信仰佛教。雖說三寶太監,不信仰媽祖,甚至也不認識媽祖。然仰望夜空那道詳和月光之時,三寶太監在月光照耀的雲端,果竟看似有人影。當此情景,三寶太監不由得雙膝下跪,雙手合十,虔誠默禱。片刻,又聽得起乩的劉過海,喝說:『弟子聽也。天妃媽祖有言。占城國的老國王,跟屍頭蠻,如今冤仇已解。本座,將要帶他兩人的魂魄,前往陰曹地府歸案。從今而後,冤有頭,債有主,兩相不虧欠。占城國將天下太平,大家都可以放心囉!』。語畢。眾人抬頭,果見火海中的木搭高壇上,有兩縷白煙緩緩昇空。乍見其模樣,竟似老國王手牽那叫阿蠻的女子,恰如一對恩愛眷侶,一起朝那祥和的月光飄昇而去。媽祖保佑,功德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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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一、噩夢成真~非洲荒島飄流記

天涯海角不知年。「南台灣的恆春海岸線。因為我在當兵,剛下部隊,部隊正在恆春的山海里海防線,守海防。山海里哨所是連部哨。剛下部隊的我,就在山海里哨所負責養一隻,名叫安妥,綽號叫"饅頭"的軍犬。因為我是軍犬士。所以每個晚上,一整夜,我都得帶著安妥,到萬里桐村莊後的海堤上;或是到更遠的大石頭埋伏點,去擔任埋伏哨。有時候,則是得當夜步巡,一整夜走遍整個海岸線的五六個哨所。凜冽的海風整夜吹襲大石頭埋伏點的珊瑚礁岩磐,海浪拍打坑坑洞洞的黑色礁石,濤浪聲整夜不絕於耳。我躺在珊瑚礁磐上,仰望漆黑的夜空,時而有浪花激起的水滴,噴濺到我的臉上。使我的臉上總是感覺帶著海水鹹味的黏黏膩膩。...我已經很久沒有放假回家。在遙遠的恆春海岸線守海防,每日的渴望也只是希望能早點放假。放假,我就能回台中去找讓我日日夜夜、朝思暮念的戀人...」

凜冽的海風陣陣吹襲,耳邊的浪濤聲陣陣。埋伏於深夜的海邊,顏程泉也不知躺在珊瑚礁磐上,睡了多久。甦醒之時,只覺腰痠背痛,渾身似癱軟無力。勉強的撐起身,顏程泉更覺自己的腦袋,一片昏沉沉的頭重腳輕。睜著惺忪的眼,張望四周,陡然顏程泉卻覺心中一驚。因為兩個與顏程泉一起出來埋伏的老兵,竟不知跑那去,連個人影都找不到。通常出來埋伏,都是三個兵一組。一個帶班,兩個步槍兵。因為是三個兵出來埋伏,又一整夜都得待在海邊,所以可以輪流睡。剛剛應是輪到顏程泉可以小睡一會。可當顏程泉醒了,竟卻看不見兩個一起出來埋伏的老兵。這對一個剛下部隊的新兵而言,怎能不感到心驚。而且不止是兩個老兵不見了,還有讓顏程泉更驚恐的。即是顏程泉發現自己睡覺時,原本緊握在手中的六五步槍,居然不見了。

「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打從入伍當兵的第一天,長官便對新兵這麼耳提面命。言下之意,槍對軍人的重要性,就有如古代俠客所言的「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雖說丟了槍,不至於真的會被槍斃,連自己的小命也丟了。但弄丟了槍,這恐怕也得送軍法論處。由此顏程泉發現自己的六五步槍不見了,怎能不感驚恐。「兩個一起出來埋伏的老兵不見了」「六五步槍也不見了」起初,顏程泉自然而然的,即聯想到。這恐是兩個老兵,想要整新兵,所以串通起來,將顏程泉的六五步槍拿走,又躲了起來。但這兩個老兵,要整新兵,未免也整得太過份。因為當顏程泉左顧右盼,四下張望之際,居然發現,自己其實並非是躺在珊瑚礁磐上睡覺。而是躺在一艘小船裡。這小船就像是台中公園的湖裡,給人划船遊湖的那種拼木板小船。惶然不知為何之際,顏程泉又看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卻更發現自己身上原本穿的海軍陸戰隊迷彩服,居然也不見了。而是穿著一件像是古時候的人穿的,那種沒有鈕扣,左襟右紝的粗布衣服。

「這兩個老兵未免太過份。居然趁我睡著,偷拿走我的六五步槍,把我抬入這艘小船。還把我的身上的迷彩服,換成這種幾百年前的古代衣服!」心下想著,顏程泉即趕緊想從小船上起身,去找那兩個老兵。可顏程泉雖想起身,卻是渾身使不上勁,就像一場大病初癒般的虛弱。尤其只要一個使勁,渾身上下的骨頭,更如千百隻螞蟻在啃咬一般,直讓顏程泉痠痛難以起身。夜色濃黑如墨,唯見有陣陣的白色浪花,拍擊礁石,還有這小船似乎是擱淺在一處淺水的海灣。但這就怪了。因為大石頭這個埋伏點,並非是海灣,而應是一筆直,且遍佈礁岩的海岸線。
要說淺水的海灣,那山海里的這條海防線上,應也只有距山海里哨所較近的萬里桐村;以及靠近龜山的後灣村,那裡才有海灣。由此,顏程泉不由得,更膽顫心驚的想─「夭壽骨。這兩個老兵,不但趁我睡著,把我抬進小船裡。還把我放到海裡瓢流。讓我從大石頭那裡,一直飄到這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真是不顧我的生死。整人整的太過份了...」黑夜的古怪詭譎,既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所措。況顏程泉渾身痠痛虛弱,亦起不了身。於是顏程泉也只好又躺回小船內,仰望漆黑夜空,一切也只有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天空的黑色雲層,剛透魚肚白。四周的景物雖仍籠罩灰黑迷濛,卻也隱約可見。珊瑚礁石崎嶇的海岸邊,盡是荊蕪荒穢的樹林與草莽。顏程泉從小船上,極目望盡海灣與海岸線,卻不見有水泥築的海堤。「這裡一點都不像是萬里桐的海灣。也不像是後灣村那裡的海邊。更不像是大石頭那裡的礁石遍佈的海邊。那到底這裡是那裡?」既看不見水泥防波堤,而且海邊原本就看起來都差不多,這可讓顏程泉更不知自己置身何處。幸好,顏程泉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恆春的海邊,緊臨著海岸線,建有一條沿海公路。而這條沿海公路,也是顏程泉每日晚上,無論埋伏或是步巡,來來回回,走過無數次的路。所以無論顏程泉身在何處的海邊,只要從海邊走上那條沿海公路,當也就能找到走回山海里哨所的方向。
「六五步槍丟了。狗也丟了。連我身上的迷彩服也不見了。這下回哨所,恐怕是非被送去關禁閉不可了!唉~~別想放假回台中了。」但想及此,縱是顏程泉的心中既充滿驚恐,又感無限沮喪。但眼看天已快亮,也是埋伏哨,該回到哨的時候。總是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好歹也總要面對。於是顏程泉拖著恍若大病初癒的虛弱身體,硬挺著渾身痠痛的筋骨,爬出了小船。就這麼回頭一瞥,忽見小船中,有一個布巾包裹成的包袱,又有一像是羊皮或豬皮縫的水壺。顏程泉便將那包袱與水壺也一併給背上,三步一腿軟,五步一休息的,從擱淺在礁石灘的小船,往海岸上走去。

海岸邊的荒莽樹林猶似無窮無盡,虛弱的手腳被藤蔓與荊棘劃的傷痕累累。怪就怪在,顏程泉記得那條沿海公路,應就緊臨著海岸線。就算是萬里桐或是後灣,隔著一個村莊,那從海邊走到沿海公路,頂多也就是五十公尺,或一百公尺。可在這個海邊,當顏程泉氣虛體弱的穿過荒莽與樹林,都走了一二百公尺,居然都還看不到那條沿海公路。不僅於此,當顏程泉越往岸上走,越深入那荒莽樹林越深入,則越見手腕粗的藤蔓,像是巨蟒一樣攀爬纏繞。盤根錯節的樹根已是寸步難行,兼之比人還高的遮天草莽,更置身其間分不清東南西北。總之這個地方,非但看不到公路,更不可能會有村莊,直是一片原始的蠻荒。置身其間總讓人毫毛直豎,恍若隨時會有猛獸或巨蟒出沒,將人吞噬。渾然讓顏程泉越走越感恐懼。忽然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硬硬的,顏程泉抬起腳一看,居然是一具白骨。也不知是人的骨頭,還是獸骨。總之這一驚,讓顏程泉嚇得魂飛魄散,拔腿狂奔起來。直從來時路,又逃回了海邊。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辦,天都亮了,我還沒回哨所。要是被當成逃兵,這豈不是要讓我這一輩子都悔了!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見不到娟娟。這該怎麼辦?」驚魂未定之餘,又找不到回哨所的路,顏程泉直是惶然不知所措。暫就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暫歇口氣壓壓驚。口渴了,就喝點那皮囊水壺裡的水。肚子餓了,顏程泉即將那包袱打開,想找看看有沒有吃的。果然,包的鼓漲的包袱裡,有些肉乾與窩頭之類的乾糧。不只有乾糧,還有許多稀奇古怪之物。顏程泉仔細翻看包袱內,只見有一柄匕首,一卷像是古人畫圖用的卷軸,一本萱紙用毛筆寫的書。甚至還有針線,毛筆及硯台之物。再看看身邊的那只裝滿淡水的皮囊水壺。這一切看似求生所需之物,恍若就是有人專替顏程泉所準備。頓讓顏程泉腦海,興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唔。是誰給我準備了這個包袱與吃喝的東西?難道是我在大石頭的礁磐上睡覺的時候,突然發生大地震、大海嘯,還是第三次世界大戰,或核爆。導至人類的世界滅絕嗎?所以那兩個老兵,把我抬進了小船中,又給我準備了吃的,讓我飄流到大海逃生。假如這樣,那兩個老兵,倒還算是好心。於是我在海上飄流了幾萬年。當小船再飄回恆春的海邊。因為人類已經滅絕,海堤與公路,也早又被樹林荒草掩埋。於是台灣又變成了一個蠻荒之島...」啃著手中的肉乾,顏程泉滿腦子胡想。然越想,卻又越覺不合邏輯。索性伸手取出那卷軸,解開軸上的細繩,將其攤開來看。卻見這約一尺長的卷軸,攤開來還頗長,幾比人的雙手張開還長。但卷軸內所畫的圖,卻是讓人有點難以理解。

將卷軸翻來轉去,顏程泉這才發現,原來這卷軸需得橫著看,而且看似一張地圖。但卻不是一般的地圖,而是就像顏程泉小時候,常玩的那種卷紙的尋寶地圖。就是卷紙的開端有個起始點,起點後則是一條線,不斷往卷紙的另一端延伸。玩尋寶的人,就手指著這條線,不斷將卷紙往後推。但卷紙中的線會有岔路,尋寶的人得坐出選擇。有時候岔路會尋到寶藏,但有時候岔路的盡頭會遇到怪物。遇到怪物,那尋寶的人就死了。總之顏程泉手中這一尺長的卷軸,就看似那種大了好幾倍的卷紙尋寶圖。卷軸圖中的開端處,似也有個起點,以毛筆字,就寫著「福建長樂」。起點之後,同樣也畫有一條不斷向後延伸的虛線。但當顏程泉仔細端詳那圖中的虛線,卻才又發覺,原來竟是許多蠅頭小字,排列成那虛線。再仔細瞧,更見那虛線的蠅頭小字,盡是寫著什麼「..幾更可至..」「方向幾針」「水深幾丈」...。

一時之間,雖說顏程泉看不懂卷軸中,那些蠅頭小字的虛線,代表什麼意思。卻是有如小時玩尋寶卷紙般,循著那虛線不斷往下看。只見起點的「福建長樂」後,虛線又到占城,後又有什麼真臘、浡泥、滿喇加、爪哇、舊港...。這些名稱看起來有點古怪,倒像是古代的一些海外番國。「那孤兒」南浡里」「小葛蘭」「柯枝國」「古里國」循著一些奇怪的地名或國名,續往後看。只見卷軸的最尾端,寫的是「麻林」「木骨都束」「卡喇哇」「比刺」。雙臂大大的張開,攤開了整個卷軸的橫幅,又見卷軸中的蠅頭小字註解,及一些莫生的國名。頓讓顏程泉想了起來,似乎自己也曾在電腦的網際網路上,看過這樣的地圖。而這,似乎就是古代的航海圖。

「沒想到我居然撿到一張古代的航海圖。拿到網路上拍賣,沒個幾百萬,至少應也能賣個幾十萬吧。這下我可發了!」如獲至寶之際,顏程泉趕緊小心翼翼,將海圖卷軸再卷好,收入了包袱。見著包袱中放著的那本看似古代的舊書,顏程泉即又趕緊將其取出查看。但只希望能再發現一個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卻見那本舊書,封面左側,僅用毛筆寫著四個字─「下西洋記」。並未寫明,是由誰所寫。翻開內頁,同樣是蠅頭小楷的毛筆字,工整的一行又一行的漢字。唯這些漢字之間,並無標點符號,所以字句糾結,有點難以閱讀。於是顏程泉也就隨便翻閱。時而看到什麼「占城」「爪哇」「滿喇加」...等等古代國名。時而又見什麼「船隊至..」「三寶太監」云云。
既是「下西洋記」又見「三寶太監」舉凡讀過歷史的,當都立即想到─「這本書,搞不好就是明朝之時,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所留下的記錄」。倘真是明朝鄭和下西洋,留下的紀錄,那顏程泉可就真的又撿到寶了。只見顏程泉興奮的手指微微顫抖,謹慎的翻看古籍扉頁。直翻到了最後一頁。見古籍最後一頁,卻是文字變得歪歪倒倒,七零八落的寫著─「余自弱冠,追隨三寶太監,七下西洋,前後歷時近三十載。然此第七次下西洋,余卻不幸在到過木骨都束後,身染惡疾。藥石罔效下,余竟一病不起。念去去,萬里鯨波,恐這際天級地的海洋,將成余之葬身之海。魂歸來兮,余將再歸不得故土,亦再無法返回泉州,見不得父母妻兒。不甚悲乎!...劉過海筆。明宣德七年」。


「劉過海!」驟見古書中所曙之名,霎如悶雷轟頂,直轟得顏程泉的腦海,一片嗡嗡作響。因為顏程泉忽然想起,「劉過海隨鄭和七下西洋」這豈不是他自己所編造出來的故事。若沒記錯,那是西元2016年,地點是在台灣的台中市,一棟舊大樓的公寓斗室內。約就是昨天夜裡,顏程泉隱約記得,自己似還坐在電腦螢幕前,正就是在編造這「劉過海隨鄭和七下西洋」的故事。但這也說不通。因為今日黎明,甦醒之時,顏程泉隱約記得,自己昨夜當是在恆春的海防哨所當兵;並與兩個老兵,一起到大石頭的埋伏點埋伏。所以今日,才會莫名的飄流到這蠻荒之地。

「西元2016年,中華民國在台灣」「明朝宣德七年」「天涯海角不知年」的恆春海岸線,「山中歲月無甲子」的大度山。又或是自己的靈魂被困在電腦裡面的「電腦夢中歲月苦」...。總之,驟見「劉過海」這個名字,頓讓顏程泉的腦海,陷入一片混沌之中;竟不知真實的自己,究竟置身何處?置身在那個時空?又或是究竟是那個時空中的顏程泉,才是真的本尊與真實的自己。這惶然困惑的感覺,恍若一陣瘋狗浪迎面襲來,打得顏程泉暈頭轉向,被捲入了暗無天地的深淵。深淵中有如巨大怪物的八爪章魚,以其觸鬚牢牢的攫住了顏程泉,任得如何掙扎也無法掙脫。於是顏程泉將軀體,留給那八爪怪物。剩得一縷解離的意識,慢慢的又從暗無天日的無底深淵,漸漸浮出水面。於是惶惑於蠻荒礁磐上的顏程泉,終於由腦海的一片混沌中,漸漸釐清了一條思緒。

「我想起來了。想是我又魂遊於我書寫的文字當中。因為我正在寫"劉過海隨鄭和七下西洋"的故事。精誠所至,所以睡夢中,我的靈魂,不知不覺,又進入到了故事所構築的時空。而且我還變成了劉過海,因在船上身染重病,而被放水流。飄流到了一個荒島上!原來,我變成了劉過海。原來我既不是在恆春的海防哨所當兵。也不是在西元2016年的中華民國在台灣。更不是在山中隨月無甲子的大度山。而是在明朝宣德七年。而地點...」但想及自己所在的地點,顏程泉幾再不敢想下去。因為關於這個故事的開始,年已半百的劉過海,第七次追隨鄭和下西洋。最後卻是在到過一個叫木骨都束的地方後,身染重病。因怕惡疾會傳染,因而不得已,劉過海被船隊給遺棄在際天極地的汪洋。
「木骨都束在什麼地方?」慌亂之中的顏程泉,忙從包袱中再拿出海圖來查看。卻見那木骨都束,是在海圖的最末端。也就是鄭和船隊下西洋,到過有記錄的最遠的地方─「非洲」。而且還是明朝之時,十五世紀的「非洲黑暗大陸」。
「夭壽失德喔。非洲黑暗大陸,離台灣那麼遠,我要怎麼回去啊!而且現在才明朝初年。十五世紀初,人類的大航海時代,都還沒開始。甚至連地球是圓的,也都還不知道。而我卻被鄭和的船隊,丟在這非洲外海的蠻荒島上。就算我沒病死在船上,恐怕我也是非得死在這個荒島不可了!」知道了真相後,由不得顏程泉要感到驚恐與絕望。畢竟十五世紀初的中古世紀,人類對大海還充滿了陌生與恐懼,就像是貓怕水一樣,更不擅於航海。若說要等到有船,經過非洲外海的荒島,將顏程泉帶回台灣。那最快,恐也得再等上一百年。直到十六世紀初,葡萄牙的冒險家麥哲倫的船隊,也才會航過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但無論是顏程泉,或者是劉過海,都已經五十歲了。若要再等上一百年,那豈不是要這非洲海外的蠻荒之島,等到一百五十歲。

地老天荒在這荒島等成了一具枯骨,怕也等不到有船經過。正是要等葡萄牙的航海家麥哲倫,開啟人類的大航海時代,航行過非洲好望角。然後在荒島發現顏程泉,再將顏程泉帶回台灣。這恐怕是緣木求魚。且別說一個人怎能活到一百五十歲。一個人飄流到蠻荒之島,就算沒被島上的野獸吃掉。恐怕也要因水土不服,或餓死,或病死於荒島。於今之計,無論顏程泉想從非洲回到台灣,或是劉過海想從木骨都束,回到泉州。唯一的方法,恐怕也只有靠自己了。雖說靠一條像是在台中公園遊湖的那種杉板小船,恐無法讓顏程泉從非洲,一路划過半個地球回到台灣。但這艘杉板小船,卻是顏程泉回家唯一的希望。就怕這唯一的希望,又被漲潮的海水沖走。於是顏程泉拖著虛弱的身體,費了半天工夫,終於將杉板小船,從礁石遍佈的淺水灘,拖到了岸上。
而當初,船隊因劉過海身染重病,不得以將其拋下之時,留給他淡水、乾糧與海圖。無非就是企盼,萬一劉過海沒病死海上,或可以憑藉著海圖,找到回家的路。於是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小船拖上岸後,顏程泉歇也不敢歇口氣,即坐到杉板小船內,又拿出包袱中那卷明朝的海圖,仔細的端詳研究起來。為找到回家的辦法,劉過海七下西洋,寫下的航海日誌。那本以毛筆字寫下的古書,自也是顏程泉需得仔細研讀。於是從海圖中,既不出個所以然,顏程泉即拿起了劉過海的航海日誌,仔細的翻閱。
從難以閱讀的古文中,仔細爬文後,顏程泉約略知道。劉過海的航海日誌,其一第一頁描寫的,多半是劉過海第一次放洋出海,到了占城國後,發生的一些海外奇聞異事。翻過一頁,到了第二頁,其描述的,則是船隊離開占城國後,繼續南航。就在南航向爪哇國的途中,劉過海在寶船上,似與三寶太監鄭和,有了一翻對話。而對話的內容,則多半是關於媽祖的信仰。且略述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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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二、寶船上遇見三寶太監鄭和

「永樂三年。船隊停留在占城國,以建官廠。數月後,離開占城國,續往南航。師父王香公說:好風二十日,應可至爪哇國。要我專心給媽祖燒上二百欉香,即可到爪哇國。離開占城國後,船隊航於東洋,三寶太監鄭公公,自此日日皆到寶船尾艙的神明廳,給媽祖燒香拜拜。頂禮跪拜,甚為虔誠。然鄭公公長年居於宮中,對媽祖信仰,卻不是很明瞭。一日,鄭公公一人獨自到神明廳上香,碰巧僅我在神明廳,即留我與其攀談。並私下向我詢問關於媽祖的信仰與事蹟。鄭公公雖為二百餘艘艦隊,及二萬七千餘官兵的統領。且又是奉皇上聖旨,出使西洋的正使。可謂位高權重,位極人臣。但事實上,鄭公公卻很年輕,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比我大不了幾歲。且鄭公公,雖具令人凜然臣服的官威,但他卻沒有什麼官架子,待人甚為謙沖和氣。就算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香公。然鄭公公與我相談,依然甚為客氣有禮。實讓人願掏心掏肺,願為其剖肝輸膽。難怪滿朝文武百官那麼多,而鄭公公這麼年輕,皇上卻就委其出使西洋的重任...」

是夜。置身非洲海外的蠻荒島上,顏程泉或因閱讀了劉過海的航海日誌,腦中盤旋盡是劉過海隨鄭和,第一次下西洋之時的景象。魂縈夢牽之際,顏程泉竟似就這麼,魂遊進入了劉過海的記憶之中。...X X X


明朝永樂三年(西元1405年),鎮東洋,由占城國南航爪哇國的海域。占城國以南,船隊越南航,氣候越加悶熱。南航約五六日,置身悶熱的海船上,已有如孫悟空被丟入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中,以三眛真火燒烤一般;直是讓人渾身出油,襖熱難耐。這日黃昏,遍海二百船艦的海面上,更見漫天的雲層直如野火獠原火燒般的殷紅。老於航海的老艜,火長劉八仙與香公王水龍,觀此天象,知是海上恐將有颶風將臨,即趕緊往上通報。先通報給了負責掌理船上大小事務的「總捍」。總捍又趕緊向上通報給了船隊的最高統領三寶太監。三寶太監從未見過海上的颶風,聞言大驚,即趕緊通令各船,嚴加戒備。

殷紅似血的火燒雲,甚為駭人,幾將海面也都映成了波濤洶湧的血紅。"嗚嗚~嗚"遍海的海船,號角聲此起彼落,緊及呼應,有若面對千軍萬馬的大敵將臨。陸上行軍作戰,大敵將臨,總能派斥侯,探知其從蹤跡,有兵多少?紮營何地?以及何時將至。由此我軍亦能,佈陣設防,挖壕築城,有以備之。然這海上颶風的大敵,既來無影去無蹤,更無人能知它將何時來?從何處來?再甭說,陸上的大敵,敵人再兵強馬壯,彼此刀來劍往砍殺,只要我軍同仇敵愾,奮勇殺敵,總有得勝的可能。但面對海上颶風,縱是遍海船艦、二三萬的大軍,刀劍火砲卻是毫無用武之地。颶風一來,鋪天蓋地,遍海狂濤巨浪如山崩,再大的船艦,訓練再精壯,亦逃無可逃,躲無可躲。甚至幾百艘船,一夕之間,全軍覆沒也不是不可能。因此面對這海上恐有颶風將臨,置身汪洋滄海,人怎能不惶然驚恐。

海船甲板上忙成一團。掌理全船大小事的總捍,站在尾樓艙外,大聲的么喝指揮。負責觀風向指揮操帆的亞班,有如猴般的從網繩攀上桅桿上,遠觀朓望。大繚班二繚班,成群的在甲板,將船上的繩纜固定,將貨物水桶綁牢。一遷班二遷班三遷班,負責操帆的船兵,更是人人汗流浹背,個個拉著帆索,額頭青筋暴露的使盡力氣。負責修船的押工班,亦在船上到處修補,將該釘牢的釘牢。負責收拾船艙的擇庫班,亦是東奔西跑,將該收的東西,改趕緊收入艙中。總之,面對颶風這海上不知預測的大敵來臨,船兵們能做的,也只有盡人事,提高戒備。其餘也只能聽天由命,在汪洋海上,要死要活,也只有靠上天眷顧。
九桅的巨大寶船甲板上,正當船兵,為備颶風來襲,忙亂一片。卻見置放杉板小船的水仙門舷邊,有一人手裡拿著塊繫著麻繩的木板,杵在那裡;看似正望著漫天殷紅的火燒雲,呆若木雞。仔細瞧那人的模樣,不正是初次出海,充任副香公的劉過海。正就劉過海站在舷邊,呆望漫天殷紅,一時失神。忽聽得有人粗聲粗氣的衝著他罵:『杵在這裡幹嘛。還不閃一邊去。沒見大人來了嗎?』被人這麼一斥罵,劉過海頓是回了神。但就這麼一回神,劉過海可卻更一臉的惘然。因為回過神的,其實並非是劉過海,而是顏程泉。一時之間,顏程泉也不知為何,自己會置身在這巨大的寶船上。正就顏程泉一臉迷惑,卻聽得那人又更大聲斥罵。
『豬啊。你這人,叫你閃邊,還不閃邊!』莫名其妙的,接連被厲聲斥罵,顏程泉回神後,直嚇得心驚肉跳。轉頭一看。原來是寶船上的總捍,正帶著兩個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人,正走到船舷邊,看似在巡查一干物品是否已有用繩索綁牢固定。只見那兩個陰陽怪氣之人,嘴上無毛,下巴無鬚,身上卻穿著布面發亮的絲綢官袍,頭上戴著無耳的烏紗帽。一見便知是朝廷內宮中的宦官。當然,船隊中的宦官,代表的就是朝廷,可說個個都是大官,一般的船員可是得罪不得。驟見兩個宦官走到眼前,顏程泉嚇破了膽,即頭抬也不敢抬,趕緊閃到一邊去。邊倉皇而逃,慌亂之際,卻見顏程泉邊走,邊趕緊伸手到跨下掏摸。
「喔好在好在。卵葩跟老二,整怎組都還好好的。沒被閹掉。不是宦官,還好我不是宦官!」及摸到跨下有物,顏程泉這才鬆了口氣。正滿心慶幸,忽卻又聽得有人在甲板的船頭處,直朝著顏程泉叫嚷:『阿海啊。用跑的啦。叫你去拿著繩板,拿那麼久。颶風要來了,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你還在偷懶。還不快到船頭來,把繩板丟入海面。測量船行的航速。快啊快啊!』原來是劉過海的師父─王水龍王香公,正站在船頭的牛欄舷邊,扯著喉嚨,直對著顏程泉叫嚷。「阿海。奇怪,為何那老頭叫我阿海?還直朝著叫罵。難道難道。喔!我想起了來了。原來我變成了劉過海」但想及此,顏程泉雖不知自己又為何,變成了年輕時的劉過海。但聽得老頭叫罵,顏程泉直覺心慌,也不敢怠慢,即快步趕緊跑向船頭。

颶風將臨,漫天野火獠原般的火燒雲,確實讓整個寶船上,滿佈恐懼不安的情緒。但測量海船的航速,是香公的例行工作,颶風將臨更不可免。只見王香公在船頭的碇錨旁,正忙著與大碇班,將一捆七十餘丈的麻繩,綁著塗有牛油的鉛鎚,垂入海中,以測海水深度。而顏程泉一到船頭的鼠橋處,即亦熟稔的,將手中綁著麻繩的木板,丟入了海面。隨著海船破浪前行,木板往船尾方向飄。而顏程泉則亦手牽著麻繩,從船頭處延著舷邊,快步的往船尾走。一邊走,顏程泉還得不住的邊盯著飄浮在海面上的木板。 在一般好風的情況下,通常海面上的木板,都會飄得比顏程泉在船上走得快。即一柱香的時間,船行的速度會超過一更,故稱之為「過更」。但這日,颶風將臨,殷紅的雲層下,卻是風速遲滯,氣候沉悶,船行緩慢。當顏程泉都快步走到了四十四丈長的寶船船尾,卻見那飄在海面的木板,尚距船尾尚有二丈遠。如此航速,也就說一柱香時間,船行不及一更,則稱之為「不過更」。

船行緩慢,船隊自更避不開颶風。而王香公與大碇班的船兵,忙著測量水深,將七十丈長的麻繩都垂入海中,又拉起。卻見綁於麻繩的鉛鎚,塗有牛油的鉛鎚上,並未沾半粒沙。於是王香公斷定,此處海洋甚深,超過七十丈仍未能見底,實是完全無法下碇錨,以將海船固定。既避不開颶風,又無法下錠錨。於是乎,這就代表了整個船隊,恐絲毫無法閃躲,需得與這海上颶風硬碰硬。正是就寶船而言,除了像是王香公與劉過海之父劉八仙。這些久經海洋的老艜,或有些船兵曾當過出海捕魚當漁民,見識過海上的颶風外。其餘上千船兵與官員中,恐都是不知海上颶風的威力。由此,面對這不知的巨大威脅,或將危及性命,乃至整個船隊的存亡。誰能不膽顫心驚。


入夜後。海風凝滯的更幾讓人無法喘息,唯風帆不揚的無風之下,海面的濤浪卻越來越大。悶熱的氣息夾雜著恐懼的情緒,遍海船燈恰如航行在一個惴惴不安的深淵之上。彌漫恐懼不安的寶船上,夜深人靜時分,尾樓頂艙的神明廳,散發出幽微的燈光。船行海上,晝夜星馳,無論如何香火是不能斷的。所以無論晝夜,都得有人看著媽祖神像前的那柱香。當然這個責任,就是落在香公的身上。「顧香爐」這是個非常累人的差事。就像是在海防哨所站衛兵一樣。人手充足的時候,可以「站二休四」,也就是站二小時的衛兵,可以去睡四小時。然後再站二小時衛兵。但人少的時候,那就得「站二休二」,也就是站二小時衛兵,可去睡二小時。然後又得被叫醒,去站二小時衛兵,才能再睡二小時。說它累。那是因為沒有一個晚上,可以完整的睡個好覺。長年累月,睡覺的時間總是斷斷續續,亂七八糟。可以說,感覺好像整天都在睡覺。但也可以說,感覺整天都沒睡。

顏程泉變成了劉過海,在下西洋的寶船上,充了香公這個缺。可說真的好像又回到了恆春的海防哨所,每個晚上站衛兵一樣。而且王香公是顏程泉的師父,年紀又已六七十歲。顏程泉這做徒弟的,總不好跟王香公計較,要求兩人平均分攤,每晚「站二休二」。大不了就是每晚,顏程泉「站二休一」,好讓王香公可多睡會。巨大的寶船上,艙房裡悶得像烤爐,「顧香爐」也不需得一直都待在神明廳。趁夜深人靜,顏程泉即順著尾艙的階梯走下,到寶船的甲板上溜噠溜噠。「哇!這寶船可真是巨大。長約一百五十公尺。寬約六十公尺。比一個學校的操場還大。簡直就像航空母艦一樣!明朝就有這樣的造船技術,真是驚人啊!」走在大船甲板,見這巨大寶船,直是讓顏程泉驚嘆不已。

由海船航於海上,是日夜不停的航行。就像一部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巨大工具機一樣,並不會白天航行,到了夜晚都停下。所以維持海船航行的遷繩班與舵班,也都得日夜輪班。恰如顏程泉這個香公一樣。只見寶船的四周,皆有手持火把的衛兵把守,帆索的遷繩般與舵班,亦仍在夜裡工作。顏程泉手持測海船航速的繩板,假裝自己也正要走到船頭去測海船的航速。就這麼在這一百五十公尺長的大船,前後繞了一圈。這才又回到尾樓頂艙的神明廳。但當顏程泉方要走進神明廳之時,卻嚇了一跳。因為當此三更半夜時分,頂艙的神明廳中,居然看似有人在裡面。供奉天妃媽祖的神明廳內,兩盞燈籠的燭光幽微,只見有個巨大的身影,就擋在神明廳的門口處;且身體一起一落,似還不斷的對著天妃媽祖的神像,磕頭叩拜。

「既是對媽祖磕頭跪拜。此人當是雙膝跪地。既是雙膝跪地,可那人居然卻還跟我站著一樣高。哇!誰長的這麼高大。簡直跟巨人一樣!」驟想及此,顏程泉不禁心中一凜。因為整個下西洋的船隊,二萬七千餘官兵中,有這麼高大身量的,也唯有身長九尺的三寶太監鄭和而已。三寶太監乃船隊的最高統領。而船隊最高統領,前來拜媽祖。照理說,做香公的顏程泉當在神明廳中恭候,為其捻香才是。但顏程泉卻跑到甲板去溜噠,未免有擅離職守之嫌。這就像是做為最基層步兵連步槍兵的顏程泉,在海防哨所站衛兵。三更半夜,海軍陸戰隊的總司令,前來哨所查哨,卻不見哨所有衛兵一樣。這可還得了。
「鄭公公前來拜媽祖,卻找不到人他捻香。完了!完了。這下我罪可大了...」心慌意亂之餘,顏程泉想都不敢再想,慌得直奔向神明廳。雙膝一軟,且見顏程泉,即跪倒三寶太監身後,五體投地,頭抬都不敢抬的,直顫抖的說:『大人。奴才~~~不~~屬下~~該死。屬下~~不知大人要來拜媽祖。有虧職守。屬下該死該死...』。

三寶太監鄭和正跪地磕頭,虔誠拜媽祖。忽聽得身後有人,大罵自己該死。鄭和似也吃了一驚,趕緊起身,迴身一看。卻見原來是寶船上,專事給媽祖燒香的副香公劉過海。只見鄭和,臉上露出和氣的微笑,忙說:『哦!原來是劉香公啊。颶風將臨,大家都在忙,你忙的你的事。何罪之有。快請起~快請起。我因颶風將來,心裡擔憂,睡不著。才想來拜拜媽祖祈求平安。三更半夜的,還怕叨擾你哩!』聽得三寶太監並不怪罪,顏程泉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起身。才一抬頭,陡見三寶太監,就近在眼前。且昂首而立,頭頂幾乎要頂到了神明廳的艙頂。猛見這麼高大的大人物,顏程泉站在其面前,竟就像是一個小兒一樣。嚇得顏程泉,趕緊退到一旁,垂首侍立,頭抬都不敢抬。
小兵站在總司令面前,總是戰戰兢兢。面對三寶太監,這讓顏程泉渾身顫抖,更感不知所措。但三寶太監,拜完媽祖後,卻似沒有立刻要走。反是拉過神明廳中的一張板凳,就坐在板凳上。先是轉頭望著媽祖神像一會,忽又轉頭,對顏程泉說:

『劉香公啊。神明面前,說不得假話。寶船上供奉著天妃媽祖。下西洋的二百多艘船艦,每艘船上也都供著媽祖。但實話說,本座對天妃媽祖,卻是很陌生的。說來也不怕你笑。甚至奉旨出使西洋前,本座根本尚不知有天妃媽祖這個神明。嗯~本座幼年之時,因是回回人,所以信奉的是回教。後來入宮後,到燕王府辦事,皈依國師姚廣孝。從此虔誠信奉佛教。而無論是回教,還是佛教,總有其經典書籍,可供信徒學習與遵循。本座愚鈍,自從放洋出海後,天天拜媽祖。可本座心中有一疑問,卻始終難以開口向人詢問。劉香公看來與我年紀相差無幾,感覺也就像是兄弟一樣。趁此四下無人,要是本座這個問題,問得愚鈍。還請劉香公不要笑我無知。』

『嗯~~那就是本座想問劉香公。不知這天妃媽祖,是否也有留下什麼經典或書籍,闡述其教義,可供像我般的凡夫俗子研讀學習。否則,本座天天在此拜天妃媽祖,卻對天妃媽祖一無所知。著實讓人拜得心虛啊。呵呵~慚愧慚愧!』三寶太監把話說完,又自乾笑了二聲,果似頗覺自己的問話尷尬。「媽祖的信仰,是否有經典或書籍,以對教徒闡述教義?」不能不說三寶太監這個問題,問捯極好,一語見地。由此亦可見三寶太監,果是一務實,實事求是,且極具理智與智慧之人。無怪年紀輕輕即能獲得皇上的賞視。然而「媽祖信仰,是否與佛教或回教般,有經書闡述教義?」這問題,可卻難倒了顏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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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三、河洛人信仰的海神媽祖

「媽祖信仰」就顏程泉所知,傳說是起於宋朝,主要是流傳在閩南漳州與泉州的地方信仰。而其信仰興起的背景,則是唐朝初年,陳元光率河南光州府兵,屯兵開墾漳州。及唐末,王審潮王審邽及王審知三兄弟,率河南光州義軍,屯兵泉州。使得閩南漳泉之地,開始有了自稱「河洛人」的這個新族群。繼之唐末及五代十國,閩王王審知,集八閩之力,大舉闢建泉州港。及至宋朝,泉州港已成天下第一港。閩南漳泉之地,更是海事大興。河洛人或為謀生計,或為想賺大錢,更競相造船出海,往東洋與西洋經商;形成了所謂的「海上絲綢之路」。正因宋朝之後,漳泉海事大興,但人面對浩瀚汪洋,總是渺小無力。再大的海船,置於滄溟汪洋也有如滄海一粟,要生要死,也僅在一個狂濤巨浪之間。總之置身汪洋大海,人是毫無抵抗的能力,生死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於是能夠保佑人在海上平安的海神,就此因應而生。「海神媽祖」就由泉州沿海,一個叫湄州的小島,開始流傳開來。

河洛人喜歡造神,而且自古以來,造了幾乎數不盡的神。土地公、雷公、玄天上帝等,這些原始人類,自古崇敬與恐懼的大自然神祇就不說。河洛人所造之神,最多的,無非就是自己的祖先。舉凡上古時期,傳說教導百姓畜牧的伏羲氏,還是教導人們耕種與醫藥的神農氏。乃至第一個開創國家的黃帝。無不成為後世河洛人,供奉祭拜的神。繼之有歷史以來,舉凡對河洛人有卓越貢獻的祖先,亦無不被後世雕刻成神像,供子孫崇拜。譬若創造儒家學說的孔子公,善於木工製造的魯班,第一個開設妓院的管仲等...無不成後世各行各業子孫,所膜拜的神明。但河洛人的祖先,被子孫供奉變成神,最多的,恐怕就是那些英勇的保家衛國;或為河洛人開疆闢土的將軍。

三國時代的關羽,變成了關聖帝君。唐初帶領河洛人屯田閩南漳州的陳元光,變成開漳聖王。安史之亂,死守睢陽城的張巡許遠,變成了雙忠公,又被稱為尪公。唐末,率領河洛人屯兵閩南泉州的王審潮王審邽王審知三兄弟,被供奉為開閩三祖與白馬尊王。宋朝的抗金名將岳飛,成了岳武穆神。及至明末帶領河洛人,渡海來台的鄭成功,死後亦被供奉為開台聖王。尚有所謂的五府千歲,亦皆為將軍或王爺,據說就有三百多個。另外,地方官員中,被百姓認為是好官的,愛護百姓的,亦會被後世供奉,而成了城隍爺。林林總總,亦不止這些,還有修練有成的,像是什麼清水祖師、濟公活佛。還有外來佛教的各種神祇。乃至神話傳說的人物,有如孫悟空、那吒三太子,亦無不被供奉為神明膜拜。總之河洛人所造之神,成百上千,有如天上星辰,數也數不盡。

廟宇處處林立,香火繚繞,子孫膜拜絡繹不絕。此乃河洛人的社會,慣常所見景像。但與佛教、回教、還是基督教,最大不同的是。無論佛教、回教或基督教,皆有其經書典籍,以向信徒闡述教義。可河洛人造了成百上千的神明,卻無一本經書典籍,以闡述其教義。既無經書典籍,闡述教義,訂定宗教的戒律、或遵循的道理。那河洛人在虔誠拜神,到底在拜什麼東西?說穿了,無非就是考試順利,事業成功,財源廣進,身體健康,家庭和樂...。簡言之,河洛人虔誠拜神,無非就是為了功利的目地。既為功利而來,那只要神明或祖先,能保佑子孫萬事順心,偷蒙柺騙都能成功。如此一來,又何需那些讓人看了心煩,既難懂又累贅的經書典籍。事實上,媽祖的信仰,也是因此而來。無非就是河洛人希望出海能平安,或是漁民希望能多捕點魚;或是商人出海經商,希望能賺大錢。正是如此,所以當三寶太監問顏程泉,是否有天妃媽祖的經書典籍,闡述其教義。一時之間,竟讓顏程泉啞口無言,不知如何解釋。

呆怔了下,顏程泉才戰戰兢兢說:『稟~~大人。老實說。天妃媽祖的信仰,並無經書典籍,闡述教義。但有關天妃媽祖的傳說,屬下,倒是聽說過一些。不知道大人,是否願意聽聽?』三寶太監臉露笑容,即回:『甚好,甚好。請劉香公說來聽聽。』幸好,媽祖信仰,可說是台灣最盛行的民間信仰。尤其媽祖信仰中最特殊的是─每年三月媽祖生時,媽祖廟的祖廟,與分香媽祖廟間,更有所謂「割火」的宗教活動。「三月瘋媽祖」台灣媽祖廟與媽祖廟間的「割火」,動輒數千數萬,甚至數十萬民眾參與。蜿蜒宛如人龍的群眾,從大甲鎮瀾宮,或從白沙屯媽祖廟,步行數十公里,走到新港奉天宮,或北港的媽祖廟。好讓兩廟的媽祖會香,就稱之為「進香」。總是在台灣,關於媽祖的傳說,多少總會有聽說。於是顏程泉,即將自己所知的關於媽祖的故事,對三寶太監鄭和,娓娓道來:

『稟大人。關於媽祖的傳說,好些個。有一說是。媽祖是宋初之時,湄州島上一個漁家之女。年二八歲,姓林,名默娘。甚為孝順。每當其父兄出海捕魚。怕天黑,海上一片茫然黑暗,父兄會認不得回家的路。所以林默娘總會拿著燈籠,到港口高處的礁岩,指引她父兄。不幸有一日,默娘的父兄出海捕魚,卻遇到了海上暴風,父兄皆葬身海上,再也沒返回。但默娘卻仍日日手持燈籠,到港口的礁岩等他父兄。因默娘手持燈籠的指引,有如燈塔一樣,幫了很多湄州的漁民,所以百姓都很感念她。無奈有一日,颶風來臨,將林默娘捲入了海中。颶風過後,湄州百姓群起出海尋找默娘。後來百姓在閩江口外的干塘島(今之馬祖島),找到了林默娘。但林默娘早以死去,渾身的衣物更被浪水沖走,僅赤身裸體。百姓不忍,即將林默娘安葬在干塘島。據聞,當百姓下葬林默娘之時,見到林默娘渾身發出光茫。...後來就常有湄州的漁民,在海上遇難,總會看到一少女在海上,以浮蓆救人。所以湄州的百姓紛紛傳聞,說那是林默娘已化成海神,聞聲救苦,救人於海上。即在湄州島予以建祠祭拜...』
『另有一說。說是媽祖,是五代閩王林愿之大第六女。也有說是莆田林都巡的小女兒。據說媽祖的王氏,臨盆之時,夢見一片祥雲之上有絲竹管弦之聲,後又見觀音菩薩率金童玉女,懷抱一嬰兒來送她。之後,王氏便產下一女嬰。女嬰生下後,卻是安靜無聲,不哭不鬧。因此取名默娘。傳聞默娘自幼便能知人禍福,具有通生死的神力。及長,更能以草蓆,浮海救人。因王母生下默娘之前,夢見觀音送子。因此眾人皆說,默娘當是觀音菩薩託胎轉世。室處三十歲未婚配,羽化成神。此後,討海人每在海上遇險,只要虔誠祈禱,往往媽祖便會顯聖,救人於危難。因累著靈驗。漸漸的,漳泉討人之人,即無不奉媽祖為海神。甚至將其雕為神像,供奉於船上...』
『宋朝宣和五年。皇上派了一個叫路允迪的官員,由泉州出海,出使高麗國。出海有八艘船。卻在東海上遇到颶風。八艘海船,因為被颶風大浪襲捲,軸轤檣桅互相衝撞,紛紛沉沒入海中。唯獨路允的這艘船,因見有一女神繞著桅桿的檣帆旋舞,所以安然無事。船上的水手,即對路允迪說,那是湄州的女神顯靈,救了這艘船。...路允迪出使高麗,安然返國後,即向皇上奏報此事。並請皇上對湄州女神賜封。當時徽宗皇上,即賜"順濟廟額"給了媽祖。此後歷朝歷代的皇帝,無不對媽祖的顯聖救人,不斷加封進爵...』

三寶太監何以想認識媽祖信仰?原因不外乎,因出使西洋的船隊,二萬七千餘官兵中,八九成船兵,皆為閩南漳泉河洛人。以及一部份的閩西與粵東客家人,所組成。兼之三四十艘的寶船,雖在南京所造,卻是調集泉州的造船工匠所造。因此所造寶船,亦一切按照福船規矩,船上皆得安座一尊媽祖神像。就像畫龍點睛的道理一樣,安座了媽祖,如此寶船才算完成。至於船隊的二萬七千餘官兵,何以多為漳泉河洛人?一則,船隊的軍港,就在閩江南岸的長樂太平港,離閩南漳泉近。而閩南山多田少,人口過剩,糧食不足。唐朝以後多有出海謀生者。到宋朝,甚至還有移居海外平湖島的百姓。因此若成為出使西洋的船兵,亦不虧為一條謀生之路。二則,貓都怕水,慣於生於陸地的一般人,又怎敢冒死置身汪洋滄海。但閩南漳泉河洛人,唐宋以後,為了謀生,就已慣於出海捕魚,或是出海經商。因閩南已有此出海習俗,要徵漳泉河洛人充當船兵,自亦較容易。乃至整個出使西洋的船隊,負責領航的老艜,亦無不是皆為漳泉河洛人。

出使西洋的龐大船隊,正可謂其實就是由漳泉河洛人組成的船隊。所謂「帶兵要帶心」而三寶太監做為船隊的最高統帥,率領這支河洛人的龐大艦隊,為了出使西洋順利,豈又能不先獲得這些河洛人的信任。漳泉河洛人皆奉媽祖為海神,而三寶太監為獲官兵信任,豈又能不認識媽祖。儘管三寶太監鄭和,幼年之時,信奉的是回教。及至入宮後,又皈依佛教。但當此之時,出使西洋,與艦隊的官兵同生共死於海上。信仰媽祖,或也將是三寶太監鄭和,能與艦隊官兵,建立血濃於水,彼此合為一體的唯一選擇。三寶太監鄭和,是務實且具智慧之人,當也知曉自己該怎麼做。亦難怪要不恥下問,向顏程泉這個小小的副香公,討教關於媽祖之事。

顏程泉講了幾段關於媽祖的故事。只見三寶太監鄭和,時而沉思,時而傾聽,神情甚為專注。及至顏程泉講到了一個段落後,三寶太監鄭和,這才開口說:『劉香公啊。聽你一翻話,本座真是長了知識。天妃媽祖,雖沒有經書典籍傳世,以闡述其教義,或要人守其戒律。但天妃媽祖,聞聲救苦,救人於海上,卻是無分貴賤,亦無分別心。既不要求世人只能信仰於她,再不準信仰他神。亦不要求信徒需得遵守其戒律,方予救助。如此仁善之心,心胸寬大,無條件的博愛世人。實已是世間的其他宗教,所難以比擬。縱沒經書典籍傳世,而此仁善,卻已勝於萬本經書,勝於萬條戒律。難得啊。本座今日,才終於真的識得天妃媽祖神明之偉大。』顏程泉聽得三寶太監誇讚之言,未免有點沾沾自喜。一時不加思索,即回:『大人說的是啊。像是信佛祖的。佛祖總要人守什麼七戒八戒的,這個不準吃,那個不準碰,守得讓人七葷八素。嗯!還有啊。聽說還有信什麼教的。聽說教要信徒堵咒,不準再信其他的教。因為其他的教,都被他都是邪魔歪道。所以信徒,就只準信他一教,要是再信其他教,那就會被詛咒。夭壽哦,心胸這麼狹窄,不容他人。信這種教,才真是邪魔歪道...』。

『信媽祖就不用擔心這些。那管你信佛祖,還是信什麼教。只要你有難,祈求媽祖,媽祖就會幫你...』當然,這個時候的顏程泉,之所以口不擇言,實是並不知三寶太監,幼年時是回教徒,入宮後又皈依佛祖。更不知眼前的三寶太監,雖是位高權重,深獲皇帝賞識重用。然其背後,事實上卻是有一段悲慘的命運。正是曾經苦難的三寶太監,乃是一心胸寬大之人。縱聽得顏程泉,自以為是的滿口胡言,甚至不知情的,把三寶太監都罵了進去。但三寶太監,卻是不以為兀。只是略帶尷尬微笑,淡然的說:『劉香公,言語見地。直是讓本座汗顏。不過每個宗教總有其好處,無非勸人為善,以神明的精神為依歸,避免落入崎途與惡道。只是每個宗教,教導其信徒的方法不同而已。本座認為,無論信仰那個宗教,總是要心存善念,虔誠事神。如此也才能與神明,心靈相通,體會神明的精神所在...』

正就顏程泉與三寶太監,在寶船尾樓頂艙的神明廳中,大談媽祖信仰之際。陡然一陣狂風襲過,海中的巨浪掀起狂濤,幾將整艘寶船,不知拋起又拋落幾丈。頓時顏程泉只覺腳下一虛,整個人似騰空飛起要掉落。而三寶太監,身子一個不穩,亦從凳上跌落甲板。時約四更天,好似海上颶風,果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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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四、三寶太監鄭和的身世之謎

海上颶風已然來襲。鄭和在寶船尾樓頂艙的神明廳,被陡起的大浪震得,摔了個四腳朝天後。霎是驚得一臉青筍筍,掙扎個起身,卻是奮力不身,即往神明廳的艙外衝出去。然一陣震海狂風兼挾豆大的傾盆大雨,又從神明廳的門口直灌進來。使得鄭和才到神明廳門口,竟是寸步難行,一個腳步再跨不出門外。反是幾乎要讓那狂風挾帶豪雨,又給吹進廳內。幸而鄭和雙手使勁扳住了門板,才終在狂風豪雨中,暫站穩了腳步。卻是頭頂束髮的髮帶,瞬間被狂風吹掉,一頭長髮恰如蓬草亂飛。一身的衣褲更被狂風吹得鬣鬣響,就像隨時要撕裂一般。一張開嘴想講話,那狂風豪雨更是直灌入口中,直灌得鄭和兩頰鼓漲,舌頭完全不聽使喚,那還能講出一句話。豆大的雨點夾雜在狂風中,更直如一顆顆的石子打在人的臉上,打直讓人發疼。眼睛自是睜不開的。兩眼勉強露出一點隙縫,卻見一片昏天暗地的海洋,盡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點水花。寶船甲板上,一片嘶吼與驚恐喊叫聲,不絕於耳。

寶船的九根高大桅桿,風雨中依稀能見。九個遷繩班,似仍在甲板與颶風帶來的風雨奮戰。滄溟的驚濤駭浪,卻恰似海面下有巨龍翻滾,掀起一波又一波恍若山一樣的巨浪。排海倒海的黑色巨浪,就這麼有如山崩於面前,而那任何一座一座的巨浪山崩,幾都可能將一艘大船給吞沒於汪洋。龐大的艦隊,幾全失聯,因為丈許之外,便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縱是二百餘艘船的艦隊,當此狂風巨浪,每艘船似也都只能孤軍奮戰,且是岌岌可危。「艦隊呢?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怎麼辦?」一波狂濤巨浪掀來直比寶船還高,浪頭直撲尾樓頂艙的神明廳,一生生長於陸地的鄭和,何曾見過此海'洋的凶險狂濤。才說狂濤巨浪中的海面,丈許外什麼都看不見,亦再不見艦隊。陡然隨著如山崩的巨浪撲來,一艘巨大海船的桅桿卻出現眼前,且隨浪衝向寶船。幸好兩船擦舷而過,險些沒互撞而沉。正當鄭和驚得兩眼發直,手腳發軟,尚未回神。又一巨浪卻如山倒般崩落寶船甲板。"豁啦"一個浪水襲捲,寶船甲板的遷繩班船兵,竟有數十人淹沒浪水中。瞬間被那狂濤巨浪給襲捲如海中。驟見此劇變,鄭和驚得頓是雙膝跪地,不住的向天祈禱,又是叩頭跪拜。

『偉大的真主阿拉。救救鄭和。救救我艦隊的官兵吧。我"哈兒只‧馬哈茂德‧贍思丁"向您請求。偉大的真主阿拉,請保佑我的船隊,救救我的官兵吧。偉大的真主阿拉...』正如無助的幼兒,遇到了不可測的恐懼與凶險,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哭著叫媽媽一樣。而鄭和亦是如此。不僅於此。應該說,驟然面對此,非人力所能抗拒的海上狂濤巨浪;恰如觸痛到了鄭和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那是來自鄭和幼年之時,面對家破人亡。而年幼的自己,卻是渺小的毫無反抗能力,只能眼睜睜的面對,舉家被屠。恰如面對眼前這颶風震海的狂濤巨浪,鄭和同樣又感到自己的渺小,與毫無反抗的能力。唯也只能求神助。而年幼的鄭和,心中唯一想到的神,當然也只有真主阿拉。但何以年幼的鄭和,心中唯一想到的神,只有真主阿拉。這話,或又得從鄭和年幼的故事說起。當時,正值洪武初年。...

洪武初年之時。話說當時,鄭和小時候,其實並非叫鄭和。而是叫馬兒只,又叫馬和。本名則是「馬兒只‧馬哈茂德(穆罕默德)‧贍思丁」。一見其名,便知馬和並非是漢人。據祖上所言,其馬氏家族,乃是西域不花刺國的貴族,是穆罕默德國王的後裔,自古信奉回教。元朝之時,地位崇高的馬氏穆罕默德家族,屬"色目人"貴族,入中國朝廷為官。馬和的曾祖,是前元朝廷的中書平章。父親則襲封滇陽候,任官於雲南。可惜的是,馬和並沒趕上其馬家,"色目貴族"的好年代。因馬和出生的那一年,明太祖朱元璋,已然稱帝,建號洪武,並誓言驅逐韃虜。當時已是洪武四年,蒙古人所建立的元帝國,早是兵敗如山倒,將大片大好江山,盡讓予大明;逐漸退居漠北。因此可說,自馬和一出生,及至漸懂事,其日日所面對的,便是一種有如等待末日將臨般的恐懼。日日無不擔憂,不知大明國的軍隊,何時會進攻雲南。而末日降臨的這一日,也遲早總是要到來。

洪武十三年,正值馬和十歲。而這一年,大明國的軍隊,終於揮軍入雲南。那可是一場慘無人道的血腥大屠殺。馬和一家上百口人, 一夕之間,幾被殺紅眼的大明軍隊,屠殺殆盡。正是江山改朝換代,身為前朝貴族的馬氏家族,如何能見容於新的當權。「斬草除根,免留後患」亦正是新的當權者,藉著清算前朝,以鞏固己身權勢,自古以來皆是如此的做法。於是襲封滇陽侯的馬氏家族,成年男子,盡被砍頭,無一悻免。而其女眷下場更慘,無不淪為大明軍隊的戰利品,任憑成百上千喪心病狂的明軍,將其姦淫至死。年僅十歲的馬和,面對此舉家被屠,血流成河的人間慘況,卻又能如何。哭著找父親,父親已被斬首,身首異處。哭著找母親,母親亦已被犒賞給明軍,任憑被姦淫而死。於是馬和,唯一能依靠與祈求的,也只有真主阿拉。

「真主阿拉。求求您救救我吧!」馬和無助的祈求,或是真主阿拉,果然聽到了。所以馬和並未被明軍所殺。然做為前朝貴族的孽根。縱然明軍沒殺馬和,卻又如何可能就此輕易放過他,將此前朝孽根留在世上。正是「擄其前朝貴族子孫,供作新朝的奴僕,不啻是羞辱前朝的最好方式。」於是滇陽候馬氏家族,童男童女雖沒屠殺,卻亦盡被明軍當成了戰利品,擄到了南京皇城。且新朝,為斷其馬家之後。所以童男盡被以宮刑閹割,而後入皇室後宮為奴。童女則被分送至王侯之家,為妾為婢。原本的色目貴族,西域不花刺國國王穆罕默德的後裔。就這麼隨著江山改朝換代,使得馬和的身份,由前元的王侯貴族,瞬間淪為大明皇宮中,專侍候後宮顰妃,任憑打罵的閹宦奴僕。「真主阿拉的保佑」縱使得馬和免於一死,卻淪為閹宦奴僕。年幼的馬和,也不知這是幸或不幸。只是入大明皇宮為奴之後,卻也使得馬和與真主阿拉,越來越遠。

南京城的大明皇宮中,畢竟信仰回教之人,少之又少。而少數即代表異類。一個信仰回教的異類,又是奴僕,這對身在皇宮中的馬和來講,自是極不安全。畢竟異類則容易成為攻擊的箭靶。而機靈過人的馬和,久居人之下,為人奴僕,又怎會不知這道理。正是馬和隨年歲漸長,漸疏離真主阿拉的原因之一。但避免自己成為少數的異類,僅能保命而已。若想踩著台階往上爬,受人賞識與青睞,那就非得加如多數人的那一方,獲得多數人的人和不可。而馬和既聰穎過人,久寄人籬下,卑微的服侍他人,豈又不會漸通曉此道。太祖朱元璋,為犒賞皇子朱隸的戰功,從南京皇城挑選了一些宦官與宮女,送到燕王府給朱隸。而馬和即是其中一名宦官。亦正是馬和,被送到燕京後,使其屈於人之下的命運,開始有了重大的轉機。而這個命運的轉捩點,即是馬和北上燕京以後,開始有了新的信仰─即由回教轉信佛教,崇拜佛祖釋迦牟尼。因燕王朱隸,篤信佛教,更對和尚姚廣孝,言聽計從,視其為國師。

「靖難之役」燕王朱隸藉口清君側,揮兵南京城。這場叔叔奪取姪兒皇位的大計,正是由姚廣孝這個和尚,一手為朱隸所獻策與謀劃。由此可見,朱隸對姚廣孝的倚重。而馬和為人奴才,心思精巧。當初被送到燕王府後,審度情勢,亦早皈依姚廣孝,拜入其門下。兼之馬和生得四平八穩,高頭大馬,不但生性內斂沉穩;且具察顏觀色,與知所輕重的慧根。所以自亦頗受姚廣孝看重。佛教常言─佛寶、法寶、僧寶,為三寶。而姚廣孝收馬和為弟子後,認為馬和人才難得,即給了馬和「三寶」之法號。

「靖難之役」正值姚廣孝與朱隸,用人之際。因馬和童年之時,被擄入南京閹割為奴,自亦在南京的皇宮內院,熟識不少一起入宮為奴的宦官。所謂知此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因對南京城皇宮內院的熟悉,鄭和就這麼成為了姚廣孝與朱隸的一步好棋。透過鄭和施展其手腕,與南京城皇宮內院的舊識宦官串通,裡應外合。姚廣孝與朱隸,自對南京城的一舉一動,更加的瞭若指掌。且於「靖難之役」中,馬和更在鄭村壩,為朱隸立下大功。正是馬和,立大功。由此「靖難之役」功成之後,朱隸登基為帝,自亦對馬和的忠心與能耐,另眼相看。永樂二年,朱隸在南京皇城,親手寫下「鄭」字,賜給馬和為姓。並升任為內官監太監,官至一品。自此馬和,即改名鄭和。

永樂初年,雄心壯志的朱隸,初登帝位。即興起欲派龐大艦隊,出使西洋的宏圖大計。「誰來率領這支龐大的艦隊?」「滿朝文武百官,戰功彪炳的將軍,誰能勝任自古未有的壯舉,橫渡萬里鯨濤,去宣揚大明國威?」這重要之人選,可讓朱隸,頗為傷神。於是求教於國師姚廣孝。姚廣孝深思之後,則說:『三寶容貌形態威武,沉穩內斂,才智過人。大明宮中,無人能與其相比。觀其恢弘大氣,更不同於凡品,既能得人和之力,又有統帥之能。當是統帥艦隊,出使西洋最佳的人選。』正因國師姚廣孝的舉薦,且朱隸對鄭和,亦早已青眼有加。遂命三寶太監鄭和,為出使西洋的正使,統領二萬七千餘官兵,出使西洋。時年,鄭和也不過才三十出頭而已。倘真是拜對了神,跟對了人,年紀輕輕,即為人上人。
卻也不得不說姚廣孝與朱隸,有識人之明。畢竟率船隊出使西洋,可不比陸上行軍打仗,只要將領擅於兵法佈陣,勇武善戰便行。譬若此時,船隊在鎮東洋,遇到了海上颶風襲擊。面對此,直比千軍萬馬還要凶猛的狂濤巨浪,縱是一個將軍懂得再多的兵法,再擅於行軍佈陣,亦是毫無用武之地。面對此幾能毀天滅地的狂濤巨浪,艦隊之存亡,人之生死;或也只能仰賴神助。...xxx

『偉大的真主阿拉。請救救我的艦隊吧,請救救我的官兵吧。偉大的真主阿拉。我"哈兒只·馬哈茂德·贍思丁",誠心向您祈求啊...』颶風掀起的濤天巨浪,山崩海嘯般一波波襲來,使得寶船再大,置身此驚濤駭浪,亦有如一葉海棠飄蕩於激流瀑布般,隨時可能父覆沒於汪洋。而連得最巨大的寶船,都危在旦夕,其他的海船,更不問可知。尾樓艙頂的神明廳外,但見得狂風巨浪中,手足無措的鄭和,不住的磕頭跪拜,向真主阿拉祈禱。然鄭和的祈禱,顯然毫不起作用。一波巨浪撲擊上寶船甲板,滾滾浪水一陣沖刷下,又不有多少遷繩的船兵,瞬間被巨浪襲捲入海中。哀號慘叫聲中,自此消失在波濤巨浪的汪洋。

甚至夾雜狂風暴雨中,鄭和竟猶似聽到,恍若清真寺頌經的聲響,迴盪的耳畔。可那嗡然迴聲,聽來竟是向鄭和詛咒:
「"哈兒只·馬哈茂德·贍思丁"。你這個背叛真主阿拉的叛徒。還敢向真主阿拉祈求賜福。甚至你還膜拜起邪魔異教的偶像。真主是唯一的真神,是絕不容異教徒與魔鬼的。你既膜拜邪魔異教的偶像,真主阿拉必定詛咒你下地獄。今日你遇到的這海上颶風,即是真主阿拉給你的懲誡。"哈兒只·馬哈茂德·贍思丁"。你這個叛徒、異教徒魔鬼,隨著這狂濤巨浪,下地獄去吧...」

船隊及二萬七千餘官兵,已危在旦夕。然真主阿拉,非但不保佑鄭和,反還視鄭和為叛徒與異教徒;而詛咒其下地獄。鄭和這一驚,非同小可。總之無論拜那個神,此時此刻,對鄭和而言,只要能助船隊渡過這海上的驚濤駭浪的,就是好神。真主阿拉,既然已不再保佑。務實的鄭和,腦子裡隨即想起另一個神。即佛陀釋迦牟尼佛。「在燕王府之時,我早已皈依道衍法師,從此潛心學習釋教之佛法。道衍師父曾開示,說釋迦牟尼佛,是最大慈大悲,最慈悲為懷的。且視眾生平等,一隻螻蟻也不能傷害。而今我早是佛教弟子。這也無怪真主阿拉不再保佑我。眼下面對此危機,我當是向慈悲的佛陀,祈求保佑才是」驟想及此,鄭和即雙手合十於胸,仰天對佛陀,虔誠祈求。

『大慈大悲的佛祖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何況是我船隊有二萬七千餘官兵的人命。我佛慈悲。請佛祖大發慈悲,救救我的船隊官兵,救救我鄭和吧...』傾盆大雨迎面而下,狂風迎面撲擊,只見鄭和不住的仰天祈禱,又是五體投地的頂禮膜拜。恰有如「靖難之役」時,面對隨時有性命之憂。當時充滿恐懼的鄭和,亦無不日日對佛陀,虔誠祈禱,以求得內心的平靜。而當時,正因鄭和開始信奉佛陀,自此命運大為轉變。短短幾年,從一個燕王府的內宮奴才,平步青雲;轉眼年紀輕輕,竟成一品內官太監。佛陀之力,對鄭和而言,不言可喻。果然,當鄭和開始對佛陀虔誠祈擣後,其內心原本有如驚濤駭浪的惶恐,亦開始漸漸風平浪靜下來。

正因內心的平靜。縱置身狂風暴雨中的汪洋,而鄭和亦已不驚不懼。甚至有如置身寧靜的佛堂般。當下,鄭和傾耳只覺嗡然有聲,恍若是佛陀正在對他開示:
「信徒鄭和。不需擔憂,不需恐懼。世間萬象皆空幻,宇宙無窮本虛空。海上颶風,只是假的。巨浪濤天,只是假的。寶船與船隊,也是假的。二萬七千官兵,都是假的。你之所以會看見,你之所以會以為是真的。那都只是你的眼睛業障重而已。只需你心無罣礙,一切捨得,一切放下,即能涅槃寂靜。兩眼開開,準備投胎。汝即無憂無慮,離苦得樂,脫離無涯苦海矣...」

『萬象皆虛幻,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弟子眼睛業障重。佛陀在上,弟子鄭和遵命。兩眼開開,準備投胎...』深具慧根的鄭和,經得佛陀開示後,果是暴風雨中,心如止水。口中更不知不覺,隨之唸頌了起了佛陀的開示之言。然而當鄭和,將兩眼張開。狂風暴雨驟然迎面撲來,又是一波濤天巨浪襲向寶船。瞬間寶船被浪頭騰空拋起,又摔落。甲板上又是一片淒慘嚎叫,卻不知又有多少船兵被拋入海中。瞬時淹沒於汪洋的驚濤駭浪,救都無法救。
「不。二萬七千餘官兵的生死,怎會是假。眼前的狂風巨浪,又怎會是假。我秉受皇恩浩蕩,奉命出使西洋。倘若船隊就這麼葬送於汪洋。這一切又怎會只是我的眼睛業障重。我又如何真能一切放下!」佛陀的開示,畢竟太過虛空玄奧,世俗常人更無法頓悟,立地成佛。當此之時,鄭和眼睜睜的,見得船隊陷於颶風中的危難,心中企盼亦無非只是能保官兵與船隊的平安。豈真能閉上眼,將一切視而不見。且如佛陀所開示,一切捨得,一切放下。一波又一波大浪襲來,頃刻之間,巨大的寶船似也吃不住這大浪的襲擊。猛得一個向下衝撞,整艘船竟似幾快傾覆。就在寶船看似即將傾覆入海。正當鄭和,又陷於狂風暴雨中的惶然。陡然間,忽卻聽得一陣鑼鼓聲喧天,從寶船的甲板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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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三回


五、宗教意識形態─群體的精神投射

「當此危急存亡時刻,何來鑼鼓聲?」一時之間,鄭和頗感驚異,趕緊起身扶欄,俯身望向甲板。晦暗的暴風雨中,卻見甲板上,隱約看見有群人影忙亂成一團。原來是火掌劉八仙,這個老於航海的老艜,手拿一面銅鑼不住的敲打,又有人配合著鑼聲聲敲起大鼓。且見劉八仙,邊慌亂的敲著銅鑼,邊滿嘴的大聲叫嚷:『船快沉了,船快沉了。划水仙啊。大家快來划水仙啊!』

"咚咚咚咚~鏘鏘鏘鏘"鑼鼓聲中的顛簸船上,就見甲板上亂成一團的人,個個步履歪歪倒倒的,在劉八仙的身後,漸排成了一條長龍。且見人人雖是空著手,卻是猶如手握著槳,隨著劉八仙的么喝與鑼聲,做起了划龍船般的動作。邊敲鑼打鼓划著槳,眾人還著劉八仙,邊吆喝著唱起了「水仙歌」:
『拜請拜請水仙公水仙婆,請龍王公龍王婆來相助,保佑海上無浪也無波,行船平安沒煩惱...』

原來這「划水仙」,是閩南漳泉討海人,一旦在海上遇到危難,當船快沉時,慣有的自救習俗。老經驗的航海人,總是言之鑿鑿。說是當船快沉時,只要船上的人齊心合力「划水仙」,即能讓快沉的船,轉危為安。無論事實如何,總之民間信仰之所以能長存,最重要的,就是人們得要相信。而且是不論其合不合理,有沒有道理,人們都要「絕對的相信」。因為也只有人們絕對的相信,毫無質疑。就像「划水仙」一樣,無論船沉,或船沒沉。如此人們也都能為其找到合理化的理由。一旦「划水仙」,船卻仍沉了。那信仰的人會說,那是因為眾人不夠齊心合力的關係。而一旦「划水仙」後,船果然沒沉。信仰者,自更言之鑿鑿,聲言全是「划水仙」的功勞。所以無論船沉,或船沒沉,「划水仙」總有其永遠正確的道理。

颶風中的海洋,正是眼見寶船似將覆沒。所以老於航海的火掌劉八仙,慌得召集眾船兵,一起在甲板「划水仙」。然三寶太監鄭和,既非閩南漳泉之人,又是第一次出海,自不知這「划水仙」是什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這颶風與狂濤巨浪,讓船上的船兵都嚇瘋了嗎?連得嫻熟航海的老艜劉八仙,也都嚇都嚇瘋了嗎?怎得一群人皆敲鑼打鼓,空著手在甲板上划船。這~~這可怎麼辦?」見得狂濤巨浪撲擊的甲板上,眾人又是敲鑼打鼓,又是唱歌,又是划船的驚駭景象。直是讓三寶太監鄭和,頓是更嚇得六神無主,心慌意亂。正就此時,卻見香公王水龍,亦已冒著暴風雨,跑到了尾樓頂艙的神明廳。

王香公才冒風浪奔上尾樓頂艙,陡見三寶太監鄭和,置身狂風暴雨中,一付茫然無措。即扯著喉嚨,情急大喊:『大人啊,大人啊。你還站在這外頭幹嘛。船都快沉了。快進神明廳,祈求媽祖保佑啊。快啊快啊!現在也只有媽祖才能救咱們船隊啦。』驟聽得王香公的喊叫,鄭和頓才回過神。又聽王香公說,只有媽祖能救船隊。一時鄭和見到王香公,直有見到救星。只見鄭和,伸手抹了抹一張被狂風暴雨,撲打得濕糊的臉。慌問:『王香公,媽祖真能解救咱們的船隊嗎?那快快,王香公,快請媽祖顯聖,救助咱們啊!』王香公冒著雨,急回:『大人啊。心誠則靈啊。只要大人虔誠祈求。媽祖不會見死不救的。快~咱們快去求媽祖吧!』隨即三寶太監鄭和,即與王香公,快步奔入神明廳內。

燈火已全滅的神明廳內。劇烈晃盪船艙,一片晦暗的角落,隱約見得一人,雙手緊抱著一根樑柱。不是別人,正是副香公劉過海。只不過這劉過海的意識,此時正被顏程泉的魂魄所附。船艙外澎湃的濤浪,震耳欲聾。海船的甲板與木頭,更被濤浪擠壓的發出"咿咿呀呀"聲響,感覺就幾似要裂解。一下子天旋地轉,一下子桌椅拋飛。置身昏天地暗的船艙中的顏程泉,也只能緊緊的抱著根樑柱,卻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分不清東西南北。颶風後來在台灣,被漳泉河洛人的子孫,稱為「風颱」。強烈的「風颱」來襲,就連陸上的大樹,也會被連根拔起。其力之猛,所過之地,無不屋倒牆傾,滿目瘡痍。若是豪雨引發土石流,更是連得整座山都會崩落,造成死傷無數。颶風所過,陸上災情如此慘重,更別說是在海上。由此生長在台灣的顏程泉,在海上遇到了颶風,怎能不嚇破膽。

王香公一入媽祖神明廳中,見得顏程泉瑟縮在角落,緊抱樑柱,忍不住破口罵說:『阿海啊。還躲在那裡幹嘛。船沉了,抱著柱子就不會死嗎?還不快點香燭來。大人要祈求媽祖啊。快啊!』聽得王香公斥罵,當新兵的顏程泉,就算怕死,卻也不敢再怠慢。慌得往身上掏摸,想找打火機,來點香燭。想是顏程泉被這海上的狂風暴雨,給驚的六神無主。一時竟忘了在這十五世紀初,怎會有打火機。直在身上掏摸了陣,都摸不到打火機。忽卻聽得王香公又出聲斥罵:『阿海啊。還杵在那裡扣扣摸摸什麼?火石在這裡啦。還不拿去點香燭!』當新兵的,就是最怕被老兵罵。聽王香公又斥罵,顏程泉頓才警醒過來,想起自己是置身在十五世紀初。於是又是一陣慌的,忙得過去取了火石,又找到了盞油燈。即用火石碰撞,擦出火花來,點著油燈的棉線蕊心。

油燈一亮,曦微的光,漸照亮神明廳的四周。卻見神明廳內,被狂風暴雨這麼一個蹂躪,桌椅早已七零八落的散落。原本擺在神桌上的祭品器物,也盡都被掃落地上。只能用慘不忍賭來形容。然令人驚奇的是,縱是滿船艙之物,被撞得東倒西歪,無不瘡痍滿目。卻唯獨那尊媽祖神像,依然四平八穩的高坐在神壇上。三寶太監鄭和,見此有如神蹟的情景,頓是兩腿一彎,雙膝跪地。對神壇上的媽祖神像,叩頭如搗蒜。當此之時,王香公亦已在亂成一片的地上,找到他作法事的牛角號角。接過顏程泉遞來的一大把點燃的線香後。王香公即一手擎起牛角號角到嘴邊,一邊吹起號角,一邊手舞足蹈的揮舞著手中的線香,開始做起了法事。滿嘴兀自,喃喃的唱頌:
『五更起來雞報曉,卜請娘媽來梳裝……弟子一心專拜請。天妃媽祖降臨來,救助海上苦難的眾生。急急如律令...』


「媽祖是否願顯靈相救!」鄭和的心中直是十萬火急。卻見王香公作了一陣法後,即請三寶太監擲筊。兩個用竹頭剖半的筊杯,就置放神桌上。顏程泉忙拿起筊杯,呈給鄭和。鄭和將兩片竹筊杯,合掌於胸前,拜了幾拜。即將筊杯平放於掌中,擲於甲板。"喀喀喀喀"兩片竹頭筊杯,在甲板上,蹦跳了幾下。鄭和的心臟亦隨之砰砰的跳,一顆心緊張的,幾要從嘴裡跳出來。晦暗中的甲板,見兩片竹筊蹦了幾下後,卻盡是弧背朝上,平面朝下。正是一個代表不祥的哭杯,顯然媽祖未至。鄭和一臉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卻見王香公,一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慌得急說:『大人。要誠心誠意,全心全意。只有全心全意,摒除雜念,祈求媽祖,信奉媽祖。如此方能與媽祖的神靈相通。要是大人心中有雜念,那就無法與神明相通了!』

鄭和聽得王香公之言,忐忑心驚。畢竟身為回回的鄭和,從小信仰真主阿拉。後來入宮後,改信佛教。卻是從未信仰過媽祖。當此危極之時,鄭和一心想到的,也只有真主阿拉與佛陀,未曾真心祈求過媽祖。而王香公之言,確實一語中的。慌得鄭和,忙說:『王香公。本座已然誠心誠意,祈求媽祖。要是媽祖無法感應我的心意,那還要本座如何呢?』王香公,不加思索,即回:『大人啊。要不,為表達大人對媽祖的誠心誠意。請大人就在媽祖面前,立個誓,許個願吧!譬如說,若能渡過此危難。大人返國後,必至媽祖廟拜拜,添個多少香油錢。假如大人許的願,夠誠意的話。或許媽祖就更能覺察到大人的心意。總之,大人要絕對相信媽祖啊!』

「絕對相信神」正是宗教信仰的先決必要條件。無論各種宗教信仰,無不皆然。聽得王香公之言,先不說鄭和。當此之時,亦深具慧根的顏程泉,腦子裡即想到。船隊先前到占城國之時,就在船隊泊靠的新洲港那裡,村落的北方有一個通海的大潭,稱之為鱷魚潭。舉凡占城國的番民,若有百姓爭頌,官府無法定罪,則通常會將爭頌的雙方,押解到鱷魚潭。爾後,即令爭頌雙方,各騎一條水牛過潭。倘是有罪之人,騎牛過潭,必定會讓鱷魚吞噬。而無罪之人,就算騎牛來回幾十趟,潭中的鱷魚也不會吃他。簡言之,占城國的番民堅信,鱷魚潭的鱷魚,只吃有罪的人。所以只要是被鱷魚吃掉的人,那就是有罪。「絕對相信鱷魚」「鱷魚的判決永遠是對的」,無論如何,這就是占城國番民的信仰。也唯有如此堅信,「鱷魚對人的判決」方能成立。而此「絕對的相信神」「神永遠是對的」亦正是宗教信仰的本質。

無論「絕對相信神」還是「絕對相信鱷魚」。總之,當人面對生死存亡的危極時刻,那能不相信。見得鄭和又是叩頭跪拜,緊遵王香公所言,忙得許願說:『天妃媽祖啊。弟子鄭和,誠心誠意許願。倘若能渡過此颶風危難。弟子返國之後,必誠心至湄州祖廟參拜。並捐獻五百斤的上等沉香,五百斤的燈油,與五百斤的香燭。以彰顯天妃媽祖的靈驗。請天妃媽祖,聞聲救苦。救救我的船隊啊!』語罷。既已許願,王香公即又讓鄭和,擲筊感應。"喀喀喀喀"兩片竹筊落在甲板,蹦了幾蹦,翻了幾翻。此次卻是兩片筊杯的弧背向下,平面皆向上。顯然是個笑杯。王香公望之,即說:『大人。笑杯啊。這是媽祖已經感應到大人的心意。但大人的心意還不夠。所以媽祖只給了笑杯,卻是不給聖杯。大人啊,所以你還得許個更大的願才行啊!』

"豁啦"轟然一聲巨響,又是一個大浪打上寶船。震得神明廳內,又是一陣東倒西外。整艘寶船咿咿呀呀,幾似要裂開。這一驚,鄭和不敢怠慢,即又慌忙叩頭跪拜,幾似哽咽的,大聲許願:『天妃媽祖啊。弟子鄭和,從今而後,必定誠心誠意,信仰於你。倘能渡過此海上颶風。弟子返國後,必定親自面聖,上奏朝廷。請皇上賜詔,在南京城,為你建造天妃宮。不止南京城。寶船隊泊靠的長江口瀏家港。還有福建長樂港。弟子鄭和也將奏請皇上。請皇上賜建天妃行宮。請媽祖顯聖,救救船隊啊!』

「絕對相信神」「神永遠是對的」宗教信仰以其為中心,建構了一套意識形態的思想系統。也唯有「絕對相信神」。人的大腦,方能徹底的載入這套─「我神永遠是對的」宗教意識形態的思想系統。而既然這套思想系統的核心,是「我神永遠是對的」。所以信仰虔誠的人,永遠不可能去否定「我神」。因為在宗教意識形態的思想系統中,無論發生什麼事,人總能為「我神」找到合理化的理由。譬若,寶船隊遇到海上颶風,不幸有十艘船沉沒,死了上千人。但這對神,與信仰虔誠的人而言,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死掉的人,已經不會講話。重要的是,還活著的人。那怕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則這個活人,便會四處為神宣傳。聲稱因其虔誠信仰,所以得救。所以神恩浩蕩,神明靈驗。因此人,要「絕對相信神」方能得救。甚至當宗教意識形態盤據著人的大腦,則人的眼睛無論看到什麼,其大腦都會將其解讀為「神蹟顯現」。

「神蹟」確實已然顯現。正當鄭和,在媽祖面前,許下宏願。說將奏報朝廷,請皇上在南京城、在長江口的瀏家港、與在福建的長樂港,各建一座天妃行宮。時值五更天,當未日出。可當鄭和手持筊杯,都尚未擲筊。此時,原本昏天地暗的海上,忽卻有如露出曙光般,狂風暴雨不止的黑色雲層下,竟透出了一道光茫。若說是黎明將至的晨光,那也該是在東方。怪就怪在,漫天黑色雲層有如一塊黑布被撕出一道裂縫般的曙光,卻是出現在南方的天空。有如在為船隊領航南行般。

黑色夜空露出的曙光,恰似朦朧的月光,映照海面,映照寶船。連得神明廳內的鄭和、王香公與顏程泉,也都看到了這道神奇的光茫。神光所至,見得三寶太監鄭和,不自覺的起了身。連得王香公與顏程泉,也都不知不覺,就走到神明廳外,仰頭看這道天空投下的神光。寶船的甲板上,與風浪的博命的船兵,亦無不抬頭,望向神光。只見神光,投射帆檣。"豁啦"一聲,陡然一陣狂風,吹折了一根掛簾帆的橫桿。使得一大面白色的船帆,就這麼就隨風而飛,繞著桅桿盤繞。乍見之下,竟有一個女神繞著桅桿旋舞。"豁啦"又一聲巨響,狂風就這麼把那面船帆的纜繩吹斷。霎見整面船帆,就這麼飛到了狂濤巨浪的海面上。且在驚濤駭浪間,不斷的飛舞的。忽聽見王香公,大喊:『天妃媽祖顯靈了。你們看啊。你們看啊。天妃媽祖,就腳踩著一條龍,騎著龍,飛舞在海面上啊。媽祖娘娘啊,媽祖娘娘啊,顯靈了啊!』

「天妃媽祖果然顯靈了!」不止王香公看見,鄭和也看見了,顏程泉也看見了。滿寶船的船兵也都看見了。"咚"的一聲,陡見三寶太監鄭和,忽而雙膝跪地,雙手合掌。滿臉滂沱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甲板上的眾船兵,亦無不立時皆跪地,虔誠膜拜。滂沱的大雨,越下越下。但隨著雨越下越大,海面的狂風卻似變小了,就連原本海面的狂濤巨浪,竟似也漸漸平息。滂沱的大雨中,卻見王香公,又是仰天大喊:『媽祖顯靈了啊。媽祖用雨水,壓住了海上的狂風了。媽祖救了大家啊。感謝媽祖啊。感謝媽祖啊...』

額爾,五更天後,度過了狂風暴雨的黑夜,黎明終至。滂沱大雨稍停後,只見海面上,仍是遍海的海船。果然是媽祖保佑,使得三寶太監率領的二百餘海船的船隊,似在海上颶風的襲擊後,並未有太大的損害。船隊一路往南航,自此三寶太監鄭和,無不由衷信仰媽祖。日日那怕再忙,亦無到親到神明廳,給媽祖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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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瀛涯勝覽:瓜哇國者,古名闍婆國也。其國有四處,皆無城郭。其他國船來,先至一處名杜板。次至一處名新村,又至一處名蘇魯馬益。再至一處名滿者伯夷,國王居之。其王之所居以磚為牆,高三丈餘,周圍約有二百餘步。其內設重門甚整潔,房屋如樓起造,高每三四丈,即布以板,鋪細藤簟,或花草蓆,人於其上盤膝而坐。屋上月硬木板為瓦,破縫而蓋。國人住屋以茅草蓋之。家家俱以磚砌土庫,高三四尺,藏貯家私什物,居止坐臥於其上。
  國王之絆,髼頭或帶金葉花冠,身無衣袍,下圍絲嵌手巾一二條,再用錦綺或紵絲纏之於腰,名曰壓腰。插一兩把短刀,名不刺頭。赤腳出入,或騎象,或坐牛車。國人之絆,男子髼頭,女子椎髻,上穿衣,下圍手巾。男子腰插不剌頭一把,三歲小兒至百歲老人皆有此刀,皆是兔毫雪花上等鑌鐵為之。其柄用金或犀角、象牙,雕刻人形鬼面之狀,製極細巧。...~~譯官馬歡~~」


一、滿者伯夷國的宗教衝突

爪哇國在婆羅國南方,乃為東洋最南端,一橫陳的大島。因其遙遠神秘,自古中國,稱其為闇婆羅國。相傳元世祖忽必烈,於至元二十九年(西元1292年),曾派遣水師大將史弼、亦黑迷失及高興,率領一千艘戰艦組成的大軍。由福建泉州出海,南征爪哇國。當時的爪哇國,最強大的國家,稱之為「信訶沙里國」。另有「滿者伯夷國」其國王─克塔拉亞薩,乃「信訶沙里國」國王的女婿。但兩國之間,卻是爾虞我詐,各懷心機。由於元世祖向「信訶沙里國」招降,其國王卻不從。由是元世祖派大軍征伐。元軍登岸爪哇後,即與「滿者伯夷國」聯手,一舉滅了「信訶沙里國」。然而野心勃勃的「滿者伯夷國」,滅了「信訶沙里國」後,卻又反叛元軍,並擊退元軍。且藉此一統爪哇島。自此「滿者伯夷國」,日漸壯大,西併蘇門答喇島的「三佛齊國」,北吞婆羅國半壁江山。爪哇島周邊島嶼亦為其所佔,連得與蘇門答喇,一海之隔的暹羅國,亦不免被「滿者伯夷國」所侵。

「滿者伯夷國」的百姓,主要信奉梵教(印度教)或佛教。百姓主要有三種人,一種是回回人。皆是從西洋渡海而來的商旅,衣食樸素清致。另一是來自中國的唐人,多為福建漳州人與泉州人,或為廣東人,生活頗為殷富,衣食亦美潔。再一則是當地土人,相貌醜陋,猱頭赤腳,崇信鬼教。其國主要則有四個大城。其一,稱之為「杜板(今之爪哇三寶壟)」。其二,稱之為「新村」。其三,稱之為「蘇魯馬益(今之爪哇泗水)」。其四,稱之為「滿者伯夷」。

「杜板」位於爪哇中部北岸,居民千餘戶,多有來自中國的廣東人,與漳州人,留居於此。相傳元軍南征爪哇,就是在此地登岸。海灘有一小池的淡水,被稱之為聖水。相傳就是元軍將領史弼及高興,因大軍無水可飲,即向天禱告說:『奉命伐蠻,天若與之則泉生﹔不與則泉無。」拜過天後,即奮力插槍於地,泉水就隨槍湧出,大軍得以有淡水可飲。

由「杜板」,向東航行半天,可以到達「新村」。相傳「新村」原本只是一無人居的沙灘。後來有來自中國的廣東人,來到此地居住,始成聚落。當地番民,多拿金子與寶石,來到此地與中國人做生意。所以百姓頗為殷富。「新村」位於爪哇島東北端,由此船向南航,約二十幾里後,可到「蘇魯馬益」。「蘇魯馬益」是一條大河的出海口,大船無法進入,得用小船,向內陸航行二十里,方能登岸。亦有居民千餘戶。由「蘇魯馬益」再南航七八十里路,可到達一個叫章姑的港口。由章姑登岸,向西南方走約一日半,即可到「滿者伯夷」。即「滿者伯夷國」的王城所在。

「滿者伯夷國」當今的國王,名為「維克拉馬法哈納」。物產富饒的爪哇島、香料、黃金與寶石,滿足不了維克拉馬法哈納的野心勃勃。為了獲得更多鑄造其頭上所戴的金葉花冠的黃金,為了更多鑲嵌其腰間匕首的寶石,為了擴展滿者伯夷國更大的領土。維克拉馬法哈納在位其間,在爪哇島周邊,掀起了熊熊戰火。不但派兵北伐婆羅國,西併蘇門達喇島的三佛齊國。三佛齊亡後,其王逃到一海之隔,暹邏國所屬的淡馬錫島(今之新加坡)。於是維克拉馬法哈納,為斬草除根,不惜再派兵攻佔淡馬錫;進而揮軍北上,入侵暹邏國。滿者伯夷國,就在國王維克拉馬法哈納,雄才大略的經略與擴張下,進入了一個雄據東洋,壯盛的盛世。但當維克拉馬法哈納,正沉溺於其滿者伯夷國的國富民強。日日醇酒美人,滿口大嚼荖葉塗灰包裹的檳榔,流連在滿王宮的珍奇異獸之間。卻不知滿者伯夷國,已然金玉其表,敗絮其中。而爪哇島的東北方,隱然更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逐漸興起;並對滿者伯夷國,形成強大威脅。

杜板城、新村城、蘇魯馬益城,乃至滿者伯夷王城。此爪哇島中部北岸,東北岸與東岸的四大城,原本就有許多海外商人聚集。其中主要又以來自中國的唐人,與來自西洋的回回人,居多。中國的唐人,多是來爪哇做生意與謀生,大致並不會對滿者伯夷國,有什麼威脅。但自西洋而來的回回人,則不同。回回人,自稱穆斯林。無論老幼,皆虔誠信奉回教,又稱伊斯蘭教。這些回教徒,信奉唯一的造物主─阿拉。並認為一個人人生的唯一價值,就是崇拜與順從真主阿拉。且信奉回教的回回人,無論衣食住行、生活起居、與人應對進退,無不自有一套,由其宗教所規定的戒律與準則。所以回回人,聚居之地,真主阿拉隨其而至。眾穆斯林,自遵守其宗教規定的法律,以致往往形成國中有國的情況。

穹頂建築的清真寺,是回人禮拜之所。男子頭戴希賈布巾,女子身穿罩袍,以紗巾縛面,僅露雙眼。此乃回人遵循其宗教律法的裝扮。信奉真主阿拉的穆斯林,每日,需得朝向聖地麥加,作五次禮拜;此乃回人宗教習俗的最大特徵。縱是信奉回教的回人,自遵循其宗教律法,居於滿者伯夷國,恍若國中有國。但西洋來的回人,多僅是商賈,人口又不多。如何能對強大的滿者伯夷國,造成威脅?確實,對滿者伯夷國,真正造成威脅的,並非是這些西洋來的回人商賈。而是在滿者伯夷國的國內,對其國深感不滿與憤恨的百姓。中國人常說─「肉必腐而後生蟲」。正是滿者伯夷國內,滿懷不滿的百姓,接觸了回人商賈所帶來的回教之後。因接納了回教的教義,順服真主阿拉。即藉著真主阿拉的力量,開始對滿者伯夷國展開反撲。而這些對滿者伯夷國展開反撲的百姓,正是來自滿者伯夷國內,身份最卑賤的賤民與土人。

「梵教(印度教)」自古以來,是滿者伯夷國,主要信仰的宗教。「梵教」又稱濕婆教,主要相信,一個人生在世間,其所做所為,都將會有業報。透過生死輪迴,一個人所造之業,都將在來世有因果報應。但梵教的因果輪迴,與釋教的六道輪迴,並不相同。釋教所言的六道輪迴,乃指人的生死,會因其業報,而在環繞須彌山的四大洲之間輪迴。六道乃是「天道」「阿修羅道」「人道」「畜牲道」「餓鬼道」與「地獄道」。而其四大洲中,唯南部贍洲屬於人間。但「梵教」所謂的因果輪迴,指的卻是人在生死輪迴,重回人間之時。其前世所造之因果業報,將會決定其轉世到人間的不同階層。於是「梵教」將世間之人,分成高低的不同階層。即第一等人的「婆羅門」,第二等人的「剎帝利」,第三等人的「吠舍」,第四等人的「首陀羅」與最低等人的「旃陀羅」。

「婆羅門」與「剎帝利」此二上等階層之人,可說皆是信奉梵教之國中,具神權的祭司,或王公貴族。而廣大的一般百姓,販夫走卒與農民牧人,需向國家繳稅者,則屬「吠舍」。「首陀羅」則是傭人、奴僕及工匠等。至於最低等的「旃陀羅」,則通常是從事屠宰的屠夫,或是喪葬等低賤工作;或是信奉巫術鬼教的土人。即所謂的賤民階級,又被稱為「不可接觸之人」。而信奉「梵教」的滿者伯夷國,自古其國的百姓,便也由高而低,被分成這五個階級。即所謂的「種姓制度」。

「種姓制度」下,生在「婆羅門」與「剎帝利」之家,其祖上是祭司,是王公貴族,則其子子孫孫亦都將是同樣地位崇高的階級。依「梵教」的說法是─因為這是他們前世的福報,所以今生才能轉世到「婆羅門」與「剎帝利」的階級,受人供仰與尊崇。至於生於普羅大眾的「吠舍」之家者,則其子子孫孫,亦都將是農民與市井小民的階級。日日當得努力工作,謀生與繳稅。而不幸,生於「首陀羅」與「旃陀羅」之家者,則其子子孫孫亦都只能為人奴僕,當屠夫,或是做骯髒卑賤工作的賤民。其國說法是─因為這些人是前世做了太多惡事,所以今生才會轉生到地位卑賤,受人彼視的「首陀羅」與「旃陀羅」階級。因此種姓制度下的階級,乃是因果輪迴,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結果。所以階級與階級間,既無法跨越,也不能通婚。於是滿者伯夷國中,地位崇高者,子孫萬代皆高高在上。而地位卑賤者,則子孫萬代,皆無法翻身。

滿者伯夷國的百姓,無法跨越的階級。使得生於「婆羅門」「剎帝利」的尊貴之家者,一生醇酒美人,享用不盡。恰有如置身天國。不幸生於「首陀羅」與「旃陀羅」低賤之家者,則一出生,即有如置身鬼國。只能為人奴僕,日日受人責罵鞭撘。餓了吃蚯蚓蟲子,與骯髒污穢為伍,與牲畜同眠。做為賤民,不僅自己的人生沒有未來,連得自己的子子孫孫也都只能任人有如牲畜般看待,任人打殺。因此對賤民階級來說,其人生所能看見的,也只有絕望而已。直到西洋來的回回商賈,飄洋過海來到滿者伯夷國,並帶來回教以後。這些滿者伯夷國,地位卑賤的賤民與土人,才終於看見了生命的另一片希望之光。即接納真主阿拉,順服真主阿拉,與遵從真主阿拉。只要奉真主阿拉,為唯一的神。遵循真主阿拉的「五功」義務。則真主阿拉之下,所有信奉回教的穆斯林,皆為兄弟;再無階級之分,一切平等。

回教徒,所須遵循真主阿拉的「五功」義務中。其一功,所謂的「天課」─即富裕的穆斯林,得捐獻其部份的財產,名為「課金」,以濟助貧弱的穆斯林兄弟。而這「天課」,對於滿者伯夷國的賤民與土人而言,又是何等的恩惠。畢竟這些滿者伯夷國的賤民與土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要受人鄙視,只能做骯髒污穢的工作,或充做王公貴族的奴僕,受人責打鞭撘。那怕就是平民或農民階級,也得日日做牛做馬的辛勤工作,以繳稅供養那些地位崇高的階級。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與祭司,除了鄙視下等階級之人外,豈又可能會拿出自己的財富,來濟助貧弱的賤民。反是這些飄洋過海而來的回回人,縱是非親非故,更非是同國之人。然這些信奉回教的回回商賈,卻是如此慷慨。非但視滿者伯夷國的賤民與土人,有如兄弟。甚至還拿出自己的財富,來與這些受人鄙視的賤民與土人共同分享。真主阿拉,如此濟世助人,行善與恩德,並視世人皆平等。使得滿者伯夷國的賤民與土人,乃至平民與農民,怎能不接納與順服。自是越來越多滿者伯夷國,中下階層百姓,接觸真主阿拉以後。即日漸棄梵教,而改信回教。

一座一座穹頂的清真寺,開始在爪哇島的東北部,被信奉真主阿拉的穆斯林,建造起來。每日晨昏之間,吟頌古蘭經的頌經聲,從清真寺傳出。而越來越多滿者伯夷國,地位卑賤的百姓,男子頭戴希賈布巾,女子身穿罩袍,亦開始來到清真寺;面向麥加聖地,作每日五次的朝拜。正是既接納真主阿拉,為唯一的神,自得遵循真主阿拉的五功義務。然而做為回教的穆斯林,所需遵循真主阿拉的,事實上不僅是五功義務而已。尚需遵循第六功的義務,即所謂的「吉哈德」。

「吉哈德」者。意指「奮鬥、努力與戰鬥」之意。加以延伸即成─「一個穆斯林,需得用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氣力與努力,去對抗不被認可的事物」。但「什麼是不被認可的事物?」「穆斯林要用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努力對抗奮戰什麼?」事實上,宗教的教義,無論神有什麼樣的意志,最後終歸是由人,以其自己庸俗的意念來解釋。甚至是人自己本身慾念的呈現。於是,對於這遵循真阿拉第六功的義務,有人將其解讀為─「吉哈德之意,乃是一個穆斯林,崇拜真主阿拉的真與善,而對於宗教道德完善的鬥爭。意即一個穆斯林用最大極限的力量,奮鬥努力對抗的,是自己內心的魔鬼、慾望與惡念。即吉哈德,是自己內心的神,對自己內心的魔鬼的聖戰。」
然而卻也有另一派的穆斯林,將吉哈德,解讀為─「吉哈德,是一個穆斯林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奮鬥對抗不被認可的事。而這不被認可的事,即是異教徒與真主阿拉的敵人,對穆斯林的不公不義,與迫害。因此遵循真主阿拉第六功的義務,即是穆斯林需以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去發動聖戰,以對抗異教徒與真主阿拉的敵人。」總之,因人以自己庸俗的意念,去解釋神的宗教教義,因思想意念之不同,往往最後也會產生不同的結果。而在滿者伯夷國,這些飽受上層階級與貴族迫害與鄙視的賤民與土人,在其接納了真主阿拉,改信回教後。他們的吉哈德的解釋,則是屬於後者。即這些賤民與土人,他們認為遵循真主阿拉第六功的義務,就是是需以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去發動聖戰,以對抗這些迫害穆斯林的上層階級與梵教異教徒。

新村城的南方,淡目部落的頭目─拉登‧怕瑪,原本是屬於「旃陀羅」的賤民階級。其祖上生生世世,皆為貴族奴僕。其父母更被上層貴族,所鞭笞而死。於是拉登‧帕瑪,在接納了真主阿拉,改信回教,成為穆斯林後。其對梵教上層階級的憤恨,終於找到了出口。拉登帕瑪,號召了部落中改信回教的賤民,與鄰近部落的土人,大力宣揚。說是遵循真主阿拉第六功義務的吉哈德,即是穆斯林,需以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來發動聖戰。以反抗對穆斯林迫害的「婆羅門」與「剎帝利」階級。爪哇島的穆斯林,聖戰之開端,由此而起。而滿者伯夷國的「婆羅門」與「剎帝利」階級,亦自此,再也無法安穩度日。
「吉哈德」以為真主阿拉之名,發動的聖戰。拉登怕瑪,所率領的淡目族人,因宗教信仰而無所畏懼。時而,有王公貴族的「剎帝利」階級,只是出門狩獵,即被淡目族人,刺殺於途。地位尊貴,象徵梵教神權的「婆羅門」,甚至只是在家中;亦被淡目族人闖入放火,將其舉家燒死。滿者伯夷國的國王,維克拉馬法哈納,面對這些賤民的反叛與犯上,如何能容忍。即亦派出軍隊,深入叢林中,圍殺追勦。烽火戰亂,由此在爪哇島不斷的漫延。一方是改信回教,渴望翻身的賤民與土人,對滿者伯夷國的上層階級,發動不計代價的聖戰。一方則是滿者伯夷國的上層階級,為悍衛自己的利益,與梵教的種姓制度。而以軍隊,對反叛的賤民,大肆屠殺。然「婆羅門」與「剎帝利」的貴族階級,終是少數。而不滿貴族迫害的農民、平民與賤民,卻是殺不勝殺。低下階層的百姓,被殺得越多,反卻是越多人改信回教。自此爪哇島,成了烽火漫天,戰事永無休止的危邦。

中國人常言:「危邦不入」。然就在爪哇島成了危邦之際,卻有一支來自中國的龐大艦隊,來到了爪哇島。正是奉永樂皇帝之命,出使西洋的三寶太監,率領其二三萬官兵,二百餘艘海船的寶船隊,遠道航行了千里海路,來到了爪哇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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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二、爪哇國的四大城

明永樂四年六月(西元1405年)。鎮東洋南方的爪哇國。三寶太監鄭和率領的龐大船隊,經得海上航行二十餘日,度過了在鎮東洋遭遇颶風襲擊,與波濤洶湧。於永樂四年六月,終於有驚無險的抵達了爪哇國。由番火長的老艜,與劉八仙的領航下,船隊第一個登岸的地點,就在爪哇島中部的海港─杜板(今之印尼三寶壟)。杜板並無築城,有百姓千餘戶,多有廣東人與漳州人,及回回商賈,居於此地。相傳杜板,亦是元朝忽必烈時,派兵征伐爪哇國,登岸之地。由於船隊遭遇海上颶風,有不少的海船難免損傷。於是鄭和下令,損傷的船隻,暫泊於杜板修繕。遍海的風帆,一艘艘高檣大舶的巨艦,就這麼浩浩蕩蕩,迤邐航入了杜板港。

杜板的番民,何曾見過如此大陣仗的艦隊,宛如大軍壓境般的入港。雖說元朝派千餘艘戰艦的大軍,征伐爪哇國,已是百多年前的事。然而杜板的番民,由祖而孫,口耳相傳,對來自中國的大軍,卻是餘悸猶存。海濱捕魚的番民,見得外海出現遍海帆,繼之一艘一艘的大船航入港內;嚇得連捕到的魚也丟著不管,光著屁股驚狂奔逃。『中國的大軍殺來了。中國的大軍又殺來了。大家快逃啊...』畢竟光看那一艘艘大船的掛簾帆上,大大的寫著兩方塊字「大明」,約也知道是中國的艦隊大軍壓境。驚逃的漁民,奔入番人村落,穿梭茅草屋間,奔相走告。驚得整個番人村落,有如猴群遇到了老虎,頓是扶老攜幼,逃出家門,競逃往叢林深處躲藏。不過在地的廣東人與漳泉人,風聞有中國龐大的艦隊入港,倒是有如萬里他鄉遇故人,個個喜出望外。廣東頭人,與漳泉頭人,紛紛敲鑼打鼓,率領著數百的唐人鄉親,浩浩蕩蕩前往港口迎接。

爪哇島是真的很熱,終年皆夏,無春秋冬。港邊高大的椰子樹與寬葉的芭蕉樹,在酷熱的豔陽下隨風搖擺。當三寶太監鄭和,搭乘杉板船登岸。港邊的數百唐人鄉親,早是一片鑼鼓喧天,鞭砲聲不絕,舞龍舞獅相迎,熱鬧宛如節慶。廣東頭人,漳泉頭人,更進獻爪哇島盛產的椰子汁與干蔗,供鄭和與一干隨行官員解渴。「爪哇國,距大明國,萬里海路之遙。若非冒死渡海,還無法到達這海角天涯。卻想不到在爪哇國,居然有如此多的唐人,來到此地...」見這光景,確實是讓鄭和與一干隨行官員,倍感意外。而且這些爪哇國的唐人,多為商賈,由其穿扮看來,還皆頗為殷富。萬里他鄉遇故國之人,對這些海外的唐人,自亦是份外的熱忱。原本鄭和還擔心,修繕海船,最怕的就是缺木料、帆布或船桅之物。然有這些海外唐人相助,鄭和倒是放心了不少。彼此寒喧,聊起故國,鄭和不免要好奇的問這些唐人「何時來到爪哇國?」令鄭和又感吃驚的是,這些居於爪哇的唐人,居然有人是在數百年前的唐宋,就以飄洋過海來到爪哇國定居。儼然已在爪哇國,繁衍了子孫數代。

杜板海灘有一小池的湧泉,能終年湧出甘甜的淡水,稱之為聖水。相傳是元軍征伐爪哇時,其將領史弼,祈求上天,插槍於地,即湧出的泉水。熱忱的杜板唐人,亦有獻寶般,帶領鄭和與一干隨行官員,前往觀看。眾人見之,無不嘖嘖稱奇。而鄭和亦即令船兵,取此杜板海灘的聖水,做為補充船隊的淡水之用。周旋了半日,唐人盛情難卻之下,鄭和與一干官員,又受邀到其家中做客飲茶。紅瓦厝錯落,門口擺著一對石獅,隱約若閩南。正當唐人頭人,命家丁忙乎的殺雞宰羊,準備犒軍;卻被鄭和所推辭。正是皇命在身,鄭和率船隊下西洋,永樂皇帝早有叮囑─「大明艦隊,不恃強凌弱。亦不取百姓一針一線」。包括修繕船隻所耗,以及船隊補給糧食,亦皆銀貨兩訖,不白拿百姓分毫。及黃昏,於是鄭和即又率一干官員,返回寶船。隔日,除將需修繕的海船,留在杜板,又留一支分宗船隊,補充糧食淡水,及與當地唐人交通買賣外。其餘的船隊,則又向東航行,往爪哇東北方的新村。

由杜板,往東航行半日,即可到新村。新村乃唐人聚居而成的商港,所以此地唐人越多,包括當地頭目亦是唐人。但此地回回商賈亦多。所以有許多唐人,亦信奉回教,依回教律法受戒吃齋。番人多帶黃金、寶石、瑪瑙、珍珠,來新村做買賣。所以新村的唐人,更是富裕。見故國龐大船隊來到,整個新村鑼鼓喧天,熱鬧迎接,更勝杜板。但新村也並非船隊來到爪哇國的目的地。僅過了一夜,又留下一支分宗船在新村外。隔日,三寶太監鄭和,即又率領船隊,由新村轉往南航,前往蘇魯馬益。

蘇魯馬益(今之泗水),位新村南方,約二十里遠。但蘇魯馬益並非是一個靠海的海港,而是一條大河的出海口。且那大河水淺,尖底海船並無法航行。因此若要到蘇拉馬益,那就得以搖櫓的杉板船,沿著大河向內陸划約二十里路,方能到達。因蘇魯馬益,也有許多唐人居住。為連絡這些蘇魯馬益的唐人,傳達皇上聖旨與宣揚國威。因此鄭和在河口,派了二艘的平底海船,官兵二百,由副使太監王景弘率領,溯河而上,前往蘇魯馬益。因寶船的火長劉八仙,曾經到過蘇魯馬益,亦熟悉大河的航道。所以老艜劉八仙,也就上了王景弘的平底船,為其領航前往蘇魯馬益。而劉八仙之子,副香公劉過海,則亦隨父親一道前往。當二艘平底海船,進入河口之後。而其餘的艦隊,也就沿著海岸繼續南航。前往爪哇國的王城,亦即滿者伯夷國的王城─滿者伯夷城。

劉過海就這麼在蘇魯馬益的海口,與艦隊分道揚鑣,搭上了平底船,溯河進入了爪哇島的內陸。卻見那大河的兩岸─「鬱森森的闊葉樹林遮天蔽日,莽蒼蒼的荊棘蔓草荒蕪雜穢。一條條手臂粗的藤蔓如蛇虺攀樹纏繞,森然巨木開枝散葉滿樹是猿猴縱跳。偶見野象成群長鼻高昂長鳴,又見犀牛野豬打滾戲泥池。忽然一聲虎嘯巨吼震河谷,驚得樹林千百鸚鵡振翅齊飛。水邊爬著一條條四腳鱷魚,樹上掛著一條條吐信巨蟒,叢林竄出的巨蜥近丈長,鼠蟲囓齒走獸遍地走。好似盤古開天闢地之前的原始蠻荒。」
且溯河越入內陸,這爪哇國的原始叢林所見,越讓人驚悚。先是順水飄來一具水流屍,滿頭纏繞野花野草,肚皮鼓漲的如吹氣的皮筏。水流屍飄到了船邊,猛然一看,卻是兩個眼窩空洞洞,還爬出一條條拇指粗的蛆蟲。嚇得滿船的官兵,頓是雙手合十,個個雙眼緊閉,滿口念著「阿彌陀佛」與「媽祖保佑」。

領航的老艜劉八仙,曾到過爪哇國數次,深知當地習俗。見官兵害怕,劉八仙即忙著對眾人解釋說:
『沒事沒事,不用怕啊。這只是爪哇國人,一般的喪事而已。爪哇國人的喪葬之禮,與我唐人人不同。咱唐人人死了,總是要造墳土葬,入土為安。但爪哇國人,人死了,通常有三種葬禮。其一就是犬葬。也就是把人的屍首抬到海邊,或叢林,讓野狗將其啃食。最好是被野狗吃的一跟骨頭不勝。若是沒吃完的屍守,那就用第二種葬禮。這第二種的葬禮,就是把屍守拋入海中或河中放水流,稱之為棄水。也就像是大家現在看見的這樣。其三則是火化。通常就是比較有身份地位的人,才用火葬。而且這些富人或頭目,臨死前,通常都還會要他寵愛的妻妾立誓,說"死則同住"。也就是殉葬。唉呦,那可真是壯觀啊。我就親眼見過。火葬的木柴,堆的就像是房屋一樣高,棺木就放下柴堆下。而殉葬的妻妾滿頭戴滿草花,身上披著五色花巾,就在柴堆上登跳號哭。等到底下的柴火,越燒越旺。就見那些殉葬的妻妾,縱身往火裡跳。與那棺木裡的頭目富人,一併都燒成了灰。唉呀,就是番國的風俗民情,與我唐人不同而已。無需大驚小怪。媽祖保佑,當作沒看見就好了...』

「原來河上的水流屍。只是爪哇國一般喪事習俗」經得劉八仙一番解說,船上的眾官兵,這才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怎料,那水流屍才飄到船後幾丈遠處,"嘩啦"一聲水聲響,驟見那水流屍竟消失於河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拖入了水下。眾官兵見狀,猛然整顆心又揪緊,人人嚇得瞪大眼睛,張著大嘴卻是鴉雀無聲。"豁啦豁啦豁啦"忽而河面一片水花四賤,河水翻滾,時而一張滿是獠牙的大嘴,露出水面。時而像是蛇腹的白肚翻滾河中。時而又見幾條巨大的尾巴拍擊水花。原來竟是河中幾條巨鱷翻滾,在搶食那水流屍。船上官兵驟見此狀,縱置身酷熱豔陽下的甲板上,人人卻無不一臉青磷磷,並流出一身冷汗。但讓官兵驚嚇的,還在後面。只見河面有一條約兩丈長的巨鱷,在搶食水流屍後,居然搖擺著碩大的身軀與大尾;直朝著平底船游了過來。

巨鱷約有半條船那麼大,若是衝撞平底船,恐致平底船翻船。或以其利牙撕咬船殼木板,則船身必然破損,以致船艙進水。總之這平底船,恐是無法承受這麼巨大的鱷魚攻擊。況這河面下也不知還有多少鱷魚。倘是翻船或沉船,二百船兵落水,一時半刻,怕還不被河中的鱷魚,給搶食分食的屍骨無存。因此驟見巨鱷游向船邊,船上的船兵,無不嚇得如驚恐的猿猴吱吱叫。有的拿起船槳去打鱷魚。有的扛起木桶去丟鱷魚。有的拿起弓箭射,有的拿起槍矛扔。然那巨鱷皮厚如盔甲,槍矛弓箭刺不穿。滿船的官兵又丟扔,非但傷不了巨鱷,反是引得那巨鱷更暴怒。就見那巨鱷游近船邊,呲牙裂嘴,一個搖頭擺尾。巨大的鱷尾拍擊船舷,頓是一艘平底船的船殼木板,被擊打得粉碎。這艘船一個巨烈的搖晃,又碰撞到另一艘船。兩艘船就這麼一瞬間,都被擠到了靠近河岸的淺水處擱淺。甚至還有不少船兵,都從船上落到了水中。

『船擱淺了』『船進水了』『船要沉了。大家快逃啊』『水裡有鱷魚啊。快逃上岸啊』...眾聲驚恐喧嘩中,船兵們紛紛跳水,棄船而逃,爭先恐後,競往岸上逃去。豁然幾聲巨響,卻見那巨鱷一陣拍打撕咬,竟將船身打出了個大窟窿。滿是利牙的大嘴,竄進了船艙欲噬人,千鈞一髮之際,卻是卡在了船艙中。於是有船兵臨逃之時,就把整桶的油脂推倒船上。而後即放火燒船,欲燒死那巨鱷。一艘船頓陷大火熊熊,大火又漫沿燒到另一艘船。但這下可好了。大火雖然阻了巨鱷,然由海口到蘇魯馬益,得溯河進入內陸二十里。於今頂多也才走了十里路而已,而二艘船卻俱已陷於大火。這可如何是好。

距蘇魯馬益,尚有十餘里路。眼前是一片巨木遮天蔽日的叢林,且別說一入叢林,東西南北難辨。更不知這林木荒蕪的叢林之中,藏有多人會吃人的蛇虺猛獸。但船既燒毀,進退不得,若欲往蘇魯馬益,也唯有穿越叢林一途。況是若不趁早行路,一旦等到天黑,若是仍留在在這河岸,恐不知更要遇到什麼凶險。於是在副使王景弘的裁量下,二百官兵縱是提心吊膽,也得披荊斬棘,進入莽草比人還高的叢林。儘量沿著河岸而行,以免迷途於叢林之中。置身這爪哇國的叢林,氣候襖熱不說,蚊蚋叮咬,不時更見叢草間近尺長的蜈蚣爬行。意識附身在劉過海身上的顏程泉,緊隨二百船兵而行,直是一路膽顫心驚,又苦不堪言。越往叢林走去,左邊是樹,右邊是樹,穿行比人還高的莽草間,直是讓人越走越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老艜劉八仙,亦是劉過海之父,就走在行伍的最前頭帶路。但叢林根本沒有路,所謂帶路也只是蒙著頭,儘量往前直直的走。又於叢林的莽草比人還高,前面的人見不到後面的人。縱是二百船兵,但只要隔一個人,眼前就只見莽草不見人;使人有如置身荒莽孤軍奮戰,更讓人感到惶恐。叢林中唯見莽草沙沙晃動,二百官兵前後相接,恰如一條巨蟒穿行草叢。詭異的是,這邊船兵的行伍,成一長排穿行草叢,使得一路莽草晃動。但距官兵幾丈外的叢林,居然也有一長排的叢草晃動,恰有什麼巨物穿行叢草間發出沙沙響聲。當然滿頭熱汗,熱得頭腦發暈,行於莽草間的船兵,並無法察覺。額爾一陣腥臭味撲鼻,莽草間居然竄出了一隻碩大的猛虎,一把向人撲來。說時遲那時快。顏程泉正嚇得暈頭轉向之際,已被猛虎撲倒。眾船兵見狀,更是嚇得四散奔開。但怪的是,那猛虎撲倒顏程泉後,非但沒咬顏程泉,反像是受到什麼驚嚇般。頭也不回,夾著尾巴,即又往草叢的另一邊逃竄。

眾人見猛虎逃走,才鬆了口氣。劉八仙見顏程泉被老虎撲倒,幾也嚇得魂飛魄散。又見老虎驚慌逃竄,劉八仙忙過來扶起顏程泉後,不免感到奇怪。即順著那猛虎竄出的莽草,撥開莽草,與幾個船兵,走往前方察看。"嚇!"不看還好。一看眼前景象,幾沒更讓劉八仙嚇破膽。因為眼前的草叢間,居然是一條巨蟒以其龐大的身軀,捆著一隻大象。只見那巨蟒,一顆頭大的就像畚箕,身軀粗的就像是幾人才能環抱的樹幹,少說也有十幾丈長。且捆住那大象後,那巨蟒居然張著血盆大口,一口一口緩緩的在吞食那大象。原來,生長於爪哇國叢林的這種巨蟒,叫「蚺森」。當地部落的土人,稱其為龍,無不將其當成神一樣的膜拜。

幸好那巨大的蚺森,正在吞食一頭大象。而蛇在進食總是很緩慢。於是劉八仙見狀,縱是驚恐,卻也趕緊噤聲,並示意船兵,千萬不可出聲。眾人又從草叢悄悄退回,彼此前後悄聲傳話,示意眾船兵口中銜枚,悄聲快步前行。眾人就這麼又驚恐,又滿頭大汗,快步在莽草中行了約半個時辰;終於在叢中看見一處空地。那空地就臨著河邊,慶幸眾人並未在叢林中迷途,且見有一大群長尾猢猻就在那空地的樹上竄上跳下。說那些猿猴有多少,黑壓壓一片,幾是成千上萬隻。且不止猿猴而已,竟還見似有一矮小的古怪老婦,置身眾多長尾猢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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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三、淡目部落與滿者伯夷國的內戰

叢林中出現的古怪老婦,身材矮小,滿臉縐紋,更幾近裸身;僅腰下圍著一塊布巾。其身旁更有一隻碩大的黑毛猿猴,看似林間上萬隻猴子的猴王。而那矮小老婦,就侍立在猴王身旁,宛如服侍猴王的奴僕。仔細再看。卻見猴王面前,原來還跪著一個膚色黝黑的土人女子,手中捧著酒飯果餅之物。一臉恭敬虔誠,將酒飯果餅,進獻於猴王。一旁圍繞的群猴,猴急的蹦蹦跳跳,猛盯著土人女子帶來的酒飯果餅,卻是不敢上前。只見黑毛猴王,伸了爪子取了一碗酒水喝,又拿了一個瓜果,轉身啃食。此時眾猴這才敢上前,爭搶剩下的瓜果酒飯。又有兩隻彌猴,爬到了土人女子身上。土人女子見狀,臉上似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劉八仙與副使王景弘,走出叢林,驟見這一幕,著實覺得怪異。然而,差點迷途在蠻荒的叢林中,難得看見有人。就怕把那老婦與土人女子嚇走。因此略懂爪哇土語的劉八仙,方出叢林,即按捺住眾人停步,唯見其獨自上前。

土人女子與古怪老婦,驟見叢林中走出一大群唐人,一時自是難免驚恐。見那土人女子,慌得起身,眼中滿是惶然。不過見唐人皆停步於叢林邊,並未向前,唯僅一人走來。所以那土人女子倒也沒有逃跑。且見劉八仙舉高了自己的手掌,示意自己並沒惡意。土人女子見狀,神色似也不再緊張。於是劉八仙走向前去,以粗淺的爪哇土語,兼之比手劃腳,向那土人女子表明來意。因蘇魯馬益,爪哇人稱其為蘇而把牙。所以劉八仙,對土人女子說:『姑娘。我們是唐人皇帝派來的人,欲往蘇兒把牙。不幸在河中遇到巨鱷攻擊,使得船隻擱淺。因此只能穿越叢林,步行到蘇而把牙。想問蘇兒把牙,距此地尚有多遠?」

時已近黃昏。一翻比手劃腳後,土人女子,約略明白劉八仙之意。望了望天色,即告訴劉八仙說:『蘇兒把牙,還很遠很遠。天黑之前走不到。但附近有個淡目人的部落。我可以帶你們過去。』黑夜來臨之後,若仍走不出叢林,置身在滿佈蛇虺猛獸的叢林中,確實凶險。而土人女子,既說願意帶領眾人,到附近的淡目人部落。劉八仙即趕緊將此事,稟報給副使王景弘。經得王景弘權衡裁量下,亦同意劉八仙所請。即讓二百船兵,隨同那土人女子,到臨近的土人部落,暫宿一夜。

茂林遮天蔽日的叢林,夜晚來得快。眾人才離開那猴群,又魚貫入林中,走了不久,茂林之中,儼然天色已暗。幸好遇見土人女子帶路,否則置身在此黑夜的蠻荒叢林,二百船兵恐怕還真生死難卜。劉八仙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見土人女走在前頭帶路,一路無語。劉八仙不免想找些話題,來與其攀談。土人女子,膚色黝黑,身量矮小,猱頭赤腳,塌鼻厚唇,走起路來腳程頗健。劉八仙勉強跟上,想起剛剛見那女在叢林餵猴。一時劉八仙,即開口問起此事,說:『姑娘。這蠻荒叢林,人煙罕至。怎的你會一個人,跑來這叢林餵猴?』

土人女子聽得劉八仙之言,頓是臉上略顯羞澀,回說:『這是我們這裡的傳統。女子若想求孕。那就到叢林中去找那帶猴的老婦。帶著酒飯果餅,去向那猴王祝禱。只要猴王吃了貢品後,群猴又將貢品吃光。再有二隻猴兒爬上身感應。這樣一來,女子回去後,就能順利有孕...』。「原來女子在叢林餵猴,是為了讓自己受孕!」陡想及此,原來是婦人家的私事,劉八仙頓覺臉上一陣燥熱;忽覺得自己言語,似有失禮之處,即不敢再言。好在,這尷尬也沒多久。果然亦如那土人女子所言,眾人在黑夜的叢林,走了沒有多久,即看到一處茅草屋錯落的土人部落。

土人部落裡的錯落茅草屋,屋簷低的幾壓到路面。晦暗的夜色中,當一大群唐人走入了部落之中,就見低矮的茅草屋裡,紛紛竄出人來。且見這些土人,要不手裡拿著長茅,就是手裡拿著弓箭,個個橫眉怒目,滿是敵意。就連一些小兒也手裡拿著番刀,一付欲衝上來刺殺人的模樣。而且這些從茅屋中竄出的土人,越聚越多,還亦步亦趨的緊跟唐人。最後更是幾從四面八方,將唐人都給包圍。洪武海禁之後,劉八仙約也有二十來年,從未出海,更未曾再到過爪哇國。驟然面對這些爪哇國土人,滿帶敵意的包圍,劉八仙一時亦不知何故。且見這些土人之中,似還有不少人的頭上,都戴著希賈頭巾。而這希賈頭巾,通常都是信奉回教的回回,才會有的裝扮。當下見這麼多土人的頭上,都戴著希賈頭巾,這更讓劉八仙不解。

二十餘年未涉足爪哇國。這也無怪劉八仙,對當下爪哇國‧感到困惑。正是居爪哇島東北部,向在滿者伯夷國的梵教種姓制度中,被是為賤民階級的淡目族人,因其常與西洋來的回回商賈接觸。又因這些回回商賈,不但慷慨,常散財濟助淡目族人;且又對其平等視之。使得越來越多的淡目族人,已然棄梵教或巫教,而改信回教。只是越來越多的淡目族人改信回教,這卻也對滿者伯夷國,產生重大的威脅與不安。正因改信回教的淡目族人,於回教教義,遵循真主阿拉六功義務中,日漸接納所謂「吉哈德」。即「做為一個回教穆斯林,須得運用最大限度的力量、氣力、努力及能力。去對付不被認可的事物」。而滿者伯夷國的梵教種姓制渡,視淡目族人為地位卑賤的賤民,且生生世世,子子孫孫皆不得翻身。而這對淡目人的不公與迫害,豈不是最不能被認可之事。於是改信回教的淡目族人,開始以吉哈德的聖戰之名,展開對滿者伯夷國的攻擊與反抗。進而使得爪哇島陷於衝突動盪,回教與梵教之間的百姓,更是充滿了仇恨與敵視。

淡目人的部落,因隨時都可能遭受到滿者伯夷國軍隊的攻擊,甚至屠殺。自是無論男人女人、老人或小兒,無不人人對外來之人,充滿了戒心與敵意。所以部落中突然來了一大群唐人,淡目族人自是緊張的奔相走告,人人攜矛帶刀,以備不時將以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來奮戰。眼見越來越多的淡目族人拿矛拿刀,包圍唐人。濃烈的敵意有如滿佈煙硝的空氣,衝徒隨時可能一觸及發。而這些唐人的二百船兵,當初跳船落水逃生,倉促中也不及帶刀械兵器。倘要雙方真發生衝突,那可真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只能任人宰割。由此劉八仙與眾唐人,面對此凶險敵意,怎能不感惶然恐懼。幸好,這些部落中的淡目族人,僅是包圍緊隨唐人,一路並未真的動手。及至那土人女子,領著眾唐人,走到了部落中的一處大土埕。

大土埕邊以木頭及茅草,搭著一個茅草大棚,土埕中央則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之旁或坐或站,圍著一大群人,頭上亦多戴著希賈頭巾。篝火之前則見站著一個人,手指著一個看似大卷軸之物,滿口滔滔不絕,像是在向篝火旁的人講故事。那大卷軸之物,約莫三尺高,看似一個豎立的屏風。由兩根木樁,捲著一面畫紙。隨著說故事的人,手指畫紙上。當故事說到那,就有人扶著一根木樁,將捲軸往後攤開。篝火的火光照耀處,正見那畫軸前之人,正手指畫紙上的一個圖像,一付雄辯滔滔的說:
『大家快看啊。這圖裡畫的青面獠牙,渾身赤紅的魔鬼,就是罔象。傳說罔象,是古時候爪哇島的惡魔,喝人血吃人肉。還繁衍了幾百個子孫,都是一些吃人的妖魔鬼怪。爪哇島的百姓,無不淪為奴隸,受其迫害。幸好有一日,真神出現了。真神見罔象這個魔鬼,做盡傷天害理的事,再也無法不管。於是真神以五雷轟擊,天崩地裂。而在山崩石裂中,卻出現一個人坐在崩裂的石上,一片聖光籠照著他。於是爪哇百姓,知道他是真神派來的使者,便奉他為王。而這個王,便領導了爪哇的精兵,展開聖戰,殺死了罔象這個惡魔。從此爪哇人因信仰了真神,才不再受惡魔的奴役。而這個真神,就是真主阿拉...』

篝火前,手指卷軸圖畫,雄詞滔滔者。不是別人,正是此淡目部落的頭目─拉登帕瑪。講至真主阿拉替爪哇人,剷除惡魔罔象後。見一人手扶著三尺長的木樁,將那有如屏風般的卷軸,又往後攤開一點。畫中出現一人物,頭戴金葉花冠,手拿皮鞭,看似個國王。而國王的身邊則有許多矮小的奴隸,做牛做馬。只見拉登怕瑪,指著那畫,更是語帶憤恨的說:
『大家快看啊。這個頭戴金冠的國王,就是滿者伯夷的國王─法哈納。法哈納,他就是罔像的後代,他就是一個惡魔。他手中拿這皮鞭,鞭打我們,迫害我們。法哈納和他的婆羅門、還有剎帝利的貴族階級,把我們淡目人視為賤民。更讓我們淡目族人的子孫,生生世世都只能當他們的奴僕,受他們的奴役。而且永無翻身之日。這樣的事,是可以被認可的嗎?法哈納就是惡魔罔象,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把我們的生命看得比螞蟻還不如。這樣的破害,是能被認可的事嗎?不,這些惡魔所做的事,是不能被認可的。真主阿拉告訴我們。做為一個穆斯林,我們得用自己最大限度的力氣、努力奮鬥,去對抗那些不被認可的事。現在真主阿拉,就站在我淡目人這邊。真主阿拉將帶領我們淡目人,以吉哈德之名,發動聖戰,去對付惡魔。穆斯林弟兄們,假如看見了滿者伯夷的國王,法哈德這個惡魔,還有他們的貴族婆羅門與剎帝利。那我們將要如何對付他?』

「穆斯林要如何對付法哈納這個惡魔?」當拉登帕瑪,言語慷慨激昂的講至此。眼見圍在篝火旁的人群,無不個個拔出腰間的番刀,振臂高呼:『殺了他們,殺死惡魔!』篝火旁邊,尚豎立著一個以茅草紮成的草人,約莫就像一個人那麼大,頭上還戴著頂王冠。拉登帕瑪,眼見群情激憤,即示意一個五六歲的小兒,走向前來。隨即拉登帕瑪,指著那草人,對小兒說:『這個草人就是法哈納。孩子啊,現在惡魔法哈納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要怎麼做?』即見那五六歲的小兒,從腰間拔出把看似彎刀般的匕首,立刻衝上前去,毫不猶豫的將匕首插入那草人的心臟。邊還高呼:『我神至大!』拉登帊瑪見狀,噸是大聲叫好。群情亢奮的人群,亦無不人人高聲高喊:『我神至大!我神至大!』繼之,只見又有更多的小而,衝上前來,個個無不拔出腰間匕首,猛往那草人的身上猛戳。甚至還把那像徵國王法哈納的草人的頭,都給割下來。

部落廣場的篝火旁,正當一片群情激憤之際。此時土人女子,也已將二百唐人船兵,帶到了廣場。當然,淡目族人的部落,要不要接納這些落難的唐人,並給予幫助。這完全還得看頭目的意思。所以一到廣場,土人女子即帶著劉八仙與副使王景弘,走到了篝火旁去見其頭目─拉登怕瑪。因與滿者伯國敵對,淡目人早已草木皆兵。廣場中的淡目族人,正群情沸騰,忽見一大群唐人突然出現。原本緊張的警戒心下,自無不拿著番刀,齊湧上前,團團圍住二百唐人船兵。如此劍拔弩張的緊張情勢下,那怕只要其頭目拉登帕瑪一聲令下。恐這淡目人的部落,就將成二百唐人船兵的葬生之地。
慶幸,當劉八仙與副使王景弘,與拉登帕瑪,交談過後。原本緊崩的局勢,似有了轉變。只見拉登帕瑪,談過後,即以高亢的聲音,對眾淡目族人說:『大家不用緊張。唐人是我們穆斯林的朋友。這些唐人,他們只是在去蘇兒把牙的河中落難。所以到我們的部落求助。大家說是不是。我們穆斯林,是最好客,最願易助人,也最願意與人分享食物的。今日這些唐人落難,來向我們求助,我們當然要伸出友誼的手。這才是真主阿拉,教導我們要行善的道理。所以大家快回去,把豐盛的食物拿來。讓這些落難的唐人在我們部落,賓至如歸。能夠飽餐一頓,能夠好好的睡一晚。讓我們好好的款待歡迎唐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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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四、爪哇內戰誤殺一百七十唐兵

爪哇國的唐人,確實算是淡目族人的朋友。因在爪哇國,唐人多與西洋來的回回商賈,居住在杜板、新村與蘇魯馬益,幾個靠海的港口。亦有不少唐人因此也信仰了回教。而淡目族人居於爪哇島的東北,正也靠近這些港口。因此淡目族人也常拿著爪哇島盛產的黃金寶石瑪瑙等物,到這些港口,去與唐人及回回商賈做買賣。因此唐人算是淡目族人,做生意的朋友。至少唐人不是滿者伯夷國的婆羅門與剎帝利階級,把淡目人踩在腳底下,當成賤民看待。當下,淡目部落頭目拉登帕瑪,既說唐人是朋友,要族人好好款待。原本拿著番刀、弓箭或長茅,團團將唐人包圍的淡目族人,聽得頭目之言,一時呼應。眾人非但收起了武器,更紛紛返回家中去取食物,欲來款待這些在叢林中落難的唐人。

回教徒以慷慨分享為美德。多數人改信回教的淡目族人部落,燃燒篝火的部落土埕,頓從原本的箭拔弩張,轉變成有如節慶般的歡樂。男男女女的族人,紛從家中取其珍饈美食,到部落土埕與唐人共享。或雙手捧著荷葉盛著像是白米飯,或手端著陶盤盛著像是麵條或魯肉;或懷抱陶甕瓦罐,看似自釀的香醇美酒。饑腸轆轆的二百唐人船兵,迷途在叢林,驚恐了一日,沒半粒米下肚。可說每個人餓得,競相誇口,說自己大概都可吞下一頭豬。但回教徒不吃豬肉。副使太監王景弘,如同正使鄭和一樣,亦是回教徒。聽得船兵說想吃豬肉,不免出言斥責制止,不準官兵再說起豬肉兩字。「回教徒不吃豬肉。那總該有牛肉或羊肉吧!」眼見部落的主人,如此盛情,眾官兵自然而然,不免有這樣的期待。

部落的大土埕上,就見二百唐人船兵圍著篝火繞成了圈,坐於地。眾人談笑風生,就等著部落族人,將那些荷葉盛著,陶盤盛著,陶罐裝的珍饈美食,給端放到每個船兵之前擺滿了一地。因爪哇國之民,並無碗筷湯匙之物,吃食都是以手抓取,放入口中。眼見美食堆滿面前,即有餓的發慌的船兵,朝著眼前荷葉盛裝的白米飯,伸手即抓了一大把的白飯,笑呵呵的,往嘴裡吞。與此同時,饑餓難耐的劉過海,亦迫不及待,伸手抓了一把白米飯。然而爪哇國的白米飯與中國的白米飯,竟似大相同。當劉過海,一把抓起白米飯,只覺爪哇國的白米飯,那每粒米的米粒,似乎比中國的米粒大上許多;且是觸感柔軟濕滑與濕冷。若是一盤冷飯也就罷。可怪的是,那一粒粒的濕米飯,抓在手掌心裡,竟似還會蠕動。

「這爪哇國的白米飯,怎的會蠕動?」一時心中起疑,劉過海不禁攤開了抓握白米飯的手,藉著篝火的暗澹火光,仔細瞧。果然那掌中的白米飯,確實看似在蠕動。不止是蠕動而已,有的白米飯的米粒,還爬出了劉過海的手掌,沿著手臂又往上爬。仔細瞧這些往手臂爬的米粒,居然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於是劉過海,用左手的手指抓起那米粒的長長尾巴,藉火光聚精會神審視。「嚇!」這拖著尾巴的米粒,那裡是什麼白米飯,居然是一條不斷蠕動的活蛆蟲。這一嚇,劉過海可把手的蛆蟲都灑到了地上,再不敢入口。然卻見有些饑餓的船兵,也不知是否沒查覺那米飯是活蛆。居然仍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抓著那些活蛆,猛塞入口裡大嚼。驟見此狀,一時間劉過海,只覺腦子昏沉沉的惘然,也不敢說出白米飯是蛆蟲。

白米飯是活蛆,劉怪海再不敢碰。但肚子實又饑餓難忍。於是劉過海即往那陶盤上,一堆看似麵條之物,伸手抓取幾條麵條看看。這次劉過海,再不敢大把的抓,僅小心謹慎,以手指抓取了兩條麵條,藉著火光審視。「嚇!這那裡是麵條。這陶盤上一大陀黑呼呼之物,竟是一大盤的大蚯蚓啊!」這一看,又讓劉過海,嚇一大跳。慌忙將手中了兩條蚯蚓也甩到了地上。繼之又見那一大陶罐之中,看似滿鍋一塊塊的燉肉。劉過海取一塊仔細的看。雖說這一塊塊看似燉肉之物,拿在手裡,摸起來硬硬的,應不像是蟲。但再仔細瞧,這看似燉肉之物,居然也會動。再看仔細,原來竟是一顆不知是什麼蟲的碩大蟲蛹。

「聽說爪哇國物產豐饒。卻想不到這些土人,居然是吃蚯蚓、吃活蛆!」或許對爪哇的土人而言,這些蟲子與蚯蚓,是他們認為的珍饈美食。又或是因為被視為地位卑賤的賤民,無以為食,所以些部落中的土人,只能吃蚯蚓蟲子度日。但對唐人而言。這些蚯蚓蟲子,如此污穢之物,卻如何能入口。不止是劉過海發現此事。漸漸的,圍著篝火而坐的船兵,似也都驚覺此事。但見有人開始作嘔,有人驚慌失措。儘管一旁的淡目族人,個個大啖大吃,一把抓起活蛆活蚯蚓,就往嘴裡塞。且熱情款待,頻頻勸進。但卻是再無唐人敢吃那些蟲子。唐人船兵,那怕再餓,卻無不個個謙稱自己的肚子吃得太撐,太漲,實無法再下肚。使得唐人謙虛客氣,不佔人便宜之說,又在爪哇國,更增添一翻佳話。當夜,在淡目族人的熱情款待過後。二百唐人船兵,即仍餓著肚子,就在篝火的大土埕,橫七豎八的睡臥。睡夢之中,人人無不期盼。只但願明日到來,到蘇魯馬益城後,能夠受到當地唐人款待,真真的飽餐一頓。


時值十五十六夜,一輪清明圓月當空。篝火土埕人散後。隱約聽得有成群爪哇國番婦,齊聲唱歌的聲音。清明的月光灑落部落錯落的茅草屋頂,但見有番婦二十餘人,或三十餘人,成群結隊。以年長的番婦為首,二三十個番婦,以手臂勾著手臂串連成隊,在月下的茅屋間步行。為首的番婦起頭唱一句歌,眾番婦即齊聲應和而唱。而這串連成隊的番婦,就這麼在月下邊走,邊唱著歌。每到一戶茅草屋前,則見有人開門,饋贈以物。正是爪哇國「步月行樂」的習俗。夜又更深,步月行樂的番婦歌聲,亦漸止息。僅剩篝火餘火的部落大土埕,就只見哇叫蟲鳴聲不絕於耳。時而又傳來叢林中,更種飛禽猛獸的怪鳴與低沉吼聲。讓橫七豎八,睡臥在大土埕的唐人船兵,就算睡夢之間,亦不免感到惶然不安。尤其當顏程泉的意識,又在劉過海的腦中甦醒。面對此爪哇國的蠻荒部落,更是有一點風吹草動,就不時心驚肉跳的驚醒。

月已偏西,約莫四五更天,正值整個部落熟睡之際。此時睡臥在大土埕的顏程泉,耳邊卻似聽一陣像是雷聲的低鳴。"咚咚咚咚..."暗夜的低鳴聲,接連不斷,像是從叢林的遠處傳來,卻又不像是雷鳴。意識附在劉過海身上的顏程泉,驚醒後,頗感不安;趕緊就搖醒了睡在一旁的劉八仙。『阿爸。你有沒有聽見?怎麼好像有雷鳴,不斷從叢林傳來。但聽來又不像是雷聲。感覺怪怪的。要不要趕緊叫醒大家!』儘管顏程泉頗覺慌亂,感覺那低沉雷鳴不尋常。但劉八仙被搖醒後,卻只是睜著惺忪的眼,隨口說:『阿海啊。不要胡思亂想啦。這是爪哇國的蠻荒叢林。三更半夜,什麼奇怪的聲響都有。快睡吧。明早,還得趕路到蘇魯馬益咧!』

久歷海外番國,見多識廣的劉八仙都說沒事。一時顏程泉,自不敢再打擾其酣睡。然那有若雷鳴之聲,卻似有如在叢林由遠而近,聽似不斷的。"咚咚咚咚..."有若萬馬奔騰的聲響,漸漸的迫近部落,不止是低沉的雷鳴而已;最後竟連土地好似也都震動了起來。睡臥在部落大土埕的船兵,許多人也都被大地的震動,驚醒過來。眾人眼神滿佈惶恐,尚不知發生何事。迅雷不及掩耳,只覺眼前黑壓壓一片的人馬雜沓,竟似有成群的巨大怪獸,由叢林衝入了部落。

驚恐的讓人措手不及,成群的巨獸,即已衝入了部落的大土埕。龐然巨獸的四條腿,有如樹幹一樣的粗,肥碩的身軀少說有一丈高。一顆頭大的有如兩個人無法環抱的巨岩,嘴上兩根白森森獠牙更不知幾尺長。頭上不但有對像是莆扇般的大耳。更駭人的是,巨獸的頭上居然還有像條巨蟒之物,見人就捲起拋飛;能把人拋得幾丈高。而且不止是一隻巨獸。而是四五十隻的龐然巨獸,齊衝入篝火的大土埕,奔騰踐踏;頓是煙塵似起,隆隆地鳴,宛如大地奔雷。可憐正熟睡中的二百唐人船兵,逃之不及。有人方才驚醒,尚不知發生何事,即已被巨獸的巨足,踩得肚破場流。有人起身想逃,卻被巨獸踩得腦漿洴裂。有人方逃了幾步,即被巨獸一對幾尺長的獠牙,從背後刺穿,整個挑起,頓是身軀肢離破碎。有人更被巨獸頭上宛如蟒蛇的長物,捲起拋飛至空中。瞬間,被拋飛的人尚驚叫不絕,即被一跟長矛將身體刺穿,血賤五步。原來,那恐怖巨獸的身上,居然還坐著幾個青面獠牙的鬼怪。

巨獸背上的個個青面獠牙,要不手持長矛,就是手搭弓箭。一見有未死之人,即長矛刺之,以弓箭射死。四五十頭巨獸,就在篝火大土埕奔騰了一陣。二百唐人船兵,已然缺手斷腿,哀嚎遍地,宛如置身無處逃生的鬼域。眼見成群的巨獸奔騰踩踏了一陣後,終離開篝火土埕,又衝向淡目族人的部落茅屋。但隨之而來,緊跟在成群巨獸之後的。卻是從叢林中,又衝出了黑壓壓一片,不知幾千著青面獠牙的鬼怪。這些凶神惡煞的鬼怪,個個手持番刀,見人就砍,兩眼殺得血紅。轉眼之間,一陣刀砍斧劈,整個篝火土埕,已然血流成河。二百唐人船兵,幾悉數葬生番刀之下,生者已無幾。而整個淡目人部落,被巨獸衝撞踩踏下,亦是淒厲慘叫不絕。錯落的茅屋被放火燃燒,火光沖天,兼之幾千青面獠牙衝入部落,亦是大肆屠殺。老人小孩被砍死斷頭,婦人被妖魔鬼鬼拉出,成群的姦淫。大地燃燒成一片火紅,巨獸奔騰踩踏,青面獠牙的鬼怪,殺紅了眼。一夕之間,原本寧靜和樂的淡目人部落,頓陷一幅人間煉獄景象。然而,這些闖入淡目人部落,大肆屠殺的巨獸與妖魔鬼怪,其實並非來自烈火焚燒的煉獄。而是滿者伯夷國的兵士。

正是爪哇島上,改信回教的淡目族人與滿者伯夷國之間的衝突,越演越烈。早先,淡目族人的頭目拉登帕瑪,亦曾以發動吉拉德聖戰之名,派人暗中潛入滿者伯夷王城。除放火燒了幾座滿者伯夷國,其婆羅門與剎帝利貴族階級的房舍;甚至還玉石俱焚,當眾刺殺了幾個王公貴族。而對此淡目族人的挑釁,與賤民的反叛,滿者伯夷國的國王法哈納,豈又能容忍。自是命令滿者伯夷國的軍隊,予以屠殺報復。這夜裡,正是滿者伯夷國的兵士,明查暗訪,得知了淡目族人頭目拉登帕瑪的藏身處。於是派以大軍,騎著象群,夜襲淡目族人的部落。打算將帶領淡目族人反抗的拉登帕瑪,予以斬首,以斷絕後患。誰知,這些來自天朝中國,奉皇命出使西洋,前來爪哇國的二百唐人船兵。尚不知爪哇國,是個正面臨內戰的危邦。一夕之間,卻就這麼在這場爪哇國回教與梵教的內戰中,幾悉數枉死在爪哇國的叢林之中。就算剩下二三十個僥倖沒死的,也悉數被滿者伯夷國的兵士所擒。

「派往蘇魯馬益的二百船兵,於叢林中遇害。且還是被滿者伯夷國的兵士所屠!」當然,此時正率艦隊,南航往滿者伯夷國王城的三寶太監鄭和,尚不知此事。

滿者伯夷國的王城,並不靠海。三寶太監鄭和,這日率船隊,由爪哇國國東北的蘇魯馬益海口,又往南航行了七八十里路,到達一個叫章姑的港口。而欲往滿者伯夷國的王城,就得在章姑這個港口登岸。登岸後,尚須由陸路,向西南走上一日半的路程,方能到達滿者伯夷王城。因這日,船隊到達章姑港之時,天色已晚。約百餘艘船的船隊,泊於章姑港後,鄭和即命船兵兵,登岸紮營,埋鍋造飯。等候明日,儀仗馬車隊,準備就緒,再往滿者伯夷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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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四回




五、鄭和艦隊砲轟爪哇章姑

翌日。泊在章姑港的船隊,繼續進行整修與補給糧食淡水。而三寶太監鄭和,則率領上千人的使節團,從章姑港出發,一路敲鑼打鼓,儀仗馬出隊浩浩蕩蕩,前往滿者伯夷王城。因章姑港至滿者伯夷王城,需得走上一日半的路程。爪哇國襖熱的氣候下,龐大使節團所過之處,沿途番民與土聚集圍觀。只見爪哇國的番民,男子皆蓬頭,女子多椎髻。上身穿單衣,下身圍手巾。且見其男子,無論三歲小兒,或是百歲老人,個個腰間都插著一把短刀。當地人稱這短刀,叫做「不刺頭」。番民男子甚珍視此不刺頭。其刀往往以兔毫雪花的上等鑌鐵打造。刀柄則以黃金,犀牛角或象牙,雕刻人面鬼頭的圖案,製作甚為精巧。

爪哇國番民,除了男子人人腰間插著不刺頭短刀外。只見沿途圍觀的番民,無論男女老人或小兒,更是個個口嚼檳榔。其吃食的檳榔,往往以石灰塗於荖葉上,再裹著一粒檳榔,入口嚼食。無論男女,通常都是一整天,滿嘴檳榔嚼食不停。有客人來,亦不奉茶,而是請吃檳榔。因此爪哇國的番民,個個幾乎都是嘴巴嚼食檳榔,嚼的紅通通。偶然圍觀看熱鬧的番民,互相推擠,不甚碰到別人的頭。則見彼此怒目橫眉,立刻拔出腰間的不刺頭短刀,彼此互刺。一旦以不刺頭短刀,刺死了人。當場被抓到者,通常也會被當場就刺死。但聽聞,在爪哇國若刺死人者,能逃得了三日不被抓,那就不必死。因爪哇國人的習俗,頭是不能被碰觸的。一旦有人碰到他人的頭,就是得生死相博。正因民風剽悍,人人腰間帶刀,彼此敵視。所以爪哇國,無日不死人。光是鄭和所率的使節團,從章姑到滿者伯夷王城,走了一日半的路途。僅一日半的時間,圍觀看熱鬧的爪哇番民,彼此以不刺頭短刀互刺而死者,就不知死了幾十人。

經得一日半的路途。又隔日,鄭和所率的龐大使節團,終來到滿者伯夷國的王城。國王維刻拉馬法哈納,及早聽聞有龐大中國使節團前來,亦率輔政的頭目,親自出城遠迎。事實上,爪哇國並無城郭之類的建築。包括滿者伯夷王城,亦無所謂的城牆。入城之後,僅見一般百姓所居,皆為茅草屋。而家中也沒桌椅之物,僅以磚石砌成一個三四尺高的土庫。百姓坐臥起居皆在土庫上。而土庫下可放置家私雜物。至於國王的居所,也沒什麼雕樑畫棟,或飛簷斗拱,同樣僅以磚石砌牆。王居的牆,高約三丈多,周圍約二百餘步長寬。房舍有如樓房,重門之內甚為整潔。屋頂是以硬木板覆蓋當做瓦。屋內亦無桌椅之物,僅在地上鋪著細藤簟,或是鋪著花草蓆,供人盤膝而坐於其上。

滿者伯夷國國王法哈納,年約五旬上下,身體硬朗,面色紅潤,兩眼炯炯有神。蓬頭上戴著金葉花冠,身上並無穿華麗的袍服,僅下身圍著一兩條絲崁布巾。腰間則以錦綺或紵絲纏繞為腰帶,腰帶上則如一般的爪哇國男子一樣,插著一把不刺頭短刀。但見其身材寬厚,四平八穩,眼神灼灼,難掩其一生雄才大略,征戰四方的凜凜威風。聽聞天朝上國派龐大使節團來訪,國王法哈納,親自騎著象出城遠迎,輔政的七八個頭目,則皆騎牛相伴。滿者伯夷國法哈納,一生曾北征婆羅國,又西征蘇門達喇三佛齊國;且派兵奪取暹邏國的淡馬錫島。說其好大喜功,野心勃勃,一點都不為過。而天朝上國派龐大使節團來訪,法哈納自也不能失了面子。為了展現滿者伯夷國,對天朝上國使節的重視,三寶太監鄭和,方來到王城。而法哈納,即宣佈滿者伯夷王城,將連著三天三夜,舉辦迎賓的慶典。且滿者伯夷國,一年一度盛大的竹輪會,亦將提前在三日的迎賓慶典中舉行;以娛遠道而來的上國使節。

滿者伯夷國的「竹輪會」,原本都在每年的十月舉辦。但因上國使節團來訪。所以三寶太監鄭和,來到滿者伯夷王城的隔日。國王法哈納,即親邀鄭和,一起到王城的大廣場,參與這提前舉行的「竹輪會」。為迎接上國貴賓前往參與竹輪會,法哈納派了一輛只供國王坐的塔車,前來迎接鄭和。這塔車,高約丈餘,四面有窗,下面有轉軸,整輛車金雕玉砌,華麗非凡,用兩匹馬拉著前行。兩輛華麗的塔車,鄭和坐的塔車行於前,國王與其妻同坐的塔車,行於後。到了舉辦竹輪會的大廣場。但見廣場周圍,黑壓壓一片,眾聲喧嘩,已然擠滿了看熱鬧的爪哇國百姓。而大廣場中央,則分別站著兩隊人。兩隊人皆各一男數女。其中男子手持丈許長的竹竿,竹竿頭削尖如矛狀。而各女子則皆持約三尺長的木棍。

三寶太監所乘的塔車,就與國王的塔車,並立於廣場邊。因首次參加這爪哇國「竹輪會」的盛會,鄭和自不明這所謂「竹輪會」,舉辦目地為何?即透過身旁的通譯,開口問國王法哈納。見國王法哈納,笑呵呵,嘰哩咕嚕的說了一翻話。通譯即將國王之言,譯與鄭和聽。當下,鄭和方才知道─爪哇國的「竹輪會」,原來是其國勇士間的競技。且不是一般點到為止的比武。而是雙方以生死相博,以妻子為賭注的競技。即勇士帶著妻奴,參與竹輪會。國王令以鼓聲為號,即開始比武競技。其競技規則是,雙方男子各挺著手中削間的竹矛前進,彼此互刺。而雙方的妻女奴,則以手中的長棍,互相打鬥。至於獎賞則是,只要其中一男子,以竹輪將另一男子刺死。或是另一男子自動稱降。則勝者,可將敗者的妻奴,帶回家去。而敗者或死者,則得到勝者的一個金錢做補償。

"咚咚咚咚"圍觀百姓的眾聲喧嘩聲中,國王法哈納一聲令下,戰鼓聲已響。竹輪會的廣場中,果見雙方男子,各挺竹輪前進,彼此互刺。因是生死相博,且是以妻子為賭注。雙方男子都輸不得,無不傾盡全力,奮力相博。雙方的妻奴,亦持長棍衝上前去,彼此打鬥。整個竹輪會的大廣場,頓是塵土飛揚,吼叫與喝斥聲不絕;直是讓圍觀者,血脈噴張,熱血沸騰。連得國王法哈納,坐在塔車上,都忍不住的站起身來,直朝廣場,大聲的叫嚷。因爪哇國的男女,無論大人小孩,終日檳榔不絕於口。就見廣場旁圍觀的百姓,人人滿口嚼著檳榔,一張張血紅的嘴,更無不因血脈噴張,扯著喉嚨,聲嘶力竭的狂吼。廣場上的男女,鬥到緊張處,國王法哈納,幾似更忘了鄭和的存在。手裡一把把抓起檳榔,塞入口中大嚼。漲紅如豬肝的臉,偶朝著廣場嘶吼時,那鮮紅如血的檳榔汁,就如同鮮血從口中噴出,又隨唾沫口水流滿嘴角與身上。

一張張嘶吼狂喊的血盆大口,鮮紅如血的檳榔汁亂吐狂噴。兼之大廣場上的男女,彼此以竹矛互刺,以死相博,以棍棒捉對廝殺。所謂「竹輪會」看在鄭和的眼裡,著實就是一場讓人狂熱的幾喪失人性,與獸性大發的競技。「人之於禽獸,幾稀矣!」孔子的警世之言,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在鄭和的腦子。因為眼前的景象,著實好像人人都著魔於血腥,人好像都變成了嗜血的禽獸。但卻又好似爪哇國的百姓,人人都熱衷於此。『那刺那刺!』廣場上以竹矛互刺的二男,忽見一男整個向後仰,口中狂呼。原來那男子的胸口,居然被對手的竹矛給刺穿。瞬間血濺五步,整個人向後仰倒。正以長棍互毆的妻奴見狀,趕緊拋下手中棍棒,趕過來扶起那男子。妻奴的口中,則亦不斷叫嚷:『那刺那刺!』想是稱降之意。圍觀的百姓,見一人被刺倒鮮血狂噴,頓更是如陷癲狂的狂吼與叫嚷。

「竹輪會」勝負已分。國王法哈納,拍手叫好。眼見被刺的男子斷了氣,法哈納即宣佈,勝者可贏得敗者的妻奴,勝者也將是滿者伯夷國的英雄。百姓聞言,又是一陣群起叫好喧嘩。突然間,滿嘴檳榔汁的法哈納,漲得一臉的紅通通,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對鄭和講了一段話。通譯譯給了鄭和聽。鄭和才知,原來法哈納那一臉得意,講的是:『百姓喜歡這個。我就給他們這個。大家都喜歡鬥,國家就強大了!』明白了法哈納之意,卻是讓鄭和,陡然感到一陣背脊發涼。著實對法哈納的治國之法,感到驚駭。見竹輪回的廣場上,那勝者一臉趾高氣昂之狀,將敗者的妻奴帶走。而敗者的屍首亦被抬了下去。但這只是第一場的競技而已。隨之第二場的競技,又見有兩隊的男女,各執竹矛與長棍,魚貫又進了竹輪會的大廣場。

正就第二場的競技,即將開始之際。卻見有一高大威武之人,跑到了國王法哈納身前,屈膝向其稟報了什麼事。法哈納聽得其稟報之後,頓是喜上眉梢。通譯將話,譯給了鄭和聽後。鄭和卻是陡然心驚。據通譯所言,原來是前日二的夜裡,滿者伯夷國的軍隊,成功偷襲了一個淡目族人,反叛賤民的部落。不但滅其部落,且還活抓了幾十個俘擄。無怪乎國王法哈納,聽了大喜。但令鄭和心驚的是,據通譯所言,被滿者伯夷軍隊所抓捕的俘擄當中,居然有許多是唐人。由此其斷定,恐怕爪哇島的唐人,亦介入了淡目人對滿者伯夷國的反叛。

國王法哈納,聽聞唐人介入淡目族人的反叛,頓轉喜為怒。鐵青著一張臉,即喝令:『去。把那些作亂的叛徒,都給我帶過來竹輪會這裡。把他們分成兩邊,淡目人的賤民一邊,唐人一邊,再給他們一人一根竹輪。這麼想造反作亂,那就讓他們上竹輪會去拼。想活命,就得拿出性命來拼。順便也給咱百姓們樂樂。』國王法哈納,即又將抓到淡目人叛徒之事,在竹輪會上對百姓宣佈。又說要把這些穆斯林叛徒,送上竹輪會競技,以取樂百姓。頓見圍觀的百姓,又是一陣鬨然叫好,個個無不激動的狂吼,滿嘴血紅的檳榔汁隨著唾沫狂噴。

半晌。滿者伯夷國的兵士,果將抓捕到的俘擄,分成兩邊,以繩索綁成一串;拖進了竹輪會的競技場。兩隊俘擄,一邊各約二三十人,雙手雖被綁住。但滿者伯夷國的兵士,卻又遞給每個俘擄一根削尖的竹矛。示意要兩邊的俘擄互刺廝殺,以換取活命機會。當下,圍觀爪哇國百姓,已然更是熱血沸騰,場邊的叫嚷喧鬧聲,幾是讓人震耳欲聾。然而當那些所謂作亂的俘擄,被拉進了大廣場,坐在塔車上的鄭和,仔細一看,卻是一腦子有如被雷擊一般,轟然震驚。因為那其中一隊,被綁成串的俘擄。仔細瞧,個個雖是鼻青臉腫,一身污泥狼狽。可這些被當成叛徒抓捕的唐人,卻不正是二日前,鄭和派去蘇魯馬益的副使王景弘及船兵。包括鄭和甚為熟悉,在寶船上領航的火長劉八仙,與副香公劉過海,亦在其中。

「怎的。我派去蘇魯馬益的使節與船兵,居然被當成了做亂的叛徒!我天朝上國的使節,居然還被爪哇國王,拉上了生死相博的競技場,以取樂百姓。這成何體統!而且我派去的船兵,有二百餘人,怎的現在剩下這二三十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一驚,鄭和勃然怒生,陡從塔車上一個起身。即詞嚴厲色,對法哈納質問:『國王。這是怎麼一回事。那些被綁的唐人,明明是我派去蘇魯馬益的使節。你怎說他們是叛徒與俘擄。還有我天朝上國,其餘的船兵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得給我個解釋!』

廣場上被綁的唐人,此時亦已看見三寶太監鄭和,就在場邊的一輛塔車上。驚惶之際,頓見劉八仙,劉過海及副使王景弘等人,無不立即下跪,個個高聲向鄭和求救。見得副使王景弘,扯著喉嚨,哭得眼淚鼻涕直流,直向鄭和報說:『大人。救命啊。大人。你派我們去蘇魯馬益。我們在叢林迷了路,走到了一個土人部落。後來三更半夜,就被一群青面獠牙,騎著象群來打殺。二百多個船兵,猝不及防,都被殺了啊。就只剩下我們幾個沒死啊。請大人為死傷的船兵做主。請大人救就我們的命啊...』

通譯將廣場的唐人哭號的話,譯給了國王法哈納聽。當下法哈納,亦是感到驚愕。細想之下,感覺似乎事有蹊蹺,恐是兵士夜襲淡目人部落,不巧誤殺誤抓了唐人派往蘇魯馬益的使節。然法哈納治國,向以強橫為傲。一生征伐四鄰,更是以奪人土地、滅人國家,自許英雄豪強。況是盛大的竹輪會,百姓圍觀喧嘩,所為者,不就是想看見英雄拿著竹輪,刺死對方。國王法哈納,可是滿者伯夷國的大英雄,當此竹輪會,如何能在百姓面前向唐人示弱。為顧英雄的大面子,就算恐是自己的兵士,夜襲淡目人部,誤殺誤抓了唐人。卻見國王法哈納,面對鄭和的質問,竟擺出一付蠻橫的嘴臉。甚是悻悻然不悅,強詞奪理,反是對著鄭和怒斥:
『哼!你等唐人,要我交代什麼?這是我的國家,我是這個國家的王。你等唐人遠渡重洋,派大軍來到我滿者伯夷國,原來是要勾結穆斯林與我國的賤民,造反作亂,顛覆我的國家。幸好,被我早一步察覺你唐人的陰謀。如今你唐人與賤民叛徒,勾結在一起,被我兵士所抓擄。人証物証具在。你還要我交代什麼?哼!我看該向我交代清楚的,是你唐人。你中國與我滿者伯夷國,相隔重洋,井水不犯河水。而今你唐人皇帝,派這麼龐大的艦隊來我國,意欲為何?別人怕你中國,我維克拉馬法哈納,可不怕你中國。就算你前朝,遠渡重洋,派幾千艘船艦來征伐我國。最後還不是敗於我滿者伯夷國的勇士之手。哼!在我的國家,在本王面前,你等唐人休要猖狂...』

國王法哈納一臉蠻橫的講完話,順口還啐了一口鮮紅的檳榔汁於地。而鄭和,眼見法哈納的強橫,顛倒是非,著實更是氣憤。「派往蘇魯馬益的二百船兵,幾近被屠殺殆盡!」是可忍,孰不可忍,鄭和再無法與如此不可理喻的滿者伯夷國王,一起觀看什麼竹輪會。但做為天朝上國的使臣,代表皇帝出使海外番國。鄭和縱是心中憤怒異常,卻也不能就此失了上國的禮儀,與儒家的君子風度。而當眾,與滿者伯夷國的國王,灑潑般的彼此叫罵。步下塔車,但見鄭和一臉神色肅然,僅義正詞嚴,對著法哈納說:
『國王。我中國皇帝派使節前來你國。目地是為了與你國交好,向你國表達善意。不料國王,你不但殺了我近二百船兵。竟卻栽贓我唐人欲勾結回教穆斯林,顛覆你國。如此強詞奪理,顛倒是非,含血噴人。豈不有失你一國之王的身份。今日,我也不與你爭論。這被你抓擄的我船兵我使節,我現在就要帶走。至於那被你所屠的近二百船兵。我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內,你一定需給我死傷船兵一個的交代,並誠心向我皇上請罪。否則,為了那些死難的船兵,我定得向你國,討個公道。話盡於此!我就在章姑港等國王的消息。』

語罷,鄭和即命隨從,一起步向竹輪會的廣場,替那些被綁成串的船兵與副使王景弘等,解開繩索。廣場邊圍觀的爪哇國百姓,亦不知發生何事。卻見中國派來的使臣,鄭和昂首而立,九尺之軀,顧盼巍峨。直是有如矮人看到了巨人,驚得原本喧嘩不止的爪哇百姓,頓是一片鴉雀無聲。鄭和欲將人帶走,蠻橫的國王法哈納,亦不敢阻止。即讓鄭和帶著唐人,頭也不回,離開竹輪會廣場。隨後,鄭和即率千餘人的使節團,離開滿者伯夷王城。一路浩浩蕩蕩,返回了章姑港。


三日後。經過清點,派往蘇魯馬益的二百船兵,共有一百七十人被滿者伯夷國兵士所誤殺。但鄭和在章姑港等了三日,跋扈蠻橫的國王法哈納,卻當作沒事般,未派一人前來謝罪或協商善後。由此,泊於章姑港的萬餘艦隊官兵,無不對一百七十同袍兄弟,被滿者伯夷國誤殺,感到義憤填膺。將官們,更日日請戰,願身先士卒,對滿者伯夷國動武,給予其一個教訓。一則,對艦隊官兵被誤殺,鄭和不能不給官兵一個交代,否則恐將失信於官兵。二則,滿者伯夷國對鄭和的最後通牒,聽而不聞,可謂目中無人。若不給予教訓,則天朝上國如何威服海外番國。但鄭和下西洋,永樂皇帝又耳提面命,要其「不欺寡,不凌弱」及「以德服人」。種種考量之下,於是鄭和未讓船兵登岸,攻打滿者伯夷國。而是命艦隊以火砲,砲擊章姑港。

一日之間,泊於章姑港百餘船的艦隊,即從港口向陸地開砲。數百門火砲齊發,從早到晚,漫天火砲從天而降,轟得章姑港地動天搖,漫天塵土與煙硝遮蔽天空。就連遠在一日半路程外的滿者伯夷王城,終日都有如聽到漫天的隆隆雷聲,與大地的震動。遠望東邊的天空,漫天更見雲層婉如一片火燒般的殷紅與駭人。小孩嚎哭,婦女驚叫,老人腿軟,壯丁張口結舌,驚得不知所措。這有如末日將臨的景象,可真是讓章姑港到滿者伯夷王城間的爪哇百姓,幾要人人嚇破膽。包括國王法哈納,亦被轟然不絕的火砲聲,震懾的惶惶不可終日。就怕中國的龐大艦隊,會在砲轟過後,派大軍登岸,直攻滿者伯夷王城。於是隔日,砲火稍歇,國王法哈納,即派頭目前往請降。

又二日後,鄭和親率五千大軍登岸,浩浩蕩蕩,前來滿者伯夷王城。但見國王法哈納,出城相迎,且肉袒跪地而降。除以國書向中國皇帝請罪之外,並奉上六萬兩黃金,以做為誤殺一百七十唐人船兵的賠償。事情到此,誤殺船兵之事,才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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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鰲峰歌云:
「神啊!皈依信仰是否能得到救贖。我以我的意識形態解讀建構我的世界,浩瀚宇宙就像無邊的數據信息場波動。思想驅動能量轉化物質構築寰宇蒼穹,多重宇宙平行時空虛空中滿佈微塵。微塵卻不知從何處來我又將歸向何方?─唯心所造的意識─自我意識─意識形態。我夢見我變成一部電腦在解讀這個世界,八爪巨怪就這麼將我攫往拖往黑暗深淵。佛陀捻花一笑基督十字架放光茫向我召喚,花花綠綠三千世界男女纏綿悱惻皆虛幻。數據虛擬世界我以為真實的~原來不存在。」
「一切根本不存在,唯我意識卻以為真的存在。意識形態是我的一縷幽魂飄飄蕩蕩。唯心所造的神 引我皈依永恆的歸宿。但萬一永恆不存在,渺茫茫~茫渺渺的意識形態,就只是我漫天飛灑的文字書寫在荒蕪...」


一、「超─我─原」三人的荒島求生

西元1433年。明宣德八年,際天極地的木骨都束國(非洲東岸),海上的無人荒島。「襖熱盛夏的爪哇島。那是第一次船隊放洋出海,出使西洋。到了爪哇國的四大城─杜板、新村、蘇魯馬益、滿者伯夷王城。前往蘇魯馬益的蠻荒叢林,大象犀牛成群、漫天鸚鵡飛翔、河中有噬人的巨鱷、叢林的巨蟒能吞象。蛇虺猛獸再險惡,卻比不上人。宗教衝突,信仰回教的淡目族人,與信奉梵教的滿者伯夷國的內戰,使得爪哇國成了亂世的危邦。...惡夜奔騰的象群,衝入土人部落踐踏,手持番刀的士兵,個個有如青面獠牙,見人就砍殺。一百七十唐人船兵,肚破腸流,身首異處,就這麼被滿者伯夷國的軍隊夜襲,誤殺於爪哇國的叢林。...男女老幼人人口裡嚼著檳榔,一張有若血盆的嘴,終日吐出鮮血般的檳榔汁。與竹輪會的生死競技,以妻奴為賭注,圍觀的百姓狂熱的喧囂叫嚷...」第一次出使西洋的這些記憶,都成了夢,留存在劉過海腦子裡的夢。而今的劉過海,因第七次下西洋,不幸在際天極地的骨都束國,身染怪病。按照船隊的慣例,唯恐身染不名重病者,會在船上傳染。因而劉過海,被放到了一艘杉板船上,從大船上放水流。經得海上飄流幾天幾夜,就這麼飄到了木骨都束國海上的一個荒島。

「鄭和下西洋」因為名叫顏程泉者,正在寫這個故事,不知不覺,意識就這麼附著到了劉過海的身上。因而飄流到木骨都束海上荒島的,就變成了顏程泉。十五世紀的木骨都束國,約就是二十一世紀,非洲東岸的索馬利亞。而顏程泉,原本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只是一覺醒來,今卻流落到十五世紀的非洲荒島。其內心之恐懼與惶然無助,可想而知。再別說,十五世紀的非洲,乃是文明尚未來臨的黑暗大陸。但讓顏程泉更感驚異的是,後來他發現,飄流到這十五世紀非洲荒島的,似乎並非只有他一個人。約莫就是飄流到荒島的二三日,顏程泉在海邊找到了一個礁岩山洞,似乎可暫做擋風遮雨之所。當顏程泉進入了山洞,卻才驚見山洞的礁時後方,居然躲著一個人。是一個約五六歲的小孩,看見顏程泉也不怕生。而且顏程泉看那小孩,越看越眼熟。小孩說他名字叫─程超泉。頓時顏程泉才想起─「咦!程超泉不就是我在東海大學唸書時,住在男生宿舍第三棟,同寢室的室友─超同學!」

「超同學」與顏程泉,既是唸大學時同寢室的室友。照理說,兩人的年紀應是相仿才對。但飄流到非洲荒島的超同學,不知為何看起來卻像是五六歲的小孩。或者說,超同學可能是變得又瘦有小,使其看起來像個五六歲的小孩。無論如何,超同學在顏程泉的印象中,是一個充滿智慧,道德高尚,秉性純潔,內心善良又超凡脫俗的人物。形容他是謙謙君子,可能還不夠,或可說聖賢也不為過。因此顏程泉對超同學,可說充滿了尊敬與崇拜。而今飄流在這際天極地的海上荒島上,能夠遇見超同學,顏程泉自是喜不自勝。「萬里他鄉遇故人」自此,顏程泉與超同學,就這麼在這十五世紀非洲海外的荒島上,又成了室友;一起居住在這海邊的礁岩山洞內。

人總得吃食,方能茍存性命。自從遇見超同學後。白日。顏程泉與超同學,就在荒島上尋些野果野菜充饑,或是到海邊去找些螺貝蝦蟹,烤了吃。雖說海中應有更多的魚可吃,但兩人赤手空拳,如何能在海中抓到魚。且就算抓到了魚,兩仍恐也不敢殺魚。因此勉強在蠻荒島上,度過了約一個月的時間。僅僅約一個月,顏程泉因饑餓,幾已瘦得剩下皮包骨。而超同學則更形瘦小,幾乎看起來只剩下三四歲的小孩的模樣。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夜裡的蠻荒之島,月黑風高。濤浪拍打海岸礁岩的浪潮聲中,忽傳來像是什麼猛獸的吼叫聲。

藏身礁岩洞中的顏程泉,驟聽得那獸吼聲,只覺渾身顫慄。虛弱的拖著骨瘦如柴的身體,走到礁岩洞口察看。卻見海岸邊的荒榛莽草,被海風吹襲的有如波浪擺動,隱約的月光下竟有一龐然巨物,出現在海岸邊。估量那龐然巨物,有手有腳有頭,看似人類,卻有二三公尺高。且看似渾身披著長毛。或許有可能是一隻大黑熊,但其手腳似乎卻比熊的手腳還長。也有可能是一隻巨大的黑猩猩,但其體型又比黑猩猩巨大許多。總之,在十五世紀黑暗大陸,原始蠻荒的非洲,若是出現什麼樣駭人的怪獸,也都有可能。正當藏身礁岩洞穴的顏程泉,見到那怪獸,驚得渾身發抖。"吼"陡聽那怪獸,仰天狂吼一聲,竟是轉身望向顏程泉藏身的礁岩洞穴。

礁岩山洞,距那海邊的怪獸,應有五六十公尺遠。然那龐然怪獸,轉身望向礁岩山洞後,或是看見了顏程泉。見其狂吼聲中,幾個縱跳,身手敏捷異常。瞬息之間,那怪獸居然有如大鵬展翅般,落到了礁岩山洞的洞口。"吼吼"陡見那渾身披著長毛的怪獸,發出狂吼,落到眼前,顏程泉嚇得連滾帶爬,躲回洞中的深處。怎料那龐然怪獸,居然也跟入了礁岩洞中。礁岩山洞,就像是個珊瑚礁岩的海蝕穴一般,除了縮在角落,無處可躲藏。見那怪獸,兩眼像是貓眼般,發出碧綠駭人的光,走了洞穴後,就站在洞口;直盯盯的望著縮在角落的顏程泉與超同學。當此之時,手足無措的顏程泉,為保全性命,亦只能以如枯柴般的手,拔出腰間的匕首,指向怪獸。並虛弱的,朝其吼叫:『怪物,別過來。走開。走開。』

龐然怪獸,也不知是否是怕顏程泉手中的匕首,果然是沒再走過來。但卻也沒離去。僅見其在洞口站了一會,即蹲坐在洞口的礁岩壁邊。順手拿起手中的一條大魚,即張開滿嘴獠牙的大口,開始啃食。啃食了幾口魚肉,怪獸又轉頭望向顏程泉。不知為何,就見那怪獸扒下一大塊魚肉,像餵狗般的丟向顏程泉。顏程泉早是餓得肚皮貼著背,見怪獸丟來一塊魚肉。儘管心中驚恐,顏程泉還是趕緊撲向前,拾起了那大塊的魚肉,就啃咬起來。又想及超同學也沒東西吃。於是顏程泉即以匕首切下一塊魚肉,給超同學吃。

「怪哉。難道這渾身長毛的怪獸,居然有人性!不但分了塊魚肉給我吃,似乎對我也無什麼惡意。且看牠的行為舉止與吃食,又有些像是人的模樣。難道說,這怪獸也是一種人類。或許是存在於古時候的蠻荒非洲,某種人類也說不定!」見那頭怪獸只是蹲坐洞口,啃食魚肉,並無要攻擊人的樣子;且看起來又點像是人。漸漸的,顏程泉已不如先前驚恐。為了確定那怪獸到底是人類,還是怪物。顏程泉即斗膽,卻是戰戰兢兢的開口,客氣的向那頭怪獸,問說:『喂!請問你是人嗎?你會不會說人話?』怪獸望了顏程泉一眼,卻是不理睬,嘴裡咿嗚嗚幾聲,即又低頭啃食手中魚肉。雖說怪獸不理睬顏程泉,卻也沒有攻擊的跡象。於是顏程泉,即斗膽又問:『喂!請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喔咿~~稱~~沅~~犬~~喔咿咿...』聽得顏程泉的問話後,怪獸又是伸著脖子,發出一陣咿咿嗚嗚之聲。顯見那怪獸,應是不會講人話。正當顏程泉有點氣餒。這時忽卻聽得身後的超同學,開口對顏程泉說:『程泉同學。那是原同學啦。生存在這蠻荒島上,他現在已經退化到不會講話了!』

「原同學!」陡聽得超同學的話,顏程泉的腦海轟然一震。因為原同學,本名叫程原泉。於東海大學念書的時候,顏程泉就是與超同學及原同學,三人一起住在男生宿舍第三棟,靠乾河溝旁那間寑室的室友。記憶中,顏程泉更想起原同學,似乎是個行為野蠻、充滿暴力、貪婪好鬥又自私自利的傢伙。用「骯髒、齷齪、下流、卑鄙、無恥」來形容原同學,其實一點也不為過。但出乎顏程泉意料之外的是─沒想到原同學,居然也如同超同學一樣,飄流到這十五世紀非洲的蠻荒之島上。而且野蠻暴力的原同學,飄流到這蠻荒之島後,居然快速的退化成一頭原始的怪獸。不但身高長到二三公尺,渾身長出長毛,腦袋變小,滿嘴長出獠牙。而且竟然連得人類的言語能力,都已退化。說他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是禽獸。或是就像是百萬年前的原始人,一點都不為過。而顏程泉怕又怕,原同學內心中原本些微的人性,來到蠻荒之島後不知是否也都退化。畢竟要是一個人,連內心中的人性都退化,那又豈還能算是人。


十五世紀的非洲蠻荒之島。海邊的礁岩洞穴內,超同學、顏程泉與原同學,三個人又成了同寑室的室友。但有了原同學這個室友,對顏程泉而言,卻是一則以喜,一則以一憂。就猶如唸大學的時候,與原同學當室友一樣。一則以喜,是野人般的原同學,有如一頭猛獸一樣,亦相當擅長於在原始蠻荒的荒島求生。見其爬樹有如猿猴般的矯健,不但能到樹上摘取鳥巢,甚至還能捕食飛鳥為食。又見其在荒莽草叢間縱跳如狼,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捕抓到野兔或蛇鼠為食。大海有吃不完的魚,而下海捕魚,更難不倒原同學。只需一根削尖的矛,原同學便能潛入海中,刺起一大串的魚。乃至徒手與海中的蛟龍博鬥,赤手空拳勒死鯊魚,並將二三公尺長的鯊魚給從海中拖到岸上。總之,有了原同學這個室友以後。原本不擅在荒島謀生的顏程泉與超同學,光是撿拾原同學吃剩的碎肉裹腹,也就不至會在荒島餓死。

然而有了原同學這個室友,令顏程泉,一則以憂的是。原同學擅於掠食,就像是一頭猛獸。但猛獸因不太有人性,終究隨時可能獸性大發。所謂「伴君如伴虎」,參差,可用來形容顏程泉與原同學當室友,戒慎恐懼的心情。正因原同學的大腦,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與原始獸慾。為免那天,原同學翻臉不認人,突然獸性大發,有如猛虎吃人。所以自從原同學出現以後,顏程泉幾乎匕首不離手。甚至睡覺的時候也不敢太過鬆懈,必定背倚著礁岩山壁,手握著匕首,面對著原同學。或是與超同學,輪流守夜,以免變成原同學下手掠食的獵物。但縱是顏程泉與超同學,時時提高警覺,提防變成野人的原同學。可憾事終究還是發生。

悲劇就發生在超同學的身上。置身蠻荒之島的原同學,一日比一日,越加的強壯,一日比一日,越加的孔武有力。相較之下,置身蠻荒之島的超同學,卻是一日比一日,越加顯得瘦小與脆弱。兼之超同學,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往往蓆不正不坐,肉切不正不吃。而沒有經過祈禱就宰殺的魚蝦禽畜之肉,更是碰都不願意碰。當然,對於原同學,每日上天下海的掠食,殺害那麼多的生命,超同學更是於心不忍。偶而超同學,其超脫於世俗的良知,不免更要出言規勸原同學─希望原同學,食取裹腹就好,不要傷害太多的無辜生命。但對原同學而言,其生命存在的意義,就在掠食,以飽足自己。卻那裡可能聽得下超同學,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屁話。由是兩造之間,彼此不滿的情緒,日漸加深。秉持弱肉強食為真理的原同學,更是虎視耽耽,視超同學為寇仇,欲除之而後快。

一日。這日蠻荒島上,可充饑的食物又更枯竭。正當顏程泉坐在海邊的礁岩上,拿出包袱中那本劉過海的航海日誌,仔細的翻閱。但希望能從其七下西洋的過程中,找到個方法,好讓自己能從這十五世紀的非洲蠻荒之島,返回自己的家鄉。當此之時,瘦小如小孩的超同學,則在海邊的礁岩間,撿拾可供裹腹的螺貝與海草。至於變成龐然怪獸的原同學,則不見其身影。或有可能是潛入海中,捕抓獵物。由於顏程泉太過專注於翻看劉過海的航海日誌,就這麼一個疏忽,竟不知獨自在海邊撿拾海草與螺貝的超同學,已身陷險境。原來,變成野人的原同學,今日手氣似不太好,始終都沒捕獲什麼獵物可以裹腹。又見瘦小脆弱的超同學,落單在海邊。於是饑餓的原同學,見有機可趁,即藏身在一塊大礁石的後方。待沒有警覺心的超同學,走到那礁石旁撿拾海草。突見原同學,老鷹抓小雞般,一把攫住了超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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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二、神啊!萬一真實的世界不存在?

『救命啊~~』瘦小的超同學,脆弱宛如三四歲的小孩,就這麼被原同學一手掐住脖子,雙腳離地,整個人騰空被拎了起來。且見二三公尺高的原同學,恰就有如一頭巨大的黑金剛猩猩。那攫住超同學的孔武有力的手,恰更就像是一柄鐵鉗。使得雙腳離地三尺的超同學,無論如何掙扎,終究雙腳踩空,雙手亂揮亦搆不著原同學。就算超同學以被原同學的巨掌鎖住的喉嚨,勉強喊叫救命。而那嘶啞微弱的救命聲,亦被海浪拍打礁石的浪潮聲給淹沒。但超同學,終究還是有點心電感應的超能力。正就超同學,命懸一線之際。此時正坐在海邊礁石上,翻閱劉過海航海日誌的顏程泉,忽感咽喉一陣鎖緊,幾快窒息。拋開手中的航海日誌,正就顏程泉猛的抬頭,大口呼吸。忽卻見到海岸邊,那有如一顆大石頭矗立的礁岩旁,一個渾身長毛的龐然怪物,正攫住了超同學。不正是滿嘴獠牙的原同學,看似正要將超同學,給生吞活剝的吞下肚。

「原同學居然想吃掉超同學!」驟見這驚悚一幕,惶然驚駭,顏程泉想都沒想,即奮不顧身衝了過去。就怕超同學真會被原同學給吃掉。一心只想解救超同學的顏程泉,也顧不得原同學是一頭二三公尺高的巨大猛獸,既危險又沒人性。一個不慎,恐讓自己也身陷險境。只見顏程泉一個箭步衝向原同學,即扯著原同學渾身的長毛,一陣又踹又踢,又搥又打。『幹~~原同學。快放開超同學。你這頭沒人性的禽獸。難道想吃人肉嗎?難道你連同學都想吃嗎?幹~~沒人性的禽獸...』縱是顏程泉滿嘴的叫罵,使盡渾身力氣,對著原同學搥打踢踹。然而原同學,對於顏程泉的攻擊,卻看似不痛不癢,也不太理會。一隻鐵鉗般的大掌,仍牢牢的勒住超同學的脖子。卻是呲牙裂嘴咿咿喔喔的,猶似在叫罵般,對著顏程泉嚷叫。

原同學已退化到不會講人話,顏程泉也不知原同學滿嘴咿咿喔喔,到底在說什麼。於是邊搥打拉扯原同學,顏程泉即忙問超同學說:『超同學。原同學牠到底在說什麼?這頭禽獸,他說什麼?』超同學被原同學一手勒住脖子,雙腳騰空,離地三尺,幾已快斷氣。聽得顏程泉的問,勉強以嘶啞的聲音,虛弱回說:『原~~同學~~牠說~~~我不事生產~~~沒什麼用處。就像盲腸一樣~~~留著也沒用。整天又很囉唆~~~不如把我吃了~~還能飽餐一頓~~』果然,原同學是真的想吃掉超同學。這下,面對原同學這頭猛獸,顏程泉可更驚慌。

「不。我絕不能讓原同學吃掉超同學。假如超同學被吃掉了。那這個蠻荒島上,就只剩下我跟原同學。誰知道那天,原同學獸性大發,就輪到想吃掉我。而且若沒有超同學,在這蠻荒島上,我會更孤單,也更沒希望。畢竟超同學,具有很高的智慧,並非原同學所能比。或也只能憑藉超同學的智慧,我也才有可能離開這個非洲的蠻荒之島。並從十五世紀,回到二十一世紀。所以超同學,絕對不能被原同學吃掉...」瞬息之間,許多的念頭,閃過顏程泉的腦海。使得顏程泉更明白,絕不能讓超同學淪為原同學的盤中飧。為從原同學的口中搶救下超同學,就見顏程泉更加使盡渾身力氣,瘋狂的搥打拉扯原同學。無奈,變成了野人的原同學,著實太壯碩。皮粗肉厚,臉皮厚得就像皮鞋的皮革不說。而那一身覆蓋的厚毛,幾是讓顏程泉如何搥打踢踹,似都傷不了原同學。甚至任憑顏程泉扭著原同學搥打,看起來卻像是蜻蜓搖大樹一般,絲毫不能憾動原同學分毫。

但一隻蒼蠅在身邊飛來飛去,總是令人感到厭煩。就見原同學,一個不耐煩,如樹幹粗的大掌一揮。倏忽間,大掌拍打到顏程泉的臉上。頓見顏程泉噴飛到了幾公尺外,在礁石間,跌個四腳朝天。超同學見顏程泉就算拼了命,似乎也敵不過原同學的一隻手掌。頓是以幾快斷氣的聲調,虛弱的嘆說:『程泉同學。算了吧。就讓原同學吃了我吧。只要原同學吃了我的肉之後,可以少吃兩條魚,兩隻野兔。能救下這兩條魚兩隻野兔的性命。那我的死,也就算是值得了。』

「超同學果然道德高超。儘管自己面臨死亡,居然卻仍願犧牲自己,來給原同學吃。好換取兩條魚或兩隻野兔能活命。如此無私無我的情操,直可與佛陀割肉餵鷹,相提並論。」聽得超同學,願犧牲自己之言,頓讓顏程泉宛如面對神明般,五體投地的崇敬。但縱使超同學願犧牲自己,可顏程泉卻絕不能讓超同學,死於原同學的獸口。就算在蠻荒之島,超同學變得瘦小且脆弱,確實也不事生產,沒什麼用處。可超同學的存在,卻是顏程泉生命的希望所寄託。若沒了超同學,那在這蠻荒之島,顏程泉的未來,也就失去了希望。更再不可能從十五世紀的非洲蠻荒,回到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文明。

「是的,若是蠻荒島上只剩下變成野人的原同學。那就算是原同學,再擅於掠食,每天都能吃得飽飽。到頭來,原同學卻也只是只能在這非洲的蠻荒之島,繼續退化,繼續當野獸。直到終其一生都當野獸,最後也如一頭野獸般的,死在這個非洲的蠻荒之島。但這並不是我所想要的。我渴望離開這個蠻荒之島,我渴望回到人類的文明世界。所以我絕不能讓超同學死...」跌跤在礁石間,面對超同學將喪命於獸口,顏程泉的心思更加的明朗,也更加的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陡見顏程泉從腰間拔出了匕首,一個箭步,迅雷不及掩耳;便朝原同學毛茸茸的屁股,刺了過去。

畢竟對付一頭沒有人性的野獸,也只有用野獸的手段才能對付。而顏程泉對原同學,也再不心慈手軟。任憑原同學再皮粗肉厚,終也只是血肉之軀,怎經得起尖刀狠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原同學的屁股吃痛,手上一鬆,頓將奄奄一息的超同學給丟下。猛回過身,卻是暴跳如雷,一臉凶神惡煞,有如一頭憤怒的黑猩猩,伸長了雙臂,欲來抓捕顏程泉。顏程泉嚇得雙腿一軟,矮了身跌跤於礁石間。原同學沒撲到顏程泉,反是雙腿跨於顏程泉頭頂上。於是顏程泉驚慌之餘,又把手中的匕首,猛刺向原同學的大腿。『吼!』一聲獸吼,原同學痛的,龐大的身軀,頓跌倒於礁石。顏程泉忙得爬起身,見機不可失,即又再原同學的另一條腿上,猛刺了一刀。爾後,見得原同學痛得,倒在礁石間翻滾哀嚎。顏程泉即趕緊拉著超同學,逃離海邊的礁石,逕奔往礁岩山洞去躲藏。

距離海邊有段距離的礁岩山洞,是山壁下荒莽草叢間的一到裂縫,形如女性的陰道。山洞內是一條往上延伸的上坡路,顏程泉與超同學逃入礁岩山洞後,即順坡路而上,盡量的逃往山洞的最深處躲藏。山洞的最深處,是一個像是女性子宮形狀的凹洞。而顏程泉與超同學就這麼瑟縮著身子,藏於那山洞的最深處。海岸邊的浪濤聲夾雜著原同學,憤怒的的獸吼聲,隨著海風,不時傳到了山洞中。使得顏程泉與超同學,更是恐懼的將身子縮成一團有如嬰兒般。怕就怕原同學那頭猛獸,會闖入山洞中,將兩人都吃掉。夜晚漸漸到來,山洞之中更顯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幸好的是,原同學的屁股及兩腿,各被顏程泉刺了一刀;或是傷得太重,尚無法走路。所以亦並未侵入山洞之中。而這個恐懼盤據蠻荒之島的夜裡,顏程泉與超同學,亦時時提高了戒備,不敢入睡。偶而,因疲倦不堪而打盹,顏程泉破碎的夢中,亦皆是一些恐怖的畫面浮現腦海。
譬如,儲存在顏程泉腦海中的,關於劉過海第一次隨鄭和下西洋時,在爪哇島的叢林中,遇到了各種的蛇虺猛獸與鱷魚。乃至被滿者伯夷國的軍隊,騎著大象踐踏,致一百七十船兵,喪命於土人的部落之中。惡夜的山洞中,一段有一段的恐怖夢魘,就這麼一直盤旋在顏程泉的腦海。

「爪哇國的叢林。燃燒著篝火的土人部落土程。二百唐人船兵奉命溯河,前往蘇魯馬益,卻在叢林中迷了路。幸好一個信奉回教的土人的部落,收留了我們。三更半夜,鼾睡的船兵們,就橫橫豎豎,倒臥部落的土埕。忽然大地震動,宛如雷鳴。陡然一大群宛如從地獄而來的青面獠牙,騎著巨象,從叢林中奔入部落的土埕踐踏。船兵哀嚎遍野,或死於象腳踩踏,或死於青面獠牙的長矛刺穿,番刀砍頭,或弓箭射殺。宛如煉獄的一片鬼哭神號中,我惶然無助,東奔西逃,求生無門。一個青面獠牙手中的長矛,正刺向我胸口。千鈞一髮之際,忽見叢林中竄出了一龐然巨獸。那巨獸約二三公尺高,渾身披著厚厚的長毛,兩眼發出駭人的紅光。龐然巨獸,一把攫住那青面獠牙,當即將其拿著長矛的手扯斷,繼之更將其整個身體,撕成兩半。一隻巨象樹幹粗的象腿,正要踩踏我。見那凶猛的龐然巨獸,拿起長矛向那巨象刺去,一矛便將那巨象的腦袋給刺穿,立時斃命。幾十個青面獠牙,從四面八方圍向我,欲置我於死。卻見那凶猛的龐然巨獸,以一擋十,以一擋二十;與那成群的青面獠牙,撕殺博鬥。...惶然之間,我看那龐然巨獸,卻不正是原同學。..原來原同學,曾經救過我的命...」

惡夜的山洞中,汗涔涔從打盹的夢魘中醒來,顏程泉恍然想起─「原來,原同學,曾經在萬般險惡之中,救過我的命。」既想起原同學,曾經救過他的性命。可剛剛顏程泉,卻心狠手辣的刺了原同學三刀,幾要致其於死。如此恩將仇報,豈是做為一個人所當為。但想及此,顏程泉不禁感到汗顏與愧疚。一時間,雖說顏程泉也想去那海邊的礁岩,看看原同學有沒有死;或傷得重不重。但卻又不敢。正躊躇間,擁有心電感應能力的超同學,似感應到了顏程泉的念頭。即開口對顏程泉說:『程泉同學。你在擔心原同學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聽得超同學講話,顏程泉才知原來超同學也沒睡。即嘆了口氣,回說:『唉!是呀。真希望原同學沒事才好。說真的。我更希望有一天。超同學、我、還有原同學,能夠再回到大度山上。一起在住在同一間寢室,一起再當同學,一起在當室友。要真有那一天,原同學應該也會再恢復他的人性,再變成人類。而不是一隻會吃人的恐怖怪獸。超同學你說是不是?』

「希望原同學能恢復人性,從一隻怪獸再變回人類!」這話,顏程泉倒不是說假話。因為眼睜睜看見朋友變成吃人禽獸,這也不是顏程泉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猶記唸國中的時候,也就是進入青春期的階段。類似的情形,讓顏程泉的腦子不禁又想起。當時在那所鄉下的國中,原本顏程泉有許多,從小一起在鄉下,一起玩,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後來上國中以後,原來那些單純天真的小學朋友,不知為何卻突然開始與人鬥毆,與人嗆聲,耍狠。甚至變成學校裡,人見人怕的流氓。而後這些原本小時候的好朋友,就有如脫離了軌道的星星般,任誰也拉不住他越飄越遠。直到彼此面對面都變成了陌生人。每每想到自己小時候的好朋友,由善良的人,變成了吃人的禽獸。顏程泉的心中總感到莫名的惆悵。就如此刻,當看見原同學,變成了恐怖的怪獸。而顏程泉的心中,亦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悵惘。

蠻荒之島的山洞中,既說起希望有一天,能夠與超同學及原同學,再一起回到大度山的東海大學當室友。顏程泉即又帶著殷切企盼的口氣,開口說:『超同學。你那麼有智慧,那麼有能力。學校的老師都那麼看重你。你應該有辦法,可以讓我們離開這個十五世紀,非洲的蠻荒之島吧!』
『對吧!超同學。咱們漂流到這個十五世紀,非洲的蠻荒之島。這只是個虛幻的世界,對吧!這非洲的蠻荒之島,只是我在寫鄭和下西洋的故事,虛構出來的。這並不是真實的。那超同學,以你的智慧,你應該可以帶我們離開這個虛構的世界。讓我們一起回到真實的世界吧!只要回到真實的世界,那原同學應該就可以回復人性,再變回人類了。不是嗎?』聽得顏程泉的一番話,漆黑的山洞中,卻是一片死寂靜默。差點讓顏程泉以為超同學已經不在,頓是惶然嚇得腦海一片空白。忙又問了一聲。這才聽見超同學,又開口說話。卻是反問顏程泉,說:『程泉同學。為什麼你認為我們流落到這個非洲的蠻荒之島,只是個虛幻的世界?那甚麼又是真實的世界?』

超同學靜默片刻,繼之又說:『程泉同學。你要我帶你跟原同學,回到真實的世界。那你所謂真實的世界,所只為何?~~是指大度山東海大學的真實世界嗎?但那山中歲月無甲子的時空,難道就不虛幻嗎?~~或是你在恆春當兵的真實世界?但那天涯海角不知年的時空,難道就不虛幻嗎?~~還是你想回到台中市的那棟舊大樓公寓?但那困住你半生歲月在寒窗的世界,難道就不個虛幻的時空嗎?~~亦或是你想回到電腦夢中歲月苦的世界?然而在電腦裡面,你的存在,甚至世界的存在,也不過都是"0"與"1"的串流數據所組成。難道電腦串流數據構成的世界,對你而言,就真實而不虛幻嗎?~~~~所以程泉同學,若你想要我帶你回到真實的世界。那你得告訴我,哪裡才是真實的世界啊!』

超同學一番有如繞口令的話,簡直把顏程泉的腦子,都搞糊塗了。這就是超同學跟原同學,不一樣的地方。原同學的腦子能想到的,通常就是眼前能吃的一塊肉,無法有更深遠的想法。人生在世,只有短視近利,就跟大多數的人一樣。但超同學就不同。超同學總是想得很遠;甚至上窮碧落下黃泉,想得的很玄奧。雖說超同學的玄奧之言,大部分聽起來都像是毫無用處的廢話。偏偏,這些廢話,此刻聽在顏程泉的耳裡,卻是有如一針見血般,直接觸痛到了顏程泉內心深處的最恐懼。

「超同學說的沒錯啊。我想回去的真實的世界在哪裡?~~大度山東海大學,那我曾經在那裏念書的歲月,早已不存在。還有我在恆春海防哨所,當兵守海防的那段歲月。其實也早就成虛幻。或是那困住我半生歲月,窮途潦倒的台中市的舊大樓公寓。若是回到那裡,也只是證明我經歷的人生,都只是虛幻而已。是的,我想回到那個真實世界?所謂的真實世界,根本不存在。我只是有如一縷遊魂,在一個又一個轉眼即逝的虛幻時空飄盪而已。就算我能離開這個十五是世紀非洲的蠻荒之島,那我又該何去何從?我該何去何從?」恰入站在萬丈高的懸崖邊,腳下踩的唯一一塊木板,突然被抽掉。但想即此,頓讓顏程泉只覺自己,恍若在無底的萬丈深淵,不斷的往空虛墜落。

「到底我該何去何從?要是我以為真實的世界,其實根本不存在。所有的一切,其實都只像是電腦串流數據,構成的網際網路世界。而我的生命~~包括我的記憶,其實也只是一段"0"與"1"組成的串流數據而已。萬一真是如此,事實好像真是如此。到底我該何去何從?...」恐懼恰如一波濤天的黑色巨浪,排山倒海而來,瞬間將顏程泉吞沒。四周黑漆漆一片的無底深淵,就算顏程泉拼命掙扎,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伸出的手卻是空蕩蕩的,甚麼也抓不到。唯有虛弱與蒼老的感覺,宛如沉沉的黑色暮靄,漸漸的籠罩在顏程泉的心頭。顏程泉是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很蒼老,而且絕望。尤其獨自待在這蠻荒之島越久,逐漸虛弱的靈魂,就越感絕望。不,漂流十五世紀非洲的蠻荒之島,絕望的是劉過海。

四周一片漆黑的礁岩山洞中,劉過海伸手摸到自己的臉頰。伸手所觸,只覺自己削瘦的臉頰,腮下盡是一片毛茸茸的長鬚。不只滿腮的長鬚,頂上的蓬頭亂髮,更是如漫生雜草,遮頭蓋臉。因飄流荒島已久,身上的衣物皆已破爛。所以劉過海的身上,幾是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兼之因被灼熱的日頭日日曝曬,使得膚色黝黑如炭。乃至渾身上下的毛髮似也都越長越長。晨曦的陽光由海面的方向,照向海邊的礁岩山壁。山壁下的的礁岩裂縫,隱於亂草叢中的山洞,走出了一物。卻見這物,披頭散髮,身體削瘦,渾身毛茸茸。遠看似潑猴野猿,近看竟又像是個人。但就算是人,應也是個野人之類。誰知,這從礁岩山洞中走出的,嘴臉難辨的野人,其實就是飄流到荒島的劉過海。

山洞外的荒榛叢草間有棵樹,見劉過海走出山洞後,即拿著手中的匕首在那樹的樹幹上;像是刻刻劃劃什麼。近看,卻見那樹的樹幹上,密密麻麻,盡是匕首刻劃下,四橫一豎的符號。當是劉過海,以此每日刻劃一痕,五日一串,藉以計日。這日,劉過海又以匕首在樹幹,刻下一豎,又是一串的五日。刻完後,蓬頭亂髮,難辨嘴臉的劉過海,即又伸著有如牡蠣殼般粗慥的手指,在樹幹上一串五日的符號上計數。數了數,這刻在樹幹上的四橫一豎符號,竟已有近百個。也就是說,劉過海飄流到這蠻荒之島,竟已超過一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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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三、皈依信仰─心靈的寄託與歸宿


西元1434年。明宣德九年,際天極地的木骨都束國,海上的無人荒島。「噢!已經一年多了。第七次下西洋是宣德七年,放洋出海。那麼今年當是宣德九年囉。照理說,船隊應該返回大明國了吧!」礁岩山洞口,但見赤身裸體,披頭散髮宛如野人的劉過海,盤桓那刻恨痕計日的樹下,若有所思良久。劉過海當然想家,但也不能想太久。畢竟在蠻荒之島,為了裹腹,可得有如一般的飛禽走獸一般,終日須得努力的尋找食物。正是也唯有尋找到足夠的食物,方能讓自己填飽肚子,茍活於荒島。於是抹了把臉後,見劉過海即拿起一根削間的木棍,即奔往海邊的礁岩去捕魚。而飄流到蠻荒之島,這一年多來,劉過海就這麼日復一日,過著這樣有如野人般的生活。獨活於這蠻荒之島上。

「終日就像是飛禽走獸般,忙於覓食。就算能茍活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就是病死、餓死,或是老死於這蠻荒島上。生如野獸,死如野獸。無人聞問,無人知曉!」莫說有如野人般在蠻荒之島,過了一年時間,劉過海的腦子就糊塗的,再想不明白這個結果。但是縱是明白,卻又能如何?事實上,劉過海心中也有過盤算。一則,當初四支分宗船隊,離開忽魯謨斯(波斯)後,各航向一方。其中劉國海的分宗船隊,到過木骨都束國(索馬利亞)後,亦尚未返航。而是繼續南航,預定繞過木骨都束國的最南端,再航向更遠的西海(大西洋)。因此劉過海心中難免有盼望。但想著─或許那支遠航西海的分宗船隊,再返回木骨都束國,途經這蠻荒之島。屆時,或許有那麼一點機會,將會發現他飄流至此。因此劉過海就在這蠻荒之島等待,日日到海邊的礁岩,遠眺海面,等待那一絲渺茫的機會。但就這麼等了一年,卻從未見到有一艘船,從蠻荒之島的海域經過。

「絕望」恰如帶刺的荊棘不斷攀爬纏繞在劉過海的心頭,最後將劉過海整個都吞噬在蠻荒的荒蕪。經過一年的等待,劉過海心裡很清楚。恐怕大明國的船隊,是再不可能會發現他飄流到這蠻荒之島。或許船隊更早已回到大明國,而將他遺忘在這際天極地的荒島。於是劉過海,只能繼續等待。一心盼著。或許等到三寶太監第八次下西洋,會再來到木骨都束國。屆時或許船隊將有可能會發現他在這蠻荒之島。然而要等到三寶太監第八次下西洋,那卻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且劉過海,恐怕自己也毫無把握,年逾五十的他,還能獨自在這蠻荒之島,苟活那麼多年。綜觀種種可能。既然在蠻荒之島,等待下西洋的船隊來搭救,恐是渺茫無望。於是若想返回大明國,對劉過海而言,似乎也只剩下最後一途。那就是,得靠自己划著那艘杉板小船,離開這蠻荒之島。

「划一艘杉板小船,置身際天極地的滄溟汪洋,存活的機會有多大?沒水喝,沒東西吃,能活三天還是五天?幸運的話,若是被海流或季風,帶到了木骨都束國。則每年都會有阿喇壁人(阿拉伯人),乘船到木骨都束國,與當地的土人做買賣。到時我便可以搭上阿喇壁人的船,回到忽魯謨斯(波斯)」「忽魯謨斯是個大城,商旅頻繁。只要能到忽魯謨斯,便有機會在搭上其他阿喇壁人的商船,回到古里(印度)。繼而從古里再返回滿喇加(麻六甲)」「古里與滿喇加,皆有我船隊建立的官廠。只要能到船隊的官廠,即有我大明的船隊商旅往來。如此我便能輾轉返回大明國。」
「問題是,這蠻荒之島,距離木骨都束國,到底有多遠?若是留在這蠻荒之島,好死不如歹活,還能活上好幾年。就怕我划著杉板船出海。尚未看見陸地,僅三天五天,就已經死在汪洋大海了...」正是如此千思萬想,與對大海的恐懼,所以劉過海始終躊躇。寧願留在蠻荒之島等待,也不敢冒險划著衫板船出海,去賭命與賭運氣。

荒島滿佈礁石的海邊,就見劉過海的手裡,拿著根丈許長削尖的木棍,蹦跳如猿猴般,拼命往水中刺魚。正見一尾二三尺長的大魚,從水底游過。碩大的獵物出現,劉過海禁不住心中一陣狂喜。但想,要是刺到這尾大魚,曬成魚乾,好歹能吃上個二三天。為了不致挨餓,見劉過即海在礁岩邊蹦跳,拼命追趕那尾大魚。或許是太專注於眼前的大魚,一時劉過海竟疏忽了海面濤浪的變化。天有不測風雲,正當劉過海丟出手中的削尖木棍,看似正射中了那尾大魚。怎料,一陣幾丈高的瘋狗浪,突如其來的拍打上礁岩。瞬間竟把劉過海給捲入了海中。若只是被濤浪捲入海中也還好,偏偏大浪的沖擊之下,劉過海身不由己的翻滾。落水之際,頭竟重重的撞上了堅硬的礁岩。

"碰"腦殼一聲巨響,劉過海只覺一陣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水花白茫茫。繼之鹹苦的海水,不斷灌入鼻孔與嘴裡,嗆得劉過海幾要窒息斷氣。原本水性就不是很好的劉過海,就這麼被大浪捲入了海中,僅存一片模糊的意識,手腳亂揮拼命掙扎。但只希望能掙脫出海面,讓幾快被海水灌的爆裂的肺,能吸一口氣。然大海是無情的。正當劉過海拼命掙扎,稍浮出海面,尚不及呼吸,一陣大浪卻立時又打來;頓將劉過海又捲入了更深的水底。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茫茫,劉過海真的絕望了。死亡的念頭,已然浮上了劉過海的腦海。命在旦夕之間,正當劉過海以為自己命已當絕。怎料浪水中居然衝來一塊木頭,不偏不倚,正巧撞入劉過海的懷裡。落海的劉過海,伸手亂抓,抓住了那塊木頭,即再不放手。幸好,也是有那塊木頭。藉著那塊木頭的浮力,劉過海終浮出了海面。繼而拼命泅泳,終又回到了岸上。
因落海撞到了頭,劉過海勉強泅泳回到了岸上,即暈厥昏死了過去。而當劉過海再次從昏厥中醒來,卻見日已黃昏。落日餘暉斜照海面,映著滄海的波光一片金光閃閃。當劉過海伸手撫著發疼的頭殼,從海邊的礁岩坐起身。就這麼在眼前的一片夕陽餘輝的金光閃閃中。劉過海矇矓的眼裡,竟陡見一尊木雕的媽祖神像,就四平八穩的安座在身邊礁岩上。

「咦!是天妃媽祖救了我的命嗎?」意識迷離間,劉過海依稀記得,好似是自己落了海。泅泳浪濤間,幾要溺死之際,好像自己拼命亂揮的手,抓到了什麼東西。又或是好像有個什麼力量,一直把他從海中托起到了海面。這才使得劉過海免於溺死於海中。總之,當時溺於海中,劉過海的腦子,一片頭暈目眩也不知發生何事。但這下看見身邊的媽祖神像,劉過海可就全都明白了。原來,當時在海中托起他浮出海面,解救他於危難的,竟就是天妃媽祖。原來當時命在旦夕之間,他抱住的那塊木頭,就是媽祖。陡然想起這事,劉過海一個翻身,即跪於媽祖神像前,倒頭便拜。那管頭殼落海之時撞到礁石,仍受傷淌血。但只見宛如野人般的劉過海,以五體投地之姿,面對媽祖神像,磕頭如搗蒜。邊叩頭跪拜,邊還涕淚橫流,滿口的致謝祝禱。

『媽祖娘娘,媽祖娘娘啊。謝謝您救了我劉過海的命啊。媽祖娘娘的救命之恩啊。媽祖娘娘的恩情,我終生不敢忘啊。媽祖娘娘啊~~感謝您救苦救難啊。嗚嗚~~』面對媽祖神像,莫說年已五十的劉過海,怎會哭得就像是個小孩。畢竟離家十萬八千里海路,飄流到際天極地的蠻荒之島。這一年來,劉過海獨活於島上,連個人影也沒看見。更別說,看見來自故鄉的人。其內心的恐懼與絕望,實如一個三四歲的小孩,與母親走失了一樣。而今在這際天極地的蠻荒之島,劉過海居然遇見了天妃媽祖。而且溺水於滄海,還被媽祖所救。這對因身染重病,被船隊拋棄,以杉板小船放水流於滄海。爾後,又獨活於荒島的劉過海而言。再次看見媽祖,恰就有如走失被遺棄的三四歲小孩,又看見了自己的母親一樣。於其心中,怎能不激動。

『媽祖娘娘啊。您怎會來到的際天極地的蠻荒之島?難道您是知道我劉過海,流落到這蠻荒之島。所以媽祖娘娘,您是特地要來救我嗎?嗚~~』跪趴於媽祖神像前,哭了一陣,待劉過海思緒較為平靜後,終想起此事。即是這尊媽祖神像,怎會飄流到這天涯盡頭,離大明國十萬八千里遠的蠻荒之島。無論如何,一尊媽祖神像,從大明國的閩南,經得東洋與西洋,一路飄到木骨都束國的蠻荒之島。這再怎麼說,都說不通。除非,是有大明國的船隊,就在木骨都束國海域的附近。但想及此,劉過海抬頭,仔細看眼前媽祖神像。只見這飄到蠻荒之島的媽祖神像,約莫僅一尺高。明顯的,就是一尊專門安座在海船上,神像較小的「船仔媽」。而且出使西洋的船隊,二百多艘海船,每艘船上,亦皆有安座這樣的船仔媽。所以劉過海對這樣的船仔媽,很熟悉。

天黑後。劉過海將媽祖神像,請回了礁岩山洞中安座,又是撮土為香,虔誠祈禱。因有天妃媽祖的陪伴,一年來,劉過海從未如此安穩的睡過一覺。隔日,一覺醒來,更見劉過海在荒島的生活,似乎有了重大的轉變。一大早,見劉過海,即精神飽滿的,在海邊的荒草叢掩蓋處,開動手整修起,那艘帶他飄流到荒島的杉板船。繼之劉過海,又在荒島上似處尋找可做為船槳的樹木。一整日,就見劉過海忙東忙西,在荒島上東奔西走。且見其兩眼精神奕奕,與先前絕望灰暗的眼眸,大不相同。因為天妃媽祖,似乎為劉過海帶來了求生的新希望。就算天妃媽祖,事實上僅是一塊一尺高的木頭而已。但對劉過海而言,那卻讓他的心靈有了寄託,且重新燃起了他渴望回到故鄉的企盼。

劉過海再不願意絕望的等待,絕望的留在這蠻荒之島上;直到病死、餓死或老死。因為天妃媽祖,給了劉過海勇氣,讓劉過海毅然決然,決定離開這蠻荒之島。一則,既然媽祖神像會飄流到這荒島,則有可能有大明國的船隊,就在附禁的海域。或因遇到狂風巨浪,所以船上的船仔媽,才會落入海中。二則,劉過海更相信。天妃媽祖飄到這個蠻荒知島,必定是神明給他指示,要帶他回到故鄉。正因有了媽祖的保佑,與媽祖的指示。所以劉過海已不再恐懼大海。甚至就算自己會死在大海,葬生海底,他也不再感到害怕。因為劉過海知道媽祖會保佑他。那怕真的死在大海,他的魂魄也不會孤單,變成飄盪汪洋的孤魂野鬼。因為劉過海知道,媽祖會陪伴他,並帶著他的魂魄回到故鄉。

信仰的力量,讓劉過海的靈魂有了歸宿,再不是飄盪蠻荒之島的一縷絕望孤魂。數日內,劉過海已將那杉板小船修緝好,又用匕首削了兩根船槳。又備齊了三五日內,可飲用的淡水,與充饑的魚乾。另外,劉過海更剖了一塊木頭,削成兩個求神問卜的筊杯。這日,蠻荒之島的海上,吹起了東風。劉過海虔誠拜過媽祖後,請示媽祖是否已可以出海。結果,三擲筊杯,擲出了三個聖筊。於是劉過海再不遲疑,決定將自己的生死與命運,全都交到媽祖的手裡。將糧食飲水,包袱細軟,乃至媽祖神像,都帶上杉板船後。劉過海即推著杉板船入海,縱身入杉板船,划向大海,投入海神媽祖的懷抱。...xxx

日出東方,木骨都束國,應是在蠻荒之島的西方。約三公尺的杉板船上,坐著三個人。坐在船中,正賣力以槳划水的,不正是是顏程泉。船尾處見一個龐大的身軀,渾身披著厚厚的獸毛,臉嘴猙獰有若野人,正是原同學。而坐在頭頭處,手中捧著一尊媽祖神像的,則是瘦小脆弱,有如三四歲小孩的超同學。或是因為有了天妃媽祖的坐鎮。所以原本猖狂,不時獸性大發,就要吃人的原同學;此時在神明面前,似也有所收斂。超同學、顏程泉與原同學,就這麼置身在汪洋中的杉板小船上。三人同命,在媽祖的引領下,齊心合力的,邁向了返鄉之路。十萬八千里海路,生死難卜。終歸有了信仰,使其置一葉扁舟飄蕩於汪洋,也不再恐懼。但信仰的力量,帶給人的未必都是正向與光明的勇氣,亦有可能是帶給人步向邪惡與黑暗。因為宗教信仰,終歸是由人心解釋。對教義的解讀不同,其結果自然也不同。

顏程泉的腦海依稀記得。三寶太監第一次下西洋,船隊離開了爪哇國,那充滿回教與梵教衝突,互相屠殺的危邦之後。由爪哇國的杜板,西航向舊港的途中。半月的航行中,因劉過海在爪哇國,差點就死於其回教與梵教的衝突之下。甚至有一百七十唐人船兵,更因此喪生於爪哇國。因爪哇國的宗教衝突,與百姓為了所信之神不同,而互相殺戮。這著實讓第一次下西洋的劉過海,感到驚嚇與不解。一日,在寶船的媽祖神明廳,困惑的劉過海,即三寶太監鄭和請益,問起此事。當時,猶記得三寶太監,是這樣回答:
『劉香公。問題是在人心啊,並不在宗教。就我所知,世上所有宗教,無不勸人為善,進而學習傚法神明。而無論那個宗教的神明,更無不是大智大慧,民胞物與,及視蒼生為子民。無奈的是,人心總有太多的貪婪慾念。而當一個人以其內心的貪婪慾念,來解釋宗教的教義。則宗教即成了人心貪婪慾念的傀儡。藉此宗教傀儡,貪慾之人,即可以宗教之名,盡逞其一己之私,滿足自己的貪婪慾念;甚至是人性泯滅,盡逞其獸慾。所以說,就算像是爪哇國的宗教衝突,百姓彼此殺戮。其為惡的,其實是人心,藉宗教之名,為爭奪土地,為爭權奪利。而非是宗教啊...』

三寶太監鄭和,幼年時篤信回教。入宮後,篤信佛教。率船隊出海後,則篤信天妃媽祖。正是三寶太監如此見多識廣,似所有宗教皆能入其心中,而不相違和。由此更可見三寶太監鄭和,其心胸之寬闊,與豁然之大度。當此之時,顏程泉飄流荒島之後,亦更能領會三寶太監鄭和之言。譬若,像是超同學,無論他信仰什麼宗教。大概超同學也都是充滿智慧,憐憫慈悲,無私無我,道德高尚。反觀,就原同學而言。無論原同學信仰什麼宗教,大概他還是一頭貪婪自私,且充滿慾望的禽獸。或說無論什麼宗教,到了原同學的腦裡。大概原同學也都會把祂解釋為,神明鼓勵人,啃人骨,吃人肉;以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恰就像是盤據滿喇加海峽,縱橫東洋的海盜頭子─陳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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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四、舊港海盜頭目─陳祖義

明永樂四年(西元1406年),鎮東洋,舊港國(今之印尼蘇門達臘巨港)。舊港位於蘇門達喇島的東北岸,南臨大山,北臨大海。古稱三佛齊國。三佛齊國已被爪哇島的滿者伯夷國所滅後,今之舊港則屬滿者伯夷國所管轄。因位於蘇門達喇島東北岸的舊港國,東接爪哇島,西臨滿喇加國。而蘇門達喇島與滿喇加國(今之馬來西亞麻六甲)之間,則有一海峽,稱之為滿喇加海峽(麻六甲海峽)。因這滿喇加海峽,乃是東洋進入西洋,唯一的海路通路。因此扼守滿喇加海峽南方入口的舊港口,自古即為東西洋的海路交通要衝,其重要性不言可喻。而東西洋商賈會集,更使得舊港國,百姓甚為富裕。然也正因其國富裕,處處有油水可撈,卻反招致災禍。爪哇島強大的滿者伯夷國,出兵征伐舊港國,主要即是覬覦其富裕。但除了滿者伯夷國外,舊港國的富裕與財貨,所招致來的,還有更可怕的牛鬼蛇神。即是慣於燒殺擄掠,強取豪奪的海盜。

臨著滿喇加海峽的舊港,沿海多沼澤,水多地少,島嶼眾多。沿海島嶼既多,難免藏污納垢,蛇鼠蟻群聚集。就說舊港國之西,有一島嶼,因島上產有一種另人畏懼的猛禽,當地人稱之為火雞。因此暫就稱其為「火雞島」。這舊港國人所稱的火雞,其大如仙鶴,圓身簇頸,比鶴頸更長。火雞的頭上,有一柔軟紅冠,似紅帽之狀。又有二片紅冠如贅肉生於頸中。另人恐懼的是,這火雞,其嘴甚尖,且甚為凶猛。其渾身毛如羊毛稀長,多青黑色。而其腳長鐵黑,一雙爪子更是銳利,往往能抓破人的肚腹。一旦被火雞抓破肚腹,人就會腸子流出而死。因其喜好吃炭,所以火雞。而且這凶猛的火雞,就算用棍將它的骨頭都打碎,也無法讓它死。因此舊港百姓,對這火雞恐懼甚深,避之唯恐不及。火雞島既有猛禽火雞盤據,一般舊港百姓自是恐懼甚深,是其為死亡禁地,不敢前來。既然火雞島,是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照理說此島,當是一片荒蕪才是。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火雞島有一條大河淡水出海口。沿河口而入,到一港灣處,但見港灣泊有大小海船,少說有百艘上下。再以杉板小船溯河而上,竟見這火雞島的河岸邊,茅草屋錯落,怕不止上百戶。但更多的人,卻是居住在河面。皆是在木筏上造屋,再以繩索綁在岸上。漲潮時,船屋即跟隨潮水飄起,所以水面的茅屋不會淹沒。若要遷徙,則把綁在岸上的繩索解開,則船屋就可當船划離。倘將岸上的錯落茅屋,加上河面的船屋,加總起來。則住居在這火雞島上的人,怕沒有數千之眾。數千之眾居於荒島上,究竟以何為生?且見居屋船屋上的人,有人以魚網網魚,有人裸身縱入水中捕魚。人人不但身手矯建,熟悉水性,身上還帶刀帶槍。且少見老人婦孺,幾皆為精壯的男丁。忽見岸上一人,手執大旗揮舞,發出號令。則見居於船屋的上千精壯男丁,無不立時奔出船屋,並隨其號令。解索船屋,駕乘船屋當戰船,彼此刀劍交戰。幾千人刀光劍影吆喝,煞有如訓練精良的水師軍,操習水戰。

『幹恁娘咧。老五。你帶的人是沒吃飽,是不是?船划得那麼慢,趕不上別人?幹恁娘咧。沒卵葩是否!』見操習水戰稍有不如意,岸上揮舞大旗之人,即出言厲聲斥罵。怪哉,在舊港國的火雞島,距大明國不知幾萬里海路。可那岸上,指揮操練水戰之人,口出之惡言,居然聽來,甚為耳熟。豈不是中國閩南漳泉之人,慣常用來罵人的河洛話。仔細瞧,那岸上揮舞大旗之人,手中擎的大旗,中間還以漢字,大大的寫著一個「義」字。原來,這住居在舊港國火雞島的數千之眾,並非是一般舊國的百姓;而是一群海盜。且是來自中國的海盜,要不來自閩南漳州泉州的羅漢腳,再不就是來自廣東沿海的流民。而這數千海盜的首領,可是個名聞遐邇的人物,光是其項上人頭,就被大明國的開國皇帝朱洪武,懸賞五十萬兩黃金。其名就叫陳祖義。

陳祖義,廣東潮州客家人,今已六十開外。唐朝垂拱年間,閩南百越蠻獠作亂,侵擾潮州泉州。陳政陳元光父子,受命征伐閩南百越。爾後從潮州與泉州,各劃出一塊地出來,才有了漳州。因漳州乃從潮州劃地出來,所以自古以來百姓相通,「地無分漳潮」。宋朝閩南漳泉,海事大興後。潮州客家人,往往便與閩南河洛人一起出海謀生,在同一條船上,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宛如手足弟兄。而生於元末的陳祖義,因潮州山多田少,謀生不易。因此自年輕,亦與許多潮州人一樣,即到天下第一港的泉州謀生。海外十州番國,商賈聚集的泉州,遍港盡是高檣大舶的海船,本是海外貿易興盛。而年輕的陳祖義,來到泉州以後,即與許多閩南河洛人一樣,為了謀生,充作船工,登船出海。自此隨著商船,遍遊海外諸番國。舉凡占城國、呂宋國、婆羅國、爪哇國、三佛齊國、暹邏國、蘇門達喇國,無所不到。

明洪武七年。這年,可說是陳祖義由一個無名小卒,逐漸步向稱雄海上,一個重大的轉折點。而這還是都拜大明皇帝,朱洪武之賜。正因元末以來,陷於戰亂的日本國,其失去雇主的浪人,為謀生計,本就往往糾集出海掠奪,形成倭寇侵擾中國沿海。大明開國以後,又有日本各諸侯國,競相以日本幕府之名,向大明皇帝朝貢,欲獲賞賜與詔封。朱洪武不堪其擾,先是斷絕日本諸侯國的競相朝貢。然這些無法無法朝貢的日本諸侯國,不甘無法獲利,索性任其船隊掠奪中國東南沿海。使得倭寇之患又更形嚴重。為斷絕倭寇侵擾沿海。洪武七年,朱洪武斷然撤除掉浙江寧波、福建泉州與廣東廣州。這三個中國對外通商的市舶司。進而朱洪武,更頒佈「海禁政策」,昭告百姓,片筏不準出海。甚而明令─「一人出海,杖責一百。二人出海,罪當伏誅。三人以上出海者,誅連三族。」

「禁海政策」之下,原本中外商賈絡繹,天下第一港的泉州港,頓是哀鴻遍野。幾百艘海船,都只能泊在港口腐朽,再不能出海。海商囤貨,貨不能出,一一破產。而靠海外通商,登船謀生的船工水手,更不知幾十萬百姓,亦頓失衣食,無法養家活口。只是禁海政策之下,罪責甚重。一旦被捕,甚至會誅連三族。因此就算海商破產的破產,船工挨餓的挨餓,卻鮮少有人,膽敢違抗朝廷的海禁。當此泉州港,百姓怨聲載道,人人唉聲嘆氣,卻又坐困愁城,一籌莫展之際。但就在此遍港困頓的時局中。當時年方三十的陳祖義,卻從這惡劣中禁海政策中,看見了自己的大好機會。

亂世出梟雄也好,時勢造英雄也罷。身為潮州客家人的陳祖義,從小原本就崇尚客家的硬頸精神。即是膽子大,敢衝撞,下手狠,講義氣。簡單的說,這客家的硬頸之意,約就是─脖子很硬,不怕被砍頭。兼之陳祖義從小又唸過點書,既識字,為人機伶有頭腦,又喜歡交朋友。因此頗得眾望。隨商船出海經商,數年之間。頗具野心的陳祖義,即從一個船工,不斷的奮力往上爬。年未及三十,即已升任到總管一艘海船總捍之職。其船主認為他,是可造之材。後來更將陳祖義,升任為財副。財副一職,地位就僅在船主之下,更負責整個商船出海經商的財貨與商務。亦正因擔任商船的財副,使得陳祖義,不僅熟稔航海的海路,更漸漸熟稔整個海外經商的門路。既熟悉海外經商門路,頗具雄心的陳祖義,自不甘於人下,常有自立門戶的念頭。無奈光買一艘海船,少說得萬兩白銀。若要再備貨,招人出海,沒花上個幾十萬兩白銀,更不能成行。當然,憑陳祖義一個從潮州來到泉州打拼的年輕人,如何能籌到這一大筆錢,好讓自己自立門戶。然而洪武海禁,這個讓整個泉州港的海商,陷入絕境的局勢。反卻是有如天賜良機一樣,給了陳祖義這個自立門戶,大好的機會。

「敢的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此乃閩南河洛人,常掛在嘴邊講的狠話。「敢的挾去配」意思就是,滿桌的菜餚,大家客氣都不敢伸筷子去挾。唯有敢自私自利的人,筷子才能挾到菜吃。意旨,做人就是要貪婪自私,不顧他人,才能夠賺取自己的最大利益。「拗得過就是你的」則其意,約是原本不是你的東西,但只要你敢於把它霸佔。只要你霸佔的夠久,別人不敢跟你搶。那原本不是你的東西,最後也會變成你的東西。意旨,做人只要夠蠻橫霸道,不要臉,就能把別人的東西搶來做為自己的東西。而數年來,陳祖義與河洛人一起出海,相處日子既久。自然也深得這河洛人「敢的挾去配」與「拗得過就是你的」之精髓。洪武海禁,遍泉州港盡是無法出港經商的海船,乃至堆積成山,卻無法賣出的貨物。海商叫苦連天,卻又無計可施。於是機巧的陳祖義,就秉其客家人的「硬頸精神」,與河洛人的「拗的精神」。去說服其東家。聲稱,願冒海禁風險,捨命為東家把船貨偷渡出海買賣,以報東家知遇之恩。

報答知遇之恩。難得陳祖義如此有情有義。而其東家,數年來,將陳祖義一路從船工,拉拔到總捍,繼而又賦予財副重任。自是對其信任有加。再者,海禁以後,海船只能泊於港口腐朽,貨物無法出脫,更瀕破產。總之,對東家而言,眼前已是死路一條。既有義士願捨生相助,解其燃眉之危。與其坐以待斃,其東家對陳祖義的提議,感謝涕零都來不及,焉有不肯之理。即把麾下,一艘最大最好的三桅福船,託付予陳祖義。且將最名貴的絲綢、青花磁器、藥材與工藝品,裝滿一船。少說本錢就在十萬兩白銀以上,盡託付予陳祖義。而陳祖義,亦不付所託。有錢能此鬼推墨,使了千兩白銀,向泉州港的守關官兵,買通關後。陳祖義果也順利的出了海,即帶了那一滿滿的船貨,南航往東洋諸國做買賣。

正是拜洪武海禁之賜。中國的貨物,不得出海,使得來自中國的貨物,更物稀為貴。從占城國,南航暹邏,再到舊港,又轉往爪哇國。陳祖義那一船的絲綢與青花瓷,幾是讓番商搶到破頭。價錢更翻漲了十倍。原本一船十萬兩白銀的貨物,就這麼翻漲,賺進了百萬兩。當然,從東洋返航,船不可能空船而回。待得隔年季風,陳祖義從爪哇國返航,又裝了滿滿一船的珍貴奇楠、珍珠、珊瑚、瑪瑙、與貴如黃金的胡椒及香料。只不過順南風,返回大明國後,陳祖義的海船,卻並未再入泉州港。而是將其滿載白銀與貨物的海船,泊於泉州港以南,一沿海的化外島嶼─浯嶼島。
畢竟面對百萬兩白花花的白銀與貨物,任誰能不財迷心竅。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或許當初陳祖義,自告奮勇,稱願為東家冒死出海,尋找出路。其果真是出於一片對主子的忠誠,與感恩圖報,並無侵吞財貨之意。然當這百萬兩財貨,白花花的擺在陳祖義面前。此時陳祖義腦子裡想的,可就是成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倘有了這百萬兩白銀與貨物做資本。從此我陳祖義大可買船買貨雇工,自組船隊,自立門戶,做海上買賣,再不需屈於人之下。再說,這百萬兩的財貨,可都是我陳祖義冒著海禁,被砍頭的風險,自己出海掙來的。理當這百萬兩財貨都該歸我。而且就算我不把這百萬兩財貨給東家。現在我人在海外,有錢有人,他又能耐我何?~~敢的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天經地義...」既做此想,陳祖義把心一橫,露出其蠻橫嘴臉,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侵吞了東家的財貨。就算東家找人到浯嶼向陳祖義索債。而陳祖義亦無動於衷。反是嚐過了違反海禁,冒死偷渡經商,獲得可得十倍的甜頭以後。使得陳祖義膽子越大,越不將大明海禁放在眼裡。甚至把海禁之令,當成送他賺大錢的財神爺。因海禁,讓大部份的海商,都不敢再出海。泉州港遍港的海船,都成廢材。囤積的貨物,更壓得海商喘不過氣。於是陳祖義,擁百萬資本後,即開始向這些泉州的海商,大舉的買船買貨。

泉州港的海商,面對海禁,早是窮途末路。有人願出錢買其船貨,眾家海商焉能不敢緊出脫。使得陳祖義以賤價,一舉就買得十艘船與滿船的貨物。由泉州港先將其偷渡至海外浯嶼島。待隔年北風‧陳祖義即又帶著這十艘船的貨物,南航東洋諸國買賣。一來一往,又隔年。當陳祖義再次回到大明國。此時的陳祖義,已再不是兩年前,那來自潮州兩手空空的年輕人。此時的陳祖義,早成一方鉅富,甚至富可敵國。泉州港的海商,海禁之下,為謀財路,人人無不得看陳祖義的臉色。而成千上萬於海禁令中,失業的船工,更無不競相投奔陳祖義麾下。因別人都不敢犯海禁,但陳祖義敢。既買了更多的船,又雇用了成千上萬的船工。整個泉州港的海外貿易,幾就全落到了陳祖義的手裡。但海禁,對於陳祖義依然是個威脅。為對抗官兵的搜捕,保護自己的船貨。陳祖義既富可敵國,又有船有人,索性開始購買刀械火砲,以武裝自己的船隊。

上百艘船,龐大的武裝船隊。著實讓大明水師軍,遇到陳祖義的船隊,都望之卻步。而陳祖義,既如此強大的武裝力量,豈又焉肯只做一個買賣貨物的海商。正是已稱雄海上,對陳祖義而言,其臥褟之旁,豈容他人鼾眠。縱然有些海商,亦想效彷陳祖義,偷渡出海經商。但這些想出海經商的海商,將面對的,可不止是海禁而已。就算順利偷渡出了海。但讓這些海商感到更恐懼的,是在海上,遇到了陳祖義的武裝船隊。因為為了壟斷海上經商的利益,不讓人與其爭利。倘遇到其他海商的貨船,陳祖義必令其武裝船隊,劫其船貨,殺其船工。至此,陳祖義不但是壟斷泉州港的海商,更成了橫行海上的海盜。乃至大明國沿海,上至日本國,下至東洋諸國。所有經商海路,無不被陳祖義所霸佔。海禁之後,短短數年之間,陳祖義趁機而起,已然稱雄海上。

大明朝廷獲報叛民陳祖義,不但觸犯禁海令,偷渡出海經商。甚至還當起海盜,劫掠沿海。皇帝朱洪武聞之,天顏震怒。畢竟朱洪武,可是個殺人不眨眼,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開國皇帝。豈容得在其眼皮下,居然有人膽敢如此猖狂,不但觸犯其禁海令;甚而擁兵海上,劫掠其大明沿海。一山不如二虎,為免陳祖義這亂民毒瘤,繼續坐大。朱洪武震怒之下,一方面,遂懸賞五十萬兩白銀,欲取陳祖義的項上人頭。一方面,又更厲行海禁,片筏不準出泉州港。另更調集閩粵水師軍,大舉追勦陳祖義。厲行禁海令下,泉州港貨既不得出。而海上又有閩粵水師軍,傾巢追勦,欲取其人頭。內外交迫,進退失據,終逼得陳祖義,不得不率其武裝船隊,南竄東洋。最後,輾轉落腳舊港國,沿海島嶼。且其南竄東洋之後,盜夥勢力,非但沒有削弱,反是更為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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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五回


五、海盜王陳祖義謀奪劫掠鄭和寶船

舊港國沿海的火雞島,正是海盜頭子陳祖義,逃離大明沿海,南竄東洋後,盜夥輾轉嘯聚的巢穴。如前所言,陳祖義被朱洪武懸賞五十萬兩白銀,大力追勦,率盜夥南竄後;其勢力卻不因此而削弱。因舊港國位東西洋之交,扼守滿喇加海峽的海路要衝,舉凡東洋與西洋的商船往來,皆需通過舊港國。而陳祖義盜夥,南竄後,即盤據舊港國沿海,劫奪來往東西洋的商船,視滿喇加海峽為其禁臠。大明海禁,二三十年來。閩南漳泉的羅漢腳,或是廣東沿海的流民,因在內地無以為生,往往偷渡出海謀生。而這些偷渡出海的閩南漳泉人,或廣東流民,來到東洋後,或為圖口飯吃,或盼快快賺得大把白銀;往往即往舊港投靠陳祖義。使得陳祖義的盜夥,益加壯大,盜夥為數最多之時,甚至超過上萬人。

上萬人的海盜集團,形如以劫掠為生的戰鬥體,使得東西洋諸國,對陳祖義無不感到恐懼。東西洋諸國,怎能不感到恐懼。因這二三十年,盤據舊港的陳祖義,即仗其龐大的海盜集團,流焚劫燬於東西洋之間。盜夥曾經攻陷五十餘城,被其所劫的商船更以萬艘計。總之,東西洋諸國,幾無一國能悻免於被陳祖義所劫掠。大國尚不能與陳祖義的龐大海盜集團對抗。而一些小國,為茍全偷安,索性向陳祖義伏首稱臣,甘聽其號令。於是陳祖第,縱只是一海盜頭子,可其在東西洋諸國之間,卻是與各國的國王,平起平坐。甚至所到之處,無不被奉為上賓。由此亦可見,這海盜頭子陳祖義,其在東西洋諸國之間,勢力之龐大。

『殺!殺!殺!』日頭炎炎的火雞島,陸地上高大的椰子樹,寬闊的樹葉,隨風搖擺。襖熱的天氣中,但聞得一片殺聲震天。近海的河岸邊,陸地上是一片茅草屋錯落。寬闊的河中,則見數千盜夥,正乘駕船屋,分成兩邊,刀來棍往,操習水戰。因這些盜夥,常年都是居住在河面的船屋中,終日不離水;可謂人人無不嫻熟水性,善於水戰。再見岸邊的高地上,搭有一長寬二丈餘,離地約半丈高的木架高台。且高台上,正站有一二十人,對著河面的盜夥,指指點點,似在觀戰。其間居中而站的一人,髮鬚半白,眾人環繞其側,對其態度甚為恭謹。想當然爾,這髮鬚半白的老者,正是這群盜夥的頭目,年已六十開外的陳祖義。形容陳祖義髮鬚半白,是有點不正確。因為陳祖義的頭頂上,早是禿得幾乎沒毛。只見這陳祖義的形貌─

「兩眼灼灼有神,不怒而威,有如火雞瞪人。罵人有如連珠砲,話一出口斥責不絕,恰如火雞咆哮。兩掌五指常成火雞勾爪狀,時時似欲攫人性命,走近其旁就讓人渾身顫慄。慣於上身穿著火雞灰黑毛色的客家衫,敞開對襟露出胸膛,卻是肚皮滿是如雞皮般的縐摺,上身瘦得排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見。兩頰下垂的贅肉,更如火雞頭頂頸下的軟肉冠。頭頂光禿發亮,腮下鬍鬚半白。雖看似年老無力,實則凶猛異常,就算砸碎其骨,亦不能置其於死...」

成千盜夥在河面上操習水戰,正打得如火如荼。岸邊的木架高台上,就見陳祖義也沒閒著,滿嘴喋喋不休,指手畫腳,有如脾氣暴燥的火雞般,叫嚷個不停:『囉嘍們。皮給我繃緊一點。拿出硬頸的氣魄來,給我打啊,給我殺啊。跟著我陳祖義。要吃、要喝、要發大財,不怕沒有。就看你們敢不敢拿出命來拼。只要你們個個給我像火雞那樣勇猛。就算頭給砍了,也要用爪子把對方抓得肚破腸流。那我陳祖義,是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光是我的項上人頭,就值五十萬兩白銀。誰能比我還有錢。我陳祖義可是富可敵國吶...』河面一片喧騰,殺聲震天。但也不管操習水戰的盜夥,聽不聽得到其叫嚷。就見禿頭光頂的陳祖義,滿嘴的叫嚷有如連珠砲。口水唾沫齊噴,仍不住叫嚷:
『囉嘍們。細漢仔。想跟著我陳祖義賺大錢,機會來了。大明國的皇帝,給我們送上金銀財寶來啦。大明皇帝派了二百多艘船,滿載金銀財寶下西洋。咱只要撈上這一票,每個人少說能分上幾萬兩的白銀。現在他們寶船的船隊,聽說已經到了爪哇國。日前還有人通報,說是爪哇國的官兵,誤殺了上百個唐兵。所以爪哇國的國王法哈納,為息事寧人,還拿了六萬兩的黃金,賠錢了事。六萬兩黃金,那可值上百萬兩白銀啊。囉嘍們,你們想不想要啊。想要的話,就給我努力的操練。頂多半月,大明國的寶船隊,就會到舊港了。這些肥羊,想要到西洋,就非得經過滿喇加海峽不可。哼!滿喇加海峽,可是咱們吃飯的地盤。這些肥羊想從咱們的地盤,從咱們的眼皮下經過。倘沒將他們剝幾層皮下來,那我陳祖義,就不叫陳祖義。囉嘍們~~這是咱們發大財的大好機會啊....』

原來,陳祖義這批盤據舊港國的盜夥,正企圖劫掠大明國出使西洋的寶船隊。『媽祖婆,一定會保佑我們的。幹完這一票。大家都可以衣錦還鄉,一輩子吃喝不完啦...』 或是想到二百艘寶船滿載的金銀財寶,或是想到爪哇國王賠償六萬兩黃金,但見陳祖義一臉紅光面赤,火雞般的伸長脖子越叫嚷,似越顯亢奮。眼見陳祖義有如火雞般咆哮,幾至忘我,欲罷不能。這時身邊盜夥中,只見一個略帶書卷氣的青年人,即趨步向前。猶似對陳祖義提醒著,說:『義父。把這操兵練將的粗活,就交給蔡叔吧。孫子兵法有云:上戰伐謀。意思就是說,最好的戰術,是以謀略取勝。頂多十天半月,大明國的寶船,就會到舊港。舊港可是咱們的地盤。既是咱的地盤上,咱可是佔了天時地利人和。與其刀劍相向,損兵折將。那還不如咱就想個計謀,設個陷井,再引其入甕,將其甕中捉鱉。如此豈不更好。所以義父首要之務,當是與眾頭目們,商議出個計謀才好。』原來這青年人,正是陳祖義的義子陳諒。陳諒,向以足智多謀著稱。所以陳祖義對其可謂信任有加,甚為倚重。

脾氣暴燥的陳祖義,疑心病又重。眾盜夥頭目皆對其畏懼七分,通常也都不敢忤逆其意。也唯有陳諒,敢對其當面建言。聽得陳諒的建言之後,果見陳祖義一時住了嘴,不再咆哮叫罵個不停。並點了點頭,似對陳諒之言,頗為讚同。隨即陳祖義,即朝著正在岸邊操練水戰的頭目,喊說:『蔡仔。這裡就交給你啦。給我好好的操練。定要把囉嘍們,操練得就像這島上的火雞一樣。不怕死還不夠。還要下手夠凶殘,把敵人的腸子肚子都掏出來。絕對不能手軟。聽到了沒。』既囑託完操兵之事,陳祖義即對身邊那二三十個盜夥頭目,令說:『眾頭頭們。好了。這裡沒你們的事。你們就跟我到公廳去。呵呵!上戰伐謀。為了那二百艘船的金銀財寶。咱可得好好的想出個計謀來。』語罷,一行二三十人的盜夥頭目,即隨陳祖義步下了岸邊的木架高台。一路往岸上那錯落的茅屋走去。

岸上的茅屋,皆為盜夥中地位較高者,方能居住。見這些茅屋,多以木柴架高,離地三尺而建。有的建一層,有的搭成二層,皆是就地取材而建。地板則是將椰子樹劈成木片,再以麻繩或藤索綁牢;上面再鋪以藤簟竹蓆。室內少見桌椅,人入其內多席地而坐。而錯落的茅屋中,居中有最大的一間,即陳祖義所謂的「公廳」。「公廳」即盜夥頭目,議事之屋。而對閩南漳泉人,或是廣東客家人而言。所謂的公廳,亦即擺放神明與公祖神祖牌的「神明廳」。而這舊港盜夥的公廳,大致亦是如此。但見這盜夥的公廳內,如同漳泉人與客家人的神明廳一樣,最內皆擺有神桌。神桌上香燭、筊杯、酒杯與金紙,一應具全。但供奉在神桌上的神明,卻是讓人望之咋舌。但見神桌上供奉的是看似一尊天妃媽祖的神像。就如一般閩南漳泉與廣東沿海,討海為生的人家一樣。只不過這尊媽祖神像,約三尺高,金光閃閃。渾然竟不知是以幾千兩的黃金所鑄。

陳祖義,事媽祖之虔誠,眾所皆知。畢竟無論做好做歹,既是以海為生之人,焉能不虔誠信仰媽祖。一般討海人或船工,出海與風浪博鬥,置身滄溟汪洋,生死唯有靠媽祖保佑。何況陳祖義,可不止是與海上的風浪博鬥而已。打從年輕犯大明海禁,偷渡出海走私,一旦被抓到,項上人頭即不保。為免被官兵所抓捕,陳祖義自是也只能祈求媽祖保佑。也多虧媽祖保佑,所以陳祖義才能「敢的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無論陳祖義侵吞多少人的財產與船貨,皆能拗得一帆風順,因而崛起於泉州港,獨罷一方。乃至橫行海上,由商轉盜。就算被朱洪武懸賞五十萬兩白銀。但陳祖義流竄到東洋之後,其盜夥勢力,卻越加的坐大。上萬盜夥,姦淫擄掠,劫掠五十餘城,上萬商船。使東洋諸國無不對其恐懼。進而與東洋諸國的國王,平起平坐,甚至對一些國王,屐指氣使,如喚奴僕。其一生縱橫海上,能有如此之權勢與成就,自也都歸功於媽祖保佑。

正是與海上風浪博鬥,也靠媽祖保佑。而偷渡出海,侵吞他人財富。乃至當了海盜姦淫擄掠,流焚劫燬,更需媽祖保佑。無怪乎,大奸大惡之徒,往往信神亦比一般人,又更虔誠。而陳祖義便是如此。所以為了表示的媽祖的信仰虔誠,陳祖義即以其搶奪的黃金,鑄成了一尊媽祖的金身神像,供奉於盜夥的公廳之中,日日照三餐膜拜。但仔細再瞧那公廳中,黃金鑄的媽祖神像,卻似又與一般民間所供奉的天妃媽祖,似有所不同。一般民間供奉的媽祖神像,媽祖的手中,頂多要不拿著柄如意,就是拿一塊令牌。但陳祖義以黃金鑄的這尊媽祖神像,其手中竟卻是拿著一把看似穆斯林人慣用的彎刀。而且媽祖的臉上,亦如穆斯林婦女般,蒙著面紗。何以如此?這陳祖義盜夥的鎮寨之神媽祖,其形象,何以會與一般的海神媽祖,不盡相同?欲知詳情,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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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瀛涯勝覽:舊港國(今印尼蘇門答臘巨港)。舊港,即古名三佛齊國是也。番名曰浡淋邦,屬瓜哇國所轄。東接爪哇國,西接滿剌加國界,南距大山,北臨大海。諸處船來,先至淡港,入彭家門,繫船於岸。岸上多磚塔。用小船入港內,則至其國。國人多是廣東、漳、泉州人逃居此地。人甚富饒。地土甚肥,諺云「一季種穀,三季收稻」,正此地也。地方不廣,人多操習水戰,其處水多地少。頭目之家都在岸地造屋而居,其餘民庶皆在木筏上蓋屋居之,用樁纜拴繫在岸,水長則筏浮,不能淹沒。或欲於別處居者,則起樁連屋移去,不勞搬徙。其港中朝暮二次暗長潮水。國人風俗婚姻死喪之禮,以至言語及飲食、衣服等事,亦皆與爪哇相同。
  昔洪武年間,廣東人陳祖義等全家逃於此處,充為頭目,甚是豪橫,凡有經過客人船隻,輒便刼奪財物...」


一、聖戰媽祖─吉哈德媽

明永樂四年(西元1406年)。鎮東洋,蘇門達喇舊港國沿海,海盜巢穴火雞島。茅草屋錯落的盜夥公廳中,只見神桌上擺放的黃金所鑄的媽祖神像,手持彎刀,臉蒙面紗,閃閃發亮。看似莊嚴肅穆,卻又帶點詭異。海盜頭目陳祖義,率領二三十盜夥頭目,進入公廳後,即虔誠捻香,對媽祖膜拜。眾頭目,將手中三柱清香,插於香爐後。陳祖義,即又率領眾頭目,對媽祖進行,磕頭跪拜。每一叩頭,且聽得陳祖義口中,朗朗有詞的唸頌。而眾頭目,亦皆眾口同聲,隨其齊聲頌禱。『遵循吉哈德媽,硬頸奮鬥!』『遵循吉哈德媽,是唯一真神!』『遵循吉哈德媽,神力無邊!』『遵循吉哈德媽,戰無不勝!』『遵循吉哈德媽,懲戒叛徒!』『遵循吉哈德媽,努力奮戰!』...。眾盜夥頭目,每一跪拜,五體投地的叩頭,即隨陳祖義朗頌一句,對媽祖的祝禱詞。且聽其對媽祖的頌禱,竟皆以「吉哈德媽」稱之。

話說這「吉哈德」之意。本是回教的信徒,信仰真主阿拉,需遵循的六功義務之一。其意大概為「一個信奉真主阿拉的穆斯林,須得運用最大限度的力量、氣力、努力與能力,去對付不被認可的事...」亦有人將其簡單的解釋為,就是奮鬥、努力、戰鬥的「聖戰」之意。因西洋與東洋,信奉回教的國家甚多。且回教鼓勵經商,因此穆斯林商賈,可謂遍及西洋與東洋。而這陳祖義,盤據舊港國二三十年,扼東西洋必經的海路,滿喇加海峽。其所接觸往來,甚至所劫掠,自然亦多是信奉回教的穆斯林商賈。正如許多居於東洋的唐人商賈,因常與穆斯林做生意往來。後來皆轉而信奉回教。雖說居於舊港二三十年的陳祖義,並未變成回教徒。然因常與回教徒接觸往來。所以回教的教義,卻也難免對陳祖義,產生了影響。尤其是回教穆斯林,需遵循的回教六功義務。而其信奉真主阿拉,義務中的第六功─「吉哈德」。此聖戰的回教教義,更是讓陳祖義,印象深刻。

正是海盜劫掠為生,所仗者,無非蠻橫霸道武力與暴力。「回教所言的吉哈德,謂信徒,需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奮戰,去對付不被認可的事,展開聖戰。而這吉哈德的聖戰,豈不與我客家人,"硬頸"的精神,不謀而合。我客家的硬頸精神,亦是脖子很硬,不怕被砍頭。強調的就是膽子大,敢反抗衝撞,下手狠,講義氣。但我客家的硬頸精神,卻無宗教的狂熱。倘我能將回教吉哈德的聖戰宗教狂熱,結合我客家的硬頸精神。如此必能讓我盜夥的囉嘍們,更加的信服於我,聽命於我....」以陳祖義的奸巧,善於鑽營,在其接觸回教後,自當興起這樣的念頭。但數千盜夥,皆來自閩南漳泉,或是廣東沿海,其所信仰,十之八九無非是天妃媽祖。包括陳祖義,亦是虔誠信仰媽祖。

「天妃媽祖,聞聲救苦,浮海救人,慈悲為懷。民間多謂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而悲憫世人的媽祖,與回教的吉哈德聖戰,卻如何牽連得上?」日日捻香膜拜媽祖,奸巧的陳祖義,經得苦思多年,終得開悟。關鍵就在,陳祖義發現,回教的吉哈德聖戰精神,與閩南河洛人,常掛在嘴邊講的「敢的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二者之間,其實竟頗為契合。只要將回教吉哈德聖戰精神─「對付不被認可的事,需得以最大限度的力量與力氣,去奮鬥努力與戰鬥」。略改成─「對付讓我不爽的事,就需以最大限度的力量,不擇手段,去奮鬥努力與戰鬥」。或是改成─「對於讓我爽的事,就需以最大限度的力量,不擇手段,去奮鬥努力與戰鬥」。總之不管爽或不爽,蠻橫霸道武力與暴力,就是真理。如此一來,回教吉哈德的聖戰精神,幾就與閩南河洛人的「敢得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完美的契合成一體。乃至與客家人的硬頸精神,亦完全的吻合。就此,「聖戰媽祖─吉哈德媽」的念頭,漸漸在陳祖義的腦子裡成形。

既有了「聖戰媽祖─吉哈德媽」的想法。為藉宗教之神權來控制其盜夥,陳祖義即開始將其想法,付諸行動。首先,即是以其劫掠而來的近萬兩黃金,打造了一尊三尺高的黃金媽祖金身,做為盜夥的鎮寨之神。且這尊黃金鑄的媽祖,還手持彎刀,臉蒙面紗,與一般的媽祖神像不太相同。陳祖義即藉著黃金媽祖,與一般的媽祖的不相同,向盜夥宣揚─鎮寨之神的黃金媽祖,即是「聖戰媽祖─吉哈德媽」。而且他陳祖義還是聖戰媽祖,唯一的兒子。亦是聖戰媽祖,派他來到人間,宣揚其聖戰精神的使者。因而盜夥,都不許再稱其為頭目。而需敬稱他陳祖義為─「媽祖聖子」或「媽的子」。


供奉「聖戰媽祖─吉哈德媽」的盜夥公廳中。就見「媽祖聖子」陳祖義,率眾盜夥頭目,對聖戰戰媽祖,捻香膜拜,又叩頭頌念了一長串的祝禱詞後。既令眾頭目,列席兩邊而坐。而媽祖聖子陳祖義,則坐於聖戰媽祖的神桌前,猶如一個教主對著眾教徒,宣揚其教義與神恩般。開口即朗朗而談:『吉哈德媽,神力無邊,開示我們。對付讓我們不爽的事,一個人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與氣力,不擇手段,去奮鬥努力與戰鬥。而對於讓我們爽的事,一個人更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與力氣,不擇手段,去奮鬥努力與戰鬥。什麼是讓我們不爽的事?官兵追捕我們,百姓害怕我們,污衊我們是海盜。都讓我們很不爽。所以我們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不擇手段,去對婦他們。而什麼是讓我們爽的事?得到很多的金銀財寶,賺了大錢衣錦還鄉。只要有錢,妻妾成群,一輩子不愁吃穿。這都是讓我們很爽的事。所以我們更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不擇手段,去奮鬥努力與戰鬥。這就是吉哈德媽,開示我們的聖戰精神。吉哈德媽,更開示我們,對於聖戰,不要恐懼。敢的挾去配,拗得過就是你的。只要你是為聖戰而死,犧牲了性命。那聖戰媽祖將會親自接引你到天堂。並賞賜給你四十萬兩的黃金,與四十名的處女...』

公廳茅屋的地板,是椰子樹劈成板狀密擺藤紮鋪成,上面再蓋以藤簟竹蓆。儘管天氣襖熱,坐臥其上卻頗為涼爽。但眾頭目,坐於公廳之內,面對媽祖聖子陳祖義,慣有的講道與神明開示,卻是個個如坐針氈,人人內心充滿了恐懼。因陳祖義,自稱媽祖聖子,意即神之子。其實就像是皇帝一樣,總稱自己是天子。即自己即代表神,代表天。而自己所講出的話,亦即神意或是天意。因此倘若有人,膽敢稍違拗其意,則天譴與神的責罰,亦將隨之到來。正亦是盜夥的眾頭目們,對陳祖義的恐懼之處。待得陳祖義,既像唱戲,又像布袋戲開場扮仙般的,講完其聖戰媽祖的開示後。即開口說了一句:『祝禱』。頓見盜夥眾頭目,趕緊齊聲,振臂高呼:『吉哈德媽,我神至上,殺殺殺!』

『各位頭目。言歸正傳。因吉哈德媽的庇佑,咱們再次發動聖戰的機會,終於到了。這可是隻大肥羊啊。大明國的寶船隊,來到咱們的地盤。咱可不能讓他們從眼皮下經過,卻不留下財寶!』供奉聖戰媽祖,一翻裝神弄鬼後,陳祖義終於談到了正事。無非就是要劫奪大明國,出使西洋的寶船隊。摸了摸無毛的光頭,又撫了府撫腮下半白的山羊鬍,陳祖義即又說:『大夥不妨說說。咱要如何來宰殺這隻肥羊?』見陳祖義的義子陳諒,率先開口,即說:『大明國的寶船隊,來到舊港,海船必然泊於彭家門。彭家門是海口內的淡港,岸上建有許多舊日梵教的磚塔。對地形的熟悉,是咱們所長。咱們可趁大明寶船隊進入彭家港後,即由海口包抄,將其圍於港內。而岸上的磚塔,更可為咱戰士的藏身之處。咱應在大明寶船隊入港之前,就在岸邊埋下伏兵。如此一來,裡應外合,殺個他措手不及。就算大明寶船隊,聲稱有二萬餘船兵,慌亂之下,亦必然潰敗。正是我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以逸待勞的優勢...』

媽祖聖子陳祖義,聽得陳諒一翻話後,直是撫鬚點頭,似頗為讚同。眾頭目見陳祖義點頭默許。眾人無不隨之出聲應和,人人大讚陳諒的足智多謀,堪比三國孔明。『諒兄,少年出英雄。真是媽的子,調教的好啊。常言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但諒兄的足智多謀,簡直是三個諸葛亮,都比不上諒兄一人啊...』『是啊。聖戰媽祖,神力無邊。媽的子,更是洪福齊天。只要將大明國的寶船隊,困在彭家門。管它有幾萬船兵。別說是二三萬,那怕是二三十萬。咱們派出自殺火雞戰士,身綁火藥,以人肉為炸彈,去衝炸他們的船。憑他幾萬船兵,還不是都要葬身海底...』因懼媽的子陳祖義,神權與淫威。眾頭目揣摩上意,阿腴諂媚,直如天花亂綴。盜夥坐中,卻獨見一上了年紀的老頭目,始終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陳祖義意氣飛揚,游目四顧,望見那沉默不語的老頭目。頓見陳祖義,皺著眉頭,對其問說:『江仔慶。你苦著一張臉給誰看。難道對於劫奪大明國寶船,你有更好的計謀嗎?怎不說來聞香一下。』被叫江仔慶的老頭目,聽得陳祖義的問話,臉色頓更顯沉重。遲疑了一會,這才回陳祖義,說:『稟媽祖聖子。咱是在泉州,就一起打天下的。但現在咱都已離開大明國二三十年之久,長居於東洋的舊港。老實說,老朽認為,咱當與大明國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各謀各的生。你不犯我,我亦不犯你。畢竟大明國,那可是天朝上國,可是個大國啊。可不比咱們在鎮東洋,面對的這些番邦小國。唉呀,我就擔心,要是咱劫了大明國的寶船。就怕大明國,不會與我們善罷甘休。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還請媽祖聖子,千萬要三思啊。』

原來這叫江仔慶的老頭目,是陳祖義在泉州偷渡經商之時,就與其一起犯海禁,胼手胝足打拼的夥伴。算來二人的交情,也已在二三十年。是以眾人一片稱頌諂媚之際。而這江仔慶,卻膽敢違拗陳祖義,說出自己心中的擔憂。然江仔慶這翻,要陳祖義三思之言,卻引起陳祖義的不快。只見陳祖義,雙眉一豎,頓扳起面孔,語帶威嚇的說:
『江仔慶。你是年紀大了,膽子變小了是不是?大明國是天朝上國,那又怎樣?吉哈德媽,開示我們:對付讓我們不爽的事。就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奮鬥努力與奮戰。這是聖戰。也是信仰吉哈德媽,所需遵循的義務。所以弟兄們為了聖戰,都不怕死。更不怕他什麼天朝上國。除非是江仔,你對吉哈德媽的信仰,不夠虔誠。所以在你的心中,才會懼怕他天朝上國的天子。反卻膽敢違拗我這個媽祖的唯一兒子。所以江仔,我倒想問問你。你到底是要遵從我媽祖聖子的話。還是要對那天朝上國天子,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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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二、神權至上─是神意還是人慾?

無論是「媽祖聖子」還是「天子」。實話說,這可都不是江仔慶這個老海盜,能夠惹的起的。畢竟當一個人以為自己能夠代表神,代表天。甚至是以為自己就是神,就是天。就如陳祖義一樣,那他天與神的無上權力,豈容一般凡夫俗子挑戰。那怕是胼手胝足,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一旦挑戰天子的權力。其下場通常也都是死無葬身之地。但江仔慶這個老海盜,似乎就參不透這點。眼見陳祖義這個老夥伴,對其講重話。江仔慶亦是硬頸的很。索性也不稱陳祖義為媽祖聖子。而是有如昔日,共甘苦於海上般,對陳祖義直稱其名,直言勸說:
『祖義啊。你可別夜郎自大,昏了頭啊。當年朱洪武,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要取你項上人頭。咱在閩粵沿海,可是被大明水師軍,逼得走頭無路。這才不得不流竄到東洋。好不容易,這些年來,咱終在舊港穩住陣腳。而今,你何苦為了那什麼寶船的財寶,還要去招惹大明國。難道你就真的不怕,就像當年那樣被大明水師軍追勦,賠上性命嗎?』

「賠上性命!」江仔慶這話,說的可嚴重了。畢竟媽祖聖子,具有無上的神權,權力高與天齊。豈容一個凡夫俗子,直呼其名諱,還以死來恫嚇他。還說媽祖聖子,是因被大明皇帝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迫不得已才逃竄東洋。總之江仔慶這番話,可說是觸犯了媽祖聖子陳祖義的天條。見陳祖義寒著一張臉,也不開口咆哮斥罵。卻是僅僅以冰冷的口氣,說:『江仔慶。去向媽祖卜筊!』

「去向媽祖卜筊!」議事的盜夥公廳,陳祖義,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原本襖熱的公廳茅屋內,頓猶如冰凍三尺,周遭都結成了冰一樣的冷冽。眾頭目霎更是個個鴉雀無聲,臉上無不青筍筍的驚惶。而方才仗著與陳祖義二三十年交情,還頗硬頸的江仔慶,頓更是兩眼瞠大,眼中滿是有如撞鬼的的驚恐。「向媽祖卜筊」不就是拿著兩個竹頭剖半的筊杯,向媽祖擲筊問事而已。這一般民間再尋常不過的事。何以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盜夥,驟聽到「向媽祖卜筊」卻竟驚恐的,有如撞見了閻羅王要來索命一般?
原來,這陳祖義口中所言的「向媽祖卜筊」,可不是一般尋常的擲筊問神。而是盜夥中,倘若有人違拗了陳祖義,或是觸怒了陳祖義,讓其感到不快。自命媽祖唯一兒子的陳祖義,即會要那犯了天條,冒犯天顏之人,向媽祖卜筊,以定其是非罪責。通常陳祖義定下的規矩就是─向媽祖擲三筊。三筊若都是聖筊。則代表所言者無罪,因媽祖亦讚同其所言。但倘若只擲出二個聖筊,顯然是媽祖不悅。所以冒犯神之人,需得財產沒收,逐出盜夥。倘若只擲出一聖筊。顯然以是觸犯了唯一真神吉哈德媽祖。所以冒犯者,除了逐出盜夥外,尚得斷一手一腳,以平息神明的憤怒。再不幸,若是三筊皆無聖筊。則冒犯者須處以「晾魚乾」之極刑。並曝屍河岸邊示眾,任得島上的火雞啄食其肉。因此「向媽祖卜筊」,實則是一讓人膽顫心驚,生死未卜的酷刑。亦是媽祖聖子陳祖義,藉此神權,以恫嚇盜夥。動輒以神明的審判,來懲戒那些膽敢違抗之人。

輩份極高的老頭目江仔慶,就算是盜夥中的老臣。但媽祖聖子陳祖義的神權,豈可挑戰。『媽祖聖子。媽的子啊。是我錯了。我錯了。請你看在我們二三十年的交情上。饒了我吧!』儘管惶然不知所措的江仔慶,嚇得直是跪地討饒。但陳祖義卻是鐵了心,早命人將神桌上的竹頭筊杯,取來遞與江仔慶。且是一臉寒霜,冷冷的說:『卜筊吧。江仔。這也不是我能作決定的事。一切就交給媽祖作決定。倘若我看在我們的老交情,就循私。那在媽祖面前,我還如何能讓大夥服我。卜筊吧!』無奈之下,江仔慶跪於陳祖義面前,雙手平放,手腳顫抖的,擲了第一筊。兩個竹頭筊杯,落在竹蓆上,蹦跳了幾下。看似一正一反,擲出了個聖筊。江仔慶的心,緊張的幾都要從嘴裡跳出來。怎料那正面的筊杯,向在海上遇到大浪的小船,晃了幾下,竟自又翻成了反面。這第一筊,竟擲出了個「哭筊」。

三筊中的第一筊,擲出了個哭筊,頓見江仔慶,惶然驚愕,六神無主。由於陳祖義,是就媽祖神像的神桌前而坐。使得江仔慶雖是面對的媽祖擲筊,看起來,卻像是跪在陳祖義的面前擲筊。而這陳祖義也是四平八穩,盤腿而坐,恰如一尊神像。而且還是一尊會說話的神像。見江仔慶擲出了個哭筊,滿臉愕然,手足無措,如一隻受驚嚇的雞那般,怔在那。卻見陳祖義這尊會說話的神像,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冷笑,頓說:『江仔。再卜啊。愣在那做啥!神明是最公道的。該生該死,只要卜筊。誰也欺不了誰?再卜!』迫於陳祖義的神威,江仔慶六神無主之際,雙手巍巍顫顫,只好拿起筊杯又擲。筊杯在面前蹦跳了幾下,卻又是擲出了一個哭筊。

三筊中,連擲了兩個哭筊。就算江仔慶,最後能擲出一聖筊。那也得被斷手斷腳,並逐出盜夥。這對江仔慶而言,已是有如判其死罪。頓見江仔慶,嚇得一張臉如白紙。『媽祖聖子,媽的子啊。饒了我這個老頭吧。就算你不帶念咱二三十年的老交情。但我與你昔日,同生共死於海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饒了我吧!』面對生死交關,江仔慶早以嚇得手腳癱軟的,有如掛在魚鉤上的蚯蚓,再無法硬頸。對著陳祖義跪地磕頭,有如膜拜神明般,聲聲討饒。卻是死都不肯再去拾起筊杯,擲那第三筊。眼見江仔慶,這個老頭滿臉涕淚,哭得有如一個三歲小孩。這讓陳組義,有點感到不奈。卻是貓哭耗子假慈悲,虛情假意的說:『江仔。我也想救你啊。我這個人就是念舊,就是對人有情有義。否則你怎會跟我那麼多年。又怎麼會有成千上萬的弟兄,死心塌地的,願意跟著我。可是,神明面前無私情啊。就算是我。我也不敢對真神媽祖,有絲毫的質疑。快卜筊啊。媽祖最是慈悲,搞不好會賜你一聖筊,饒你不死。要死要活,全賴媽祖作主。難道江仔,你對真神媽祖,有懷疑嗎?』
『唉呀!江仔。你就是對真神媽祖,有所質疑。才敢違拗於我。但就算你敢違拗我。我陳祖義可是一點不敢違拗媽祖啊。不止是我。所有人,對真神媽祖,是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質疑啊。否則就是死罪啊。快卜筊吧!』儘管陳祖義,連說了幾次,要江仔慶擲筊。可驚惶恐懼的江仔慶,卻是哭得有如滿地打滾的小兒般,就是不肯擲筊。正是這第三筊,再擲出,若是再沒聖筊。那依循媽祖的神意,就是江仔慶,得被處以「晾魚乾」的酷刑。

「晾魚乾」的酷刑,何以讓人如恐懼?盜夥盤據的火雞島,泊海船的港邊,或是操練水戰的河岸邊,處處皆可見到這「晾魚乾」的酷刑景象。即是以一根丈許長削尖的長竹竿,從受刑者的屁股插入,再從其口穿出,就像是在串魚乾一樣。另再以一根竹竿橫架,將受刑者的雙手攤開綁於竿上。爾後,即將這雙手攤開,仰頭望天,串於長竹竿上的人,立於岸邊;就像是在晾魚乾一樣。藉此樹立神權,恫嚇那些膽敢違拗神意之人。而火雞島上的港口與河岸邊,這一具一具被串在竹竿上「晾魚乾」的屍骸,少說也有上百具。且因火雞島上,有許多凶猛食肉的火雞。所以這些被晾魚乾的屍骸,往往被這些火雞,給一嘴一嘴啄食的屍骨不全。無論白晝或黑夜,就見這上百具被串在竹竿上晾魚乾的屍骸,迎風飄搖,有如稻草人般。倘真是既無法入土為安,又死無全屍,其悽慘之狀,無不讓每一個盜夥,皆深感恐懼。對聖戰媽祖之神意,更是無人膽敢違拗。

『媽祖聖子,媽的子。饒了吧。饒了我吧...』由於對晾魚乾的酷刑,恐懼之極,江仔慶又是哭號,又是求饒,就是不肯擲第三筊。這可把坐在媽祖神像前的媽祖聖子陳祖義,惹火。索性命公廳中的其他盜夥頭目,拾起筊杯,硬塞入江仔慶的手中。但江仔慶依然就是不肯拿筊杯。眾人就這麼又拉又扯,有的勸,有的罵之下。塞在江仔慶手中的筊杯,就這麼落到的地上。一時眾人無不屏息,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喀喀喀"落地的筊杯,蹦跳了幾下,卻是個一正一反的聖筊。

三筊,擲出一聖筊。按媽祖聖子陳祖義定下的規矩,也就是江仔慶,逃過了晾魚乾的極刑。然卻得斷一手一腳,並逐出盜夥。三筊既已擲完,神意已定。只見陳祖義,扳起了面孔,即令:『來人啊。媽祖已判定,江仔慶違拗神意。需得斷一手一腳,逐出盜夥。神意已決,現在立刻把江仔慶,給我拖去河岸邊,斷手腳以示眾。再給他一艘杉板小船,將他放流出海。媽祖對我們的開示,已經很清楚。就是要我們不計代價,去劫奪大明國的寶船。眾人不許違抗天意與神意。吉哈德媽,保佑聖戰。我神至大。殺殺殺!』

公廳中的盜夥頭目,聽得陳祖義之令,人人皆嚇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多言。畢竟連江仔慶這樣,在盜夥中位高權重,且一生與陳祖義同生共死的夥伴。居然在媽祖聖子的面前,其性命亦有如螻蟻般,說捏死就捏死。自此誰還敢多言。卻見眾人即七手八腳,趕忙將哭號求饒的江仔慶,給拖到操練水戰的河岸邊。斷其手腳示眾,再將其放逐。正是在吉哈德媽的神意與神威下。數千盜夥,自此沆瀣一氣,再無異聲,全力備戰;準備劫奪大明國出使西洋的寶船。


明永樂四年(西元1406年)。鎮東洋,蘇門達喇島的舊港國。話說鄭和率艦隊,離開爪哇島,充滿宗教動亂的滿者伯夷國後。二百餘艘船的船隊,會集杜板,即向西航行。經得半月的航程,終來到了蘇門達喇島的舊港國。舊港國,位於蘇門達喇島的東北,扼滿喇加海峽的海路要衝,因此商旅會集,且土地肥沃,可「一季種穀,三季收稻」。因而舊港百姓富饒,頗為富庶。四方的商船來到舊港國後,由海口進入淡水港。但海船只能泊在彭家門港,需轉乘小船,方能溯河進入舊港。

前已有言,舊港國,古稱三佛齊。國人多是廣東、及閩南漳泉人,唐人逾萬。然三佛齊國,傳位到桑尼拉‧烏他馬國王之時,國勢已衰。而其物產豐饒,人民富庶,更引來爪哇島滿者伯夷國的覬覦。野心勃勃的滿者伯夷國王─法哈納,趁虛而入,即派兵攻打三佛齊國。三佛齊國不敵,國王桑尼拉‧烏他馬,舉族逃往海外。自此三佛齊滅亡,併入滿者伯夷國管轄。三佛齊國亡後,國中大亂,滿者伯夷國士兵,更大肆劫掠。因而舊港的唐人,為求自保,共推了廣東海南人梁道明,為三佛齊國王。就此梁道明,領兵鎮守舊港,與滿者伯夷國對抗,長達十數年。

梁道明,本是舊港的頭號海商,能一呼百應。亦是三佛齊國舊王桑尼拉‧烏他馬倚重的唐人頭領。而其能以屈屈一唐人,與強大的滿者伯夷國對抗十數年。所仰仗者,無非是掌握舊港的物產豐饒,與龐大的商權,以商養兵。當時,正值海盜陳祖義,被大明國追勦,率盜夥南竄舊港。亦是有如喪家之犬的陳祖義,來到舊港,正無棲身之地,即接受梁道明的徵召,加入對抗滿者伯夷國。算是兩方各有所求。梁道明需要陳祖義的數千盜夥兵力,以對抗滿者伯夷國。而陳祖義初至舊港,亦需有個安身立命之地,好「三分對抗滿者伯夷,七分壯大自己」;藉以讓自己在這海外番邦,站穩腳跟。正也是有了陳祖義的數千兵力。所以梁道明,一則有商權,一則有兵權,方能與滿者伯夷國,對抗十數年;而仍能立於不敗之地。

爪哇滿者伯夷國,因久攻不下唐人掌控的舊港。這一年,永樂帝初竄帝位。而滿者伯夷國王,趁著到天朝上國進貢的機會,即向大明皇帝陳言。說是─「有大批的中國海盜,十數年來,盤據其舊港屬地作亂,希望天朝上國的皇帝,能為其做主」。初繼帝位的永樂皇帝,聞言大怒,為鞏固天朝上國,及其皇帝的顏面,即欲派兵渡海征伐。然當時,永樂皇帝初竄帝位,龍椅都還沒坐穩。兼之海禁政策下,大明水師軍,兵力甚為薄弱,更不足派兵出海,遠征舊港。於是朝中即有臣子,向永樂帝獻計。稱─「不如以招撫代替征伐,藉著派其信任之人到舊港,詔賜梁道明官位。以將其誘騙回南京。」於是永樂帝,找來了梁道明的廣東海南同鄉,在朝中任監察御史的譚勝。讓其帶著永樂帝的聖旨,前往舊港向梁道明招安。

舊港國王梁道明,不知同鄉的監察御史譚勝帶來的聖旨,是陰謀詭計。卻還以為是自己率領唐人,鎮守一方舊港有功,所以皇帝要賜給他官做。於是梁道明,將舊港國事委交給外甥施進卿,即欣然隨著譚勝,返回大明國的南京城。自然梁道明,返回大明國後,就此一去不復返。而其外甥施進卿,亦就此暫接下梁道明之職,一手打理起舊港國的事務。正是舊港國舊王烏他馬,已潛逃海外。唐人共推的國王粱道明,也被誘騙返大明國,自此未再返回。因舊港國已無國王。因此鄭和船隊來到了舊港國,就由舊港的唐人頭目施進卿,負責接待這些大明國來的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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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三、施進卿與陳祖義的恩怨情仇

施進卿,現年四十上下,廣東海南人。身長近七尺,生得腰圓背厚,頭大臉四方,可說頗為將才。且其家世,原本是前元的官宦世家,自幼飽讀詩書。無奈正逢新舊朝代交替的亂世,而施家又是前朝官宦,動輒得咎。因此施進卿,縱是飽學經史,卻無意仕圖,早年即隨舅父梁道明,出海經商,往來舊港。正是舊朝官家,不見容當朝,棄儒從商。而施進卿,亦是個努力上進,可造之材。在其舅父梁道明的大力栽培下,施進卿,年紀輕輕,即能獨當一面。又逢滿者伯夷國,派兵攻打舊港國。舊港國王烏他馬潛逃海外。於是唐人頭領梁道明,被推舉為國王。此後梁道明,亦無暇於商務,即將舊港國的商權,全交由施進卿。就此施進卿,成為了梁道明的左右手,全權主管舊港商務。亦正是在施進卿的運籌帷幄,善於經營之下。梁道明也才有充足的財力,以商養兵,並與滿者伯夷國,抗衡十數年,而不敗。

舊港國王梁道明,以商養兵。而這所謂的兵,當然就是陳祖義的數千盜夥。簡言之,施進卿與陳祖義,皆是在梁道明的麾下辦事,一掌商權,一握兵權,共抗滿者伯夷國。算來,施進卿與陳祖義,當也算是同朝為官,共同輔佐梁道明。然而施進卿與陳祖義之間的關係,卻並不和睦。一則,施進卿是個儒商,為人講究正派,做正經生意,童叟無欺。對上謙恭有禮,對下寬容仁義。最忌偷蒙拐騙,更絕不做雞鳴狗盜之事。偏偏陳祖義這個人,專以奸巧見長,擅於偷矇拐騙,更喜雞鳴狗盜之術。初時在泉州,陳祖義即以偷渡,及侵吞東家的財貨,而致富起家。後更嘯聚流民團夥,成了劫掠海上的海盜。一個講求君子之道,一個慣為小人。如此秉性,天差地遠的二人,共同輔佐梁道明,為其左右手。久而久之,如何能不生嫌隙。

梁道明還在舊港之時。施進卿與陳祖義之間,縱有不滿與齟齬。但在梁道明的居中調和下,通常兩人看在梁道明的面子上,彼此也都還能維持得住,不至扯破臉。但自從梁道明,被誘騙返回大明國後。因失去了折衝調和的國王,使得施進卿與陳祖義之間的關係,就江河日下;甚至水火不容。主因,陳祖義打心底就看不起施進卿,認為施進卿只不過是一隻軟腳蝦。而梁道明既已不在舊港,自也沒人能夠鎮得住陳祖義。儘管施進卿,對陳祖義三令五伸,令其不可劫掠過往滿喇家海峽的商旅與貨船。但跋扈的陳祖義,海盜賊性難改,那會把施進卿的話,聽入耳裡。為壯大其盜夥,陳祖義不但劫掠過往的商船。甚至還讓其盜夥,流竄東西洋諸國,四處殺人放火,姦淫擄掠。

陳祖義令其盜夥,任意胡為。這可讓施進卿,頗感憤怒。但陳祖義手握數千大軍的兵權,就算施進卿感到憤怒,卻又奈何得了陳祖義。施進卿手中握有的,僅有舊港的商權。因此施進卿,唯一可以制裁陳祖義的方法,也只有斷其盜夥的財源,不再供應其糧餉。怎料,施進卿斷了陳祖義盜夥的糧餉後,反卻使得陳祖義盜夥,更加的猖狂,無所忌憚。或為報復施進卿的斷糧,陳祖義率其盜夥,更加放肆的劫掠。東西洋諸國,幾無一國能倖免,被陳祖義盜夥,流焚劫燬。包括施進卿的貨船,進出舊港的諸國商船,亦無不被陳祖義的盜夥,燒殺洗劫。自此施進卿,始知養虎貽患,卻為時已晚。因為陳祖義盜夥,南竄東洋,寄居舊港國之下,經得十數年。藉著「三分對抗滿者伯夷國,七分壯大自己」,早已成了盤據東西洋間,一支強大的海上武力。別說施進卿,無力與其相抗。東西洋間,一些小國,甚至都還得聽從陳祖義的號令。有如視其為太上國王,敬畏有加,毫不敢違拗。

陳祖義率其盜夥,流焚劫燬,讓舊港一片風聲鶴戾,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這只是施進卿,對陳祖義大感憤怒與不滿的原因之一。另一原因,則是兩個人,在宗教信仰上的衝突。

舊港位於東西洋間的海路要衝,往來商賈,多為信奉回教的穆斯林。施進卿長年與回教徒做生意,或為更接近回教徒,或受回教真主阿拉感召;就如許多居於東洋的唐人海商一樣,最後亦改信了回教。雖說回教是一神論,只信仰真主阿拉,是天地間唯一的真神。其古蘭經更云:「除真主外,假若天地間還有許多神明,那麼,天地必定破壞了...」又描述:「他是真主,是獨一的主;真主是萬物所仰賴的。他沒有生產,也沒有被生產。沒有任何物可以做他的匹敵。」簡言之,信仰回教的穆斯林,即不能再相信其他神的存在。甚至認為信仰其他神的人,那是與魔鬼為伍的異教徒。而施進卿,改信回教以後,自亦信仰真主是天地的造物主,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神。縱是如此,但這並非是信仰真主的施進卿,因陳祖義信仰媽祖。而對其憤怒不滿,進而衝突日深的原因。

畢竟施進卿乃是一儒商,自幼飽讀儒家經書,亦懂得處世為人的君子之道。縱是信仰不同,就儒家而言,也當克己復禮,以仁義之道,彼此尊重。所以施進卿與陳祖義 之間,宗教信仰上的衝突,倒也並非是陳祖義信仰海神媽祖,而不信仰真主阿拉的緣故。主要是,陳祖義刻意擷取了些許的回教教義,將之利用於媽祖的信仰。而且陳祖義,為藉神權鞏固其在盜夥中的地位,還故意屈解了這些回教教義。最明顯的,就是陳祖義,竊取了回教徒須得遵詢真主的六功義務,且將其利用於對媽祖的信仰;藉此以塑造其不可侵犯的神權。

一個信仰真主的回教徒,所需遵循真主的五功義務。主要是─頌清真言,每日禮拜、施捨、齋戒月齋戒及朝覲。施捨又稱天課。朝覲,即在身體及經濟許可之下,於有生之年,至少有一次到麥加朝覲。此稱之為五功。若再加上聖戰之意的吉哈德,則稱六功義務。而施進卿,對陳祖義最不滿的,就是其竊取回教徒遵循真主的第六功義務─吉哈德,並加以刻意的屈解。對此,施進卿與陳祖義之間,也曾有過一番爭辯。那是多年以前,當時唐人推舉的舊港國王梁道明,尚在舊港。有次在梁道明的面前,施進卿就當面,質問陳祖義說:
『陳頭目。近日我有耳聞。聽說陳頭目將回教信仰,揉和了咱唐人的媽祖信仰。造了一個叫什麼"吉哈德媽"的信仰。且陳頭目,還竊用了回教信仰真主,遵循的第六功義務,解釋成了什麼─對付讓自己不爽的事,就要以自己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奮鬥努力,發動聖戰。藉此,陳頭目還要你的弟兄,奉你為什麼聖戰媽祖,唯一的兒子。對於陳頭目的這些做為,本人實是不敢茍同。站在一個回教徒的立場,本人更認為陳頭目,刻意屈解回教教義,以為己用。這樣的做法,實是有辱我回教的真主。我回教穆斯林,信奉真主,遵循吉哈德第六功義務,所言的─一個穆斯林,對付不被認可的事,需以最大限度力量與氣力,去奮鬥努力與對抗。其意,本是對付指一個人內心的貪婪與慾念,須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奮鬥努力與戰鬥。免得一個穆斯林,被心中的貪婪慾念與魔鬼所操弄,以致淪落地獄。但陳頭目,造了吉哈德媽,要弟兄們信仰,卻是反其道而行。居然藉口聖戰之名,卻是要弟兄們,不擇手段,儘逞貪婪慾念,去殺戮與劫掠。如此豈非公然與魔鬼為伍,歌頌魔鬼惡行,卻嫁禍給真主阿拉。對此,我更至感忿怒。所以今日,在國王面前,我需得跟你說個清楚。並嚴正的勸諫陳頭目,莫再藉口吉哈德之名,卻是倒行逆施,為了圖利自己,卻是假借神意。否則陳頭目,遲早恐要落如地獄,被烈火所焚...』

儘管施進卿,義正嚴詞,對陳祖義勸諫。然當下,尖巧的陳祖義,卻是以厚顏的無賴嘴臉,駁說:『圖利自己。幹恁娘咧,你說我圖利自己。我陳祖義帶領弟兄們,跟滿者伯夷國拼死拼活,以鮮血與性命,保護你們。如果不是我跟我的弟兄,不惜一切,發動聖戰。舊港國恐早被滿者伯夷國荼毒,那還能讓你在這裡,跟我耍嘴皮子。這樣糟蹋人,甘有天理。而且若不是受吉哈德媽的聖戰號召,那你以為,誰會願意為你拼命啊。汝在水面(臭美)咧。我是剖心肝給人吃,還被嫌臭腥。國王一定會為我說句公道話的...』

國王梁道明見施進卿與陳祖義齲齬。施進卿掌商權,陳祖義握兵權,二人皆是梁道明,不可或缺的左右手。當下梁道明,自也頗為難。然而施進卿,畢竟是梁道明的外甥,自己人總是比較好安撫。反觀,擁兵自重的陳祖義,是前來舊港投靠的海盜。若是觸怒於他,一個不慎,恐反將遭其所噬。於是為平息紛爭,當下梁道明,非但沒有責怪陳祖義,假借神權號召,發動聖戰。反是對其讚譽有加,稱說:『陳將軍,機智過人。懂得以吉哈德聖戰之名,來鼓舞人心。士兵勇於征戰,力抗滿者伯夷,這正是我舊港之福啊。』正是國王梁道明,既稱許陳祖義,而施進卿也就再莫可奈何。因而陳祖義,更加的有恃無恐,大舉招兵買馬,擴張其盜夥的勢力。及至舊港國,養虎貽患,為時已晚。當梁道明被引誘回大明國,一去不返後。陳祖義的盜夥,儼然已非施進卿,所能掌控。跋扈的陳祖義,亦早視施進卿為無物。其數千盜夥,不僅荼毒舊港,更以聖戰之名,流焚劫燬,大肆殺戮,為禍東西洋各國。

施進卿,對陳祖義盜夥的為害,除日日寢食南安外,早是無能無力。幸而,近二年來,一直有風聞,聽說大明國的永樂皇帝,將派遣龐大的艦隊,出使西洋。舊港就在東西洋交匯的滿喇加海峽,必經的海路要衝。自此,施進卿就盼著真有大明國的艦隊,會來到舊港。其殷切之渴望,直有如大旱之望雲霓。日日,施進卿無不向真主阿拉祈禱,希望傳言成真。及至這日,大明國出使西洋的龐大艦隊,果真如傳言般,來到了舊港。而且這大明國出使西洋的艦隊,居然有海船二百餘艘,船兵近三萬,簡直龐大到,幾讓施進卿想都無法想像。如此龐大的中國艦隊到來,這對施進卿而言,直是有如久旱逢甘霖。其喜出望外之情,更恰似在被陳祖義盜夥,荼毒迫害的地獄中;驟見一條生路。


明永樂四年。舊港國的彭家門淡港。外海遍海二百餘艘的海船,正逐一由海口航路進入淡港。雲帆遮天的高檣大舶入港,前鋒船隊,三四十艘高大如樓的三桅福船,已足壯觀罕見。繼之,中軍六十餘艘寶船入港。馬船上飼養上百匹精壯剽悍戰馬,戰座船兩舷裝配成排的威武大將軍火砲,糧船上滿載糧秣麻布袋堆積如山,水船上無甲板水密隔艙滿盛淡水如飄浮海面的湖泊。更令人驚嘆的,是那四艘四五十丈長的寶船。九桅寶船世所未見,船身巨大如山,船帆高聳齊天。耀耀陽光下恰如海上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山,飄入港內,岸邊萬人齊仰望,個個瞠目結舌難置信。繼之,又有右軍,左軍,後軍,百餘艘福船與粵船入港。哨船、鳥船、砲船、戰船、交通船...船桅大明青龍旗迎風飄揚,船上船兵金戈鎧甲在日頭下閃爍金光。恰如向海外番邦宣揚,中國國勢,正如日中天。二百餘艘的遍海雲帆,光是魚貫入港,就這麼經過了一晝一夜。又到隔日,所有出使西洋的船隊,方得全數航入彭家門的淡港。

二百餘艘海船齊至舊港,彭家門淡港,號角聲嗚嗚,此起彼落,盛況空前。舊港國萬人空巷,國人無不齊至港邊,嘆此千古未有的奇觀。但近海口的彭家門,只是泊海船的港口,並非百姓聚居之地。由於舊時,三佛齊國的百姓,多信仰梵教。所以彭家門的岸邊,未見有百姓村落,僅見有祈福的磚塔錯落。而大船泊彭家門後,需得再轉搭小船,方能溯河到舊港。由此各大船陸續放下杉板船,就此從彭家門,一艘艘的杉板船,絡繹於河道。不知幾百艘的杉板船,滿載船兵,前後相接如蟻聚,不絕於途,直至舊港。爾後,上萬船兵,登岸舊港,軍容壯盛。前軍中軍左軍右軍後軍,整齊列陣,金戈鎧甲映著日頭閃耀,旌旗迎風飄揚,前後綿延近里。忽然戰鼓聲隆隆作響,有如雷鳴聲,驚遍舊港。卻是主帥三寶太監鄭和,九尺身長,巍然而立,領著舊港國的國王與頭目,校閱三軍。

前已有言。舊港國被爪哇滿者伯夷國,滅後,即無國王。且當地唐人,推舉的國王梁道明,二年前亦被以招撫之名,誘騙回大明國。因此當鄭和的船隊,來到舊港,也只有當地的唐人頭領施進卿,率領一干唐人頭目,出面迎接。正是舊港一地,其國人多為來自中國的廣東,或閩南漳泉人聚居,約近萬人。因此鄭和船隊來到舊港,雖說此地已是東西洋之交,距大明國恐有萬里海路之遙。然登岸舊港後,眼見其國人居然都是熟悉的面孔,言語服飾亦如中國。一時之間,鄭和竟有種誤以為,已返回到大明國的錯覺。

施進卿因信奉回教,頂上戴著象徵回教徒的希賈巾。而其身長近七尺,就唐人而言,更是甚為高大。然而三寶太監鄭和,身長九尺,兼之頭上戴著內宮太監的烏紗帽,腳下踩著厚底官靴。常人仰望鄭和,幾高達十尺,也就是一丈(約三公尺)。因此就算施進卿有七尺之軀,已算異常高大。然其站在鄭和之旁,依然僅及鄭和的肩下。總之,施進卿,第一次看見大明國的龐大艦隊,出使西洋,來到舊港。光是見那岸上旗海飄揚,綿延近里,整齊列陣,金戈鎧甲閃耀的上萬雄兵,已是宛如見到天兵天將降臨。又見到艦隊主帥三寶太監鄭和,巍然九尺之軀,更直如見到天神出現在面前一般。再別說那泊於彭家門,二百餘艘,武力強大的船艦,還有那巨大如山的寶船。原本,飽受陳祖義盜夥荼毒之苦的施進卿,至此由絕望深淵,總算又看到了希望。

「真主保佑啊。縱使他陳祖義的盜夥再凶狠。卻怎敵得上這大明國的龐大艦隊,與三萬雄兵。倘若鄭公公願意幫忙的話。那我舊港,乃至東西洋諸國。或可從此不再受到陳祖義及其盜夥的劫掠,與生靈荼碳...」隆隆鼓聲中,施進卿受三寶太監鄭和之邀,與其一起併肩而行,校閱三軍。當下,施進卿的腦中,但只有這個念頭。然而奉旨出海的大明國艦隊,其主要任務是出使西洋,並非勦滅海盜。況且陳祖義盜夥,約有五、六千之眾,且是個個殺人不眨眼,凶猛如虎狼。東西洋諸國,無不畏其如虎,無人敢捋其虎鬚。卻不知大明國出使西洋的艦隊,是否甘冒這個風險,與陳祖義盜夥,決戰於海上。事實上,縱是施進卿有所期望,卻也沒有把握。眼下,施進卿亦只能私下盤算,或找個機會,向三寶太監稟報陳祖義盜夥,之為惡海上。藉以探詢三寶太監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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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四、攸關面子問題~就不能等閒視之

「天朝上國,不恃強凌弱」「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國與國交,不以利害義」...這是鄭和率船隊出使西洋前,永樂皇帝屢屢對其提面命之事。鄭和自幼入宮,為後宮奴僕。由前朝的官家之子,驟成處處仰人鼻息的奴才,這使得鄭和比一般人,更善於察顏觀色,善體人意。乃至善於體察上意。因此得以受到永樂皇帝的賞識與重用。是以率龐大船隊出使西洋這樣的重責大任,滿朝文武百官,永樂皇帝皆不用。反是指派了鄭和這樣一個後宮的宦官,擔任船隊的主帥。正是滿朝百官,縱是有的戰功彪炳,有的名滿天下,可卻沒有一個官員,能像鄭和這樣,如此善於體察永樂皇帝的上意。永樂皇帝就擔心,要是他指派一般的官員,率船隊出使西洋。而這些官員,或是戰功彪炳的將軍,或是名滿天下的文官,一旦手握龐大的武力,到了海外番邦小國。為宣揚國威,一旦這些番邦小國,稍有忤逆,就怕這些好戰的將軍,或好利的官員,動轍即以武力征伐。或佔其國,或盤剝得利。如此一來,對於這些海外番邦小國,縱得其國,縱得其利,恐也並非永樂皇帝之所想要。但鄭和就不同。

鄭和自幼被送到燕京,服侍後宮,自善於揣摩永樂皇帝上意。就算永樂皇帝,沒有明白說出口的。鄭和亦知永樂皇帝,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據出使西洋前,永樂皇帝,對鄭和的耳提面命。鄭和也當知道,此次率船隊出使西洋諸番國,其實最重要的就是「面子問題」。所謂「宣揚國威」,其目地,並非是要這些海外番邦小國的土地,或是奇珍異寶與財貨。而是要讓這些海外番邦,對天朝上國,心悅誠服的臣服。簡言之,派龐大的船隊出使西洋,在海外番國面前,做足天朝上國的面子。永樂皇帝真正想要的,無非就是,希望這些海外番國,可以快來中國向他稱臣納貢,好讓他這個竄位而來的中國皇帝,覺得很有面子。當然,懂得這個天朝上國與永樂皇帝,面子問題的,也不止是鄭和而已。當下舊港的唐人頭領施進卿,亦是前元官家之後,自也深切明白,關於中國人的面子問題,實是一切關鍵所在。

臨著海口的舊港,地少水多。岸上錯落的茅草,多是一些比較富有之人,或頭目所居。一般的庶民,則通常在木筏上造屋而居,再以繩索栓於岸邊的木樁。河水漲潮,船屋即隨潮水浮起,所以不會被淹沒。百姓舉凡吃喝拉撒,做買賣亦在擠滿船屋的河面進行。且見岸上錯落茅草屋的後方高地,有幢中國式的四合院磚造屋。這磚造四合院,共有三進二院,兩旁又各有一側院,算得上是幢大宅院。當然在舊港這海外化外之地,能夠住得上這種大宅院的,必當不是尋常人。原來,這座大宅院,正是舊港唐人推舉的前任國王梁道明的居所,稱其王居不為過。不過二年前,梁道明被大明國派的同鄉御史所招撫,誘騙回大明國後,即未再返回舊港。因此目前這舊港國的王居,暫就由其外甥施進卿,所進住。這日,鄭和率龐大的船隊來到舊港。而施進卿即在這四合院的王居,迎接及招待三寶太監鄭和,與一干的使節。

王居四合院的前院,原本就是施進卿,與一干舊港的唐人頭領,平日議事之處。院內兩側有四間廂房,中央的公廳二旁亦各有二廂房,算來頗為寬敞體面。院中角落原本有一棵樹,但梁道明被誘騙返大明國後,未再返回後。施進卿即命人將院中的棵樹給砍掉。因為院中有棵樹,看起來就是個「困」字。又這「困」字,原就有困難,或是被圈限之意。正因其代表不吉利,難免又讓施進卿聯想到,這些許年來,舊港面對的困境。包括陳祖義盜夥的荼毒肆虐,與國王梁道明回大明國,即一去不返。果然,院中的大樹砍除後,穢氣盡去。轉眼,大明國龐大的艦隊,即來到了舊港。只見這日,這四合院的前院內外,金戈鎧甲的官兵羅列,戒備森嚴。因院中的公廳內,此時施進卿率一干唐人頭領,正與三寶太監鄭和及其使節團,共聚一堂,共商舊港國事。

公廳內擺設簡單,甚為潔淨。正對門口,是兩張太師椅,中間擺著一張茶几。靠著兩側的牆,則各擺了數張座椅。按唐人習俗,左側為大。舉凡貴客臨門,皆坐左側為上位。施進卿引領三寶太監及一干使節入廳後,自讓其坐於廳內的左側上位。另幾個舊港的唐人頭領,則坐於廳內的右側坐位。由於施進卿並非是舊港國的國王,所以不敢與三寶太監鄭和平起平坐,同坐於廳內的主位。算是唐人的禮數。經過了一番謙讓,又推又拖又拉,就見施進卿在鄭和右邊的主位,起了又坐,坐了又起。頻頻拱手作揖,滿口謙詞,拖拖拉拉之後。折騰了半日,施進卿總算才在鄭和左邊的太師椅上坐定。當然,一坐定位,開場之言。不免見施進卿,又是對著鄭和與在場的大明使節,頻頻拱手,滿口稱頌的,直說:
『鄭大人。你不辭千里海路,甘冒海上浪濤風險,率這麼龐大的船隊來到舊港。這真是舊港的唐人之福啊。多虧當今皇上,天縱英明,才使得大明國,文治武功興盛。倘真是皇恩浩瀚。不止德澤我中華天下,更德披海外番邦。連得我舊港,距大明國不知幾千幾萬里海路之遙,都能同沐皇恩。尤其皇上,派出這麼龐大的船隊,出使西洋,友愛臨邦,宣揚中國國威。這更是曠千古之未有。功蹟直比漢武帝、唐太宗啊...』

「漢武帝、唐太宗」其雄才大略,乃是中國歷史上,最被稱頌的二位英明皇帝。而施進卿拿現今竄位而坐上大明帝位的永樂皇帝,與之比擬。這自是對永樂皇帝的極盡恭維,給了十足的面子。鄭和率船隊下西洋,本是奉永樂帝的皇命而來。聽得施進卿如此稱頌永樂皇帝,自是個個大明使節與鄭和,皆喜形於色,笑得合不攏嘴。半月之前,船隊在爪哇國,因其宗教內亂,使得一百七十船兵,被誤殺,皇威大損。使得這半月來,整個船隊,皆因此事,而氣氛沉悶陰霾。難得來到東西洋之交的舊港國,不但放眼所及,舉國皆來自廣東或閩南漳泉的唐人。而船隊,原本亦皆由閩南漳泉人及廣東人,所組成。
雙方皆為故鄉人,不但言語相通,服飾穿著,生活習性皆相似。連得船隊的譯官,來到舊港國後,也都備而不用。尤其讓鄭和更感到熟悉的是,舊港國的唐人,許多都信奉回教,頭上都戴著穆斯林的希賈巾。就有如施進卿也是如此。而這回回的象徵,恰就有如鄭和小時候,在雲南的家鄉,見到其父執輩與祖父輩,也都是這般穿著打扮。由此,鄭和面對眼前的施進卿,更感到一種份外的親切。彼此雙方,交談的氣氛,可謂和樂融融,一片喜樂。與之前在爪哇國,彼此劍拔弩張,可謂大異其趣。

『施大人。難得在這距大明國萬里遠的海外,東西洋之交的舊港國,居然能看到這麼多的唐人。真是讓我等感到吃驚。尤其在施大人的治理下。這舊港國,看來百姓富饒,且安居樂業,竟更與內地無差別。這讓我對施大人,更是佩服萬分。了不起啊,了不起啊,施大人...』因應施進卿對永樂皇帝的恭維,鄭和自也禮尚往來,頻頻對施進卿稱頌。然而當鄭和,說及舊港國百姓富饒,安居樂業之時。卻見施進卿的臉色,頓是黯然,一時竟是頻頻搖頭,一付有口難言。嘆了口氣,卻是回說:『鄭大人。不是你眼前看到的這樣啊。眼下的舊港,實是苦不堪言啊。』鄭和與眾使節聽了,大惑不解。施進卿眉頭深鎖,即續又說:『鄭大人。您初到舊港,有所不知。眼下的的舊港,一方面,不但飽受來自爪哇滿者伯夷國的威脅。一方面,更糟糕的是海盜為禍。兩相交迫,前有狼後有虎,百姓如在水深火熱之中,卻求助無門啊!』

「海盜為禍」施進卿所言,自是指陳祖義的盜夥。但就鄭和而言,聽在耳裡,卻是滿頭霧水。並非是鄭和不知道舊港有海盜作亂。只是就鄭和所知,舊港的海盜作亂,應是在永樂二年,就已解決。由於當時,鄭和受皇命,正在南京積極督辦下西洋事務。所以對東西洋事務,亦算瞭若指掌。於此時來到舊港,卻聽得又有海盜為禍。「舊港的海盜既已招撫,又何來海盜?」一時鄭和,不免滿是疑惑的,即對施進卿說:
『施大人。舊港有海盜為禍。你這話,讓我可有點不大明白了。記得當時,約是永樂元年。這我在南京,督辦下西洋事務時。當時,爪哇國派使臣,確曾到南京朝貢。而且曾向皇上稟報此事,說是有中國海盜,竊佔其舊港的國土,還四處劫掠作亂。爪哇國的使臣,還向我大明國皇上求助。當時皇上,對此事,甚為重視,大費周章調察。最後終於察出,原來盤據舊港的海盜,是個名叫梁道明的海南人。於是皇上找來同為海南人的監察御史,出海到舊港,招撫梁道明。果然,這梁道明也受招撫,回到了大明國。而且他現在人就在南京城裡,皇上還賞個官位給他。好讓他在我大明國當官,免再為禍海上。這已是永樂二年的事了。照理說,梁道明已經被皇上招撫,回我大明國。怎的,現在舊港還有海盜為禍?這~~我真可不大明白了!』

鄭和提到了梁道明。還說梁道明被招撫後,人就留在南京當官。當然一般人都知,鄭和應是避重就輕,其所言梁道明在南京當官,應是被軟禁。施進卿當然明白這點,難怪梁道明回大明國後,一去不返。而這梁道明,本是施進卿的舅舅,也是舊港唐人推舉出的國王。驟聽得梁道明,居然被大明皇帝當成海盜,還被軟禁。一時施進卿,不免要為梁道明喊冤。頓見施進卿,苦著一張臉,又是頓足又是搥大腿,滿口說:『唉呀!鄭大人啊。皇上被爪哇國,給矇騙了呀。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啊。』見施進卿,一張臉皺得跟苦瓜一樣,似有滿腹怨言。鄭和更是不解,即反問:『施大人。這話又怎說?』聽得鄭和問,施進卿逮到了伸張的機會,即答:
『鄭大人。你有所不知,事情的原委當是這樣。當年,爪哇國的國王法哈納,野心勃勃,又貪圖我舊港國的富饒。所以十多年前,派兵征伐了舊港,滅了當時的舊港國。也就是三佛齊國。三佛齊國王,舉族出逃海外。但我舊港的唐人,不願受到爪哇國的盤剝與荼毒。所以我唐人,即推舉了梁道明為舊港國國王,繼續與爪哇國作戰周旋。嗯!也是十多年前,有一個叫陳祖義的海盜,聽說被洪武皇帝,懸賞五十萬兩抓拿。所以這個陳祖義,就率其數千盜夥,南竄到了舊港。因為,當時梁道明國王,與爪哇國交戰,正值用人之際。於是這陳祖義就率其盜夥,投靠到了梁道明國王的麾下。因陳祖義的盜夥,甚為善戰。確實也幫梁道明國王,擊退了爪哇國。恨只恨,這陳祖義賊性難改。在舊港坐穩其地位後,居然仗其勢力,利用其盜夥,又開始劫掠四方。從此東西洋諸國,不得安寧,無不懼怕。當年,梁道明國王還在舊港的時候,這陳祖義還尚知道收斂,不致太過張狂。只是梁道明國王,被招撫回大明國後,舊港就再無人可以約束陳祖義。使得陳祖義這二年來,行事作風,越加猖狂,其盜夥亦越加的龐大,約至五六千之眾。被其所劫掠的來往船隻,幾乎近萬。受其荼毒的土地,更幾至東西洋五十餘國。包括我舊港的百姓,也不能悻免啊...』

「陳祖義」於洪武年間,嘯聚數千盜夥,為禍大明國東南沿海,聲勢浩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於是朱洪武懸賞五十萬兩白銀,欲取其項上人頭。雖說鄭和,自幼被擄至南京城淨身,入宮為宦官。但隨後,即被送往北方的燕京,服侍燕王朱隸。且當時在南京,尚年幼,所以鄭和,並不知陳祖義,這號人物。至於永樂皇帝朱隸,竄位之前,原本就是長年鎮守燕京。所有心力,更皆放在與前元餘孽作戰。所以永樂皇帝,自也不識陳祖義。難怪,獲報舊港有海盜為禍。而永樂皇帝,居然把梁道明當成了海盜,卻不知真正作亂的,是南竄舊港的陳祖義。總之,聽得施進卿的稟報,鄭和這也才第一次聽到陳祖義這個名字,卻尚不知陳祖義的手段與來歷。又聽得之前受招撫的梁道明,居然是舊港國的國王,而非海盜。這可讓鄭和的神情,也躊躇了起來。猶似自言自語,沉吟著說:『唔~~居然有這樣的事。照施大人這麼說。原來那叫陳祖義之人,才是海盜的禍首,並非是梁道明。如此說來,那這事情可麻煩了啊!』

『鄭大人。這陳祖義為惡,不僅是殺人放火、四處劫掠而已啊。這陳祖義,還藉宗教以鼓惑人心。自稱他是媽祖唯一的兒子,自稱是什麼媽祖聖子。更可惡的是,陳祖義還竊用了回教教義,第六功義務的吉哈德。將其所信仰的媽祖,稱之為吉哈德媽,又稱是聖戰媽祖。藉此,鼓惑其盜夥,發動聖戰,流焚劫燬,不擇手段。這簡直是辱沒了真主,辱沒了我回教的吉哈德精神。如此無知,更是丟我唐人的臉,丟盡大明國皇上的臉啊...』大明國的龐大艦隊,來到舊港,難得勦滅陳祖義的救兵,就在眼前,施進卿自是使盡渾身解數;但盼鄭和艦隊,能出手相救。但對鄭和而言,要讓出使西洋的艦隊,來勦滅海盜。這卻可是一件棘手的事。
縱是出使西洋的艦隊官兵,近三萬,海船二百餘艘。若以此兵力,要勦滅一支海盜,當不成問題。只是又聽施進卿說,這陳祖義盜夥有五六千之眾。且是人人以聖戰之名劫掠,個個奮戰不怕死。倘真是如此,那出使西洋艦隊,就算能取勝,勦滅陳祖義盜夥,最後恐怕也難免要損傷。萬一艦隊,受到損傷。倘以殘破的寶船,受損的艦隊,出使西洋諸國。如此豈不有損天朝上國的顏面,更讓皇威大損。而此,正是讓三寶太監,頗感為難,猶豫不決之處。及至聽得施進卿說,這海盜頭子陳祖義,居然竊用回教吉哈德精神,鼓動盜夥發動聖戰。丟盡了唐人與大明國皇上的臉。陡聽得「丟盡大明國皇上的臉!」這句話,竄入了鄭和的耳裡。倏忽,鄭和整個耳朵都豎了起來,渾然如坐針氈,一顆心更是忐忑不安。

『鄭大人。陳祖義這賊,為禍東西洋五十餘國,各國懼之如虎狼,人人敢怒不敢言。有些小國,懼於陳祖義的淫威,其國王更是對陳祖義卑躬屈膝,聽其號令,任其驅使。大家都是有苦難言啊。倘若鄭大人的艦隊,能勦滅陳祖義這個匪徒。如此必能為大明國,揚威東西洋。屆時東西洋諸國,豈不同感大明國的皇恩浩蕩,德澤四海。齊臣服我大明國的皇威下...』終歸是面子問題,還有什麼比東西洋番國臣服,能讓大明國的皇上,更有面子。總是施進卿,總算是講到了重點。但聽得,若能勦滅陳祖義,必能使東西洋諸國,臣服於大明國皇威。正不是艦隊出使西洋,宣揚皇威的大好機會。陡聽至此,鄭和宛如大夢初醒。一回過神,抖擻起精神,即斬釘截鐵,回說:『施大人。你儘管放心。我奉皇命,出使西洋。今日艦隊,既來到了舊港,那舊港的事,就是我艦隊的事。出使西洋前,皇上曾召見我,對我耳提面命。命我艦隊出使西洋,不恃強凌弱,且需濟弱扶傾。今日舊港有難,受海盜荼毒,我艦隊又豈能見死不救。且別說,咱同樣都是唐人,鑑於骨肉同胞之情,血濃於血。而陳祖義這賊,同是我唐人,非但荼毒我海外唐人,更為害東西洋諸番國。就憑這點,我鄭和稟受皇命,出使西洋,必當擒拿此賊,為東西洋除此害蟲。並將此賊,押回南京城,聽候皇上審判其罪。以讓東西洋,四海諸國,同蒙我天朝上國,皇恩之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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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六回




五、「火雞自殺戰士」恐怖攻擊

鄭和率領艦隊,來到舊港,數日後。如同以往,船隊每到一地,官兵登岸後,首要之務,皆是先在該地建寨。稱為官廠,以做為船隊與該國,官民往來,貨物集散之地。通常每一官廠,長寬約百丈,以削間的圓木豎立為牆,有如一座城,東西南北,開四城門。這日,岸上的上萬官兵,扛木頭的扛木頭,打樁的打樁,建屋的建屋,個個揮汗如雨,忙乎的讓舊港有如一個大工地。且見岸邊,亦有許好湊熱鬧的舊港百姓圍觀。頭戴回回希賈巾的,多是阿喇壁人(阿拉伯人)。而膚色黝黑,身材矮小的,多是東洋的土人。當然在舊港最多的,還是來自中國閩南及廣東的唐人。由於位於東西洋之交的舊港,本是四方商旅絡繹的商港。因此縱是夾雜在人群中,,圍觀百姓,似出現有許多的陌生面孔,探頭探腦,卻也不會有人多加注意。況且這日,彭家門的淡港,還有三艘看似阿喇壁人的商船,航入了港口泊靠。

由於舊港的官廠,尚未建成。數日來,鄭和皆坐鎮寶船上,並召集了船隊千夫長以上的將官,齊集寶船上,以共同謀劃勦滅陳祖義盜夥之事。為知此知彼,舊港的唐人頭領施進卿,與幾個重要的唐人頭目,亦皆受邀到寶船上,共同參謀。依施進卿與幾個唐人頭目,指證歷歷,最駭人聽聞的是─據說陳祖義麾下,有一支讓東西洋諸國,聞風喪膽的軍隊,因其個個凶猛,視死如歸,有如火雞般恐怖。所以人皆稱之為「火雞自殺戰士」。而對於火雞自殺戰士的傳言。施進卿與幾個唐人頭目,約是這麼說:
『這些火雞自殺戰士,聽說是由數百精壯的盜夥,所組成。還聽說,這些自殺戰士,起初都是陳祖義的盜夥,流焚劫燬東西洋諸國,擄來的一些囝仔。並將將這些囝仔,帶到了火雞島。火雞島即是陳祖義盜夥,盤據的島嶼,就在舊港國的沿海。因島上盛產火雞,而得名。島上的火雞,巨大如鶴,尖嘴利爪,凶猛異常。一見到人,這些火雞即會衝上去,以利爪撕人,把人抓得肚破腸流,分而食之。恐怖的是這些火雞,就算把其骨頭打碎,牠也不會死,依然會拼死以利爪抓人...』『是啊,火雞島的火雞如此凶猛,人人畏之甚於虎狼。可聽說陳祖義,把這些囝仔擄到火雞島後。就會命這些囝仔,與島上的火雞,赤手空拳的博鬥。可憐這些囝仔,有的只有五六歲,個頭都以火雞矮,如何敵得過這些兇猛的火雞...』『對啊,這可是真的啊。聽說這些囝仔,往往被火雞抓得肚破腸流,被火雞分而食之,吃的屍骨無存啊。』『真是人性泯滅,沒有天良啊。但又能如何!這些囝仔,想活命就得拼。因為他們也只有打死一隻火雞,並活生生將那火雞的頭給割下,獻給陳祖義。如此陳祖義,即會收其為義子,並收其於麾下供其吃住,即予以栽培成一名火雞自殺戰士...』

施進卿與幾個唐人頭目,所言之事,由於實在太過悚人聽聞。鄭和與在座的眾船對將官,聽聞這事,無不面面相覷,人人不敢置信。當下,鄭和半信半疑,即問施進卿等人說:『施大人。對於那"火雞自殺戰士"之說,卻不知你們只是耳聞,或真的有親眼目賭過?』一個唐人頭目,言語激動,立馬即回:『鄭大人啊。親眼目賭的人都死了啊。去年,老王開的那家客棧,生意好得不得了。有一日,客棧高朋滿座,少說幾十個人在裡面。後來有人見到有二一個人,又走進客棧。大熱天的,那兩人身上竟都穿著厚重的衣物,手上還提著一桶不知何物。大家才覺得奇怪。忽然客棧就傳來爆炸聲,大火瞬間就吞沒整個客棧。幾十人,沒一人逃出來,全給燒死在裡面了。後來大家才想起,那兩個走進客棧古怪的人,定就是陳祖義麾下的"火雞自殺戰士啊。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就是想炸死那麼多人,讓大家害怕。可真是恐怖啊...』

『怪哉。照你所言。那個什麼戰士,居然把自己也都炸死。自己的命都沒了。那他的目地,到底是什麼呢?真是讓人想不透!自古未曾聽過有這種事啊!』座中一個船隊將官,忍不住狐疑,問了這麼一句。『勒索啊!用這些火雞自殺戰士的恐怖攻擊,讓大家恐懼害怕。再對東西洋諸國,進行勒索啊!』見施進卿,雙眼眸中帶著憐憫,嘆了口氣。續說:
『唉呀。不過說來,這些火雞自殺戰士也是無辜。鄭大人。先前我已向您稟報過。這還不完全就是陳祖義造的孽。這陳賊,竊用回教的吉哈德聖戰精神,造了個什麼"吉哈德媽祖"。稱之為聖戰媽祖。還自稱自己是媽祖唯一的兒子。陳賊就是如此假借聖戰媽祖之名,從小灌輸給這些擄來的孤兒,將他們將殺戮視為聖戰。還稱說,若是為聖戰而死者,死後聖戰媽祖必引渡其到天堂,賞賜給四十萬兩的白銀,與四十個處女。唉呀!你說。這些尚不懂事的孤兒,從五六歲就在火雞島,與凶猛的火雞,殘酷的生死博鬥,不是雞死就是我亡。尚且就算茍全性命,被陳賊收為義子。陳賊也要他們效忠聖戰媽祖,日日灌輸以殺戮為聖戰。如此險惡環境中長大的囝仔,人性早都被磨滅,活著的目地也只有殺戮。且是為了聖戰,而視死如歸的殺戮。你們說這恐不恐怖啊。罪孽啊!真是造孽啊!』

眾人聽得施進卿之言,亦無不個個駭異,人人搖頭嘆息。且見一向為人謙讓恭謹的鄭和,陡然拍桌罵說:『哼!可惡的陳祖義。居然假神佛之名,假宗教信仰之名,飽其貪婪私慾,為非作歹。此賊不除,枉費我鄭和奉使西洋。陳祖義以魔鬼的惡行,玷污人心,殘害性命。此正是我回教徒所言"不能被認可的事"。以吉哈德的聖戰之名,去鼓動他人做這不能被認可的事,更是萬惡之徒。無論站在媽祖的信仰,或是以真主阿拉之名。我鄭和都不該再縱容此賊猖狂,必將之繩之以法。以為東西洋諸國除此大害...』船隊的眾將官,與施進卿等舊港唐人頭目,聞得鄭和,斬丁截鐵之言;頓是個個精神大振,抖擻人心。即又向施進卿詳問了,陳祖義盤據的火雞島,及盜夥船隻多寡。乃至盜夥所用的器械軍火等事。....


當夜,彭家門的淡港。官兵抓強盜,官兵未上門,財迷心竅的賊卻已先找上門來。巨大如山的寶船上,據傳堆積如山,滿載著大明皇帝要賞賜給東西洋諸國國王的寶物。而今寶船隊,終於來到舊港。這讓覬覦寶物已久的陳祖義,眼睜睜,看這滿船的寶物就在眼皮下,怎還能把持得住。恰如情慾勃發的登徒子,看見美女就在眼前一樣。明知非禮之事,必招至災禍加身。然而慾火熊熊總會燒壞人的腦子,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況且陳祖義,自創信仰的吉哈德媽祖,一向鼓動盜夥的主張,其精神即是─「面對可以讓自己爽的事,就要以最大限度的力量與氣力,去奮鬥努力與戰鬥」。

三艘看似阿喇壁人的商船,當日來到舊港後,就泊於彭家門淡港,距河口較遠的一處偏遠角落。白日裡,船上的船工,或收帆、或搬貨,或刷洗甲板,看起來也沒什麼異狀。怪異的是,及到夜深人靜時分,這三艘阿喇壁人的商船,竟是還在忙著卸貨。正值月初,弦月暗澹,又值漫天的烏雲遮月,使得彭家門的淡港,一片漆黑如墨,幾至伸手不見五指。港口水面無波無浪,天地具黑濛濛一片,更讓人分不清天與地。縱是港面如此黑天暗地,難辨人嘴臉,可三艘阿喇壁人的商船,不但船上連一盞燈也沒點。反是靜悄悄的摸黑,從大船上不斷的吊下一艘一艘的杉板小船。是否有裝載什麼貨物上杉板小船。因為港口黑天暗地,什麼也看不見,不得而知。隱約卻見每艘杉板小船,似都坐上十來個身穿厚重衣物的壯漢。個個屏氣凝神,猶似怕被人發現似的,小心翼翼的在水面,搖櫓划船。

舊港四季皆夏,就算夜晚仍甚為襖熱。而這就是詭異的地方。既然夜裡襖熱,船工做工流一身汗,何以非但沒打赤膊,反是穿著厚重的衣物?更可疑的是,這十數艘杉板小船,滿載約數十人,居然不是溯著河口而入,划向舊港的方向。反而像是十幾條巨鱷般,靜默無聲的游於港口的水面,直朝彭家門淡港另一邊的鄭和船隊而去。看官,且再回頭,看這三艘看似阿喇壁人的商船。只見三艘船的甲板舷邊,皆有帆布蓋著長形的貨物。那長形的貨物,在帆布下挺起之狀,恰如男性硬挺的陽具,甚是詭異。且見當十幾艘杉板小船,離開大船朝向鄭和的船隊,划去後。阿喇壁商船上,見得一個頭頂光禿,下巴留著一撮白鬚的老頭,即伸手,將船舷邊那蓋著長物的帆布,奮力一把扯掉。帆布一被扯掉,圖窮匕現。原來那阿喇壁商船上,用帆布蓋住的長物,居然是一挺挺的火砲。原來那阿喇壁商船,居然是戰船,所偽裝。自不用說,船上那個禿頭白鬚的老頭,原來就是令東西洋諸國,敬畏若鬼神的海盜頭子─陳祖義。而那十數艘杉板小船上,滿載的數十個人,趁著黑天暗地,直朝鄭和船隊而去的。正是陳祖義盜夥麾下,令人聞之喪膽的盜夥─「火雞自殺戰士」。

「火雞自殺戰士」這盜夥中,最恐怖,最殺人不眨眼的戰士,出動了。由於夜色黑得如濃墨,短短幾尺內,就什麼也看不見。而這些為聖戰視死如歸的自殺戰士,又從小訓練有素,划著小船穿行黑夜的海面,渾然有如狩獵獵物的鱷魚般,靜默無聲。況隨鄭和出使西洋的船隊,多為三桅海船,船身高大如樓。且兩百多艘大船,泊於港口,大船與大船間的海面,更是遮天蔽月,暗如黑色深淵。就算船甲板上,巡邏守更的官兵,偶而似到海面有水聲。然而手擎火把往海面照,卻也難以看見那緊貼著海面划行,低矮的杉板小船。以及小船上渾身包覆紫黑夜行裝的火雞自殺戰士盜夥。任得那十幾艘的杉板小船,就這麼穿行鄭和船隊之間,居然也都無人發現。

海盜頭子陳祖義,為奪寶而來,目標自是在寶船。白日裡,寶船不難辨認。四五十丈長,巨大如山,有九根桅桿的,就是寶船。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穿行兩百多艘海船之間,由杉板小船往上望,每艘海船無不皆巨大如山。就算三桅福船,也有二十來丈(約六十公尺),高大如樓。由是這潛行二百餘艘船隊間,十數艘杉板小船的火雞自殺戰士盜夥,有如在迷宮中繞了半日。終發現了一艘巨大的海船後。趁著甲板上的手持火把巡邏的官兵走過。眾盜夥即身手矯健,拋鉤繩,搭上了船舷。一個一個火雞自殺戰士,即拉著繩索,恰如猴子上樹般的靈巧,逐一即從船舷邊爬到船上。幾十盜夥,就這麼,或隱身桅桿旁,或藏身帆檣下,或俯身於舷側的暗處。

由於船隊到舊港後,約有上萬,超過一半的船兵,皆登岸舊港,以建官廠。所以船上的官兵,所剩不多。甚至有的船上,僅有十幾個官兵留守。而夜裡,在船甲板上巡邏及站崗的官兵,通常更不會超過十人。一旦登上了船,幾十個訓練有素的火雞自殺戰士,要制服這十來個在船上巡邏或站崗的官兵,自是輕而易舉。就見隱身暗處的火雞自殺戰士,手藏尖刀。一旦有巡邏的官兵從其身邊走過。這些盜夥,即從官兵背後摸哨,一手蒙嘴,尖刀往脖子一抹。巡邏的官兵,一刀見血封喉,想喊都喊不出聲。幾十個黑衣人,在暗濛濛的船甲板上,有如敏捷的火雞竄上跳下。不消一盞茶的時間,已將甲板上十來個巡邏的官兵都給收拾。不巧,一個原本在船艙中睡覺的船兵,正好尿急,想到甲板上的船舷邊尿尿。怎料,那船兵的頭,才剛從艙口鑽出甲板。卻見一個蒙頭蓋臉渾身黑衣之人,正從背後攫住一個站崗的哨兵,並以手中的尖刀,抹其脖子。那哨兵喊都沒喊一聲,悶不坑聲的倒下,正巧就倒在艙口。其翻白的兩眼,正與鑽出艙口的官兵,四眼相對。脖子的鮮血,更噴得那尿急官兵滿臉。嚇得他尿了一褲子。頓是失聲驚呼:『有刺客啊!有刺客啊!』

船艙中睡覺的官兵,睡夢中聽聞有刺客,個個頓從船艙的臥鋪上,跳了起來。各抄兵器後,數十官兵,即有如螻蟻出洞般,從艙口鑽出到了甲板上,欲與刺客相博。潛上船的火雞自殺戰士,約有二三十人。船上的官兵約有四五十人。當數十官兵,皆上甲板後,明顯佔有優勢。二三十火雞自殺戰士,皆被官兵逼到了甲板船頭的一端,幾無路可逃。二個落單的火雞自殺戰士,甚被數十官兵,給團團包圍,插翅難飛。但火雞根本不會飛。而受陳祖義嚴苛訓練的火雞自殺戰士,更不會逃。只見那二個被官兵團團包圍的火雞自殺戰士,似一點都不害怕。兩人互望一點後,頓卻是扯開了其身上厚重的黑衣,手中還取出了火石打火。正當船上的數十官兵,尚不知被圍住的這兩個刺客,到底在做什麼。而那火雞自殺戰士手中的火石,卻已點燃了一條綁在其身上的火藥引信。

"轟~~轟!"兩聲爆炸聲巨響。船上數十名官兵,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因為幾乎所有的官兵,瞬息之間,盡都已被炸死。包括兩個被包圍的火雞自殺戰士,亦被炸得屍骨無存。原來,這些火雞自殺戰士,之所以會在襖熱的夜裡,穿著厚重的衣物。其實是在其衣物下方,渾身捆綁著滿滿的火藥。一旦為聖戰所需,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引爆捆綁於自己身上的火藥。這就是陳祖義盜夥麾下,火雞自殺戰士的恐怖之處。僅僅二個不要命的人,為了奪取寶物的聖戰,即可把滿船數十的官兵,都給炸死。

暗夜的轟然爆炸聲,驚醒了整個泊在港口的船隊。港口另一邊,偽裝成阿喇壁人商船,欲劫奪寶船的陳祖義,亦知事跡已敗露。即命手下發砲,轟擊鄭和船隊,藉以製造混亂。彼方砲聲轟然作響,當下寶船上的鄭和,亦已被砲聲驚醒。慌亂之間,忙與眾將官,齊奔寶船尾樓的頂艙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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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一、劉過海的海上奇幻飄流

西元1433年,明宣德八年。際天極地的木骨都束國海域(今之非洲索馬利亞)。滄溟海洋的無涯浪濤間,但見一葉扁舟飄飄盪盪。扁舟上蜷縮躺著一個人,骨瘦如柴,渾身衣衫破爛,幾近赤裸;披頭散髮有如野人般,更難辨嘴臉。雙眼緊閉,不知其死活。唯其懷中似仍緊抱著一尊媽祖神像。正是隨鄭和出使西洋的香公─劉過海。近三十年,劉過海由二十初頭到年近五十,隨船隊六次下西洋,皆幸而能全身而返。不幸在其第七次下西洋,卻因在蠻荒的木骨都束國,身染不知名重病。因恐其病,傳染給船上的其他人。所以劉過海,被船隊隊,以杉板小船放水流,棄之於大海。這也不能說,劉過海隨船隊下西洋,怎知會有這樣的一天!事實上,像劉過海這樣,因染不知明重病,或傳染病。而被船隊拋之於荒島或棄之於海的。七下西洋以來,就算沒上萬,少說也有好幾千人。所以也不能說,劉過海不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且除了染病外,遇到海上颶風,或遇他國戰亂,或遇到海盜。那船隊死得人更多。總是,出海走船三分命,要死要活全靠天註定。

飄盪汪洋的杉板小船上,原本看似劉過海已死。卻見其蜷縮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臉上筋肉緊繃。原來竟像是在做惡夢....

「...舊港彭家門淡港,黑濛濛的黑夜籠罩,四周難辨天地。隆隆砲聲,從出使西洋船隊前方,港口另一端的方向傳來。三寶太監與眾將官驚醒後,齊奔到寶船尾樓的頂艙瞭望。砲彈落海,暗無天日的海面,濺起白色的沖天水柱。那沖天水柱,一次比一次又更靠近船隊。眾將官與三寶太監鄭和,終驚覺,船隊受到隱於暗處的敵人,以火砲攻擊。三寶太監鄭和,處變不驚,忙令將官調動船艦,予以反擊。未料,這一方船隊後方岸邊,忽又傳來殺聲震天。幾百支箭頭點火的火箭,恍若漫天星火,從岸邊射向了船隊。海船皆為木造,麻布船帆更易燃稍。一根根的火箭,或射中船帆,或射中船身,瞬間燃燒。受到攻擊的海船,船上的船兵,或提水救火,或以弓箭反擊,射向岸上,喊叫聲此起彼落,亂成一團...」
「...泊於彭家門淡港的船隊,受到了陳祖義盜夥的攻擊。縱是船隊有火力強大的火砲。但二百多艘海船,擁擠的泊於港口。且黑夜伸手不見五指,火砲再強大也毫無用武之地。彭家門淡港的岸邊,有數十座丈餘高的磚塔,盜夥藏身磚塔後。縱是從船上射箭反擊,亦無法擊退盜夥。前有火砲,後有火箭,腹背受敵,遍佈港口的船隊,轉眼已烽火已漫天。糟糕的是,數里外,正在舊港建官廠的營地,亦傳來爆炸的轟然巨響,從彭家門都能見到火光沖天。顯然連舊港建廠的軍營,亦受到了陳祖義盜夥的襲擊。畢竟舊港,乃是陳祖義盜夥盤據的地盤。論天時地利人和,陳祖義皆佔上風。使得三寶太監所率船隊來到舊港,欲擒陳祖義不能,反陷四面楚歌。其凶險不在話下...」

果真是惡夢。那是約三十年前,劉過海隨鄭和的船隊,第一次出使西洋。當時船隊在東西洋之交,蘇門達喇島的舊港國,遭遇到了海盜頭子陳祖義盜夥的偷襲。由於事出突然,船隊二百餘海船,蟻聚舊港國的彭家門淡港,擠得水洩不通。又值暗月,整個港口的海面黑如濃墨,天地難分。使得全無防備之下,船隊被陳祖義盜夥,殺個措手不及。四面烽火,有的盜夥身上還捆綁火藥,以肉身炸船,全然不怕死。據聞是陳祖義麾下,令人聞之膽寒的火雞自殺戰士。總之當夜,整個船隊可說被陳祖義的盜夥突襲,殺得狼狽不堪。隔日,海盜撤退。鄭和命將官清點損失。結果,一艘前鋒軍的三桅福船,被海盜劫去。幸而那艘船是運兵船,而船兵又多已登岸建廠。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另被火所焚,受損的船隻,則有十多艘。不可不謂損失慘重。

正是舊港國,陳祖義盜夥,佔盡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優勢。且其盜夥的作戰能力,亦著實讓鄭和與船隊將官,出乎意料之外。經得參詳過後。眾人認為船隊的第一要務,乃是奉皇命出使西洋,並非勦滅海盜。但也不能說勦滅海盜不重要。畢竟像是陳祖義這種,為禍東西洋各國的大盜。若能將其勦滅,亦是為中國宣揚國威。只是船隊出使西洋各國,講究的就是門面。無非巨大如山的寶船,金碧輝煌,高檣大舶的艦隊,軍容壯盛;藉此以讓西洋諸國,臣服於中國之下。但倘若是為了勦滅陳祖義,而折損了船隊。如此船隊門面,難免有所損傷,進而亦難滿在西洋諸國面前,折損了中國浩蕩皇威。所以也並非是勦滅不了陳祖義盜夥。只是為了顧及出使西洋的諸國,船隊的門面。因此鄭和在與眾將官參詳過後,即決定暫先離開舊港國,前往滿喇加;以率船隊出使西洋,為首要。但卻也告訴舊港國的唐人頭領施進卿。再三對其保證,待船隊出使西洋返航後,屆時船隊再無所顧忌,必定傾力勦滅陳祖義。

「滿喇加在西洋的開端,木骨都束在西洋的末端。從滿喇加到木骨都束,西洋有幾萬里海路啊!我要怎麼回家呀!滿喇加再過去,就是舊港國。舊港國那裡商旅絡繹,還有上萬的唐人居住在那裡。只要我能回到舊港國,那就能搭上唐人的商船,返回大明國了...」飄盪汪洋的杉板小船,或是夢到了舊港國,劉過海的心中,似乎掀起了一線生機。一時昏厥小船上,瘦骨嶙峋的肉體,一縷魂魄幽幽甦醒。不,不是一縷魂魄,而是三縷魂魄。因為杉板小船上,正坐著三個人影。船頭坐著的,是一個如三四歲小孩之人。船尾坐的,則是一個青面獠牙,渾身獸毛,身長近三公尺,看似野人的怪獸。居中而坐的一人,卻是顏程泉。

原來,坐再船頭處的,那像三四歲小孩的人,正是名叫程超泉的超同學。坐在船尾,那像是野人的,則是名叫程原泉的原同學。二人,皆是顏程泉在東海大學唸書時,同寢室的室友。想是學校的老師說─「做一個大學生要培養寬闊的胸襟,與遠大的視野」。所以顏程泉與超學及原同學,這才興高采烈的決定,要回到十五世紀,參加鄭和下西洋的壯遊。萬萬沒想到,三人竟然被鄭和的船隊,給拋棄在非州的索馬利亞海域。既歸不得家,甚至飄流於汪洋,連陸地也看不到。

原本,身染重病的劉過海,被鄭和的船隊拋棄時。意識附著劉過海的顏程泉,還記得,自己好似還飄流到一個蠻荒的無人島。並在那無人島上,過了一年的蠻荒生活。縱是無人荒島,但島上至少還有老鼠可捕,有野菜可吃,有淡水,海邊的淺灘也可找些蝦蟹貝殼來吃。尚不至於餓死或渴死。只因有日,海邊飄來一尊媽祖神像。劉過海撿到媽祖神像後,痛哭流涕。際天級地的蠻荒之島,信仰虔誠的劉過海,認為這必是媽祖顯靈。所以給他指示,要他乘坐杉板小船出海,如此將可再遇到鄭和的船隊,並順利返回大明國的家鄉。於是思鄉心切的劉過海,即帶著媽祖神像,冒死乘著杉板小船離開無人荒島。就這麼在汪洋海上,隨著海流又飄流近十日。十日來,卻既沒看到鄭和的船隊,也沒看到陸地。攜上的小船的鼠肉魚乾,淡水,早都已吃喝盡。而一個人,不吃不喝,卻又能在汪洋海上,撐得了幾日。由此,坐在小船上的顏程泉,饑渴難耐之際,不禁怨怪起原同學與超同學。

「幹!都是原同學害的啦。那麼不知自我節制,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把淡水鼠肉魚乾,一二天就都給幹光了。都只顧到自己,沒顧到別人。真是太自私了。幹!」對原同學的不滿,顏程泉卻也只能幹在心裡,無可奈何。畢竟原同學,變成了一隻青面獠牙,三公尺高的凶猛野獸。連人話都已經不會講了,更別期待牠還有人性。而對同船的超同學,顏程泉也同樣充滿了怨怪。畢竟當初,要離開那無人荒島,乘著杉板小船出海,顏程泉原本以為超同學,有什麼神力,可以帶他回家,才這麼做的。而今在海上飄流了這麼多天,饑渴的恐就要喪命,卻連個陸地都沒看到,更沒看見什麼船隊。由此顏程泉怎能不怨怪超同學。

海洋之變態無時。顏程泉與超同學及原同學,幾日沒半滴水入喉,正是癱軟垂死於船上,喉頭彷彿有火在燒般的難熬。正當此時,晴空萬里的海面,忽而變暗,傾盆大雨陡然由天而下。豆大的雨滴,打在三人的身上臉上。只見船上三人,霎如快晾成魚乾的魚,朝天張開了大口,拼命接著這由天而降的救命甘泉。『下雨了,下雨了!媽祖保佑啊!』喝飽了水,暫解生命之憂,但見船上三人,喜不自勝;頓是邊找東西接更多的水,邊手舞足蹈起來。然海洋之變態,卻也帶來凶險。滂沱大雨越下越大,海面繼之波濤洶湧,竟是一場海上暴風雨來臨。澎湃的浪潮漸在海面有如形成了山峰,遍海的山峰一座山又壓過一座山,排山倒海的巨浪幾似要吞沒天地。置一葉扁舟於洶湧的波濤間,船上的人恰如丟入碗公的骰子般,上下蹦跳,轉來轉去,抓都抓不住。時刻都像要被拋出船外,被巨浪捲去吞噬於海。

海上的暴風雨,幸而沒持續多久。當海上的澎湃巨浪,漸再趨於平靜,船上三人滿臉驚恐,不禁慶幸,又撿回了一條命。然經得一場狂濤巨浪後,多日沒半點東西下肚的三人,卻又更倍感饑餓難耐。變成青面獠牙野人的原同學,又是虎視耽耽,有如虎狼看著獵物般,看著超同學。只不過居中而坐的顏程泉,手中始終緊握著一把匕首,刀尖朝著原同學。所以僅存獸性的原同學,有所顧忌,這才沒吃掉超同學。正當三人,彼此心懷戒懼,又僵持於船上。此時暴風雨過後的海面,卻見浪潮起伏的海面,似飄來一物。那物越飄越近,及至船邊,三人才看清楚。原來竟是一隻大黑猩猩,看似垂死般的抱著一塊木頭,飄流在海面上。超同學看見了,即忙喊說:『你們看,有人落海了。快,快把那人救到船上來!』

「怪哉!那明明就是一隻黑猩猩落海。超同學怎說是人落海!」儘管心中疑惑,顏程泉還是趕緊與超同學,從杉板船上伸手,欲拉起那飄流上的黑猩猩。無奈二人,氣虛體弱,使不上力,拉也拉不動那黑猩猩。正就此時,陡然卻見那垂死的黑猩猩,騰空飛離海面。二人嚇了一跳,仰頭看。原來是三公尺高,變成野人的原同學,一手變將那黑猩猩,給提到了船上。但原同學將那黑猩猩給提到了船上,可不是為了救他。將那黑猩猩提上船後,即見原同學,滿嘴咿咿喔喔,呲牙裂嘴,像是說:『好大一塊肉。現在有肉可吃了。咱都不必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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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二、「超─我─原」三人為了所謂人性而爭執!

超同學見原同學因肚子餓,而想吃那黑猩猩的肉。忙的出言阻止,說:『原同學,你不可以吃人。那是人不是黑猩猩。做為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因為有人性,才稱做人。而不是禽獸。一個有人性的人,就不應該因為自己肚子餓,就想吃人。要是人吃人,那人與禽獸何異。又怎稱得上是人!』聽得超同學的話,這下顏程泉可忍不住心中疑惑。即一臉困惑,問超同學:『咦!這明明是一隻黑猩猩啊。超同學。你怎一直說他是人。人那有黑色的!雖然黑猩猩也有手腳,頭臉五官,也與人相似。但黑猩猩就是黑猩猩,吃黑猩猩的肉,怎算得上是吃人肉呢!』顏程泉之所以這樣說。實話說。因為顏程泉也已饑餓難耐,再無東西下肚,恐怕也撐不了一二日。因此聽得原同學,要吃黑猩猩的肉,顏程泉頓也心猿意馬;饑餓驅使之下,也頗有此意。

『泉同學。你怎麼跟原同學一樣,饑寒起盜心。難道因為肚子餓,想讓自己活命,你就跟原同學一樣,情願讓自己人性泯滅,而吃人嗎?明明,那就是個人,為什麼你硬要說他是黑猩猩。難道只因為你們想吃他的肉嗎?這種人吃人的事,萬萬不能!』面對超同學的責備,與強詞奪理。這讓顏程泉可也有點火了,卻也起了猶豫之心。仔細看那黑猩猩,雖然越看越像是人。但明明他是黑色的,怎麼可能是人。這時原同學,似已等得不耐煩,咿咿喔喔,咆哮怒吼。像是說:『超同學,別太過份了。為了讓咱三人能活下去。殺了這黑猩猩,你也有一份可吃。就算這隻黑猩猩是人好了。那他也已經奄奄一息。就算咱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幾日。現在就了結他,也算讓他少受折磨。這有甚麼錯!』

原同學講話,往往充滿情緒、慾望與私心,原本就不太講理。但此刻,饑餓難耐的顏程泉,對原同學之言,卻頗為讚同。即也開口說:『是呀。原同學說的對啊。超同學。這個黑色的人,他也快死了啊。而咱三個可都還活得好好的。而且咱三個可都還想回家。殺一個快死的人,吃他的肉,能救活三個人。雖然不得已,但也算是合乎情理。何罪之有!況且現在海上,只有咱幾個人。咱殺人,吃人肉,只要這個被吃掉的人,不說出去。誰又知道,咱吃人。人類的世界,原本也是弱肉強食,主張功利主義。不是這樣嗎!這就是你自己說的人性啊。你又何必一直唱反調!』超同學聽了,卻是回:『不行。殺人就是有罪。不管有沒人看見。做為一個人,就是不該這樣做。這是良知的問題。每個人的生命都該獲得尊重。除非...』講至此,超同學猶豫了一下,續又說:『除非,等到那人自己死了。到時,你們想吃他的肉,我就不管你們了!』

『這不合理啊。超同學。這個黑色的人,雖然奄奄一息。可搞不好三五日,都還不會斷氣。但咱三人,恐怕都撐不了一二日啦。照你這麼說,要等他死了,才能吃他的肉。到時候,就怕咱四個全部都要死在海上啦。照你的說法,殺一個人,救三個人,是錯!那就讓四個人,全部都死光光,難道這就是你認為,對的嗎?』話講至此,顏程泉腦子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既然剛剛超同學講到,要尊重生命,又說是良知的問題。於是腦子一轉,顏程泉即又帶點強詞奪理的的,說:『超同學。每個人的生命都該被尊重,這是良知的問題。那如果是這個人,為了要救我們,所以心甘情要讓我們吃呢!這樣我們殺他吃他,應該就沒罪了吧!是不是?』

話說完,顏程泉也不等超同學回話。即自顧,伸手拍了拍那黑色的人的臉,猶如自導自演的,問說:『喂~~喂。你這個人。不管你是黑猩猩,還是人。假如你好心,想要救我們的命。願意讓我們吃你的話。那你就默許,安安靜靜就好。但假如你不想讓我們吃你的話。那你就大聲的說"不願意"!』想當然爾。那黑色的人,早已已昏厥,怎可能說話,還高喊不願意。於是餓昏了頭的顏程泉,即狡獪的對超同學,說:『超同學你看。他默許了。他願意讓我們吃他。現在,我們已尊重他的生命與意願了。這下你沒話說了吧!』卻見超同學,仍是不答應,嚴詞拒絕:『絕對不行。那人都昏厥了,那裡還有自己的意願。都是你在裝神弄鬼。以自己的意願,為他的意願!』既然超同學,如此倔強固執。顏程泉腦子一轉,即又想到說:『超同學,那這樣好了。咱們三個,可都是從二十一世紀,民主時代的台灣來的。民主政治,講的就是投票表決,少數服從多數。那我們就來投票好了。這樣總講理了吧!』

『 好吧!超同學,原同學。現在就來投票。讚成殺了這個黑色的人,吃他的肉的人。舉手!』想當然耳,原同學與顏程泉,立刻就舉手了。而超同學自然沒舉手。民主表決,勝負已定。顏程泉即說:『三比一,超同學。這是經過民主表決的結果。二十一世紀的人,都知道。民主是真理。民主是普世價值。倘有國家不從於民主,民主先進國家就用飛機大砲,去轟炸。用戰艦坦克車,大軍壓境,去大屠殺。而且在台灣。台灣人民更知道。民主能讓台灣人出頭天。民主能讓台灣人上天堂。所以超同學,這你再強詞奪理。總也得尊重民主制度吧。畢竟這可是很多人,拋頭顱灑熱血,台灣才有民主制度的呦!』超同學,仍是倔強,又要再辯。但饑餓的原同學,早已奈不住其獸性。頓是暴跳如雷,獸性大發,一把勒住脖,攫起那不知是黑猩猩,還是黑色的人。"啵"一個清脆的聲響,居然將那人的脖子,給一把擰斷。

脖子斷了,活人這下也成了死人。木已成舟,原同學拍板定案,所謂人性與良知的問題,也就無需再爭辯。超同學,雙眼含淚,不忍卒賭,只能掩面哭泣。而饑餓難耐的顏程泉,則幫著原同學,拿著手中的匕首,即往那黑猩猩的脖子割開血管;有如殺雞宰鴨般的放血。原本就嗜血的原同學,見著了鮮血狂噴,迫不及待,恍若餓狼般;即俯身伸長了舌頭,去舔吮那流滿船上的鮮血。顏程泉則拿著匕首,往那黑猩猩的肚皮割開,割下了一塊肉來,血淋淋的,放入嘴裡嚼食。但顏程泉也沒忘了超同學。想著超同學,應也饑餓難耐。顏程泉即拿著匕首,又割又挖,開腸剖肚,將那黑猩猩的心給挖出來;並將一顆血淋淋的心,遞給超同學。但超同學,見了那血淋淋的心臟,卻只是俯身船邊,狂吐作嘔不止。吐得胃酸直嗆鼻子,嗆得眼淚鼻涕直流。卻是死也不肯吃那人心。

原同學見超同學執拗。此刻折下了黑猩猩的一隻臂膀,邊滿嘴啃的鮮血淋漓,邊又咿咿喔喔的吼。似說:『別管他了。超同學太自命清高。既然他不吃肉,那咱倆就多吃點,才有力氣划船。假如能看到陸地,超同學就不會餓死在海上了...』「原同學的話,說得也有理。既然有黑猩猩或黑色的人落海,飄流到海上。想必這裡已離陸地不遠。為了救超同學免於餓死。我可得多吃點肉,才有力氣划船...」既做此想,顏程泉即用匕首,又割下一大塊,管他黑猩猩還是人肉,放入嘴裡大嚼。...xxx


飄盪汪洋的杉板小船上,見劉過海在暴風雨過後的海上,救起了一個抱著木頭,奄奄的人。這人身上的皮膚,黑黝黝的如木炭般,或是木骨都束國的黑色人種,不慎落海。但饑餓難耐的劉過海,救起那黑人後,腦子裡卻鬨然一片,像是有許多的聲音在吵雜爭辯。只見劉過海眼中含淚,似猶豫不決。最後卻是突然拿起手中的匕首,割向那奄奄一息的黑人。見著鮮血噴出,劉過海竟如害怕浪費糧食般,即俯身去舔吮。繼之,竟又以手中的匕首,將那黑人給開腸剖肚,血淋淋的生吃其肉。 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於是劉過海,不只有如宰殺牲口般的殺了人;而且還吃了人。但人畢竟是有良知的。殺了人還吃了人,這讓劉過海痛苦不堪,淚流滿面。悲傷的躺於杉板小船上,一時劉過海悔恨交加,卻又疲倦的昏昏睡去。

痛苦悔恨的夢中,形成了恐怖的夢魘。牛頭馬面出現在夢魘中,各拿腳鐐手銬。鬼使神差雷電閃爍下,怒目而來。汪洋滄溟起迷霧,渺渺茫茫一條黃泉路,直通冥府閻羅殿。劉過海驚恐萬分,拔腿想逃,一雙腿卻如陷泥沼,想動也動不了。天網恢恢,眾目睽睽,處暗室中亦天羅地網密佈,任凡人所做所為,如何能欺瞞得了神明。因為神明就住居在每個人心中的良知。『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南媽祖娘娘。上帝公,土地公。阿爸阿母啊。救救我啊。原諒我啊。我阿海,殺了人還吃了人,這是萬不得已啊。不然我會餓死渴死在海上啊。那我就沒辦法回家了。嗚嗚嗚~~我想回家啊~~我想回家啊...』嗚嗚咽咽的嘶吼著,劉過海但說到想回家,不禁哭了出來。但置身天地無光的黑暗中,劉過海卻依然如陷泥沼,渾身動彈不得。隱約,耳畔嗡然有聲,似有人說:『劉過海。你犯下的罪,縱瞞得了世人,卻瞞不了神明。是非對錯,善惡終有報,你就在這裡等著閻羅王審判吧...』

「閻羅王!」驟聽這三個字,劉過海頓是嚇得魂非魄散,三魂七魄,幾都要出竅。暗想─「莫非此時,我已在陰曹地府!」夢魘如陷泥沼,惶然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意識迷離似睡似醒,恰如孤魂野鬼飄蕩無涯苦海。因找不到歸鄉路,而不知何去何從。
暗無天日的空間,耳畔忽聽得「嗶」一聲。劉過海嚇了一跳,一時飛散的魂魄,彷彿才漸漸復歸於身。
「嗶!」黑暗之中,這奇怪的短促聲響後,劉過海發現自己的眼前,似也開始透入了一絲光線。猶如夢魘甦醒,劉過海終得慢慢睜開自己的眼睛,向外張望。卻見眼前─「視線由矇矓而漸清晰,我看見了一扇滿佈蛛網與灰塵的窗戶。窗戶外似有奇形怪狀的鐵欄杆圍住。窗戶內隨風而飄的的窗簾襤褸破舊有如一快破布。舉目蒼涼與悲傷,但見窗邊灰白的牆處處結滿蜘蛛網,滿地厚厚的灰塵。暗澹斗室垃圾與雜物堆積,其餘儼然家徒四壁。...有道是,此地若非陰曹地府,何處是陰曹地府!」

「難道我真的已身在陰曹地府?被拘於此,等待閻羅王的提審嗎?」腦子裡驚恐的想及此,陡見一個巨大的身影,恍若烏雲遮日般走至。但見其俯身盤腿,一屁股,就坐到了劉過海的面前。且二人的距離相當的近,那巨大的身影一個向前傾身,一張大臉幾要貼到劉過海的臉上。「閻羅王出現了。這就是十八層地獄的閻羅王嗎?」面對閻王,劉過直是驚恐已極,想逃,卻是身體同樣動彈不得。卻見那閻王兩眼直瞪,久久不發一語。忽而雙眉蹙了蹙,神情似頗為苦悶。嘆了口氣,說:『幹!要再怎麼寫下去?劉過海飄流在海上,先是救了一個木骨都束國的黑人,卻又殺了那個黑人。還吃了他的肉。下筆下得這麼重,還真讓我都不知道怎麼寫了...』

「啊!果然是閻王爺啊。我都還沒開口說話。他就知道我叫劉過海。而且連我飄流在海上,殺了人吃了人肉,他都知道。原本我還以為滄溟汪洋,只要我不說就沒人會知道。果然天網恢恢,什麼都瞞不過閻王爺...」這下,劉過海可確定眼前之人,果然就是閻王。只不過眼前的閻王,與劉過海想像中的閻王,模樣似差很多。只見這閻王─「頭上沒戴冠帽,既無束髮,也無挽髻。因為他的頭髮很短。半白的頭髮,就像一叢荒穢的雜草般,任其在頭頂東倒西歪。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身上亦未穿玉皇大帝賜的錦繡袍服,反是一身破舊襤褸,又渾身髒兮兮;有若乞食廟前的乞丐。雖說兩眼直瞪,卻是兩眼空洞無神,一付無精打采;應是落魄潦倒之徒,才有的窮酸樣。嘴上參差幾根毛,下巴也只有邋遢的鬍渣,不但全然無威嚴,反露老而無用的下世光景...」面對眼前的閻王,劉過海的心中,著實又充滿了疑惑。卻見那閻王,苦悶思索間,伸出雙手十指,猶似以指頭在敲敲打打什麼。

怪事出現了,當閻王十指敲敲打打間,竟有一行字宛如憑空出現,神奇的,出現在劉過海的眼前。「劉過海就在電腦裡面,形之於文字之間。但他終於發現,原來他是顏程泉。是顏程泉的意識投注於劉過海的身上,也可以說是靈魂附身。因為靈魂附身太久,又殺了人還吃了人肉。使得人性與良知被蒙蔽。心理學的說法,說這是選擇性遺忘痛苦的記憶,為了逃避,使其喪失記憶。於是顏程泉否認自己是顏程泉,以為自己是劉過海。不過現在,他終於發現,他就是顏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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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三、電腦的夢─非洲索馬利亞到台灣

「顏程泉」這個名字,掠過劉過海的腦海,恍若一陣雷殛轟然。果然,劉過海想起來,原來他就是顏程泉。「是啊。原來我是顏程泉。原來我還被困在電腦裡面。電腦夢中歲月苦。原來現在,我是透過電腦上的視訊鏡頭往外看。難怪眼前之人如此巨大,幾貼到我的面前。原來眼之人,是坐在電腦前面,凝視著電腦螢幕。...原來眼前之人,並非閻王,而是寫故事的人。原來這裡也不是陰曹地府,而是這個人居住的髒亂斗室。...但既然我是顏程泉,那此刻坐在電腦前面的這個人,卻又是誰?」一個一個的疑問,有如糾纏的繩結般,慢慢的解開。然繼之而來的,卻是讓被困電腦裡的顏程泉,陷入更大的困惑,與驚恐。

「難道顏程泉與劉過海一樣,其實都不是真的存在。而是坐在電腦前面這個人,在其所寫的故事中,所造一個人物而已!會是這樣嗎?倘若真是這樣。那原本我以為我是真的存在,其實我卻根本不存在。因為我的存在,只不過在故事裡,只不過在文字間。只不過就是眼前這個人,坐在電腦前面,敲打鍵盤所造出的人物,儲存在其電腦裡的一個檔案。...難怪!難怪!我始終都覺得我被困在電腦裡面...」沮喪、痛苦、惶然失措與虛無的空虛,瀰漫充塞在顏程泉的內心中。使得顏程泉著實,難以面對生命與事實的真相。然而顏程泉卻也了解了一件事。即眼前一付窮酸落魄之人,並非是閻王。而是一個造物者。至少顏程泉的生命,及顏程泉所經歷的時空,都是祂所造。

「原來眼前之人,不是閻王。原來是造物者!」面對傳說中偉大的造物者,於顏程泉的心中,卻一點喜悅與尊崇之情都沒有。或許是因眼前的造物者,既非居於金碧輝煌的宮殿,亦無錦衣玉食,貴氣逼人。反倒是窩居如狗窩的陋室,一身邋遢,兩眼無神;且一付窮途潦倒,老而無用的模樣。並非狗眼看人低,只是眼前的造物者,著實令人失望。當下,被困在電腦裡面的顏程泉,面對造物者,卻也不禁一心思索著,想知道這個造物者是誰?─遍搜自己在故事經歷過的章節,從「大度山日記」到「大度山王」再到「鑑往知來」各卷。從不知幾百萬字的鴻幅巨構中,卻始終看不到這個造物者的名字。唯有些章節的段落,出現「鰲峰眉批」「鰲峰隨筆」或「鰲峰註解」的文字。於是顏程泉推測,或許眼前的造物者,或許就是名為「鰲峰」這個人。

「難道眼前的造物者,就是鰲峰嗎?」不及顏程泉問。只見眼前的造物,十指在電腦前敲敲打打。頓又有一行字,出現在顏程泉的眼前。「叫劉過海來。今日,我欲示之以天機。讓他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並開其智慧,令其知道五百年後的世界,會是怎樣?」頃刻,顏程泉的意識漸漸模糊。而劉過海的意識,又慢慢甦醒。...

鰲峰描述:「窮途潦倒的寒窗內,劉過海發現自己,正置身在家徒四壁的斗室中。有一台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著,那筆記型電腦之下則墊著,原本裝電腦的小紙箱。紙箱不高,所以劉過海就盤腿而坐在那筆記型電腦前面。斗室的四周一片幽暗,什麼都模樣看不清楚。因為這是造物者的安排。欲讓劉過海只知道電腦營幕中的事情,其餘關於置身何地,他並不需知道。但劉過海是十五世紀的中國之人,卻怎能理解二十一世紀的電腦,與網際的世界!於是造物者,予以醍醐灌頂,略灌輸劉過海知識。好讓其藉著電腦的網際網路,能知曉其現在所處的處境...。此刻,但見那電腦螢幕上的網頁,出現的是一幅中國到非洲之間地圖。地圖上的標題,寫的則是─鄭和下西洋古今對照圖...」

「鄭和下西洋古今對照圖」劉過海坐在電腦螢幕前,兩眼凝視地圖許久。因造物者的醍醐灌頂,使得劉過海終於明白─原來眼前看來陌生的地圖,居然就是他與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所經的路線圖。地圖的東邊一大片土地,寫著一個「明」字,劉過海知道了,那就是大明國所在。大明國的東南靠海,註有「泉州」。而「泉州」正是劉過海的家鄉。每次下西洋,龐大船隊,即是從泉州北邊閩江口的長樂太平港,放洋出海。順著路線往南,又註有占城國新洲港,再往南,圖中又註有爪哇國杜板、新村、蘇魯馬益、滿者伯夷。路線往西,則見註有舊港、滿喇加與蘇門達喇。於是劉過海,順著圖中的路線,由東洋往西洋。又見圖中註有榜葛刺,錫蘭,與古里...等等的國名。

「唔!好遠的路程啊。第一次下西洋,船隊最遠,就是航到了西洋的古里國。第二次,第三次下西洋,也都只到古里國。這古里國圖上,還寫了個印度。當是這古里國,後來就叫印度。第四次下西洋,船對就航的更遠了。船隊一直航到了忽魯謨斯。忽魯謨斯扼守著的那個海灣,圖上寫著波斯灣。又在忽魯謨斯上寫著伊朗。當是這伊朗,就是忽魯謨斯國...」循著地圖上所劃的路線,劉過海這才真正的明白,自己隨鄭和七下西洋,曾經到過那些國家,與其相關的位置。畢竟十五世紀的航海圖,都只是一長條的橫幅,圖上也僅註明幾針的方位,航行幾日,能看到什麼景物。所以也並無法確切的知道,所到過的國家相關位置如何。

「忽魯謨斯,是位在波斯灣的伊朗。」這也是鄭和船隊,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及第七次,寶船下西航航路的終點。但四支分宗船隊,則又航得更遠。出了波斯灣,由阿拉伯半島的刺撒,到阿丹。阿丹上又註明是「亞丁」。亞丁扼守著一長條形的海峽,圖上註明─「紅海」。紅海的上方,寫著天方,註記著麥加。而紅海的另一邊,又是一大片的土地,則註明「非洲」。「非洲」循著路線往南,劉過海終於看到了,那讓他牽腸掛肚的四個字「木骨都束」。

「木骨都束國,原來是在非洲這裡!天啊。我被船隊丟在非洲這裡,距離大明國這麼遠。而且還一個人在海上飄流,如何能回去啊!」不看地圖還好,看了地圖才知,木骨都束竟在圖中的最左角落。而大明國,卻是在圖中的最右方。兩者之間的距離,簡直是一在天涯,一在海角。由不得劉過海要惶恐。見木骨都束四字旁,又註記「索馬利亞」。劉過海慌亂的滑動了螢幕上的鼠標,不慎點擊到了索馬利亞四字,陡然卻出了另一個網頁。

「2016年x月x日新聞:非洲索馬利亞國,海盜猖厥。因其國內戰頻仍,國家制度崩潰,陷入無政府狀態。社會貧窮落後,百姓無法謀生下,挺而走險。原本地方組織守衛海岸的民兵,轉而成了擁強大火力的海盜,劫持過往其海域的各國漁船與貨船。並向被劫船隻的船公司,或其所屬國家,勒索巨額贖金。因海盜劫船勒索的所得相當豐厚,約是其國百姓年所得的一百五十倍。使得索馬利亞的百姓,甘願挺而走險當海盜的,越來越多。海盜集團劫掠越加猖獗。...台灣漁船,被索馬利亞海盜劫持六年之後,終於在民間人士奔走籌錢下,付清了贖金,於昨日獲釋。該漁船船長與輪機長為台灣人。二十六名漁工,分別為大陸人、越南人、菲律賓賓人與印尼人。其中船長在被海盜劫持之時,當場被海盜打死。另有二名漁工,在被劫持其間,因生活條件惡劣,染病後無法就醫,不幸病死。輪機長表示,海盜將他們囚禁在一荒島上,六年來,每日僅給他們吃一餐、喝一杯水。饑餓難耐,只能在島上抓老鼠吃。海盜還不時恐嚇凌虐,讓他們六年來,有如活在一個恐怖的地獄....」


「非洲索馬利亞。這木骨都束國,居然是一個這麼險惡的地方!」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新聞,劉過海不禁打了個哆嗦。倒不是因為劉過海害怕遇見海盜。畢竟劉過海飄流海上,已是命懸一線,若是遇到海盜,頂多也就是個死。但劉過海在海上,早已饑渴到瀕死。若是遇道海盜,搞不好,反而能因此獲救。因此又何懼於海盜。讓劉過海看了新聞後,感到哆嗦的。事實上是對「饑寒起盜心」的恐懼。正是因為饑渴難耐,又想活命。所以就算劉過海不認為自己是個壞人。但他卻在海上,不但殺了人,還生吃了人肉。正是「饑寒起盜心」似乎讓劉過海,不知怎的,竟變成了一頭人性泯滅的禽獸。腦子但浮現這樣的吃人念頭,心中但還有點良知,劉過海怎能不哆嗦。亦是感同身受,所以對於索馬利亞人,饑寒起盜心,下海當海盜;不但殺人、還勒索取贖。對此,當下劉過海似也是沒有立場,去苛責。只是新聞中,提到被海盜所擄的漁船,是來自「台灣」。對「台灣」二字,劉過海卻丈八金剛摸不著頭,不知道什麼是「台灣」。

「台灣到底是什麼東西?位於何地?我怎從沒聽說過!唔!從這文章中看來,似乎我現在就是在台灣。難道台灣就是造物者所居住的地方?」一連串的問號,浮現劉過海的腦海。見坐在電腦螢幕前的劉過海,即隨手移動鼠標,點了台灣二字。剎那間,眼前發亮的螢幕,即又出現了關於有關台灣的網頁。其中又有一幅圖,圖中註明台灣,原來是個海上的小島。劉過海,仔細端詳圖中那叫台灣的小島所在。一時竟驚訝的發現,原來那叫台灣的小島,就在泉州隔海的對面。

「怪哉!泉州隔海有個平湖島。島上有百戶唐山漁民居住。聽說平湖再過去,確實還有個島。只不過聽說那島上都是番仔,是個蠻荒未開化之島。名之為東番島。亦鮮少有唐山人會去那島。沒料到這東番島,原來就是台灣。且造物者還居於此島。唔!莫非這台灣就是自古傳說,東海上神仙所居的蓬萊島啊!」驟想及此,劉過海即又聯想到─「既然台灣就在泉州隔海的彼岸。而我現在就置身在台灣。這麼說來,我已離泉州的家鄉不遠。唔,倘是這樣,那怕沒順風船可以讓我搭回去。那我划個杉板船,搞不好划個三四日,也就能回到泉州了。」想是這麼想,劉過海確實也想起身,走到幽暗的斗室外看看。無奈,無論劉過海如何咬牙切齒,使勁吃奶的力氣掙扎。可其就是渾身動彈不得,猶似被定住了一般。於是乎,劉過海即在電腦螢幕前,胡亂的點擊游標。但盼能找出個方法,好讓他能從台灣回到泉州。

電腦螢幕上,一個個關於台灣的網頁,不斷被點擊打開。陡然間,原本萬籟俱寂的斗室,突然變成眾聲喧嘩,鬧哄哄一片。因為那些被打開的網頁,有的不僅只是文字;而且還夾帶有自動播放的影音檔。『核能發電藉助魔鬼的力量』『核廢料會遺禍萬年』『台灣要無核家園。我是人,我反核』『台灣必須廢核四。核一廠、核二廠、核三廠,停止運轉...』。『台灣要發展綠能,取代核能發電』『台灣人用愛發電,就不需要核電廠』。『誓死悍衛土地,拒絕設立風力發電機組。噪音吵得讓人受不了。要設設到別人家去』。『台灣空氣污染嚴重。主要污染源,就是火力發電廠。禁止設立火力發電廠,禁止火力發電廠燃煤』『工業需要用電,民生需要用電,家家戶戶需要用電。相忍為國』『幹!為什麼不把火力發電廠,設在你家隔壁』。

『重工業污染嚴重。高雄拒絕再發展重工業。百姓喝毒水,吸有毒空氣,罹患癌症而死,越來越多』『麥寮六輕石化廠滾蛋,台灣不需要再發展工業』『霧霾PM2.5,吸得會得肺癌,救救台灣的下一代』。『地球暖化,都是工業污染造的禍』『守護台灣土地,守護台灣水源,守護台灣樹林,寸土不讓』...

驟見電腦螢幕中的眾聲喧嘩,一時讓劉過海,感到震驚不已。一則,劉過海著實搞不懂,為何在眼前的小框框內,會擠滿那麼多小小的人,不斷搖旗吶喊。且點擊到另一個網頁,出現在小框框中叫嚷的,又是另外一大群的人,聲嘶力竭的狂吼狂叫。而到底這些小小的人,是怎麼擠進眼前的小框框?倘真讓劉過海,摸不著頭。二則,讓劉過海感到震驚的是,原來這傳說中的蓬萊仙島,神仙居住的地方,造物者所居住的地方;似乎竟也並不是個什麼好地方。但聽那小框框中的人群,叫嚷之聲,與滿是咒罵的嘴臉。猶似人人皆不滿在這蓬萊仙島上,因什麼工業污染的關係。使得島上瀰漫的都是有毒的空氣,喝的水也都是有毒的水,吃的東西也都是有毒的東西。所以島上的居民,似乎最後大多都會得癌症而死。無怪乎島民,似乎都充滿了憤恨。而且也不止是什麼工業污染的問題而已。
眾聲喧嘩的一個又一個的網頁,無不是什麼─「反核能電廠」「反工業污染」「教育改革再改革再改革」「同性戀婚姻立法」「居住正義」「分配正義」「勞工秋鬥」「xx百貨公司周年慶」「太陽花學運」「反黑箱、反服貿」「xx偶像巨星演唱會」「抗議國軍虐狗」「鬥倒大地主、打倒資本家」「軍公教反霸凌」「同性戀性解放運動大遊行」...。總之,對於劉過海而言,關於台灣是什麼東西,似乎就是眼前一片永無止盡的鬧哄哄而已。

「台灣,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我劉過海七下西洋,什麼怪事沒見過。就是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地方!這種百姓群情激憤,群起呲牙裂嘴叫罵,也不能說沒看過。有一年,閩南大旱災,遍地焦土之後,卻又是大水災。使得作物不生,百姓流離失所,只能啃樹皮挖樹根吃,路倒而死不計其數。當時,就有成千上萬的流民,齊聚府衙,要求官府開糧倉,以賑濟百姓。其情景,百性怨聲載道,與官兵拉扯鬥毆,約也就是台灣的情景。但那大荒年的民亂,我一生也才見過一次。沒想到在台灣,這民亂卻是日日輪番上演好幾場。恐怕是這居住在台灣的島民,日日苦不堪言,有如生活在地獄的水深火熱之中,饑寒起盜心,以致如此吧...」腦子雖是這樣想,但劉過海見眼前小框框裡,群情沸騰搖旗吶喊的群眾,心中卻有起了疑惑。因為小框框裡成千上萬叫嚷的島民,個個吃得肥滋滋,一點都不像是鬧饑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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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四、造物者指點迷津開示劉過海


「島民既非饑寒起盜心。何以民怨沸騰,個個獸性大發?既說是工業污染嚴重,島民天天吸有毒空氣,喝毒水,吃毒食。那島民更當是個個病體孱弱,面黃肌瘦。何以卻是個個叫罵聲,吼聲如雷,中氣十足。與官兵拉扯鬥毆,更是個個身強體健,爬牆飛簷走壁,飛天鑽地無所不能!」因心中疑惑,劉過海即在網頁上努力爬文;但盼為心中的困惑,找出個解答。卻見網頁中寫著─「民國104年國人的平均壽命達80.2歲!」

「台灣人的平均壽命80.2歲!天啊!這怎麼可能。在我大明國,一個人若能活到五十歲,已算是長壽。所以一個人到了五十歲,總得風風光光的辦一場五十大壽的壽宴,廣邀親朋好友前來祝壽。活到七十歲,已算人瑞。七十大壽的壽宴,更需得辦得臨里皆知,不但皇上賜匾,連得大官都要登門來祝壽。倘若一個人活到八十歲,那已是世所罕見啊。但台灣的島民,居然人人都活到八十歲以上。而且還日日活在如水深火熱的地獄,不但吸毒氣、喝毒水、吃毒食。還都得了癌症而死。不可思議啊!真是不可思議啊!」念頭一轉,劉過海突然又想及─「倘若台灣島民,因工業污染,日日吸毒氣、喝毒水、吃毒食,還都得了癌症。這樣平均壽命都能活到八十歲。唔!這麼說來,像是非洲索馬利亞國,都沒工業污染,甚至連工業都沒有。空氣清新,土壤無毒,林木茂盛,處處好山好水。照這麼說來,非洲索馬利亞國的百姓,壽命當都在百歲以上吧!」

為確定非洲索馬利亞的百姓,是否壽命都在百歲以上。劉過海即在眼前的小框框中,回頭去尋找關於非洲,與索馬利亞國的網頁。然其結果,卻大出劉過海的意料之外。因為非洲大部份國家,人民的平均壽命,居然都只有三四十歲而已。「這怎麼可能!非洲好山好水,又沒工業污染。空氣清新,水源乾淨。為什麼非洲人沒活到一百歲。反而平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還不及台灣人壽命的一半。這說不過去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困惑有如一團迷霧般盤旋在劉過海的腦海,恰如置身滄溟汪洋般,讓他找不到方向。
幸好,電腦網際網路,無遠弗及,網頁資訊包山包海。舉凡人世間之事,幾無不能在電網際網路中找到答案。經得在網頁搜尋與爬文,劉過海終於得知─原來,非洲相當的貧窮落後,士農工商,百業皆不發達。因無經濟發展,人民生活幾近原始,進步的醫療更是奢求。兼之你爭我奪,乃動物本能慾望,人類亦同。僅管非洲貧窮落後,但人類的政治活動,彼此爭奪,卻更激烈與不擇手段。於是這個部落擁有比較強大的武力,便對那個部落展開血腥大屠殺,以奪其資源,奪其婦女。既無足夠的道德與法律,約束人性,濫交之下,更使得愛滋病蔓延。有的國家,甚至百分之八十的人,皆得了世紀絕症愛滋病。戰禍、疾病與貧窮,使得非洲許多國家,人民壽命僅有三四十歲。

「原來如此。倉廩實而後知禮義,這終究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啊!倘若一國經濟沒有發展,陷於貧窮落後。則所謂漫天飛的正義,都只不過是海市蜃樓,將在一夕崩潰。正因台灣這小島,工商發達,尚屬倉廩實。所以百姓多還能自我節制,守法治,知禮義。因此縱有許多團體,眾聲喧嘩,不滿現狀,搖旗吶喊,上街抗議。或想擴張自己的理念,或爭奪己身權利。卻也不致使國家體制崩潰。而人群也不致變成喪心病狂的禽獸。但讓人搞不懂的是,這島上的島民,高喊的正義口號,似乎他們嚮往的,卻是希望把台灣變成非州索馬利亞。沒有工業污染,打倒財團與資本家,打倒威權與菁英。甚至以民主自由之名,主張解放所有人性本能的慾望。還要從小學就以國家發行的教材,教導下一代濫交,想找誰打砲就找誰打砲,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就連身穿袈裟的尼姑,也高聲吶喊:"追求滿足與生俱來的本能慾望,何罪之有!」

「唔~~原來台灣島民,渴望把台灣變成非洲國家啊。真是不可思議!~~這當是島民吃飽了太閒,飽暖思淫慾,步向國家沉溣墮落的開始吧!~~那也只能祝福台灣的島民,早日實現自己的願望,變成一個非洲國家吧!」置身幽暗斗室的劉過海,對眼前這小框框,著實感到神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幾乎人世間的所有事,似乎都能在眼前的小框框中找到解答。居然連鄭和下西洋的事,所到過的東西洋諸國,及其風土民情,也都已被記載在這小框框中。因被眼前神奇的小框框所吸引,劉過海也就不再去管那些關於台灣,狗皮倒灶的鳥事。一時之間,只是不禁起了貪念,心想─
「哇塞!這個小框框,真的有夠厲害。難怪造物者,能夠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天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就算不出門,也能像千里眼,順風耳一樣,光用這個小框框就能看見整個寰宇與人世間。唔!倘若我把這個小框框帶回大明國去。那我豈不是就能像造物者一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變成了一個活神仙。原來寶船上的番火長"膨風達",他整天吹牛皮,說得那些天方夜譚,可能都是真的...」

「膨風達,何許人也?」原來,膨風達是一個航海經歷豐富的阿喇壁人。五十歲後來到大明國,就在泉州安家落戶,長居泉州,鮮少再出海。本名就叫辛巴達。因為辛巴達真的很喜歡吹牛,所以認識他的人,就給他取了外號,叫「膨風達」。由於唐人出海,多半都只涉足東洋,往來東洋諸國經商。而過了滿喇加海峽以西的西洋,唐人就鮮少涉足。因此東洋的海路,唐人瞭若指掌。但對西洋的海路,唐人可就感到陌生。不過在泉州,有許多來自西洋的阿喇壁人,長居於此 。這些阿喇壁人,皆從西洋航海而來,對西洋的航路,再熟悉不過。亦正可填捕唐人對西洋航路不熟悉的空缺。所以三寶太監欲下西洋,也非得藉助這些熟稔西洋航路的阿喇壁人,招募其充當老艜,為船隊領航西洋的航路不可。而這辛巴達,即在重金誘惑之下,又興起了出海的念頭。即上了寶船,充當負責領航的番火長,以為寶船領航西洋。

因辛巴達是寶船上的番火長,而劉過海為寶船上的香公。兩人共事一船上,皆為領航船隊密切合作,彼此自是交情匪淺。而且辛巴達這個人,就像是個老頑童似的,言語有趣,頗好相處;且滿嘴就喜歡講一些荒誕無稽的故事。
說什麼─他辛巴達,曾遍游七海,不但遇到過許多的怪獸,還發現過許多的寶物。譬如,他的船曾擱淺在一個有巨大鳥蛋的島。那鳥蛋大得比一艘船還大。到了黃昏巨鳥回巢。那巨鳥兩個翅膀張開,幾乎遮蔽半個天空。大概就像四五十丈的寶船那麼巨大。於是他靈機一定想到一個離開荒島的方法。那就是趁巨鳥在孵蛋的時後,他就把自己綁在那巨鳥的腳上。果然,隔天一早,巨鳥飛去找食物,他就被巨鳥帶離開荒島。又說,後來他解開繩索就掉到了一個山谷裡。而那個山谷,居然是一個遍佈賺石的山谷。但他卻沒想到那鑽石的山谷,藏有巨大的蟒蛇。那蟒蛇有多巨大?大到一口就能吞掉大象。正當大蟒蛇,要把他吞掉的時候。幸好巨鳥從天而降,撲抓大蟒蛇,還把大蟒蛇給攫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那巨鳥居然是飛來山谷,抓大蟒蛇當食物吃。

不僅有鑽石的山谷,像寶船那麼大的巨鳥,能一口吞象的蟒蛇。還有更離奇的,辛巴達說他還曾有一張會飛的魔毯。只要坐在那魔毯上,就能騰空而飛,想飛去那就飛去那。還說他曾經找到一個具有神力的油燈。因為那油燈裡面,住著一個油燈之怪。只要擁有油燈的人,油燈之怪就會把他當主人。所以當他摩擦那油燈。那燈裡的油燈之怪,就會化成一縷輕煙,從油燈裡竄出來。雖然油燈很小,但油燈之怪竄出來以後,卻有幾十丈高,巨大的就像是一座山。更厲害是油燈之怪,能飛天鑽地,幾無所不能。只要他向油燈之怪祈求,油燈之怪就會幫他完成心願。總之,這寶船上的番火長,辛巴達,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膨風達。膨風水蛙刣沒肉!」因大家都知道辛巴達是胡言亂語,所以都這樣笑他。但人人卻也都喜歡聽他說的冒險故事。當時劉過海,聽得膨風達的吹噓,也認為他應只是鬼話連篇。但眼下,劉過海可不再認為辛巴達,他那些冒險故事,講的是鬼話。畢竟此刻,劉過海眼前這個小框框裡面,居然就能藏下成千上萬,活蹦亂跳的小小人。比之辛巴達說的,他那神奇的油燈裡,藏著一個有如大巨人的油燈之怪;兩者相較,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況眼前這小框框,居然還看似把整個世界,都藏於其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比之那油燈之怪,當是更勝一籌。無怪乎,劉過海會貪心的想說─若把眼前的小框框帶回大明國,當能使他成為一個活神仙。只是劉過海,卻尚未找到回到大明國的門路。既想到了寶船上的番火長辛巴達。曾聽辛巴達說,他的家鄉是在天方,離木骨都束國不遠。於是劉過海,即又在眼前的小框框,搜尋了關於「天方」。

「天方。原來叫做麥加。位於阿拉伯半島,紅海東岸,是回教徒的聖地。唔!寶船隊雖未到過天方,但有分宗船隊曾到過天方。聽辛巴達說,每一個回教徒,其一生至少都得到天方朝拜一次。因此天方,可謂回教徒往來絡繹不絕。所以說,倘若我能從木骨都束國,到達天方的話。或許,那我就能隨著朝拜的回教徒,一起返回忽魯謨斯國。寶船隊在忽魯謨斯國,建有官廠,亦有唐人的商船,會來忽魯謨斯國。一旦能到達忽魯謨斯國,那我當就能搭上大明國的商船,返回大明國了...」看著眼前小框框上的地圖,劉過海的心中恰如暗夜透進了一縷微光。因這一縷的微光,讓他看似有了那麼點,返回大明國的希望。即順著小框框中的地圖,把視線繞過了阿拉伯半島,從紅海東岸的天方,漸移到了波斯灣旁的忽魯謨斯。

「忽魯謨斯國。原來叫做伊朗,位於波斯灣沿岸。唔!第五、第六、第七次下西洋,寶船隊皆以忽魯謨斯為終站,並在忽魯謨斯建官廠。繼而從忽魯謨斯,派出四支分宗船隊,到更遠的國度。爾後,待四支分宗船隊又返航,齊集忽魯謨斯後。寶船隊再從忽魯謨斯,揚帆返回大明國。記得忽魯謨斯,番人商船皆聚集於其地,商旅繁盛。所以百姓甚為富裕。當地人,皆信仰回回教,尊謹誠信。是啊,下西洋到過那麼多國家,回教徒是最信守誠信的了。與他們做買賣,只要說好價錢,也不用立什麼憑據。今年說好的,明年來取貨,還是這個價,絕不貪利含糊。一點都不像唐人那麼奸巧。猶其回教徒,百姓風俗淳厚,喜愛助人與人分享其財物。所以天方到忽魯謨斯的回教徒國度,幾無貧苦之家。若有一家遭禍致貧。其他回教徒,皆贈以衣食錢本,傾囊救濟之。因此寶船上的譯官馬歡,到過忽魯謨斯與天方後,還對其稱讚說─回教國家,其民風和美,舉國無貧難之家。百姓悉遵教規,犯法者少。誠為極樂之界...」從小框框的地圖上,看見了忽魯謨斯與天方之間,註記的的阿拉伯半島。當下劉過海的腦海裡,不禁又浮現那個百姓風俗淳厚,人人充滿誠信,且又樂於分享及助人的回教國度。即伸手,點擊了一下小框框地圖中,忽魯謨斯所在的波斯灣的三個字。

「波斯灣」三個字方點擊下。怎料眼前的小框框,陡然發出隆隆砲響,兼之夾雜人的淒厲喊叫聲,暗夜中更出現火光沖天的畫面。一時,嚇得劉過海兩眼發直,幾要魂分魄散,以為眼前這小框框要爆炸了。幸好,所有的火光與爆炸聲,都僅止於小框框內,並未真的爆炸到外面。不,那爆炸的火光映入劉過海的眼眸,剎那間,讓劉過海的腦海爆炸了。眼前淒慘的景象,炸得劉過海的腦海,血肉橫飛;炸得劉過海的腦海,成了一片地獄的血海。天方到忽魯謨斯,這阿喇壁人的伊斯蘭回教世界,曾經的極樂世界。直讓劉過海無法置信,眼前小框框的景象,為何卻成了一片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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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五、利以為上的世界造就血腥殺戮的地獄

「成群幾丈長的巨鳥,從天空中掠過,發出尖銳刺耳聲響,震耳欲聾。漫天的火苞隨之從天灑落,火苞落地的瞬間,地面炸起幾十丈高的沖天煙塵與火光。滾滾黃沙煙塵淹沒了天地,霹靂雷聲不絕於耳,恍若末日將臨。屋毀樓塌,處處斷垣殘壁,孩童臉上沾著污泥,眼眸滿佈恐懼的號哭與奔逃。臉蒙黑紗的阿喇壁婦女,臉上手上滿是鮮血,懷中抱著死去的孩子,坐在家黃土滾滾的路上,仰天淒厲哀嚎。身穿長衫的阿喇壁男人,驚惶失措的喊叫著,奔走在已成破瓦殘磚的屋子,拼命的想挖出自己的親人或屍骸。...天空成群的巨鳥飛過後,繼之地面的巨獸,成群咆哮而來。那巨獸渾身的鋼鐵厚甲,大如一幢房子,口中能噴幾十丈長的烈火;更有一長鼻能射出火砲。橫衝直撞,奔騰若牛群。鐵蹄碾過之處,奔逃不及的人,盡被碾成血肉模糊的肉醬。...港口的海面,飄來一座座的巨山。那山亦是鋼鐵所鑄,最大的超過百丈長,是寶船的兩倍大。而那成群殺人的巨鳥,就棲在巨山的甲板上。且見那海面的巨山,亦向陸地射出一枚巨大的火苞。掉落陸地的火苞,恰如風吹無花果樹,漫天灑落。頓見整個陸地,幾致烽火連天。...西元一九九O年,波斯灣戰爭,美軍轟炸伊拉克... 」

「西元一九九O年!」劉過海不知這是那個年代,只是眼前小框框的淒慘景象,直是讓其不忍卒賭。「眼前若這不是地獄,那什麼地方是地獄!美軍又是什麼東西?究竟他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何他們非要用那麼恐怖的武器,把這伊斯蘭的極樂世界,變成一個血腥殺戮的地獄!」烽火映入的眼眸,劉過海腦子裡,尚理不出頭緒。卻見小框框中一幕又一幕的恐怖畫面,竟又浮光掠影般,令人膽顫心驚的,不斷掠過眼前。

「身穿長衫的回教徒男人,依究頭纏布巾。卻似一身的邋遢髒污。再不見其"人之體貌清白豐偉,衣冠濟楚標緻"。且是成百上千的回教徒男人聚集,人人手持會噴火的槍,朝天射擊。更見個個咬牙切齒的吶喊叫罵,眼中滿佈仇恨的血絲。所謂"民風和美,無貧難之家。悉遵教規,犯法者少,誠為極樂之界",此情此景更再不復見。有個男人懷裡抱著死去的孩子,神情痛苦,悲戚萬分。眾回教徒見之,霎時同仇敵愾。個個無不露出窮凶之狀,高喊必發動聖戰,以復仇...」「西元一九九年,激進伊斯蘭組織,挾持四架美國民航客機,以自殺的恐怖攻擊,撞毀兩棟世貿大樓,及攻擊五角大廈。造成約三千人死亡。...兩座高聳入雲的大廈,分別被兩隻幾十丈的巨鳥,攔腰撞入。兩座數百丈高的大廈,霎時濃煙與火光沖天,土崩瓦解般的崩落。還有那一個個的人影,不斷從大廈的半空中墜落。...美國總統布希,宣佈向伊斯蘭恐怖主義宣戰...」
「西元2003年。第二次波斯灣戰爭。美國英國,主導的聯軍,以反恐怖主義戰爭之名,攻打伊拉克。美國總統指責伊拉克總統海珊,藏匿大規模殺傷力武器及恐怖份子。為剷除伊斯蘭恐怖份子,美英及列強聯軍,攻佔了伊拉克。逮捕其總統海珊,將其羞辱,並吊死。其國內海珊巨大銅像,亦被聯軍拉倒,並斬首。稱為對恐怖主義的斬首行動...」「西元2007年9月16日,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前主席格林斯潘,在其回憶錄發行時聲稱。當年布希進攻伊拉克,很大程度其實是為了石油...」


「石油!這又是什麼東西?難道是像黃金白銀,或珍珠瑪瑙之類的珍貴之物。所以使人互相爭奪,因而為這回教的極樂世界,帶來了殺戮的災禍!」眼前的世界,何以烽火漫天宛如煉獄。因劉過海的腦子著實想不通,也不明白;即又點擊了小框框上的石油二字。這神奇的小框框,果然是個神物。方點擊石油二字,眼前的小框框中,瞬間見即又跳出了另一個滿是漢文的頁面。經得爬文,劉過海這才終於漸漸明瞭。原來石油,乃是一種能源,就如油燈的油一樣,能夠燃燒。然而石油,卻是深埋在地底深處。而這個世界上,在地底下蘊藏石油最豐富的地方,產石油最多的。即是在遍地沙膜的中東地區,即天方到忽魯謨斯之間的回教極樂世界。

「美國又是什麼東西?波斯灣戰爭,第二次波斯灣戰爭,似乎都是這個國家帶頭的。從來也沒聽說過這個海外番國。難道就是這個叫美國的番國,將回教的樂土,變成了一個煉獄?」心有所思,劉過海即在小框框中,點擊了美國這兩個字。無所不知的神奇小框匡,果然浮現了關於美國的滿篇文字與圖像。經得爬文,劉過海終於知道,卻大感震驚。原來在三寶太監鄭和,率領艦隊下西洋後。約莫過了百年,西方的歐羅巴洲人,亦開始造大船出海,展開了海上的大冒險。稱之為大航海時代。

歐羅巴洲的大航海時代,一個叫哥倫布的航海家,欲尋找往東方新航道。根據新發現的地圓學說,即率領三艘船,往歐羅巴洲的西方航去。結果竟發現了一片歐羅巴洲人,從未發現的新大陸。即稱其為亞美利加洲。因亞美利加洲,盛產珍貴的白銀。歐羅巴洲人,即以堅船利砲,佔領亞美利加洲,並開始在亞美利加洲殖民。為獲取白銀,歐羅巴洲人入侵亞美利加洲當地人的土地,就像獵殺飛禽走獸般的,獵殺當地人。甚至滅其國,抓擄其國人當奴隸,有如驅使牛馬般,為其開採亞美利加洲的銀礦。因殖民他國,佔領他國土地,能奪取大量的金銀財寶與資源;進而使其母國富強。使得歐羅巴洲各國,群起傚优,各國無不傾舉國之力,瘋狂的造船建軍,投入大航海。於是整個世界,數百年間,無不淪為歐羅巴洲各國,以堅船利砲征戰,烽火競逐的殖民地。且被殖民掠奪的土地,不僅被稱為新大陸的亞美利加洲。包括歐羅巴洲南方,被稱為黑暗大陸的亞非利加洲。乃至西起紅海,東到中國的亞細亞洲,皆無法倖免。

人類的十八世紀。歐羅巴洲各國,從殖民地獲取龐大的資源與財富,國家興盛,百業繁榮;進而發生了工業革命。於是,蒸汽機的發明,取代了風帆。鋼鐵鑄造的輪船,取代了木造船。機械的動力,更取代人力。乃至各種厲害的殺人武器,更因工業革命,而如雨後春筍出現。使歐羅巴洲各國,仗其堅船利砲,征戰殖民地,殺人的規模亦更加的龐大。亞美利加洲,亞細亞洲,亞非利加洲。整個世界,頓成歐羅巴洲列強,有如狼群般獵食的獵場,任其殺戮與掠奪。正因工業革命的發生,而石油是能夠提供蒸汽機運轉的能源。於是原本深埋地底千萬年,始終沒被人使用的石油。自此頓成了各國競相爭奪的珍貴黑金。亦是人類的十八世紀。原本歐羅巴洲的英國,殖民的北美洲大陸。其殖民地的百姓,因不滿英國,而發動了獨立戰爭。終而聯合五十餘州,成功獨立建國,稱為美利堅合眾國。此即美國。 

歐羅巴洲人殖民他國土地,幾個世紀,掠奪世界已自肥;無不吃得,個個魁武高大。且其膚色偏白。因此自稱為「白種人」。另又以膚色之不同,將亞細亞洲之人,稱之為「黃種人」。亞非利加洲之人,則稱之為「黑人」。而新大陸亞美利加洲之人,則稱之為「紅番」。然而在白種人,百年殖民新大陸的獵殺之下,亞美利加洲的「紅番」,幾已滅絕。因幾百年來,整個世界,幾成了歐羅巴洲白種人的殖民地。既是整個世界都被其踩在腳底下,臣服於其堅船利砲,任其掠奪殺戮。因此歐羅巴洲的白種人,自認是全世界最優秀的人種。而整個世界的其他人種,則皆為次等民族,更是白種人的負擔。

「白種人優越論」之下,弱肉強食成了真理。工業革命後,資本主義興起。利以為上之下,貪婪與自私更成了歐羅巴洲白種人,競相歌頌的美德。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被歐美白種人,奉為至高無上的普世價值。因而為了國家利益,或為了個人利益,國家或個人,皆可以無情無義,不擇手段去奪取。而貪婪的人心與慾望,勾起了人的原始獸性。一旦人的良善與良知泯滅,競相鼓動為了滿足那無窮的慾望,而無所不用其極。則人已不再是人,國已不再國,而是一個獸行的世界。凶狠的豺狼,為了搶食彼此口中的鮮肉,而開始彼此雌牙裂嘴的撕咬。終於在人類的二十世紀初,歐羅巴洲的各國,為了搶奪利益,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連得美洲與亞洲亦被捲入,成了人類歷史上,人盡變成禽獸的一場大屠殺。

第一次大戰結束,和平的日子,僅二十年的時間。而人盡成獸的殺戮,烽火即又再起。正是人類更加喪心病狂,恃強凌弱的血腥屠殺,與列強競相歌頌獸行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且第二次世界大戰,再不僅是歐羅巴洲的白種人,我國利益至上,我族利益至上的大屠殺。亞洲中國東鄰的日本國,高唱脫亞入歐,變法維新,成了一強國後;亦自命為亞洲的白種人。第二次世界大戰,自命亞洲白種人優越感的日本國,秉貪婪自私利以為上的價值,亦有如一隻走狗般,追隨歐羅巴洲白種人,殖民掠奪的政策。亞洲的朝鮮半島,中國大陸,台灣,乃至東南亞各國,就此成了日本人,大肆殺戮與掠奪的屠宰場。其殘酷獸行,堪稱人類歷史,前所未見。此日本國,狗仗人勢,仗勢欺人,自私勢利。一日脫亞入歐,自詡亞洲的優越白種人,殘酷獸行,又更勝歐羅巴洲的白種人。無恥之國,莫過於此。

北亞美利加洲,由殖民地獨立的美國,崛起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因民族主義崛起,歐羅巴洲的殖民地,紛紛獨力建國。使得歐洲列強,國力日漸衰落,美國遂取而代之,成為一方之霸。為維護世界之和平,美國自詡為國際警察,又號召世界各國,組成聯合國;以解決國際之紛爭。聯合國成立之後,在美國與歐洲列強主導下,即刻做了件影響後世深遠之事。即在阿拉伯半島,回教聖地麥家北方,靠地中海的加薩走廊,幫流離失所千年的猶太人建國。稱為「以色列」。說影響後世深遠。是因中東地區,原本盡為回教國家。包括加薩走廊四遭,原本亦是信奉回教的巴勒斯坦人的領土。然而在歐美列強主導下,居然在這屬於回教世界的中東地區,竟硬生生,對回教徒霸王硬上弓的,建立了一個猶太教的異教國家。理所當然,以色列國建立已後,亦恰如在中東的回教世界,放入了一顆炸彈一般。從此中東地區,有如一個宗教衝突的火藥庫,烽火不斷;終至永無寧日。

「司馬昭之心,眾人皆知」歐美列強,幫猶太人在加薩走廊建國,並驅離當地的回教徒。其對中東回教世界的回教徒而言,無疑就是異教徒的入侵。恰就有如中古世紀,歐羅巴洲基督教徒的十字軍東征,對回教世界的入侵與迫害。尤其,二次大戰其間,飽受迫害的猶太人,對其亡國千年後,居然還能在祖先的土地上建國。於是為悍衛其得來不易的國家,以色列國,對周遭的回教國家,更是強悍。稍感受威脅,以色列國,動輒即以飛機、坦克、火箭,強硬去對付這些回教國家。「以阿戰爭」「以色列轟炸伊拉克核子設施」「黎巴嫩衝突」「敘利亞衝突」「約旦衝突」「以色列轟炸巴勒斯坦屯墾區」...。中東地區,一場又一場的戰爭與衝突,讓回教徒猶不能忍的是,其回教聖地耶路撒冷城,竟亦變成了以色列異教徒的領土。

天方到忽魯謨斯的回教樂土,因以色列建國,就此變成了烽火漫天的苦難之地。只因聖城耶路撒冷,不只是回教徒的聖地。因其是基督教聖子耶穌,誕生之地,所以也是猶太教,與歐美列強,基督教信仰的聖地。基督教與回教,聖城的爭奪,千年的新仇舊恨,敵對與衝突,因此迅速的倍數疊加。而歐美列強,何以要在背後力挺以色列,插手中東地區?說穿了,還不就是為了其國家利益。為了中東地區的黑金,蘊藏豐富的地底能源─石油。畢竟工業革命之後,石油可是每個國家的命脈,也沒有一個國家,離得開石油。

國家利益,利以為上之下。國際警察美國,與歐洲列強,藉著中東國家的衝突,得以伸手介入,扶植對其言聽計從,類似殖民地的傀儡政權。一下子供應大量武器,給一個受壓迫的回教族群,讓其從弱小而茁壯,藉以力量去推翻其政府。一下子,這個弱小的回教族群,奪得統治權後,日漸壯大,卻再不肯聽從歐美列強的話。於是歐美列強,又回過頭來,提供大量殺傷武器,給先前被推翻的政府。助其再去奪回政權,以對國際警察,俯首稱臣,言聽計從。總之,這國際警察美國,與歐洲列強,為圖己利,在中東地區的回教世界,就是不斷的重演,拉這族打那族,拉這國打那國。之後,又是拉那國打這國,拉那族打這族。更兼有其敵隊國家先是蘇聯,後是俄羅斯,亦插手中東,扶植傀儡政權。國與國衝突,國與國對立,永無止盡翻來覆去的殺戮。整個中東回教世界,就這麼被這些歐美列強,與基督教徒,玩弄於股掌,將其土地與人民,搗成了一片腦漿漰裂的漿糊。藉此鷸蚌相爭,而國際警察與歐洲列強,漁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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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七回




六、極樂之界的天方到忽魯謨斯~成了人間煉獄

幽暗髒亂的斗室,貧窮潦倒的寒窗內。「唉~~天方到忽魯謨斯的回教樂土,西方極樂世界,之所以會淪落至此,變成恐怖的煉獄。原來如此啊...」望著眼前神奇小框框的劉國海,眼見這世界的變化後,頓不禁長嘆於長夜。震驚於眼前的慘狀,滿腦子被轟然炸成了個血海的劉過海,續之又想─
「唔!沒想到三飽太監鄭和下西洋後,之後五百年間的世界,變化竟如此之大。何以這些歐羅巴洲人,學會了航海之後,其所到之地,竟是奪人土地,肆行屠殺,大肆掠奪?難道他們的皇帝,沒有告訴他們的艦隊,對海外之國,要行仁德之道,不以利害義。不倚眾欺寡,不恃強凌弱,遠人不服,修文德以來之嗎?三寶太監七下西洋,我中國艦隊,遍歷海外二十餘國,就沒佔人一吋土地。也沒奪人一文錢。舉凡所需,皆與當地之國,公平交易。更不會興風作浪,拉這國打那國,拉這族打那族,故意製造地區的衝突仇恨,卻只為圖謀所謂自己的國家利益。而對不同信仰之國,我中國,更不會以所謂的普世價值,去壓迫他國,要他國臣服於我的信仰。就怕,引起宗教信仰的衝突,導至彼此敵對仇殺。而這無法化解的仇恨積累之下,或將喚醒人們心中,更恐怖與嗜血的惡魔啊...」

「更恐怖與嗜血的惡魔」方想到此,劉過海只覺眼前的神奇小框框,似閃爍了一下,忽出現一駭人畫面。畫面中是一個男人,身穿黑色長衫,手持一把回教徒特有的彎刀,纏頭蒙臉,僅露兩眼。看其裝扮,應就是個回教徒。回教徒男人的身旁,則站著一個同樣裝扮的男孩,身量尚矮小,看來約莫十歲上下。兩個回教徒之前,則跪著一個金黃色捲髮,滿是鬍渣,模樣憔悴的男人。那男人還在其胸前,雙手舉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彎彎屈屈如蚯蚓般的字,劉過海並看不懂。卻見那回教徒男人,手持著彎刀揮舞,兩眼怒瞪前方,不斷的叫罵。但其講的話,劉過海也聽不懂。幸好畫面的下方,總會不時浮出一行漢字,使得劉過海隱約知道他在叫罵什麼。約就是罵說:
「真主至大。美國、歐洲國家、在中東發動戰爭,就是基督教對回教的入侵。就像是十字軍東征一樣。我伊斯蘭的戰士,必定會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對這些入侵的基督教國家,發動聖戰。還有那些跟美國歐盟,站在一起的國家,也都是伊斯蘭的敵國。我伊斯蘭的戰士,以真主阿拉之名,就算不惜犧牲性命,我們也將以人肉炸彈,炸毀你們的大樓,炸毀你們的電廠,炸毀你們的國家。全世界的穆斯林,都將響應我們的號召,為真主阿拉而展開聖戰。...我們將以無所不在的攻擊,讓你們永遠活在恐怖當中....」

「入侵伊斯蘭的土地,下場就是這樣...」畫面中的回教徒男人,破口大罵著,即將手的彎刀,遞與了身旁的回教小孩。蒙頭蓋臉的小孩,接過了彎刀,即趨步向前,走到了那跪在地上,滿臉鬍渣憔悴的男人身邊。接下來的畫面,直是殘酷讓人不忍卒賭。見那約十歲的回教小孩,一手拎起那跪地男人的頭髮,一手即持著彎,有如宰殺牲口般,往男人的脖子割。男人的脖子後仰,表情驚恐痛苦,張大了口卻叫不出聲;因其氣管已被小孩的彎刀給割斷。霎時鮮血狂噴,噴得那小孩滿身滿臉。但一身血淋淋的小孩,仍拿著彎刀,繼續割那男人的脖子。一直割一直割,就算那男人看似已斷氣。那小孩卻仍用彎刀,一直割他的頸子。直到把男人的脖子割斷。回教小孩就將那男人的頭顱,拎在手上,提回去給那回教徒男人。當下,劉過海見到這一幕,早是驚得張大了嘴,腦中一片混沌亂哄哄。

畫面的最後,但見浮現一行字,寫著─「伊斯蘭國崛起」。

「不!這絕不是回教徒。這絕對不是我認識的回教徒。七下西洋,從東洋到西洋,大部份都是回教國家。我知道的回教徒的國家,多是風俗淳厚,百姓善良,樂於分享與助人。嚴守教律,不喝酒,不亂性,犯法者極少。且回教徒對朋友,更是忠實誠懇,做生意以誠實為上,也不以利害計算。有人遭禍至貧,更是眾人接濟,所以國無貧戶。而且,出使西洋船隊的正使,三寶太監鄭和,副使王景弘,譯官馬歡等..好多的官員,也都是回教徒。他們也都是最忠實誠懇的人,對人不亢不卑。所以皇上才會這麼信任他們,委他們以這樣的重責大任,率船隊出使西洋。這才是回教徒。回教徒應該是最忠實的朋友才對。但~~但~~為什麼~~為什麼,到未來的五百年後。回教徒竟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恐怖殺人魔,並稱此為聖戰。何以致之?!~~何以致之...」腦子一片亂哄哄的,但想及此,劉過海不禁潸然淚下。

神奇小框框中的畫面仍在繼續。這次是三個男跪在地上,又有回教三個小孩,分別拿著彎刀,要割他們的頭顱。這下劉過海,可真是嚇到了,也不敢再看。急忙在那神奇的小框框上,亂撥亂點,希望把那恐怖的畫面弄掉。就這麼一陣亂撥亂點,劉過海似不小心,點到了神奇小框框上一個磁碟區(D)的字樣。陡然神奇小框框上,出現許多的小方格,劉過海又一陣亂點。陡然之間,唉聲慘叫之聲,不絕於耳。且盡是女人的唉聲慘叫。劉過海尚不知怎麼回事。倏忽,神奇的小框框內,居然出現了許多小框框的畫面。而且那些畫面,盡是小小的裸男裸女,或交抱,或老漢推車般,在小框框內,幹那男女的茍且之事。而唉聲慘叫之聲,原來就是來自小框框內的裸女,男女歡愉之際,發出的淫聲蕩語。原來劉過海,居然在造物者的電腦裡,不小心點擊到,進入所謂的「D槽」。

「D槽,是什麼東西?」各位看官,別說你要假裝不知道。相信各位看官,在自己的電腦D槽,當也都有從網際網路下載,儲存許多這種東西。~~~~就是日本A片啦。只是劉過海是明朝之人,當然不知這種好物。驟見神框框內,這麼許多淫蕩裸女,劉過海渾身就像著了火般。一時不禁兩眼發直,面紅耳熱,通體熱哄哄了起來。但偷看人家夫妻,行男女房事,終是不合禮教之事。當下,倘真是是劉過海掙扎,一邊想把眼睛閉上,一邊卻又不忍閉上。「孔子曰:君子不欺暗室」古之聖賢之言,不知怎的,忽浮現在劉過海的腦海。正當劉過海心中因充滿了罪惡感,而膽戰心驚。陡然間,有如悶雷般的雷聲,晴天霹靂般的劈向劉過海。

『幹~~你個混蛋,跑到我的D槽,幹什麼!還不給我滾。滾啦~~混蛋~~』其轟然雷聲,像是造物者之聲。當是劉過海,偷窺了造物者的隱私,惹得造物者勃然大怒。雷聲轟然,與此同時,神奇的小框框,頓投射出了一個不住旋轉的螺旋。劉過海驚恐異常,不及回神,瞬間竟像整人都被吸入了那螺旋當中。繼之,一陣天旋地轉,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而後又好似從九霄雲外,不斷墜落,只覺身邊不斷穿過一層又一層雲層。快速的墜落,似連三魂七魄,也都隨之飄離。於是劉過海失去了知覺。...X X X


明宣德八年。際天極地的木骨都束國海域。『啊~~』天旋地轉,恍若從雲端墜落,驚惶中,當劉過海從夢中驚醒。睜開矇矓的眼,惶然四顧。卻才發現,原來他仍隻身在滄濛汪洋的小杉船上。黑夜的海上,天地如蓋,滿天星辰。杉板船的船頭,置放著一尊船仔媽。船尾處,卻是一具殘缺的屍骸。望向那具屍骸,劉過海膽顫心驚,腦子卻是盤旋著剛剛的夢境。「難道剛剛的一切,都只是我在做夢嗎?唔~真是不可思議的夢。我居然到了造物者的世界。還從一個神奇的小框框中,看見未來五百年後的世界。這是真是假?若說是假,為何夢中所見那麼的真實。倘若所見的是真。那造物者,為何要讓我看見五百年後的世界?難道造物者,要向我開示什麼嗎?」夢魘初醒,劉過海仍滿腦子混沌。但既是造物者,有意開示。劉過海的腦子,終是從心亂如麻的混沌中,漸漸浮現一絲頭緒。不由的想即─

「是了。五百年後的世界。原本風俗淳厚,民風和美,為人忠實誠懇的回教徒,何以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恐佈份子。不就是在那個時代,國與國間,皆以國家利益為上。人與人間,亦皆以個人利益至上。因為一切皆利以為上,國與人為了圖謀己利,皆不擇手段。使得人的良知淪喪,國與人,皆以貪婪自私為傲,以自私自利自豪。於是整個世界,彼此掠奪,彼此殺戮,成了一個獸行的世界。~~~就像是我。為了圖謀自己的活命,居然良心泯滅。何異於禽獸!~我何異於禽獸啊~~嗚嗚~~」體會到了造物者的用心,劉過海終又發現了自己良心;頓是在小杉板上,掩面嚎哭了起來。因為劉過海,為了讓自己能在海上活下去,不但昧著良心,把一個落海飄流的木骨都束國黑人,當成是黑猩猩殺了。而且還吃了他的肉。

『嗚嗚~~我劉過海,何異於禽獸啊!嗚嗚~~但我想回家啊。我想活著回家啊~~嗚嗚~~』暗黑的滄溟海上,劉過海嗚嗚咽咽,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覺甚為疲憊,轉眼即又倒在小船上,昏昏睡去。或許是因甚為想家。這次睡夢中,劉過海果真夢見了,自己已在返家的路上。耀眼的陽光照在寶船的甲板上,高聳的風帆迎風而鼓漲。舉目望向海面,碧藍的海面,遍海高檣大舶的艦隊,盡雲帆高張,由西往東航。因為寶船已完成出使西洋的任務,正由西洋的古里國,拔錨返回,航向滿喇加。

劉過海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出使西洋,返航的情景。船隊即將返回滿喇加國,二百餘艘船的船隊,戒備森嚴,一股肅殺之氣,讓船上的官兵豪無反航的喜悅。因為船隊返回到滿喇加國後,即將面對的,就是盤據在滿喇加海峽南方的一群海盜。即讓西洋諸國,聞之喪膽陳祖義的盜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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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瀛涯勝覽:滿剌加國(今之馬來西亞的馬六甲)。自占城向正南,好風船行八日到龍牙門。入門往西行,二日可到。此處舊不稱國,因海有五嶼之名,遂名曰五嶼。無國王,止有頭目掌管。此地屬暹羅所轄,歲輸金四十兩,否則差人征伐。永樂七年己丑,上命正使太監鄭和等統〔寶船〕齎詔勑,賜頭目雙台銀印冠帶袍服,建碑封城,遂名滿刺加國,是後暹羅莫敢侵擾。其頭目蒙恩為王,挈妻子赴京朝謝,貢進方物,朝廷又賜與海船回國守土。...鄭和譯官馬歡~~」

一、流亡的三佛齊王子─拜里米蘇拉

西元1407年,明永樂五年。暹羅屬地的滿喇加半島,扼守滿喇加海峽的滿喇加(今之馬來西亞馬六甲)。滿喇加河有如一條蜿蜒巨蛇,蛇尾在東北方的山地,經得平原,蛇頭由西南方的沼澤地,緩緩流淌入海。因海口處有五座島嶼,故航海人,稱其為五嶼。卻鮮少會在此,入港泊船。因滿喇河海口的沼澤地,多是沙鹵之地,難以耕作,居民不多,更無什麼商旅來往。荒涼的沼澤地中,更藏有一種巨獸,名為鼉龍。這鼉龍,約高三四尺,有四隻腳,滿身長滿鱗甲,背上更有成排的脊刺。駭人的是,這鼉龍口中的獠牙甚銳利,藏身於沼澤,一遇到人就竄出咬齧。甚至會將人拖入沼澤,吃個屍骨無存。而鼉龍只是一害。若是貨船經過滿喇加海峽,在五嶼稍有停留。有時還會在此地,遇到海盜,從滿喇加河口划著獨木舟出海劫船。由此往來滿喇加海峽的商旅,皆口耳相傳,說滿喇加河是一條探入海中的巨蛇,蛇口會吞噬商船。因恐懼所至,使商旅與貨船,更不敢靠近滿喇加河口的沼澤地。

滿喇加河口的沼澤地,確實是一讓人恐懼之地。不但海中有鼉龍,山林中更藏有猛虎。那猛虎毛黑,渾身暗黃的花紋,有時還會化為人形,將人誘騙到深山林內,再將人吃掉。縱是滿喇加河口的沼澤地,如此蠻荒,卻仍約有百戶人家,居住於此。但見其所建屋舍,約二三層,每層約四五尺,有若閣樓。屋頂鋪以茅草,並將椰子劈成片,鋪於隔層充作地板,繫以籐蔓。而這有無羊棚般的屋舍,恰與舊港國之人,所建的屋舍類似。因這滿喇加沼澤地的百戶人家,原本亦是自滿喇加海峽南方的舊港國而來。不僅於此,更有傳言。據說當年,統治舊港的的三佛齊國,被爪哇滿者伯夷國出兵征伐,將其滅後。而三佛齊國的王族,流亡海外,輾轉逃難,最後就是落腳於滿喇加河口的沼澤地。

酷熱的日頭,照耀著滿喇加河的沼澤地。叢榛荒莽的河岸邊,但見有一人,背負弓箭,手持彎刀,一路劈荊斬棘,溯河而上。只見那人的身邊,還有兩條狗,一路緊跟隨行。當是個居於沼澤海口的獵人,帶著獵狗,欲往山中去打獵。獵人走到了一處河岸邊的樹下,從懷中掏出一塊方帕來,擦了擦了額頭的汗水。那樹是棵馬六甲樹,樹葉有如兩排羽毛,枝葉間還結有像荔枝狀的小果實。那馬六甲樹的果實,味帶酸澀,剛入口嚼之,感覺有點苦;但嚼了幾嚼之後,口中即會回甘。所以最是能生津解渴。獵人或是走累了,口也渴了。方到了馬六甲樹下後,即摘了棵果實,放到嘴裡咬了口嚼食;並就暫坐在那樹下休息。只見這獵人,年約五六十,以白布纏頭,身穿青布長衫,看似回回裝扮。雖是面貌清瘦,卻是兩道劍眉下,炯炯橫眼,唇上兩道翹鬚,更顯威嚴。由其相貌看來,就不像一般的販夫走卒,或是俗鄙的獵人。確也是如此。因為這獵人,名叫拜里米蘇拉,曾是一國之王子。只不過那個曾經叫三佛齊的國,而今卻早已亡國。

三佛齊國,建國於蘇門達喇島,扼守東西洋間的滿喇加海峽,曾興盛了數百年。且當其文治武功鼎盛之時,西至古里國,東至爪哇島,北至暹邏國,幾都曾是其勢力範圍。尤其轄下的舊港,乃東西洋商旅會集之地,居民過萬,更是東西洋的第一大城。不僅商賈絡繹,造就其商業發達。且因其國土地肥沃,稻米一年可三收,各種香料與物產豐饒;固而百姓富裕,國力強盛。及至百多年前,三佛齊的國王,遠征西洋的錫蘭國,不幸敗北。自此三佛齊國的國勢,即開始走下坡。兼之爪哇島的強國,滿者伯夷國,日漸崛起,奪取了三佛齊國爪哇島的國土。更使得三佛齊國,失去重要的香料產地,國力進一步受到重創。約莫五十幾年前,野心勃勃的滿者伯夷國,因見三佛齊國國弱可欺。且覬覦其肥沃的土地與舊港的繁盛,故而派兵征伐三佛齊國。當時,三佛齊的國王,乃拜里米蘇拉的祖父。因見滿者伯夷國的大軍壓境,勢不可擋。舊港與王城占碑,被滿者伯夷攻佔後。眼見大勢已去,拜里米蘇拉的祖父,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帶著王族及三佛齊國的殘兵,逃往海外。自此三佛齊國,終告滅亡。而拜里米蘇拉與其王族,亦即開始了海外流亡的歲月。

三佛齊亡國之時,拜里米蘇拉,尚年幼懵懂,事實上也不知發生何事。三佛齊國的王族,流落海外後,曾先後居於廖內島,與民丹島。因此兩島的百姓,亦皆是三佛齊國的舊日子民,對王族亦頗忠誠。而拜里米蘇拉的祖父,亡國後,亦無不期望能再復國。於是在廖內島與民丹島,經得幾年的重整旗鼓後。拜里米蘇拉的祖父,即發兵攻打淡馬錫(今之新加坡)。淡馬錫原本臣屬於暹邏國。而拜里米蘇拉的祖父,刺殺了淡馬錫的酋長後,即佔據了該島,自封為王。意欲以淡馬錫,做為其復國的根據地。時光苒荏,拜里米蘇拉,就這麼在淡馬錫,長大成人。祖父過逝後,父親亦早逝。於是拜里米蘇拉,年約三十,即繼任了國王。但這卻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年輕的拜里米蘇拉,繼任國王後,尚來不及大展身手,展其鴻圖大志,甚至王位都還沒坐暖。而野心勃勃的爪哇滿者伯夷國,卻又派兵征伐淡馬錫島,欲將三佛齊流亡海外的王族,給斬草除根。

年輕的拜里米蘇拉,其麾下,僅剩一些三佛齊亡國後的老弱殘兵。淡馬錫更僅是一小島,如何能抵抗強大的滿者伯夷國。面對滿者伯夷國的大軍壓境,拜里米蘇拉亦只能再次棄國而逃,遭到再次亡國的命運。拜里米蘇拉,率領尚忠誠於三佛齊國的老弱殘兵,先是渡海,北逃到了滿喇加半島的麻坡一地。但麻坡是個靠海的平原,並無天險可守。因害怕滿者伯夷國再次征伐。於是拜里米蘇拉,又北逃到了滿喇加河的出海口。滿喇加河的出海口,是一片沼澤地,北鄰大河,東南方又有一座山橫阻。雖說蠻荒,卻也算是進可攻退可守。於是拜里米蘇拉,與忠誠於他的老弱殘兵,約僅剩百餘戶,即在滿喇加河的海口落腳。時光苒荏,就這麼在艱困的蠻荒沼澤地中,又過了二十幾個年頭。...當此之時,坐在馬六甲樹下,啃著野果的拜里米蘇拉,於今已垂垂老矣。

「三佛齊國」那個物阜民豐,曾經強盛的國度,在拜里米蘇拉的腦海中,終究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雖說拜里米蘇拉,一出生就註定是個人上人的王子。但他一生遭遇的,卻是兩次的亡國。五六十年的顛沛流離與風霜歲月,而今拜里米蘇拉已年老,又流落到滿喇加河海口的蠻荒沼澤地。「復國」這從祖父三代以來的夢想,對於拜里米蘇拉而言,早有如空中閣樓般的遙不可及。而那錦衣玉食,曾經居重樓華屋,更早成一場過往的春夢而已。啃著酸澀的馬六甲果實,拜里米蘇拉,每想起往事種種,總更顯蒼老,眉眼滿帶憂愁。因為就算流落到滿喇加海口的蠻荒沼澤地,對拜里米蘇拉而言,依然是難有立足之地,更別說安身立命。因滿喇加河的沼澤地,乃是暹邏國(今之泰國)的領土。雖說二十幾年來,暹邏國並未派兵,將拜里米蘇拉驅離。但卻要拜里米蘇拉,每年上貢四十兩黃金。否則即派兵予以征伐。簡言之,滿喇加河的沼澤地,僅是暹邏國暫租借給拜里米蘇拉及其族人居住。所以得每年上繳四十兩黃金的租稅,給暹邏國。否則即會被暹邏國,派兵驅離。

四十兩黃金,就一國而言,也不是什麼大數目。只要向百姓徵點稅,當也就能應付的過去。只不過滿喇加海口的沙鹵地,土壤貧瘠,難以耕種。所以拜里米蘇拉與其百姓,頂多只能划獨木舟到海上捕魚,或到林中打獵維生。正是流落海外,寄人籬下,衣食無著。百姓連糊口都難,卻又如何能每年湊出四十兩黃金,來上貢給暹邏國。為了每年能湊出四十兩黃金,拜里米蘇拉與其百姓,也只有冒死,找機會去劫奪過往滿喇加的商船。於此拜里米蘇拉,這個流落海外的王子,又多了個海盜之名。從貴為三佛齊國的王子,淪落到此田地,當也算是山窮水盡,走到了窮途末路。原本,拜里米蘇拉,對於復國一事,也是早已絕望。不過三年前,到暹邏國的王城,去上貢黃金之時,拜里米蘇拉對於早已渺茫的復國之事,卻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因為就在暹邏國的王城,拜里米蘇拉,遇到了天朝上國來的一個使節。而那天朝上國的使節,就叫尹慶。

「聽聞天朝上國,地大物博,百姓不知幾萬萬,且物產豐隆,遍地黃金。滿朝文武皆忠良,文治武功鼎盛。那巍巍若天神的皇帝,更是禮儀天下,以德服人。不但對海外小國,濟弱扶傾,既不恃強凌弱,更不以眾暴寡。我祖父為三佛齊國王之時。據說也曾向天朝上國稱臣納貢。祖父說,因只要向天朝上國稱臣納貢,則天朝上國對於藩屬國,更是恩德有加。往往上貢一萬兩白銀的財貨,天朝上國的皇帝,即會以十倍還,賞賜十萬兩白銀的財貨。只是我三佛齊亡國之後,即未再派使節前往天朝上國納貢。倘若天朝上國的皇帝,真願澤披海外,對海外藩屬,廣施恩德。倘若這都是真的。那以我今日之困境,亡國之後,寄人籬下,前有狼後有虎,百姓更難以為生。總是我已山窮水盡,再無路可走。若是我派個使節,前去天朝上國求助。卻不知天朝上國的皇帝,是否願意為我這個亡國之君,伸出援手...」實話說,拜里米蘇拉僅是懷抱一絲希望,卻也不敢有什麼奢求。畢竟三佛齊國早已滅亡。國既已滅亡,而他也就不再是一個國王。既不是國王,僅是一個流落蠻荒的窮徒,甚至淪為海盜。連天朝上國來暹羅國的使節,願不願意見他,拜里米蘇拉也都沒把握。

但為求見到天朝上國的使臣。拜里米蘇拉,仍是使盡了關係,收買暹邏國的官員。總算在暹羅國官員的安排下,拜里米蘇拉,見到了那來自天朝上國的使臣。幸運的是,天朝上國,果然不愧是個禮儀之邦。縱然知道拜里米蘇拉,只是一個流落蠻荒的亡國之君。但那天朝上國的使臣,依然對拜里米蘇拉,以禮相待。得知拜里米蘇拉的困境之後,那叫尹慶的上國使臣,雖表同情,卻無法作主。說是得由皇帝裁示。又說天朝的新皇帝,剛登基金鑾。且新皇帝,英明威武,正需海外諸國,前來稱臣朝拜,或有可為。於是拜里米蘇拉,即派了一個親信,隨同那叫尹慶的使節,一道前往天朝上國。就這麼等了半年,拜里米蘇拉,派去天朝上國覲見皇帝的親信,終於返回了滿喇加。並帶回了天朝上國皇帝,賜詔給拜里米蘇拉的冠帶袍服,及一只國王玉璽。而當時,天朝上國的皇帝,正是剛竄位登基的永樂皇帝。

天朝上國的皇帝,賜詔給拜里米蘇拉一只國王玉璽,自是承認拜里米蘇拉,是一國之王。只不過,讓拜里米蘇拉,感到有點失望的是─就算是天朝上國的皇帝,賜詔給他國王玉璽。然而他的困境,卻一點都沒改變。依然是寄人籬下,百姓無以為生。暹邏國也同樣強硬的,向其索討每年四十兩黃金的稅銀。賜詔之後,又過了三年,拜里米蘇拉依然流落在滿喇加的蠻荒沼澤,窮困至極,一籌莫展。也就是說,天朝上國皇帝承認拜里米蘇拉是一個國王,終究只是個無用的虛名而已。但大明國的永樂皇帝,事實上,並沒有忘了拜里米蘇拉,這個亡國的三佛齊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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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二、馬六甲樹下小鼠鹿絕地求生

大明永樂元年,朱隸初登皇位。但其皇位,乃竄位而來,名不正言不順。正需海外諸番國,前來稱臣朝貢,以增其皇帝的威望。當時給足了永樂皇帝面子,第一批派了使節,前來天朝,稱臣納貢的海外諸番國中。有一稱是滿喇加國的,永樂皇帝,可是印象深刻。因其使節,曾私下求見永樂皇帝,並在兩人的會晤中,向永樂皇帝大吐苦水。稱說─其國被爪哇國所滅後,王族流落海外,寄居於暹邏國的土地,又被暹邏勒索,需得每年上繳黃金。且寄居之滿喇加海口沼澤地,土地貧瘠,無法耕種,百姓無以為生。國王幾十年來,期望復國,以讓百姓不再受寄人籬下之苦。倘天朝上國,能夠伸出援手,國王將令後代子孫,感恩戴德。並願生生世世,為天朝上國的藩屬,向天朝上國稱臣納貢。

永樂皇帝,聽了那滿喇加使節的話後,當下不免尋思─「難得這滿喇加國王,在我初登帝位,皇權空虛之時,自動前來向我稱臣,給足了我面子。雖說這滿喇加國王,是個亡國之君,乃是有求於我而來。但他對我有義,我豈能對他無情。況我大明國,乃天朝上國,本該德澤海外,方能使海外諸番國,向我臣服。今日我既坐上了大明國的皇位,君臨天下,豈又能讓一有求於我的海外番邦小國,空手而回。倘若如此,往後海外番邦,如何能服我...」雖說永樂皇帝,聽聞滿喇加國的困境後,站在天朝上國的立場,確實也想伸出援手。無奈,初竄帝位,江山尚未坐穩,國事如麻,百廢待興。一時,大明國的國力,也尚無法擴及海外。於是當時,永樂皇帝,也就只能草草做個表面功夫,詔賜給了滿喇加國王一只國王玉璽,及冠帶袍服,讓其使節帶回去。然而雄圖大志的永樂皇帝,畢竟深覺有愧於自己的面子,對於草率應付前來求助的滿喇加國。此後更是始終耿耿於懷。

永樂三年,出使西洋的龐大艦隊,終於打造完成。三寶太監鄭和,奉旨出使西洋。出海之前,永樂皇帝自沒忘記那三年來,讓他深覺愧疚,耿耿於懷的滿喇加國。於是永樂皇帝,再三交代鄭和,艦隊出使西洋,務必得到那滿喇加國去看看。倘若其國王與百姓,果真深陷困境,那就當盡量給予其幫助。好彰顯我中華,仁義天下,天朝上國,恩澤海外。

永樂四年,也就是去年。鄭和率領艦隊,由閩江口的長樂港,放洋出海。經得占城國,又到爪哇國。西航到舊港後,入滿喇加海峽。當然,鄭和沒忘記永樂皇帝的囑託,即在老艜的領航下,來到了滿喇加。垂垂老矣的拜里米蘇拉,率領所有滿喇加的百姓,親到港口去迎接。驟見天朝上國派遣那麼龐大的艦隊到訪,又見那巨大如山的寶船,頓讓拜里米蘇拉,驚得直是合不攏嘴,喜極而泣。而在鄭和的眼中,所見到的滿喇加,果真也是蠻荒貧困。沙鹵的土地,盡為荒涼沼澤。百姓無法農耕,只能乘小舟出海捕魚為生。但滿喇加河的海口,卻又叢蓁荒草,連一個像樣的港口都沒有。百姓搭蓋所居的屋舍,更簡陋的有如羊棚一樣。包括國王所居的王居,亦是有如一個草寮羊棚。如此蠻荒簡陋景像,要稱其為國,自然有點勉強。頂多就像是一個番人的部落而已。縱是如此,鄭和受永樂皇帝所託前來,對拜里米蘇拉,依然以國王之禮相待。船隊來到滿喇加後,鄭和亦同樣率船隊的一干使節,乘杉板船登岸,與拜里米蘇拉,相談國事。

王居的草寮,搭蓋有三層,每層僅約四尺高,下鋪椰子樹劈成片的地板。眾人席地而坐,鄭和高九尺之軀,坐在草寮的下層鋪板,頭頂幾乎頂到了上層的鋪板。因永樂皇帝,曾告知鄭和,關於滿喇加的困境。所以鄭和亦知拜里米蘇拉,與滿喇加國的百姓,急需幫助。雙方會談,也沒沒柺彎抹角。鄭和開門見山,即對拜里米蘇拉說:『國王。你與百姓的困境,在我出海前,我皇上都已對我說過。所以特地遣我來你國,就是想幫你的忙,改善你百姓的生活。所以國王,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可跟我講。只要是我幫的上忙的,我奉皇命而來,自當盡我之力幫你...』拜里米蘇拉,對天朝上國皇帝的情義,與不忘貧賤,直是感動的眼眶含淚。卻是支支吾吾,對於所求,難以說出口。猶豫再三,顧左右而言他,先是歌功頌德,繼之九彎十八拐,繞來報去。最後終才說到了正題:『@#$%!!&#$%...。尊敬的上國大人啊。我與百姓,之所以會流落在這蠻荒之地。只因祖父之時,我三佛齊國,被滿者伯夷國所滅。以至流落海外,淪落到此田地。而亡國之後,自我祖父三代以來,我與百姓,最殷切期望,無日不想的。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復國。重建我三佛齊國啊...』

拜里米蘇拉想復國,重建其三佛齊國。對於這樣的請求,鄭和當然不會沒有準備。即懇切的回說:『國王。此次我奉皇命,出使海外。出海之前,我皇上耳提面命。我船隊首要之務,乃施仁德於海外,濟弱扶傾。然萬不可憑我艦隊之武力強大,而恃強凌弱;或干涉他國之內政。國王想復三佛齊國。但三佛齊國的土地,而今已卻被爪哇國所轄。若是國王,想回蘇門達喇島復國,則勢必需與爪哇國一戰。但我需誠實告訴國王。我皇上是萬不可能,允許我艦隊,介入兩國之間的交戰。畢竟我中國,對海外諸國,一視同仁。並不可能選擇站在你國這一方,去攻打另一國。更不可能為一國之利,在海外興風作浪,拉這國,打那國。因我船隊,奉旨西洋,乃是為廣披仁義於天下,交好東西洋海外諸國。以兼相愛,交相利。總言之,我船隊之目地,乃為天下太平而來。既為天下太平,就不能主動興戰事。所以國王,若想藉我船隊之力,在蘇門達喇島復國,恐是這萬不可能之事啊。還請國王明鑑...』

鄭和之言,明顯婉拒了替拜里米蘇拉出頭,幫其回到蘇門達喇島復國。而拜里米蘇拉,驟聽鄭和之言,自是難免失望,臉上神色頓是黯淡。不過見鄭和,續之又說:『但國王。我皇上,對你亡國之後,與百姓流落蠻荒,甚為關心。這滿喇加的沼澤地,確實貧瘠。但這滿喇加的海口,居中扼守滿喇加海峽,對於過往船隻的安全而言,位置卻是相當重要。我船隊出使西洋,往返更皆得經過滿喇加。倘若在滿喇加的海口,築一大港,並在滿喇加建一大官廠。則我船隊就能以滿喇加,為重要海上的據點。無論東西洋商賈,欲與我中國做買賣,必定得前來滿喇加。屆時四方商賈,會集滿喇加,必使滿喇加商旅絡繹,興盛繁榮。那怕滿喇加土地貧瘠,無法耕種,但百姓卻能從商致富。如此一來,就算國王沒有回到蘇門達喇島復國。但這滿喇加當也會商事繁盛,百姓富裕,不亞於舊港。卻不知國王的意下如何?』

鄭和一番建港之言,讓拜里米蘇拉聽得,頓又是紅光滿面,面露喜色。卻是心中仍有擔憂,不禁問:『上國大人。若能在滿喇加建大港,讓商旅會集,當然是好。只是要建大港,豈是我貧苦百姓,所能做到之事。況且滿喇加,乃是暹邏國的領土。倘若滿喇加商事繁盛後,暹邏國覬覦此地,又要發兵征伐,要將我逐出滿喇加。到時候,我豈不又是要再流落海外不知何方。畢竟寄人籬下,這可如何是好啊!』畢竟拜里米蘇拉,經歷了二次亡國,也難怪拜里米蘇拉要擔心。卻見鄭和,回說:『國王。開港與建廠之事,你不用擔心。這些浩大的工程,可完全由我船隊來做,你只需配合即可。至於國王擔心,寄人籬下,有朝一日,滿喇加的土地,會被暹邏國索回。那我只能跟國王說。我皇上,以詔賜你國王的玉璽與冠帶,亦即我天朝,已承認你是滿喇加國的國王。至於國王,你想與暹邏國,如何往來,與建立怎樣的雙方關係。那就得由國王你自己決定了。關於這件事,我天朝,也只能從旁協助,不能幫你作主。』...xxx


酷熱的日頭,照耀的滿喇加河岸邊。馬六甲樹下,白布纏頭的拜里米蘇拉,啃嚼著手中酸澀的馬六甲果實,頓皺起了眉頭,一臉的心事重重。正是想起了去年到今年,那讓他猶豫不決,難以下定決心的心事。「唔!我該在滿喇加劃地為王,堂而皇之的建立滿喇加國嗎?一旦,我公然在滿喇加建國。那暹邏國,豈肯憑白喪失滿喇加的土地,必定出兵攻打我。而我小國寡民,又如何抵擋得了暹邏國。再者,那天朝上國的艦隊,也早已對我言明。絕不可能出兵幫我。如此一來,不建國,尚能寄人籬下,居於滿喇加。一旦建國,恐反而又要落得亡國的命運。再次流落海外。然而,就算我不建國。茍且偷生,寄人籬下於滿喇加。那又如何!難道暹邏國見滿喇加,商業興盛以後,就不會覬覦此地。而將我與百姓驅離嗎?或者,野心勃勃的滿者伯夷國,既滅我三佛齊,先奪我舊港,後奪我淡馬錫。難道它就不會再出兵,奪我滿喇加嗎?唉~~~建不建國,都難啊。都難啊!」坐在馬六甲樹下休息,正當拜里米蘇拉,愁苦於是否該在滿喇加建國之事。倏忽,兩隻獵狗,忽而狂吠起來。閃神之間,一團黑影,突然從拜里米蘇拉身邊的樹叢,竄出了出來。

拜里米蘇拉,吃了一驚,尚不知竄出的是何物。卻見那團黑影,幾個蹦跳,已奔到了滿喇加河的河谷崖邊。同時間,拜里米蘇拉的兩隻獵狗,亦狂吠著,追了上去。定神一看,拜里米蘇拉這才看清楚,奔到河谷崖邊的那團黑影,原來是一隻小鼠鹿。『汪汪汪汪汪...』眼見小鼠鹿逃到了河谷崖邊,已無路可走,兩隻獵狗即包圍著小鼠鹿,步步逼近,朝其狂吠。這時,拜里米蘇拉見獵物出現,亦一個翻身跪立,迅速拉弓搭箭,準備射殺那小鼠鹿。然拜里米蘇拉箭未射出,一隻獵狗早已迫不及待,撲咬上去。一口咬住了小鼠鹿的後腿。見那小鼠鹿,比獵狗大不了多少,兩個眼珠子充滿了驚恐,四條腿細得跟蘆葦莖一樣,怕風一吹就要折了。怎經得獵狗滿嘴獠牙的狠咬其後腿。一口被咬住,直是驚得小鼠鹿,又蹦又跳,又哀嚎又慘叫。當下,見獵狗與小鼠鹿博鬥,怕箭會傷到自己的獵狗,拜里米蘇拉也就暫按住,沒將箭射出。就等著自己的獵狗,咬死小鼠鹿。

常言說「狗急會跳牆」,但眼下「鹿急了可是也會踹狗」。河谷崖邊,眼見獵狗死咬住小鼠鹿後腿,幾要將小鼠鹿拖殘,獵物即將到手。倏忽間,怎知那小鼠鹿驚恐蹦跳,後腿突然幾個猛踹。居然一腿踹中獵狗的肚腹,將其給踹飛。當下,由於小鼠鹿被兩隻獵狗,逼到了河谷崖邊的最角落。驟聽一聲狗吠慘叫,頓見那被小鼠鹿,踹飛的獵狗,竟然就這麼摔落崖下。但小鼠鹿尚未得喘息。另一隻獵狗,卻又張著滿嘴獠牙,撲咬過去。這次見那小鼠鹿,驚惶的閃身,一頭即撞向撲來的獵狗。借力使力,居然又將那獵狗給撞飛,直墜下崖。兩條獵狗,合獵一隻小鼠鹿,本是勝算在握。怎料轉眼之間,勝敗逆轉,兩隻獵狗居然被逼到了崖邊的小鼠鹿,一踹一頂,盡落河谷崖下。一時之間,手搭弓箭的拜里米蘇拉見狀,居然驚愕之餘,也忘了放箭。卻眼睜睜,見那小鼠鹿死裡逃生後,又竄入了叢林之中。

「這怎麼可能!鼠鹿是山林中,最膽小懦弱的,更是所有飛禽猛獸的獵物。可一隻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小鼠鹿,為了求生,居然把我兩隻凶猛的獵狗,給踹踢到河谷。一隻小鼠鹿,竟戰勝了兩條獵狗。這~~這~~怎麼可能。唔!也許這是真主阿拉,要給我開示吧!當下,我滿喇加的處境,豈不有如那隻小鼠鹿一樣,人盡可欺。北有暹邏國,南有爪哇滿者伯夷國。恰就有如兩頭獵狗一樣,對我虎視耽耽,視我為嘴上肉。不時更有海盜上門,侵門踏戶,欺我膽小怯弱。但縱是膽小怯弱的小鼠鹿,被逼到了絕地,也會反擊。而此無路可退,奮力一博,居然戰退了強敵。唔!這當就是孤注一擲的決心。小鼠鹿,絕地求生,孤注一擲,終於為自己謀得了生路。而我拜里米蘇拉,堂堂一國王子,豈又能不如一隻小鼠鹿...」怔怔站在馬六甲樹下,拜里米蘇拉驚愕之中,沉思良久。亦終於下定了決心。

「暹羅國,爪哇滿者伯夷國,甚至海盜。確實讓我懼怕。但天朝上國的皇帝,已賜詔給我國王玉璽與冠戴,承認我是滿喇加國的國王。那我就是滿喇加國的國王。我亦將在滿喇加建國。至少現在,有天朝上國的龐大艦隊,往來東西洋,並以我滿喇加為駐紮據點。而且其艦隊主帥,雖說不會為我出兵,與其他國征戰。但至少他說,他會從旁協助我。唔!現在若我不建滿喇加國。倘若錯過這個好時機,那我拜里米蘇拉,恐就永遠再無建國的機會了...」既是心意以決,決定孤注一擲,拜里米蘇拉,原本頹喪的臉色,頓如黑暗中看見了篝火一樣。雙眼眸中霎時燃燒起了鬥志。然而拜里米蘇拉,無法預料到的是─當他已然決心在滿喇加建國,首先面對的危機,並非來自暹邏國,或是滿者伯夷國。而是來自海上的海盜。

當夜。趁著月黑風高,一群海盜乘船來到滿喇加。由一處荒涼的海口沼澤,悄然登岸後,即熟門熟路的奔往部落;直朝拜里米蘇拉的王居草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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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三、陳祖義脅迫拜里米蘇拉共謀寶船隊

滿喇加河的海口沼澤地。自去年夏,鄭和率領船隊到訪後。而今原本蠻荒的沼澤景象,宛如變成了一大片填土造港的工地。因鄭和,為了實踐對拜里米蘇拉的諾言,在滿喇加留下了一支分宗船隊,及約五千名官兵。以替其在滿喇加海口的沼澤地,興建一可泊大海船的港口。又在港口之南,興建了一可容東西洋四方貨物的大官廠。這大官廠,就像一座城垣般的巨大。長寬數里,立排柵為城牆,四面城牆開四門。城的四周亦設有更鼓樓,每夜都有官兵提鈴巡警。四面木柵城牆之內,又設另一重的排柵,亦即官廠有兩道的城牆護衛。兩重城牆內,則蓋造庫藏倉廒。舉凡中國的寶船隊,往來東西洋,皆以滿喇加為中心據點。船隊所需的錢糧貨物,亦都置放在滿喇加的官廠。分宗船隊,往來各國,亦皆需到滿喇加的官廠,搬貨取貨,裝載船上,再等季風出航。乃至東西洋各國番商,欲與中國船隊交易貨物,同樣也得到滿喇加的官廠。

滿喇加國的西北方,山巒疊翠,亦即滿喇加河的上游,盛產木材與礦物。官兵在山中所伐之巨木,則拖到滿喇加河中,任其順水漂流而下。於是整條滿喇加河,一根根的巨木頭尾相接飄流,恰入一條巨木形成的長龍一般的壯觀。滿喇加海口沼澤地的東南方,亦有座山。拜里米蘇拉,為了感謝鄭和,對滿喇加的開墾,則把東南的那座山,送給了鄭和。以供鄭和及其船隊官兵所用。於是那座山,此後就稱為唐人山,又稱三寶山。總之,大興土木之下,短短一年之間,原本沼澤遍佈的滿喇加國,已不復舊日蠻荒。更有一股繁榮氣勢,儼然蒸蒸日上。至於滿喇加國的百姓,亦舉國動員,無論男女老幼,無不配合船隊官兵,投入對滿喇加的建設。五千名官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入夜之後,每一個官兵,無不收隊入官廠之中,更鼓巡鑼,戒備嚴明。不得拿滿喇加百姓一針一線,更不得擾民。但縱是船隊的官兵,紀律嚴明,不擾民。卻不表示滿喇加,就此就能天下太平。

譬若這夜。一群海盜趁著夜黑風高,划著杉板船,由荒僻的海口登岸,即直入滿喇加百姓的部落。蒙頭遮臉,一身夜行黑衣的海盜,就有如影子隱暱於黑夜。進了部落,即熟門熟路,直闖拜里米蘇拉的王居。拜里米蘇拉的王居,與一般百姓無異,就僅是個像是羊棚般的草寮。滿喇加國,僅是個部落,既無兵,王居自也更無所謂的衛兵看守。夜深人靜,人皆以熟睡。一二十個海盜,個個身手矯建,闖進了王居草寮後,攀爬樓房狀的草棚。即迅速的控制了拜里米蘇拉,及其妻兒。或將其五花大綁,或以破布塞嘴,或以彎刀架住頸子,讓其不得出聲。隨後,宛如置身夢魘的拜里米蘇拉,及其家屬,即被海盜,先後押到了草寮的底棚下間。

椰子樹劈片鋪板的下間,兩個海盜手持火把照亮的角落,有一人正盤腿而坐於草棚內。見那人髮鬚半白,頂上光禿,一臉獐頭鼠目。卻不正是盤據舊港,橫行滿喇加海峽,令東西洋諸國聞之喪膽的海盜頭子─陳祖義。

閃爍的火光,照耀在陳祖義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時明時暗的鼠眼橫睨,更顯其狡獪與陰險。見拜里米蘇拉與其家屬,被帶進了底棚廳中。只見陳祖義故作一臉的優哉,卻是斥喝手下,說:『唉呀。你們這些混帳東西。拿刀押著王子幹嘛。刀劍不長眼啊。萬一傷到了人怎麼辦!難道你們不知道,拜里米蘇拉王子,跟我是老朋友嗎?哼~~你們這些混帳,還不趕快把刀給收起來!』一番假情假義的斥罵後,押著拜里米蘇拉的海盜,果是將刀給收起來。然拜里米蘇拉的家人,卻仍被五花大綁。腦子渾愕猶似夢魘的拜里米蘇拉,見家人被綁,已是驚恐不已。驚魂未定之際,又驟見陳祖義出現在眼前,頓是又更魂飛魄散。

畢竟陳祖義的盜夥,可是殺人不眨眼,姦淫擄掠,無所不為。怎料這橫行海上的恐怖殺人魔頭,居然找上門來。一時嚇得拜里米蘇拉,腿軟跪地,忙得出言,求情說:『大王。放了我的家人吧。求你高抬貴手,不要為難我的家人。若是大王,需要什麼,儘可跟我說。只要是我有的,我定給大王送上!』閃爍的火光中,但見陳祖義皮笑肉不笑,卻是又對拜里米蘇拉裝熟。且是滿嘴親熱的,呵呵笑說:
『王子啊。雖然我已多年沒來滿喇加,但咱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啊。舊港到滿喇加,也不過就是二三日的海路,所以咱也算得上是鄰居。我唐人有句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意思就是說:"能當鄰居的,就是有緣。平日就要多多往來,多彼此幫忙。所以鄰居啊,比住在遠方的親戚還重要。"呵呵,我這樣說,王子應該聽得懂吧。尤其這一年來,王子好像交了好運,遇到了什麼貴人。居然在滿喇加築起了大港來。哇!這可不容易啊。想是王子,有貴人扶助,就要飛黃騰達了。但一個人發達了,總不能就這樣忘了貧賤的朋友吧!況且咱可還是鄰居吶。倘若王子發達了,就忘了我這個老朋友,有好處,也都不讓老朋友知道。這樣當鄰居,真的是很不夠朋友。你說是也不是!』

陳祖義話說得好聽,滿嘴又是老朋友,又是遠親不如近鄰。事實上,是因滿喇加貧瘠又蠻荒,多年前陳祖義來劫掠過一次,卻是百姓一貧如洗,根本榨不出什麼油水。所以儘管滿喇加與舊港,僅二三日的海路,但多年來,陳祖義的盜夥,卻未再涉足滿喇加。至於陳祖義攀親帶故,一番虛情假義之言。實話說,拜里米蘇拉聽了只覺渾身顫慄。但卻也不出個什麼端倪,更不知陳祖義,究竟為何而來。一時拜里米蘇拉,也只好虛與委蛇,滿口稱謝,答說:『大王啊。謝謝您看得起我。還把我當鄰居,還把我當個朋友。但大王恐怕是誤會了。滿喇加現在所築的港,那是天朝上國的船隊,來築的港口啊。我滿喇加百姓,個個一貧如洗,那有什麼本事築港。承蒙大王,看得起我,還遠道來到滿喇加。雖說我滿喇加貧窮。但現下我的屋裡,倒還備有準備上貢給暹邏國的四十兩黃金。假如大王不嫌少,那我盡可奉送給大王。請大王,就放過我們吧!』

『哈哈哈哈!四十兩黃金,就想打發我啊。沒想到我陳祖義在王子的眼中,這麼不值錢。哈哈哈哈。我聽了都快哭了!』佯狂大笑一陣,陳祖義見拜里米蘇拉,惶惑不安。即又沉下臉來,露出陰險狡獪,傾身向前,有如談買賣般的,續對拜里米蘇拉說:『王子啊。不用擔心,我不回拿你的黃金。而且今日我來到這裡找老朋友,就是想幫老朋友的忙。呵!就是說,我不但不要你的黃金。而且我還想送你一大筆的金銀財寶吶。這些金銀財寶,少說值幾百萬兩的黃金。是你那四十兩黃金的幾十萬倍。甭說,上貢給暹邏的稅銀,足夠讓你上貢幾十萬年。或者,有這麼一大筆的金銀財寶,王子也就不必再當亡國之君,流落海外。但只要王子想買下那個國家,就能買下那個國王。自己當王豈不好。卻不知王子,對這幾百萬兩黃金的金銀財寶,是否有興趣?』

海盜嗜錢嗜血,只有奪人錢財,那有上門送財寶給人之理。拜里米蘇拉,對陳祖義的賣弄玄虛,內心更加戒慎恐懼。不免要問:『大王啊。我滿喇加小國寡民,那裡消受得了大王的許多財寶。不過大王,若需要我效犬馬之勞。儘可說。我自當量力而為。盡力幫大王的忙。』陳祖義見拜里米蘇拉,態度溫順,並無回絕之意。即挪了挪屁股,向拜里米蘇拉靠近。而後終露出其賊頭賊腦,一付擠眉弄眼,竊竊私語的說:『王子啊。我說的那幾百萬兩金銀財寶,就在你家門口啊。財神爺就從王子的家門口經過。難道王子,還要假裝不知道!』

「幾百萬兩的金銀財寶,就在門口!」聽及此,縱然拜里米蘇拉再老實,再駑鈍;約也已知道陳祖義,所指為何。無非就是劍指天朝上國的寶船隊,欲劫奪其財寶。但想及此,嚇得拜里米蘇拉,頓有如一隻被驚嚇的龍蝦般,差點彈跳了起來。滿臉驚恐,急說:『不成啊。大王。這不成啊。我滿喇加,百姓不及千人。既無兵也無將。平日就只會捕魚打獵,更不懂使用兵器刀械。況那天朝上國的龐大艦隊,有幾萬大軍。要我做這事,這無疑,是拿雞蛋砸石頭啊。絕對使不得啊!再說,天朝上國的寶船隊,為改善我滿喇加百姓的生活,還傾力為我築港。再怎麼說,這天朝上國的寶船隊,有大恩於我。我又怎能恩將仇報!』

『王子啊。聽我說。你這麼懼怕天朝來的寶船隊。但難道你就不怕我陳祖義嗎?嘿嘿~~還是你認為我陳祖義,是個菩薩心腸,會對你心慈手軟之人!』嘿嘿冷笑幾聲後,陳祖義轉而露出其殘酷面目。言語軟中帶硬,半帶威脅,半帶利誘,續說:『而且王子啊。我也不為難你啦。耍刀弄槍之事,我知道你的百姓也不行。所以這動刀動槍之事,自有我自己的人來處理。而王子你呢,只需暗中幫我個忙即可!』話講及此,陳祖義脖子一扭,向一旁的盜夥,使了個眼色。幾個蒙面的海盜,即將身上的包袱解下,置於拜里米蘇拉面前。卻見陳祖義,指著那幾個包袱,即對拜里米蘇拉說:『王子啊。這幾個包袱裡的蒙汗藥,使得巧,足夠藥倒幾萬人。我就跟你說白了。那寶船隊,由西洋返回滿喇加後,必定會在你這裡泊靠一段時日。也必定會在你滿喇加,補充船上的淡水與糧食。到時,寶船隊來到滿喇加後,你只需幫我打聽,船隊何時要到舊港。得了消息後,就悄悄派幾個人,到舊港的火雞島,來通報給我知道。爾後,待船隊即將出航之前,你就找個機會,命幾個人,把這些蒙汗藥,給摻入官兵的飲水中。這藥粉,無色無味,喝了水也不會當即就藥倒。需得連喝個二三日方會發作。所以你也不須擔心會被發覺。總之,你要幫我的,都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而已。而事成之後,我給你的報酬,就是那寶船隊上,滿滿的金銀財寶。讓你幾輩子,吃喝不盡。因為金銀財寶,不是我的目地。我的目地,是那上百艘的寶船,與船上的軍械火器。』

海盜之言,縱是說得天花亂墜,卻如何能信。尤其面對陳祖義,這種奸鬼之徒。拜里米蘇拉也不是個糊塗蟲,自也想到,這恐是陳祖義在誆騙他。然而妻小家人,與自己的命,當下可都攢在陳祖義的手上。要是不答應陳祖義的要求。當場恐就要立刻血濺五步,舉家盡被陳祖義與其盜夥所屠。面對這滅門之禍,可由不得拜里米蘇拉,與陳祖義討價還價。當下,只見拜里米蘇拉,欲言又止,百般為難。而陳祖義,見拜里米蘇拉躊躇,猶豫不決。一時陳祖義,亦顯得有點急燥不耐,索性又下了一大注,對拜里米蘇拉說:『唉呦!王子啊,你還在猶豫什麼?這樣吧。倘若你能助我奪得那寶船隊。那我取得寶船隊上的火器刀械後,即刻就發兵,替你拿下舊港。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回到舊港復國,重建你的三佛齊國,當你的國王。自此你與你的百姓,也再無需流落滿喇加這蠻荒沼澤,也無需低聲下氣,靠別人來替你築港。這條件夠好了吧!呵!若是錯過這好時機,恐怕你一輩子,都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返回舊港復國!」這豈次是拜里米蘇拉,這一輩殷切期盼,朝思暮想之事。所謂慾望迷人心性。畢竟天朝上國的寶船隊,只答應要幫拜里米蘇拉在滿喇加築港,也允許他在滿喇加建國。但卻並不答應,幫拜里米蘇拉返回舊港,復其三佛齊國。而陳祖義,居然一口就承諾,要幫拜里米蘇拉奪回舊港,並助他復國。這樣的條件,確實讓拜里米蘇拉,一時被迷惑,難以抗拒。見拜里米蘇拉,滿臉不敢置信,顫聲的又問說:『大王。你說的,這可是真話。倘若我幫你奪取寶船隊,你就真的願意,幫我奪回舊港,還有我三佛齊的舊地嗎?』陳祖義,大手一揮,斬丁截鐵,回說:『唉呀。王子啊。我陳祖義,是什麼人!我一言九鼎啊。倘若我講話不算話,是個沒有誠信之人。那今日,會有這五千個弟兄,甘願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卻願意跟著我幹嗎?這可是一筆好買賣啊。只要你對我誠信,我就對你誠信,一個折扣都不打。懂嗎?』

陳祖義把話,都講到這頭上。且情勢逼人。也由不得拜里米蘇拉搖頭。即見拜里米蘇拉,雖是面帶難色,卻是對陳祖義,點了點頭,表示應允。陳祖義見狀,終又露出熱切的笑容。卻是言外有音,橫眼狠瞪,半帶笑的說:『好啦。這筆買賣,咱就這樣說定了。但王子啊。做買賣,最重要的,就是要講誠信。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千萬別洩露出風聲。否則,生意沒做成的話。就算天朝的寶船隊,也保不了你。倘若這寶船隊,得了什麼風聲,從我的手中溜掉。到時候,為了跟我的弟兄交代。我必定會再回來滿喇加,找你算這筆帳。而且到時,我五千弟兄來到滿喇加。恐怕不止是要殺你一家子而已。包括你整個滿喇加的百姓,一個都別想活命。懂嗎!』聽得陳祖義,這番看似玩笑,卻語帶威脅的話。可真頓把拜里米蘇拉,給嚇白了臉,一句話都不敢再吭聲。....

約過了半月後。三寶太監鄭和所率的寶船隊,終從西洋大國的古里,返航回到了滿喇加。且因對西洋的水土不服,艦隊官兵,實是折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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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四、備戰滿喇加寶船隊化身鐵殼船

西元1407年,明永樂五年。暹羅屬地的滿喇加半島,滿喇加國。承蒙天妃媽祖保佑。三寶太監鄭和,經得二年的航行,終不負皇命,到達了西洋的大國古里(今之印度)。完成使命後,又率船隊,順利返航,回到了滿喇加。但說順利,也並能說真的順利。就像是說承蒙媽祖保佑,卻也不是每個船隊的官兵,都受到媽祖的保佑。實話說,去年夏末,從滿喇加出海西航,到今春,從古里國返回滿喇加。這半年多的海上經歷,堪稱是鄭和這一生中,最感惶然恐懼與的一段噩夢。尤其是在船隊經過了蘇門達喇島最西,南浡裡國的帽山以後。

與滿喇加隔著海峽的蘇門打達喇島,島上有數個小國。由東向西,約是舊港國、啞魯國、蘇門達喇國、那孤兒國、黎代國與南浡裡國。船隊到了南浡裡國後,即出了滿喇加海峽。南浡裡國的西北方海內,有一座山頂平頂的峻山,看起來就像是一頂帽子。所以稱之為「帽山」。而帽山以西,就再無陸地,放眼盡是無盡的汪洋,即所謂的「西洋」。西洋之所以讓人恐懼,並非這片汪洋,像滿喇加海峽的舊港一樣,有成千上萬的海盜盤據。亦或是像鎮東洋一樣,會有突然其來的海上颶風,掀起狂濤巨浪,致海船翻覆。而是在過了帽山以西的西洋,風土氣候與中國更加的不同,兼之船隊,半月之內無法靠岸,得長期航於汪洋。使得船上的官兵,既悶於襖熱的船艙,又無新鮮疏果可食。因此極易因水土不服而染病。更可怕的是,海船的船艙窄小擁擠,一旦一人得病,互相傳染。往往幾日之內,整船的官兵,幾都會染病。而這也是鄭和,始料未及之事。

出使西洋的寶船隊,雖說每艘船上,都備有數名的醫士,可為官兵治病。但西洋,乃是中國自古以來,從未涉足之地。一旦官兵在這陌生的汪洋染病,船上的醫士,竟也多半無法診斷出其病症。於是船隊過了帽山之後,置身西洋的這片陌生海域,幾乎天天都在死人。而且不是死幾個人而已。最嚴重的,一艘船有三百船兵,一人得了不知名的急病。短短十餘日之間,整船的三百餘官兵,竟死的僅剩一百餘人。也就是一船有二百餘人,短短幾日,皆因染病而死。如此嚴重折損,就算遇到海盜襲擊,或是遇到海上據風,掀起狂濤巨浪;當都不致如此。眼見官兵的屍首,一具一具的拋入海中,十具十具的拋入海中,百具百具的拋入海中。而眾船隊的醫士,又皆束手無策。面對此景況,身為船隊的主帥,鄭和焉能不感到惶然恐懼。最後為免疾病蔓延,醫士們也只能諫請鄭和,將染病未死的官兵,也一併拋棄於海。於是為顧全大局,官兵一旦染病的,就算未死,也會被活生生的丟入海中溺死。
「做為船隊主帥,無法照顧保護自己的官兵。反而要將身染重病的他們,活生生丟入海中淹死...」這種無助與恐懼,甚至比遇到海盜襲擊,或是遇到海上颶風,更讓鄭和惶恐十倍。做這樣的決斷,對鄭和而言,自是無限的痛苦與煎熬。從帽山到古里國,近月的航行,上千官兵,就這麼葬生西洋。


滿喇加海口東南方的唐人山。這座鄰近海口的百仞峻山,乃是滿喇加國王拜里米蘇拉,為感謝鄭和在滿喇加築港建廠,改善滿喇加百姓的生活。所以贈給鄭和,及供船隊所用的一座山。當鄭和,從古里國率船隊返回滿喇加,將船隊稍加安頓後,亦終第一次來到這座唐人山。「頭頂上永遠都是白花花酷熱的日頭,一年到頭盡是襖熱的仲夏,全無春秋冬...」這是鄭和率船隊出海,出使西洋以來,最深刻的印象。這日,在滿喇加的唐人山,同樣是頭頂白花花的日頭,照耀著滿山的蠻荒,蟲蛇成群爬行於荊蕪荒穢,褥暑沼澤橫生蠱毒與瘴癘。唯見山坡上,清出了一塊空地,卻是黃土坡上亂墳累累,一座一座的墳墓草未長。且見每個墳頭,簡單立塊石頭當墓碑。墓碑上頭寫的,還都是漢字與漢名。亡者的姓名之上,還註明有祖籍地,無非寫著─漳州、泉州、潮州、南安或晉江...等等。

這唐人山的山坡,埋葬著的幾百個新墳。自不用多言。正是去夏以來,鄭和將其留在滿喇加,藉以築港建廠的五千官兵。其中,或有官兵,因水土不服染病而死,或有官兵被蚊虻叮咬,急病而死。又或有人被滿喇加海口沼澤地潛藏的凶猛鼉龍,弒咬而死。或有人因口角糾紛,鬥甌而死。總之近半年來,林林總總各種死因,導致留在滿喇加築港建場的五千官兵,約莫折損了數百人。而這些喪生於海外異地的官兵,也只能將其屍骨就地埋葬,再無法返鄉。只是讓鄭和沒料想到的是,這滿喇加國王送給他的這座山。而今最大的用處,居然成了埋葬船隊官兵的墳場。

『祈求媽祖保佑,照應我弟兄,引渡我不幸喪生於海外的弟兄,前往西方極樂。天妃媽祖,大慈大悲,聞聲救苦於海上。千萬更莫要讓我不幸葬生海洋的弟兄,成了汪洋的孤魂野鬼...』白花花的日頭,照耀的唐山人的亂葬崗上,座座累累新墳。但見鄭和手捻清香,帶領船隊的數十將官,前來祭拜這些不幸死於滿喇加的數百官兵。口中默念祝禱之際,當然,鄭和自也沒忘了那在西洋,因水土不服,染病而死於海上的上千官兵。這些葬生海上的官兵,甚至都是直接拋入海中;別說連個墳也沒有,簡直是屍骨無存。但念及此,鄭和臉上的神色,更形肅穆。方祝禱完,即交代一旁垂侍的寶船總捍,卻又放大聲音,像是對眾將官說:
『總捍。記得我的交代。下去後,叫人就在唐人山這裡,立個碑。畢竟船隊有上千個弟兄,不幸染病,死於西洋的海上。他們可是連個墓碑可以託身也沒有。至少這裡立個碑,將亡故弟兄的姓名都給刻上,讓他們的魂魄,可以有個寄託,不致成海上的孤魂野鬼。還有,命弟兄快快在這裡,也要蓋一間媽祖廟。如此大慈大悲的天妃媽祖,也才能就近照應咱亡故的弟兄。縱然我們不能將他們的屍骨帶回鄉,讓其落葉歸根,見其父母親人。但萬萬卻也不能,就此虧待這些為國捐軀,不幸死去萬里海外的弟兄。正是大家海上兄弟一場,誰不是生死與共,有如手足弟兄。上至將官,下至水手,一船同命,生死更無貴賤。唯有彼此互相扶持,彼此視對方為至親,齊心合力,方能共渡海上的難關...』

說到齊心合力,共渡海上的難關。當下,這可就像是懸在鄭和心頭下的一塊大秤陀。船隊雖說已從西洋返回滿喇加,大致已完成皇命。照理說,船隊就只需泊靠在滿喇加,等候夏季的南風。一旦東洋吹起南風,船隊即可乘南風,揚帆回返大明國。但當下,船隊泊靠滿喇加後,鄭和,乃至整個寶船隊,卻一點完成皇命,卸下心頭重擔的感覺都沒有。因為船隊在等候季風,返回大明國之前,尚需得完成一件大事。且對船隊而言,恐亦是出使西洋以來,所面對最凶險的一件事。即是需得徹底勦滅滿喇加海峽東南方,盤據舊港國沿海的海盜陳祖義。畢竟滿喇加海峽,乃是交通東西洋間,唯一的海路通衢。而陳祖義這群凶狠的盜夥,盤據在滿喇加海峽,就像一個毒瘤或是一隻八爪海怪般。只要陳祖義盜夥這個毒瘤與怪物不除,則東西洋的海路就無法真的暢通。東西洋諸國,亦皆無法免於其禍害。

去夏。寶船隊泊靠舊港之時,曾經受到陳祖義盜夥,大膽的偷襲。不但使得寶船隊,蒙受重大損失,甚且還被其盜走一艘三桅福船。當時,鄭和毅然決然,下令寶船隊倉促離開舊港,不與陳祖義盜夥正面交戰。倒也並非鄭和認為寶船隊,無法戰勝陳祖義盜夥。而是大局為重,為保船隊的壯盛軍容,以出使西洋。所以暫先避開與陳祖義盜夥的正面對決。只因陳祖義盜夥,信奉「聖戰媽祖」,個個海盜視死如歸,無不以流焚劫燬,燒燒擄掠為其聖戰。尤其陳祖義麾下,由其自幼收養,親手調教出的「火雞自殺戰士」。這些自殺戰士,從小在陳祖義的教養灌輸下,往往寧願以身殉道,身綁火藥,以肉身當作恐怖的殺人武器。所謂一夫拼命,萬夫莫敵。何況陳祖義麾下的盜夥,少說有五千之眾。五千之眾,個個為了奪取財寶,視死如歸。倘無其十倍兵力,又如何能將其勦滅。

「陳祖義盜夥,嫻熟水戰,人人又視死如歸。倘若與其硬碰硬,正面交鋒。到時就怕殲敵五千,也要自損三千。這對寶船隊而言,折損何以之大。就算取勝,亦是慘勝。上兵伐謀,攻城為下。為免寶船隊折損過大,我可得好好的想個法子才行啊...」去夏,倉促離開舊港之後,三寶太監鄭和,即無日不與船隊的將官們商討,對付陳祖義的對策。及至寶船船隊泊靠滿喇加後。因滿喇加的山塢,有兩處礦場,盛產花錫。整個滿喇加的百姓,皆嫻熟於淘煎錫礦,鑄造錫鐵。通常百姓都是將花錫,以一斤八兩,鑄成鬥樣。每十塊花錫用藤蔓綁成一把,四十塊花錫再綁成一大把。而滿喇加的市井,即皆以這花錫當成交易之物。

正因滿喇加盛產花錫,而這花錫將其搗成片狀,比鐵片要輕,又更易延展。因此來到滿喇加後,即有將官生出了一計。獻計於鄭和,說到:
『鄭大人。陳祖義盜夥,在舊港偷襲寶船隊之時。顯見其長於火攻。要不是射火箭,就是以滿載柴薪與油脂的小船,點火來衝撞。再不就是以死士,身綁火藥,划小船來炸船。因海船乃木造,最怕的就是火攻。但這些花錫卻是不怕火燒的。因此只要咱在滿喇加,大量購入花錫,將其搗成錫片,再將之包覆於船身。如此一來,咱的寶船隊也就不需再怕火。任陳祖義盜夥,如何以火船前來衝撞,以身綁火藥的死士前來炸船,或是射火箭,乃至發火砲。但咱包覆花錫的寶船,已成鐵船,自能讓其火箭射不穿,火砲打不透,火船燒不著,火藥也炸不開。如此雙方就算正面對決,咱寶船隊也能立於不敗之地,並將折損減至最低....』

「將寶船隊的船身,包覆錫鐵為鎧甲!」鄭和聽得將官的獻計後,亦覺此計可行,當可在交戰中,大為減損船隊的損傷。只是一艘幾十丈長的海船,要將其船身包覆花錫,不但耗時耗力:且所耗的花錫,更不知要千斤。況是上百艘的海船,若都要包覆鎧甲。那所耗更非得數萬,或幾十萬斤花錫。光淘煎鑄煉花錫,就非短時間可成。為獲取這大量的花錫。於是鄭和與滿喇加國王拜里米蘇拉晤談。相約,鄭和將留下一支五千人的分宗船隊,在滿喇加築港與建官廠,藉以繁榮滿喇加。而拜里米蘇拉,則需傾舉國之力,大量鑄煉花錫,以供鄭和船隊所用。

去夏到今春,寶船隊離開滿喇加,到西洋的古里國,再從古里國返回滿喇加。約莫半年的時間。而這半年的時間,整個滿喇加,幾是家家戶戶都在淘煎鑄造花錫。不止從山塢的礦坑開礦。家裡的鍋碗瓢盆,但有含花錫者,無不盡丟入火爐中,重新鑄錫。這滿喇加的大煉鋼時代,鑄錫的火爐,幾是家家戶戶都有,從海口到山裡,不知建了幾百座。半年之間,幾百道的裊裊白煙,總有一條條接天的巨龍般,盤繞滿喇加。無論白日黑夜,終日鑄錫的爐火不滅。大人舉著大鎚鎚鐵,小孩拿著竹管對火爐吹風。女人淘洗礦沙,男人則搬運煉鑄好的粗胚,將其運送到船隊的花錫鑄煉廠。一片一片,約三尺長寬的錫片。半年時間,不知鑄造了幾萬片,就這麼堆滿了滿喇加的船隊官廠。...


滿喇加河海口的大港,經得數千官兵,數月的日夜趕工,大致都已築成。碼頭的木頭棧道,綿延數里,可泊靠百艘以上的大船,同時裝卸貨物。築港的官兵,還在滿喇加河上,搭建了一條跨河的大橋。並在大橋上為滿喇加的百姓,設有店鋪。自此,滿喇加河兩岸的百姓,乃至東西洋來的商賈,皆可由大橋往來兩岸;並在橋上的店鋪,進行貨物的買賣交易。寶船隊由古里國,返回滿喇加後,二百餘艘的海船,亦泊靠碼頭。當是,纏頭的回回商賈,絡繹於滿喇加港。而滿喇加橋上的店鋪,更是摩肩接踵,一片榮景可期。至於泊靠於碼頭的寶船隊,與官廠之間,更是幾萬官兵,直如蟻聚排列成行,搬貨與卸貨。除此外,對寶船隊而言,更重要的─即是短短的時間內,需得將船隊的船隻,包覆以錫片,做為保護船身的鎧甲。正是待得東洋,南風吹起時。屆時就是寶船隊,即將與陳祖義盜夥的大戰之日。

寶船隊專用的港口碼頭邊,有幾十里的寬闊的教場。因應大戰將即,官兵忙碌於裝搬貨之餘,仍得精神抖擻的操練。船隊的工匠們,亦日夜趕工,替泊靠於碼頭的船隻,將一片片的錫片,包覆於船身。二年的出海航行,寶船隊的官兵,經得東洋海上的狂濤巨浪,又經得西洋的水土不服。乃至船上的疾病傳染,使得船隊折損嚴重。總之,當下的寶船隊,縱是仍看似軍容壯盛。然實際上,卻是損兵折將,早已兵疲馬困。而盤據舊港的沿海的陳祖義盜夥,不但據有天時地利,半年來,更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相形之下,恰如一隻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猛虎,遠道而來,遇到了在地的狼群。

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寶船隊的官兵,雖然倍於陳祖義盜夥。海船與火器,亦比陳祖義的盜夥精良許多。但終究是遠道而來,缺乏天時地利。然而這「天時、地利、人和」往往卻是雙方交戰,決勝的關鍵。縱是寶船隊軍容再壯盛,但舊港沿海,島嶼何其多。更有讓人難以捉摸的礁石、淺灘與海灣。倘若陳祖義的盜夥,佔對地形的熟悉,將其戰船藏身海邊的岩壁、崖縫,再伺機偷襲。則寶船隊,將是防不勝防,恐只有挨打的份。且雙方交戰,就算寶船隊能勝。但陳祖義盜夥,敗逃之際,只要退往熟悉的淺灘,或海灣,或海中的岩縫。如此一來,寶船隊,因對航路的不熟悉,深怕大船會觸礁,勢必亦不敢追擊。所以就算交戰雙方,看似兵力,相差懸殊。然對陳祖義盜夥而言,因為是舊港的地頭蛇,所以卻是立於不敗之地。那怕寶船隊的兵力有多強大,火器有多精良。實則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將陳祖義的盜夥,從舊港斬草除根,撤底的勦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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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八回



五、施進卿合縱蘇門達喇島上的諸小國

「陳祖義盜夥,從洪武年間,官兵就開始追勦。經得二三十年,盜夥南竄東洋之後,又在舊港盤據,更盤根錯節。而這二三十年,大明國無法勦清的盜夥。今寶船隊遠道而來,要將變成舊港地頭蛇的陳祖義盜夥,一舉斬草除根。豈是易事!若想徹底勦滅陳祖義,這條盤據舊港的地頭蛇,光憑寶船隊,是絕無法辦到。除非是能得舊港與鄰近諸國的相助,釜底抽薪,方得斷其去路...」曾助朱隸奪取皇位,精於運籌帷幄的鄭和,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去夏,受陳祖義盜夥偷襲,倉促率船隊離開舊港之時。當時鄭和,即對舊港的唐人頭領施進卿,亦有所囑託。即囑託施進卿,需得利用寶船隊往來西洋,這半年時間,暗中合縱蘇門達喇島上的諸國,裡應外合。如此方有可能,將陳祖義盜夥,這盤據滿喇加海峽的毒瘤,給一舉斬除。

蘇門達喇島,呈西北東南走向,為一數千里狹長之島,橫於滿喇加海峽之南。島之西半,多為山脈,東半則為沼澤。而其島上諸國,皆為小國。無論舊港國、啞魯國、蘇門達喇國、那孤兒國、黎代國或是南浡里國,可說長年,更飽受陳祖義盜夥的荼毒。因島上諸國,國小力薄,面對陳祖義盜夥的肆虐,除了恐懼外,卻也不敢反抗。但鄭和船隊出使西洋,到過舊港國後,局勢已然有所轉變。舊港國的唐人頭領施進卿,本與陳祖義盜夥,水火不容。知鄭和有意勦滅陳祖義後。施進卿受鄭和所託,亦開始極力奔走,並派出親信,暗中疏通蘇門達喇的諸小國。欲合縱諸國,共同結盟,予陳祖義的背後,插上一刀。

啞魯國,位於舊港國之西,好風航行四晝夜,可到其港。其國的南方,是綿延的山脈。北方面臨大海。西邊與蘇門達喇國接壤。東邊則有可耕種旱稻的平地。百姓多以農漁為業,民風淳樸,婚喪喜慶之禮俗,則與爪哇或滿喇加相類。國王與百姓,多信奉回教。比較特殊的是,啞魯國中,其深山叢林,有一奇特的飛獸,稱之為「飛虎」。唐人有一詞,曰:「如虎添翼」。意即會吃人的猛虎,乃萬獸之王。倘若猛虎長了翅膀,那它就更將所向無敵。而這長了翅膀的飛虎,並非僅是傳言。啞魯國的山中,就有此珍奇之獸。幸好,這亞魯國的飛虎,約僅有貓那麼大隻。遍體灰毛,翅膀也只是肉翅,就像是蝙蝠。前足的肉翅一直連到後腳,雖然能飛,卻也飛不遠。所以這啞魯國的飛虎,非但傷不了人。反而還常被人所捕,被人殺而食之。

蘇門達喇國,位於啞魯國之西,乃是西洋的總路。從啞魯國的港口出海,好風一晝夜,可到蘇門達喇國的港口。那是一個叫做苔魯蠻的濱海番村。泊船港口後,由陸路向東南走十餘里,就能到其王城。只不過要到蘇門達喇國,有一危險海域。即蘇門達喇國,有一條大河流出海,海口處潮汐起伏,波濤甚為洶湧。至使海船一個不慎,就可能會沉沒。其國,北臨大海,南接大山。東邊與啞魯國接壤,亦是大山阻隔。西邊即是西洋。南邊高與天齊的山脈,綿延數百里,西方又與兩個小國接壤,即那孤兒國與黎代國。

那孤兒國,又稱為花面國。位於蘇門達喇國之西。其國只是一個深山之中的部落。部落的百姓,臉上都刺有三尖青花的圖騰。因此其國王,人稱花面王。雖說那孤兒國,土地不廣,百姓僅千餘戶。然而卻是民風剽悍。又因深山之中,田地少,米糧所產不多。所以那孤兒國,時而會入侵蘇門達喇國,使得雙方,難免時有交戰衝突。約莫十年前。那孤兒國,因米糧欠收,百姓饑荒。花面王,即率領滿臉刺三尖青花的那孤兒國勇士,入侵蘇門達喇國,掠奪其糧食。而蘇門達喇國王,面對那孤兒國入侵,亦親自領兵,與花面王相戰。交戰之中,蘇門達喇國王,不幸卻被毒箭射中。因那孤兒國勇士的毒箭,乃是用一種深山之中的毒蛙,將其皮上的毒液,沾於箭上。而這毒蛙之毒,只要一針尖,就能毒死一條牛。因而蘇門達喇國王,被毒箭射中,自無生理,當即斃命。蘇門達喇國王,中箭死後。國王之妻,至感憤恨,卻因兒子尚幼,無法報父仇。於是王后,即昭告蘇門達喇百姓,立下誓言說:『國王被那孤而國所害。只要有人能替國王報仇,再收復被那孤而國侵佔的土地。那我嫁給他當妻子。並擁立他當國王,共同掌理蘇門達喇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時,苔魯蠻那個濱海村莊,有一個老漁夫,天生有奇力,身手不凡。據聞其自幼能在沼澤與鼉龍搏鬥,能入海生擒鯊魚。老漁夫得知王后立下誓言,願下嫁給能為國王復仇之人後。即自告奮勇,願領兵出戰那孤兒國的花面王。果然,那漁夫也真有本事,不但一舉擊殺了花面王,還將蘇門達喇國失去的土地,全都收復。更令那孤兒國的花面勇士,全都敗逃入深山之內。而蘇門達喇的王后,在老漁夫凱旋而歸後,亦遂行誓言。當即與老漁夫結為夫妻,並共管國事。因為老漁夫並非真的國王,而是王后的姘頭,俗稱「小王(註:這是二十一世紀,對姦夫的稱呼)」。故蘇門達喇的百姓,則稱老漁夫為「偽老王」。意即假的國王之意。然而偽老王,後來還是與王后,又生下了一子。

蘇門達喇的偽老王與王后,共管國事,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多年後,原本王后與舊王所生之子,亦已成年。名為蘇幹喇。當然,對王子蘇幹喇而言,這偽老王不但佔據了其國,還佔據了其母。甚至連蘇門達喇的王位,日後恐亦將落入偽老王的兒子之手。這自是令蘇幹喇,成年之後,日漸對偽老王感到不滿。正是偽老王與王子蘇幹喇之間,衝突日劇。使得蘇門達喇國,看似承平,卻似有山雨欲來之勢。

黎代國,位蘇門達喇與那孤而國之西。南臨大山,北臨大海,西接南浡裡國。百姓約三千戶,婚喪禮俗與蘇門達喇相類。黎代國的深山之中,人煙罕至,因其滿山遍野都是讓人恐懼的犀牛。這成群的犀牛,巨大如一艘小船,渾身更似披上鎧甲,刀槍不入。雖說犀牛沒有像是虎狼般的尖牙利齒,卻是虎狼皆懼怕犀牛。因為犀牛的鼻上有一尖角,但只要被其衝撞,那怕凶猛如虎狼,亦必肚破腸流,當即斃命。故稱之猛獸,不為過。

南浡里國,位於蘇門達喇島的最西端。自蘇門達喇往正西,好風行三晝夜可到。其國邊海,百姓約千家有餘,皆是回回人,民風甚是樸實。地方東接黎代國,西邊與北邊,皆臨大海。南邊是山,山之南又是大海。國王亦是回回人。國王的王居,其房屋用山上的大木所造,高四丈,就像是樓房。屋舍的樓下,並沒有什麼無裝飾,而是把牛羊牲畜都養在樓下。屋舍的樓上,四邊以板折落,甚乾淨整潔,日常生活,坐臥吃處,皆在其上。百姓所居之屋,則與蘇門達剌國相類。東西洋分界的帽山,就在南浡裡國的西北方,半日遠的海上。帽山山邊,約二丈深淺的海中,生有一種海樹,稱之為珊瑚。這種生長在海底的樹,約二三尺高,樹幹有拇指般粗,椏枝婆娑可愛。將海樹清洗晾乾後,整株珊瑚樹,如墨之沉黑,如玉石之溫潤。因此南浡裡國的百姓,皆下海撈取,當成寶物販賣。...

襖熱的滿喇加海峽,南風漸起。大戰將至的不尋常緊張氣氛,有如搭上了箭拉滿的弓弦。舊港的唐人頭領施進卿,暗中派出親信,搭乘貨船出海,攜重金與厚禮,奔走於啞魯國、蘇門達喇國、黎代國、南浡裡國。甚至連深山之中的那孤兒國,亦翻山越嶺,前去遊說合縱。而其目地,無非或以重禮賄賂,或以利害相示,企圖說服蘇門達喇島的諸國,齊心合力,共擊陳祖義。然而施進卿這半年,對蘇門達喇島諸國的遊說,事實上並不順利。一則,蘇門達喇島的諸國,都是小國,少則百姓千家,多則數千戶。其人民還多有老弱婦孺。相較於陳祖義的五千盜夥,個個皆是精壯,凶猛虎狼。那怕陳祖義一聲令下,即能將一國之百姓,全都給殺光殺盡,讓其一夕亡國滅種。使得這些長年飽受陳祖義荼毒的小國,對陳祖義恐懼甚深,豈又敢公然挺身,與其對抗。

二則,陳祖義是唐人,其五千盜夥也多半是唐人。施進卿也是唐人。就算遠道而,天朝上國的龐大船隊,同樣也是唐人。唐人有如一大群的蟻群般,嘯聚在滿喇加海峽,當起海盜;劫掠海上,荼毒鄰近小國。唐人又派出了龐大的艦隊,遍海風帆的來到滿喇加海峽,要勦滅海盜。無論怎麼看,對蘇門達喇島的諸小國而言,這都是唐人打唐人,也是唐人自家的事。「就像兩隻犀牛在打鬥,爭地盤一樣。人看見了都避之唯恐不及,怎會有人還自己湊上去一腳。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賠上了性命。反正就等兩隻犀牛鬥完。看誰勝了,我們就聽誰的...」正是蘇門達喇諸國,面對施進卿的遊說,為免無端招禍,無不明哲保身。使得施進卿,企圖聯合蘇門達喇島諸國,共擊陳祖義的大計,困難重重。


仲夏南風已起。滿喇加國海口,寶船隊新築的大港。但見遍港的高檣大舶,紛紛拔錨揚航,號角聲此起彼落,準備出海。滿喇加的國王拜里米蘇拉,為感謝來自天朝上國的寶船隊,在滿喇加築港建廠,且天朝皇帝,並賜予國王的冠帶玉璽。所以船隊啟航之日,拜里米蘇拉亦率滿喇加的百姓,親到港口送行。海風鬣鬣,遍港雲帆,寶船隊已然補充滿了淡水與糧食。正因在滿喇加,有拜里米蘇拉傾力相助。所以約有十數艘的大船,包括鄭和座駕的寶船在內,亦已完成備戰,整個船身包覆了花錫鎧甲。國王拜里米蘇拉,甚至親力親為,率領滿喇加的人民,幫著船隊搬運淡水與疏果糧食上船。

正是寶船隊,此去舊港,恐將是場與陳祖義的惡戰。眼見船隊離港,漸漸航向外海。但見國王拜里米蘇拉滿是皺紋的臉上,張眼遠望,卻是一片愁雲慘霧籠罩。忽而雙膝跪地,雙手合十祈禱:『真主阿拉。請原諒我,做了不誠實的事啊。我也不想做個說謊矇騙之徒。但我是非得這麼做不可啊...』隆隆戰鼓聲,猶似從遠去的寶船隊傳來。當鼓聲,逐漸被海上的濤浪聲掩去。拜里米蘇拉仍久跪於地。卻不知拜里米蘇拉口中所言,到底是做了什麼不誠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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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歌云:「神啊!皈依信仰是對是錯?我困在電腦裡面的我自己虛構的世界,意識形態的鬥爭是關於我的生命的價值。數據的串流的世界構築我對抗的惡龍,非我同道即為寇仇人與人總鬥得要死要活。我就這麼被困在電腦裡面的夢中歲月苦。唯心所造的國族意識─我族中心意識。我看見人就這麼由彼此吞噬的酵母菌,進化成了章魚巨怪揮舞著八爪貪婪攫取。任戰爭殺戮有如蔓延的病毒侵入了人的大腦,人就是這麼執著於眼前看見的虛幻世界。我以我的意識形態解讀建構我的世界,於是我建構了一個恐佈與罪惡的世界...」
「一切根本不存在~唯我意識卻以為真的存在。意識形態是我的一縷幽魂飄飄蕩蕩。唯心所造的神 引我皈依永恆的歸宿。但萬一永恆不存在。渺茫茫~茫渺渺的意識形態。就只是我漫天飛灑的文字消失在荒蕪...」


一、宗教意識形態就像中古世紀的貞操帶

明永樂五年(西元1407年)。蘇門達喇島舊港國沿海,海盜陳祖義盤據的火雞島。『聖戰媽祖至大。媽祖聖子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上百船屋聚集的河面,五千盜夥正嘯聚岸邊的大土埕,但見媽祖聖子陳祖義,正站一座木造的高台上,引領眾盜夥振臂高呼。頂上酷熱的日頭,照耀的陳祖義光禿的頭頂,恰有如神力加身般的一片油亮。但木架高台上,最閃閃發亮的,還不是海盜頭子陳祖義的禿頭。因為木架高台的中央,還搭了了神檀。而那高高在上的神壇上,居中就擺著海盜巢穴的鎮寨之寶─一尊三尺高,由不知幾千兩黃金,打造成的聖戰媽祖。就見那聖戰媽祖,一手持一柄彎刀,一手持令旗,臉蒙紗巾。純金所鑄的金身,在耀眼的陽光下,綻放金碧輝煌,直是讓人刺眼的,無法直視。那怕有不知輕重之人,稍微瞥見聖戰媽祖的金身,眼睛都有被那耀眼金光,刺瞎的可能。

『囉嘍們。喔不。我不能再叫你們囉嘍了。從今而後,只要你們為聖戰而死。那你們跟我陳祖義一樣,都將是媽祖的聖子。也是聖戰媽祖,唯一的兒子。只要為聖戰而,只要你們不怕死。只要你們,對付讓自己不爽的事,用最大限度的力量去努力奮戰。或是對於讓自己感覺爽的事,就用最大限度的力量去戰鬥。那你們死後,聖戰媽祖,就會接引你們到聖戰的英靈聖殿。並賞賜給你們四十個處女,還有四十萬兩的黃金。讓你們永生極樂。所以聖子們,你們活著的目地,就是要為了聖戰。也只有為聖戰而死,才能得到聖戰媽祖的寵愛與保佑...』在陳祖義滿口聖戰的言詞鼓動下。但見大土埕嘯聚的五千盜夥,個個恰如不知喝了幾斤,添加了虎鞭、狗鞭與春藥的催情藥酒。使得人人直是情緒激動,神情亢奮,紅光滿面。一有機會,滿臉漲成肝色的成群盜夥,即振臂高呼,扯開喉嚨的大嗓門,滿嘴不住高喊─「聖戰媽祖至大。聖子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

也由不得,這些盜夥,如此亢奮。說實在的,這日盜夥水寨,還真是有如熱鬧節慶的大場面。不止聖戰媽祖,純今所鑄的金身,都被請到木架高台上,供盜夥膜拜瞻仰。連得高台之下,亦一個長排,排了幾十個神桌香案。每個香案間,約隔二三丈。且神桌上,無不擺滿作法的法器。譬若鯊魚刀、七星劍、板斧、刺球、貫嘴刺舌的布袋針,腳鐐手銬;或是調動天兵天將的令旗、與神符金紙等等。不僅於此。每張神桌邊,更有二三個上身赤裸,身穿紅肚兜之人,雙手扶桌,搖頭晃腦。自不用說,見這模樣,當也知是乩童起乩。大設香案,求神問卜,乩童起乩,也沒什麼稀奇。但這盜夥水寨中,同時設了幾十張的香案,又有上百個乩童,同時起乩。如此之大陣仗,可就不是尋常之事。那怕是百年建醮,中原普渡,水陸大法會,當也都少見這百個乩童,同時起乩的盛況。正當木搭高台下,一長排的神桌,百個乩童搖頭晃腦,扶案起乩。此時像是戲台子的高台之上,卻見陳祖義,亦滔滔不絕,滿口狂言:

『聖子們。英勇的戰士們。聖戰媽祖,為了保佑大家,今日將大顯神威。一個乩童起乩,法力不夠。聖戰媽祖,為了要展示自己的神力,今日要同時附身在一百個乩童身上。讓一百個乩童,同時起乩。不,不止一百個乩童。只要大家虔誠信仰聖戰媽祖。那聖戰媽祖的元神,就會附身在你身上。聖戰媽祖,可以同時讓幾千個人起乩,都不是問題。因為這次,讓大家發動聖戰的機會,終於來了。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兩日前,三佛齊國的王子,也就是流落到滿喇加,那個拜里米蘇拉。他已經派人來火雞島,向我通風報信。伊說,大明國的寶船隊,即將離開滿喇加,要到舊港。算一算,若是不今日,那就是明日。大明國的寶船隊,就會到舊港國囉。各位聖子、聖戰士啊。那個寶船隊,他的船上滿載金銀財寶,還有各種珍奇寶物。 聽說堆起來都可以堆成一座金山,少說也值幾百萬兩的黃金啊。不止這樣。那寶船有四五十丈長,巨大如山,船上的火器軍械,更是精良。所以說,只要咱們劫了他們的寶船隊,將寶船據為己有。這樣一來,無論東洋、無論西洋,無論那一國都得向我們臣服,任我們予取予求。也就是說,只要咱們也劫得寶船隊,那咱們便能稱霸海洋。你們說,這樣爽不爽啊!』

『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五千盜夥,乍聽陳祖義之言後,直是個個振臂嘶吼,兩眼漲紅,亢奮的幾欲發狂。卻見戲台子上的陳祖義,續又狂言:
『聖子們。寶船隊聽說有二三萬官兵,大船二百多艘。雖然我們只有五千多個弟兄。但你們不用怕。一來。我們虔誠信仰聖戰媽祖,是媽祖聖子,有媽祖的神力護體。只要貼上媽祖的聖神符,我們就能刀槍不入。戴上媽祖的聖頭箍,我們就能有神通之力。吃了媽祖賞賜的聖檳榔,我們更能以一敵百。二來。那個三佛齊的王子拜里米蘇拉,其實是我安排的奸細,是一條我的走狗。而且他也已經按照我的指示,在寶船隊的飲水中下了毒。也就是說,那管他寶船隊有幾萬官兵。他們喝了船上的毒水之後,當他們到舊港。恐怕所有官兵,就算沒死,也只剩半條命。所以咱們只要去割稻尾,收割現成的就好。到時候,戰都不必戰,恐怕那寶船隊,還有幾百萬兩黃金,就要落入咱手中了。幾百萬兩黃金,我統統分給大家。這一輩子,想要大富大貴,想要衣錦還鄉。就看這一次了。你們說~~這樣爽不爽啊!』

『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於陳祖義的鼓動下,隨著五千盜夥,情緒益加亢奮。木搭高台下,一長排的神桌,但見上百個起乩的乩童,益越加的猛烈搖頭晃腦。有的乩童,甚至開始離開神桌邊,腳踏七星步,手持神器揮舞。與一般乩童不大相同的是。這些陳祖義麾下,信仰聖戰媽祖的乩童,頭上皆戴著一個看似刺藤編成的頭箍。而那頭箍的形狀,看起來,倒有點像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頭上戴的金箍。

唐三藏西天取經,西遊記的故事中。眾所周知。那齊天大聖孫悟空,本是一隻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潑猴。由於初為人形,卻尚無人性。所以那孫猴子,從太乙真人那裡,習得一身法術與本領後,即結交一群牛鬼神蛇,妖魔精怪,結義為兄弟。後來因渴求高官厚祿,想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人。於是那孫猴子,又到天庭向玉帝求官,結果心願不遂之下,大鬧了天宮。其獸性大發,無人能制。最後被如來佛,鎮壓於五指山下。經過了五百年,唐三藏往西天取經,經過五指山下。觀世音菩薩大發慈悲,示意孫猴子,若是願收斂其獸性,護送唐三藏往西天取經。則可免於被鎮壓於五指山下。於是那孫猴子,就此拜唐三藏為師,一路護送唐三藏往西天取經。
但潑猴,終究是潑猴。就算有了人形,卻仍野性難馴。幾翻忤逆唐三藏後,潑猴不但恣意而為。且又逃回老巢與牛鬼蛇神,吃喝玩樂。於是觀世音菩薩,為收潑猴野性,即賜給了唐三藏一頂頭箍。並讓唐三藏將這頭箍,戴到了孫猴子的頭上。一旦孫猴子,忤逆唐三藏,或為非作歹。則唐三藏只要唸頌緊箍咒。當下孫猴子頭上的金箍,即會收縮,讓其痛不欲生。因而有了這金箍,戴在孫猴子的頭上之後。從此,這孫猴子就再不敢為非作歹,與逞其獸性。自此方能護送唐三藏,踏上西天取經之路。

孫悟空頭上戴的金箍。說穿了,其象徵的,就是宗教的戒律。衍生其意─即一隻潑猴,想要變成一個人,那就得制約其獸性,方能發展出人性。進而由獸而人,漸次進化。宗教的產生與其本質,原本也就像是孫悟空頭上的金箍,藉著戒律,制約人的獸性。因為也唯有當一個人,能收斂其原始的衝動,與動物性慾望。如此人類的社會,因人能自我克制,並遵循道德規範。十萬人、百萬人、千萬人,因人能和諧共處,國家亦方能穩定。但宗教的戒律與意識形態,這原本想制約,控制人的獸性與慾望的金箍。有的時候,這宗教意識形態的金箍,卻反過來,被人的獸性與慾望,所利用與驅使。譬若,中古世紀的歐洲,婦女被強迫穿戴上的貞操帶一樣。

貞操帶之為物。據筆者查察於維基百科。據傳此物,起於中古世紀的歐洲,十字軍東征之時。當時天主教廷,極權統治下的歐洲,士兵遠征聖地。其妻子會被迫,或自動穿上貞操帶,以表示對丈夫的忠誠與貞操。此物多為金屬或皮革所製,形如丁字褲。由一條金屬的腰帶,及另一條遮住女姓性器的金屬帶,所構成。遮住性器的金屬帶,有供排洩的孔洞;然其孔洞通常帶有鉅齒,以防止男性陽具進入。貞操帶的兩條金屬帶間,通常更有鎖頭。也唯有擁有鑰匙的男人,方能打開貞操帶的鎖頭,與其性交。總之,在當時宗教的嚴苛戒律下,貞操帶之為物,即為婦女透過禁慾,來表達自己的貞操。因為也唯有嚴守貞操的女人,才能獲得丈夫的寵愛。後來,王宮貴族的女子,為了獲得丈夫的寵愛,亦紛紛自動穿上貞操帶,以示自己的忠誠。乃至在宗教嚴苛的禁慾戒律下,男性的貞操帶,亦因應而生。即用金屬套子,將男性的陽具套住。使得男人一旦陽具勃起,即疼痛異常,非但無法與女人性交;甚至連自慰都不能。

宗教意識形態與戒律,就恰如男女的貞操帶。為了得到神的寵愛。所以無論男女都得穿上這貞操帶。只是這宗教意識形態的貞操帶,卻是無形的,也不是穿在跨下;而是套在人的頭上,直嵌入人的腦子裡。糟糕的是,後來到二十一世紀,有瘋狂喜愛貞操帶之人,發明了另一種情慾貞操帶。即在原本禁慾的貞操帶上,於遮蔽性器的地方,安裝上了一根電動按摩棒,於後面又安裝了一根肛門棒,再加上跳蛋。乃至在貞操帶上,又塗抹上各種的催情藥,或印度神油等等。無論男女,一旦穿戴上這情慾貞操帶。電動開關一開,則前後按摩棒,猛捅猛轉,跳蛋猛跳。印度神油,與催情春藥,猛往性器官裡灌。使得穿上情慾貞操帶的男女,個個性慾勃發,下體汁液狂噴,嘴角流涎,兩眼翻白。腦中一片轟然炸裂,幾至讓人陷入顛狂。再更糟糕的是。倘若這情慾的貞操帶,並非是穿戴在男女的跨下,而是戴在人的頭上,且深嵌入人的腦中。如此一天二十四小時,電動按棒在人的腦中猛捅猛轉,肛門棒狂抽猛送,跳蛋狂跳。戴上這意識形態的貞操帶,讓人如何不陷入顛狂。而這最糟糕之事,正就在舊港國沿海,盜夥盤據的火雞島上演。...


『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就像幾千隻吃了春藥與火藥的火雞一樣,五千盜夥,在陳祖義假借媽祖神力的加持之下。個個直是亢奮的拉長脖子,激動的扯開喉嚨,成群的不住振臂高呼,搖旗吶喊。隨著盜夥群情沸騰,達到高潮。高台下,那一長排上百個,頭戴刺藤頭箍的乩童,更是搖頭晃腦,跳乩童,跳得越加的厲害。有的乩童,拿起幾吋長的布袋針,橫著一根貫穿過兩頰,縱的一根又串過舌頭。有的乩童,拿起七星劍揮舞,猛得又一劍一劍,往自己的身上又劈又砍。有的乩童用鯊魚刀,砍得自己渾身,鮮血洴流。有的乩童,拿起鐵刺球,猛往自己的頭上砸,砸得血流滿面。有的乩童,兩眼緊閉。有的乩童,兩眼無神。見被聖戰媽祖附身的上百個乩童,大展神威,刀劈劍砍,鮮血狂噴卻渾然不怕痛。五千盜夥,自無不更加血脈噴張,群情亢奮,振臂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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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二、聖頭箍─聖神符─聖檳榔

師公與神筊,總形影不離。乩童與桌頭,總湊成對。既有乩童起乩,當然也得有桌頭,畫符請神,兩方配合,方能辦這大展神蹟的法事。眼見起乩的乩童,個個手中的七星劍、鯊魚刀、鐵刺球,猛往自己的身上背上頭上招呼。刀劈劍砍,砍得渾身鮮血狂流。一旁隨侍的桌頭,即口唸咒語,揮舞令旗,請來神兵神將。隨之又含了一大口的酒水,即往乩童身上噴去。桌頭手中的令旗,往乩童的身上揮舞,上下拂了了幾下後。繼之即拿了一張神符,往乩童身上刀傷劍傷,淌著鮮血的傷口貼去。說也奇怪,桌頭就這麼噴酒水、貼神符之後。見那個個乩童身上,原本的鮮血直淌,刀劍傷痕累累,居然瞬間就這麼神奇的不藥而癒。渾身上下,既不見血流,也不見刀劍傷口,又宛如新的一樣。眾盜夥觀之,無不大喊─聖戰媽祖,法力無邊。

戲台上的陳祖義,見台下上百個乩童,大展神威。即又振臂狂言:『聖子們,戰士們。汝有看到否,這就是聖戰媽祖,神力的見証。因為這些跳乩的勇士,他們頭上都戴了聖戰媽祖加持的聖頭箍。只要戴上聖頭箍,每的人就都能有媽祖加持的神力。無論刀劍怎麼砍,怎麼劈,都沒有感覺。就算是有劍傷刀傷。不要緊。只要用聖戰媽祖,恩賜的聖神符貼上去。那刀傷劍傷,隨時就好了,一點傷痕也不會留下。也就是說。只要你們戴上聖頭箍,然後在身上貼上聖神符。這樣,你們就會像這些勇士一樣,有金剛不壞的身軀囉。今日,聖戰媽祖大發慈悲,要將聖頭箍,跟聖神符,賞賜給每一個聖子。按呢!大家有爽否?』

『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五千盜夥,振臂高呼聲中。果見,在陳祖義的吆喝聲下,即有一群盜夥,抬來了上百竹簍。每一竹簍中,要不皆裝滿了刺藤編的頭箍,要不就是滿滿的神符。眾盜夥,見聖物抬來,頓無不爭先恐後,搶成一團。搶到了聖頭箍,即往頭上套。搶到了聖神符,即往身上貼。正是人人無不想得到聖戰媽祖的庇佑,好讓自己也擁有金剛不壞之身。卻見戲台上的陳祖義,又說:『聖子們,戰士們。大家不用搶。大家都有份。只要虔誠信仰聖戰媽祖,每一個人都能得到庇佑。而且今日,聖戰媽祖,不止要賞賜給大家聖頭箍,跟聖神符。還有更好坑的事。就是聖戰媽祖,大發慈悲,為了大家的聖戰。所以要賞賜給大家,聖檳榔...』

「聖檳榔為何物?」正說著,見一人即捧著一大紅的木匣,送到了陳祖義面前。匣中有幾粒檳榔力,每粒皆從中剖開,內夾以石灰,外又包以荖葉。這夾石灰包荖葉的檳榔,就如舊港一帶人常嚼食的一樣,也沒什麼特殊。只見陳祖義,從匣中取出了兩粒檳榔,卻不自己吃。反是示意身邊的人,從台下拉帶了一個跳乩,跳得渾然忘我的乩童,一路抖到了戲台子上。見那乩童,身穿紅肚兜,頭戴刺藤編的聖頭箍,尖嘴猴腮,模樣與孫悟空差不多。卻兩眼緊閉,搖頭晃腦,猶似神遊物外。且頭上還砸了三顆刺鐵球,使得鮮血流得滿臉,甚是駭人。盜夥將那乩童,帶到了陳祖義的身邊後。見陳祖義,將手中的兩顆聖檳榔,遞到了乩童面前,即說:『聖子啊。今日是你的福氣。聖戰媽祖,恩賜你兩顆聖檳榔。只要你吃了聖檳榔,聖戰媽祖即會將你帶往英靈聖殿,讓你與聖戰的英靈同列。不但要賞賜你四十萬兩黃金,還會賞賜你四十個處女。這是天大的福氣啊。快吃下吧!』

搖頭晃腦的乩童,兩眼緊閉,正起乩,渾身上下抖個不停。也不知有沒聽得陳祖義的話。卻見那乩童,只是隨手撈過陳祖義手中的兩顆檳榔,即往嘴裡送。嚼了幾嚼,又打了個嗝。『咯!咯!』張嘴打咯之際,忽見那乩童滿嘴的檳榔汁,霎時有如吐血般的往外狂噴。原本緊閉的雙眼,倏忽更瞪得如牛眼般大。且那兩眼滿佈的血絲,幾似鮮血都要滴出來一樣。血紅的兩眼,幾似要比他那滿臉的鮮血還紅。且是張著血盆大口,狂吼狂呼,就如吃了炸藥一樣,模樣極是駭人。更駭人的是,恰如自己的胸膛就要炸開一樣,見那乩童,忽而扯開了自己身上的肚兜。而那肚兜之下,居然綁滿了火藥與引信。『聖戰~~~聖戰~~~聖戰~~我神至大~~~爽啦~~爽啦~~~爽就好啦~~』瞪大血紅的雙眼,見那乩童,猶似理智全失,只是滿嘴不斷的狂呼。這時,陳祖義卻是命人,取了根火把過來;順手,即遞給了那乩童。

『聖戰~~聖戰~~聖戰~~』滿嘴的狂呼,接過了火把,那乩童即將火把,點燃身上火藥的引信。說時遲,那時快,見乩童一個縱身飛出,即往高台下跳。"轟~~轟~~"轟然巨響聲中,乩童飛身而出,尚未落地,一團火光已在空中爆炸。剎那,就見那乩童,粉身碎骨。頭歸頭,手歸手,腳歸腳,在空中炸個四分五裂,各自分開。肚腸子與五臟六腑,更宛如紅色的煙花般散開,十丈之內無不濺血。一條幾丈長的腸子,恰如一條空中血紅飛蛇,直撲向人群。一個人的死,能夠如此壯觀,謂之聖戰。怎能讓五千盜夥,共同望之,而不更加血脈噴張。與此同時,且見陳祖義,更在戲台子上,振臂吶喊:『聖子啊。為這個勇士見証吧!這個勇士,發動聖戰,已經被聖戰媽祖,接引到英靈聖殿。從此永生極樂。去享受那四十個處女,還有四十萬兩的黃金了。你們說他爽不爽啊!』

『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聖戰~~聖戰..』在血腥的刺激下,五千盜夥幾至瘋狂,狂呼吶喊不止。恰如二十一世紀,台灣民主選舉的造勢場合,或是偶像明星的演唱會。且見此時,幾陷瘋狂的五千盜夥,人人頭上無不皆已戴上,有如孫悟空頭上的聖頭箍。身上更皆貼滿了聖神符。眾人卻不知。原來那刺藤所編的聖頭箍。其實那刺藤,原本是是一種搗碎後,用來毒魚的毒藤。只需那毒藤的毒汁,刺人的皮膚,進入人的身體,即會讓人暈眩,麻醉,甚至出現幻覺。其藥性直比烈酒,還要烈上百倍。至於剛剛那乩童,高呼聖戰,炸死自己之前,所吃嚼的聖檳榔。更是所謂的倒吊子檳榔。即一串檳榔之中,偶而總會出現一顆檳榔,其生長得方向,與其他千百顆檳榔皆相反。而這種所謂倒吊子的檳榔,但只要吃一顆,其性之烈,可比同時吃上千百顆的檳榔。而這也就無怪,剛剛那乩童,將兩顆聖檳榔,同時放入口中嚼時。頓時兩眼漲紅的幾似要噴血,整個人更血脈噴張的幾似要炸裂。

孫悟空頭上,原本象徵宗教戒律的頭箍,而今這聖頭箍戴在五千盜夥的頭上,卻成了毒汁如腦,讓人瘋狂的源頭。恰如宗教意識形態的貞操帶,這原本象徵貞節與禁慾之物。當被安裝上電動按摩棒、跳蛋與塗抹上春藥以後。自此,這宗教意識形態的貞操帶,就反變成了不斷激起人的慾望,幾至顛狂的催情工具。宗教意識形態,對聖戰的信仰,對五千盜夥而言,恰就有如戴上的有毒的聖頭箍,又穿戴上了安裝了電動按摩棒的貞操帶一樣。除了滿口喊爽之外,其讓人陷於顛狂之狀,幾無人性,不問可知。『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聖戰~~聖戰..』正當五千盜夥,渾然忘我,幾至顛狂。此刻,河面的碼頭邊,已然有一艘杉板船,划向岸邊。杉板船上的幾人,一繫船登岸,即神色匆忙,齊奔向盜夥聚集,誓師聖戰的大土埕。

原來,杉板船的幾人亦是盜夥同夥,正是陳祖義派去舊港,藉以打探寶船隊軍情的斥候。幾個斥候盜夥,奔到了大土埕,即直奔上陳祖義所在的木架高台上。有如拜神明般,一個五體投地的俯身下跪後,那斥侯,即對陳祖義報說:『稟報媽祖聖子。大明國的寶船,已經來到舊港了,正入彭家門的淡港。』陳祖義聞言,即問:『講清楚點。你們有沒有給我仔細看看,那寶船隊編隊如何?船上的戒備是否森嚴?有多船入港?』見另一個那斥候,即報說:『稟媽祖聖子。我看得很清楚。那寶船隊編隊凌亂,不成陣勢,船隊拖得幾十里遠,三三兩兩入港。海船的船帆,掛的凌凌落落,有的船帆只升到一半,有的歪斜。船上的船兵,不但寥寥可數,更是個個東倒西歪,看似氣虛體弱,無法拉繩操帆。總之,整個寶船隊就像是潰不成軍,好似打了一場敗仗敗逃一樣。』

陳祖義聽得斥侯稟報後,一臉大喜,即呵呵大笑。一個轉身,即對五千盜夥,扯著喉嚨,喊說:『聖子們,戰士們。好消息啊。咱們發動聖戰的大好機會,終於來了。剛剛從舊港帶回了好消息。那大明國的寶船隊,今日已經來到舊港了。而且,拜里米蘇拉那隻我養的狗,他也不敢違抗我。已在滿喇加的時候,偷偷在寶船隊的飲水中,下了毒。所以現在的寶船隊,就算他人再多,海船再多,就算都數倍我。但現在他的官兵,都已奄奄一息了。就算沒死,也都去了半條命。就等著我們去割稻尾,去收拾他們了。聖子們,戰士們,今日,就是我們發動聖戰的好日子。待會個自上個的船後,頭頭們會發給每人兩顆聖檳榔。領了聖檳榔後,咱們就立刻拔錨啟行,到舊港去領賞。領那聖戰媽祖賞賜給我們的,幾百萬兩黃金,還有寶物。這樣,你們爽不爽啊!』

『聖戰,聖戰。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搖旗吶喊,振臂高呼,幾至顛狂的五千盜夥,聽得陳祖義之言後,似個個都要狂性大發。頓如成群的虎兕出柙般,猶如洪水猛獸,萬馬奔騰,齊奔向數百船屋泊靠的河岸。儼然,一場以聖戰為名,血腥的大戰將起。恐怕連得聖戰媽祖,亦無法再阻止這場聖戰。

火雞島的另一邊。舊港的彭家門淡港。這日,寶船隊離開滿喇加後,經得二晝夜的航行,確已返回到舊港。且果亦如海盜,派到舊港刺探軍情的斥侯所言。見得返回舊港的寶船隊,整個船隊直是凌凌落落,編隊不成編隊,陣勢成不成陣勢。入港的海船,歪歪倒倒,風帆不張,恰似在海上遭遇了什麼巨災一樣,使得整個寶船隊看似搖搖欲墜。其衰敗的慘狀,更甚於去年在鎮東洋,遭遇颶風襲擊,致使許多海船,檣傾帆破。或是初入西洋之時,因不知名的惡疾在海船上漫延,致使有的海船,一船三百人,短短數日之間,死得僅剩百餘人。當此寶船隊,衰弱不振之際。卻不知,有個比之鎮東洋的颶風襲擊,或是比之西洋的惡疾傳染船上的凶險,已然將至。而那就是盤據舊港沿海,威鎮東西洋諸國,陳祖義的龐大盜夥。已傾巢而出,即將來襲。


舊港外海的碧波海洋之上,但見一片黑壓壓宛如蟻群傾巢而出。遍海風帆,前後綿延,不知幾百船隻。正是陳祖義親率的五千盜夥,離開火雞島後,正往舊港而來。雖說盜夥的大海船,約僅十來艘。但是平日盜夥,於河面所居的船屋,卻是成百上千。這些船屋,約僅二三丈,比之一般的杉板船,頂多大上兩三倍。平日,以繩纜繫於岸邊,盜夥就居於船上。而一到出戰或劫掠,盜夥僅需解開繩纜,再將船屋掛上風帆。如此每一艘的船屋,即能立刻變成一艘搭載盜夥,出海作戰的戰船。正是這些船屋的戰船,不但機動性,更具靈巧性。且平日盜夥,吃喝拉撒,操習水戰,皆於船屋內。因此其對水性更無不熟稔。所以陳祖義盜夥,縱橫舊港沿海,四處劫掠,方能無往不利。

經得一晝夜的航行。那海上黑壓壓一片的盜夥,與遍海風帆,已然由火雞島,到達了舊港的彭家門外海。陳祖義的座駕帥船,是去年突襲舊港彭家門,由寶船隊所奪得的一艘三桅福船。但見船頭處,還高架起一尊金光閃閃的媽祖神像。正是因應這次與寶船隊的大戰,為鼓舞盜夥的軍心。所以陳祖義還把鎮寨之寶,即那尊不知幾千兩黃金,純金所鑄的聖戰媽祖金身,給抬到了帥船上。而將如此尊貴的金鑄神像,高架於帥船的船頭,正亦是為了讓眾盜夥,就算航行於海上,亦皆能夠共同仰望。就見黑夜之中,聖戰媽祖神像兩旁,豎起了火炬。燿燿火光映照純金的聖戰媽祖,恰有如暗夜滄溟的一顆夜明珠,散發出金碧輝煌,能鎮汪洋的濤浪與鬼神。使得眾盜夥,縱是置身黑夜的海上,亦能因信仰而不驚不懼。再見白晝之時,帥船船頭高架的純金聖戰媽祖,其黃金的金身,映照著日頭,更是散發出萬道刺眼金光,讓人無法直視。使得眾盜夥,崇敬與順服之心,油然而生。

帥船之上,更是無論白日或黑夜,皆是戰鼓隆隆,鑼鈸喧天。恰如天上聖母,鼓舞軍心。有了聖戰媽祖坐鎮,當然眾盜夥,對媽祖聖子陳祖義的命令,更不敢不從。只因純金所鑄的聖戰媽祖,著實神聖與尊貴。而媽祖聖子陳祖義,自也子因母貴。所以陳祖義盜夥,出海劫掠或作戰,其擺出的陣勢,通常是以數百艘的船屋,有如過江之鯽般,做為衝殺的前鋒。而帥船則做為中軍壓後。帥船的周圍,同樣更有數百艘的船屋與戰船。及陳祖義麾下,最勇猛不怕死的火雞自殺戰士層層環繞,以保護聖戰媽祖與媽祖聖子的安全。這日,陳祖義率五千盜夥,浩浩蕩蕩,傾巢而出,來到舊港。亦同樣擺出此陣勢,欲與大明國的寶船隊,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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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三、海神媽祖大戰聖戰媽祖

「決一死戰!」陳祖義的心裡,當然不是這麼想。因經得盜夥的斥侯,通報。陳祖義早知寶船隊,因在滿喇加被下毒之故,應是幾已毫無戰力。只需率盜夥到舊港,當就能如反掌折枝,手到擒來。光是想到二百多艘的寶船隊,及不知幾百萬兩黃金財寶,即將到手。足令陳祖義心血澎湃如濤浪,一頭熱的直比頭頂的日頭還熱。且盜夥的船隊,到達舊港彭家門淡港的海口,果亦不見有寶船隊,派出哨船把守巡邏。這更讓陳祖義相信,寶船隊當是官兵,皆已奄奄一息,再無力他顧。

時值中晝,正是漲潮時分。亦是盜夥船隊,趁潮水入港,出其不意,衝殺寶船隊的最佳天時。盜夥一片黑壓壓的船隊,即在彭家門淡港的海口,稍作整頓。見陳祖義登帥船的尾樓頂端,手持大旗,慷慨激昂的鼓舞軍心:『聖子們,戰士們。寶船隊已經被我們圍在港裡面,就如同甕中之鱉一樣。而且寶船隊的官兵,也都中毒,根本無力再戰。那怕他們有兩三萬官兵,待會我們衝殺進去,登上寶船隊的海船候,就一人給他們一刀。每個戰士,只要桶死五六個官兵,咱們也就可以把他們全都殺光了。一個人殺死五六個官兵,困難嗎?不,一點都不困難。因為他們都中毒快死了。何況咱們戰士,個個都是有媽祖保佑的聖子。在聖戰媽祖的神力加持下,咱們戴上了聖頭箍,身上貼著聖神符。只要再把聖檳榔,往口裡一嚼。那咱們一個聖戰士,要殺死五六十個官兵,也不是問題。總之,寶船隊已經是我們的了。幾百萬兩的財寶,也都是我們的了。咱們現再要做的。就只是進到舊港去,順手割稻尾,撿現成的收成而已。大家說,這樣爽不爽啊!』

『聖戰,聖戰。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眾志成城的吶喊聲,直比漲潮的濤浪洶湧,與此同時,帥船的戰鼓聲,亦已隆隆擊響。且見陳祖義站在帥船的尾樓頂端,手舞大旗,更是聲嘶力竭,下令盜夥萬船齊發,入港開戰:『衝啊~~殺啊。聖子們,戰士們。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聖戰~~殺啊~~』

舊港彭家門淡港。漲潮的浪水滾滾而入寬闊的海口,盜夥的二三百艘船屋做前鋒,黑壓壓一片二三千人,宛如海上的豺狼虎豹奔馳入港。風帆高漲,操帆的操帆,掌舵的掌舵,划槳的划槳;果是長年操習水戰,盜夥在水面有如個個皆能乘風踏浪。拔刀的拔刀,搭弓的搭弓,更有手持勾繩甩動;準備一入港,即先發制人,攻佔寶船。再見那入過將之鯽,奔騰入港的盜夥,個個頭戴刺藤編的聖頭箍,身上貼著聖神符,兩顆聖檳榔丟入口。既有聖戰媽祖來保佑,神力加持,力能舉天。又有金剛不壞之身,刀劍砍來也不懼。再則檳榔倒吊子嚼兩口,整個人騰雲駕霧,驟然孫大聖變成潑猴,闖入天庭欲大鬧天宮。『聖戰~~聖戰~~爽啦~~爽啦~~』二三千隻潑猴,就這麼搖旗吶喊,趁著漲潮的浪水,乘風破浪,直奔入彭家門淡港。但怪的是,彭家門淡港內,寶船隊確實已入港,可卻並未靠岸,泊於碼頭。反是一艘一艘的大海船,有如一座一座高大的城牆般,分列於彭家門淡港的四周。

『聖戰~~聖戰~~爽啦~~爽啦~~殺啊殺啊~~』畢竟頭戴毒刺藤編的頭箍,毒汁入血,一頭狂熱,又口嚼聖檳榔,血脈噴張,幾欲顛狂。使得盜夥那管眼前事態有異,凶險在即。入得港後,卻仍是有如一大群無頭蒼蠅般,各尋著目標,朝著欲攻佔的寶船,四散而去。說時遲,那時快。環繞彭家門淡港四周,原本毫無動靜的寶船隊,忽而從船舷邊,一一推出了火砲。軍旗揮動,號角響起,頓時四面八方的火砲齊發。更聽得寶船隊的船上,忽然戰鼓隆隆震天,一顆顆的砲火,恰就如天降火苞,齊轟向港中如螻蟻聚集的盜夥。

"轟隆~~轟隆~~"火砲如水,激起沖天水柱。十道百道沖天水注,激得港口的水面,宛如狂風暴雨打荷塘。震得盜夥二三百艘的船屋,飄盪於水面,恰似置之狂濤巨浪上的樹葉。隨巨浪拋上拋下,翻船的翻船,撞船的撞船,落水的落水。不愧是嫻熟水性的海盜,又有聖戰媽祖,神力加身。縱是落水,見那成群海盜,還是嘴咬刀劍與勾繩,在水面有如水蛙泅泳,繼續朝著寶船隊,往前衝。然而距四周的寶船隊,構成的高大城牆,尚四五十丈遠。陡見寶船隊,每艘船的舷邊,忽而一列長排,站出了幾百個船兵,個個拉弓搭箭,即往水面的盜夥射去。瞬時之間,又是漫天的飛箭,鋪天蓋地,宛如狂風暴語雨驟下。水面上泅泳的盜夥,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眨眼之間,血染彭家門淡港,已成遍海的血海。就算,為了聖戰,不懼生死的盜夥,能夠避過漫天的火砲,與鋪天蓋地的飛箭,繼續朝著寶船隊衝去。可距寶船隊尚一二十丈遠處,一聲響箭的哨響後。只見寶船隊的後方,紛紛划出一艘一艘的杉板船來。頃刻,頓見數也數不盡,不知千百艘的杉板小船,已環繞寶船隊前。甚是環繞整個彭家門淡港的四面八方,宛如布袋般,將盜夥團團圍住。盜夥距寶船隊,尚一二十丈遠,官兵與海盜,雙方一交鋒,即展開肉博戰。

海盜頭子陳祖義的帥船,率另二千餘盜夥,壓後入港。「糟~~怎麼會這樣!我被騙了。中了埋伏了!」一入港後,驟見眼前一片烽火漫天,陳祖義即知大事不妙。前鋒入港的二三千盜夥,置之寶船隊四面八方環繞,夾擊夾殺,此刻更宛如魚群入網般,全然逃生無路。又見寶船隊,上萬雄兵列陣,砲聲震天,箭如雨下,個個威武雄壯,作戰勇猛,全無中毒之相。當下,惶然失措的陳祖義,驚得兩眼圓瞪,方知自己恐是被拜里米蘇拉的謊言,所誘騙。一時大意入港,反竟讓前鋒的二三千盜夥,入了寶船隊,設下的布袋陣陷井。既知中了埋伏,落入了寶船隊的陷井。精明的陳祖義,自是入港後,再躊躇不前。並命所率的二千餘盜夥,暫按兵不動,僅是遠遠觀戰。

彭家門淡港,海戰方熾。雖說陳祖義的幾艘大船上,亦裝有火砲。然其精良,卻不及寶船隊的火砲。射程與火力,恐尚不及寶船隊一半。若要發砲,則陳祖義的船隊,非得更靠近寶船隊不可。可就怕,寶船隊尚未進入其火砲射程內。而陳祖義的船隊,卻早落入寶船隊漫天火苞的射程內。幸好,前鋒的二三千盜夥,果真也不愧是媽祖聖子,在聖頭箍、聖神符與聖檳榔,聖物與神力加持下,個個是奮勇爭先。但為了聖戰,無不以己身最大限度的力量奮鬥,英勇作戰,前仆後繼,打死不退。眾盜夥的奮戰,亦因此牽制了寶船隊,令陳祖義能隔岸觀火,尚不受寶船隊的砲火攻擊。然而形勢比人強,雙方交戰了,約莫一二個時辰。整個戰況,勝敗已然顯見。雖說有神力加身的盜夥,個個不怕死。甚至有的盜夥,兩顆聖檳榔丟入口,高呼聖戰,即點然堆滿船屋的火藥,直衝寶船隊。無奈,居於前鋒的寶船隊大船,居然船身還似包覆了鐵板。那怕盜夥,以滿載柴薪與火藥船屋衝撞,除了將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外,竟也無法傷及寶船隊的大船。

『聖戰媽祖啊。我陳祖義,今日上了大當了。沒想到可惡的拜里米蘇拉,居然勾結大明國的寶船隊,詐騙於我。誘騙我入這陷井,讓我做了這蝕本生意。唉~~可嘆啊。枉費我幾千弟兄,為了聖戰,個個努力奮戰,不惜犧牲性命,卻什麼都沒賺到。大勢已去。於今之計,也只有認賠殺出了。』眼見勢已不可為,但見陳祖義袖手旁觀,觀戰於帥船上,不禁仰天長嘆。畢竟陳祖義,也不愧是生意人出身,深明「棄車保帥」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況且前鋒的二三千盜夥,已然傷的傷,死的死,恐再也擋不住寶船隊。若再不趁著能逃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則恐怕連得陳祖自己,及剩餘的二千盜夥,也都將再走不了。權衡利害之下。當下陳祖義,即命未加入戰局,剩餘的二千盜夥,鳴金收兵,逃離彭家門淡港。至於尚在港內,與寶船隊奮戰的盜夥前鋒軍,也只好斷尾求生,讓其再繼續奮戰。好為媽祖聖子陳祖義,多爭取一些逃走的時間。

日已偏西。當陳祖義率剩餘的二千盜夥,逃離彭家門淡港,出得海口。日頭西照的海面上,逆光而視,卻見海上一片耀眼金光閃閃,直是讓人無法直視。其金光燦爛與金碧輝煌,說是西斜的日頭,映照海面的波光,卻也不可能這麼閃亮。縱是陳祖義與盜夥,逆光看向那海面的閃閃金光,猶似向東而來,亦頗覺異樣。然就怕港內的寶船隊,會追上來。所以陳祖義也無暇顧及其他,仍是急令盜夥,滿帆向西航行,以逃回火雞島的巢穴。盜夥向西逃,海面的金光,向東而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兩方果然就在海上,正面遭遇。而這一遭遇,可真要嚇得陳祖義與眾盜夥,幾要魂飛魄散。因為那海面的閃閃金光,居然是海神媽祖,浮席於海,有如腳踏金色的霞光,迎面而來。且見那腳下一片金光燦爛的海神媽祖,甚是巍峨神聖,少說至少有十丈以上,像山那麼高大。

海神媽祖,浮蓆於海,巍峨如山,出現在海上。陳祖義與眾盜夥,望向海面的那一片天妃娘娘出現的金光閃閃,卻是個個驚懼不已。因為出現在宛如海面霞光中的海神媽祖,不止有一個。而是一個又一個出現,三個、五個、十個、二十個...。且見眾海神媽祖,恰入踏浪乘風而來,直逼近眾盜夥的船隊。『稟媽祖聖子。海神~~媽祖出現了。一直~~朝咱們衝過還。咱~~們怎麼辦?』由於西照的日頭著實刺眼,海面的金光更讓是無法直視,眾盜夥驚得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就算請示陳祖義。而嚇得目瞪口呆的陳祖義,亦是怔怔忡忡,不知如何回應。及至那巍峨如山的海神媽祖,迫近眼前。刺眼的金光壓面而來。忽而整個盜夥的船隊,竟有如在海上碰到了巨岩般。"碰~~碰碰碰~~"一陣猛烈的撞擊聲後,整個盜夥的船隊,竟被那金光撞的東倒西歪。船上的盜夥更是被撞得在甲板上,翻來滾去,唉聲慘叫不絕。而當那金光,一路衝撞,穿行而過盜夥的船隊。這時眾盜夥,終才發現─原來那海上的閃耀金光,居然是一艘巨大如山的大船。

閃耀金光的大船,約近五十丈。因大船的整個船身,包覆閃亮的花錫。於西照的日頭映照下,竟然讓人看不見海面的船,只見一片金碧輝煌的霞光。而那浮蓆於海,巍峨如山的海神媽祖。原來竟是繪在大船上的船帆上,十幾丈高的桅桿,整個掛簾船帆就繪著一尊海神媽祖。且見那巨大如山的大船上,有九根桅桿,就繪著九尊的海神媽祖。九尊海神媽祖,就這麼在海上乘風踏浪,衝向眾盜夥的船隊。而且那巨大如山的大船,不止一艘。而是一艘後又有一艘,衝撞向盜夥的船隊。同樣是船身包覆閃亮的花錫,約近四十丈長的船身,船上的掛簾船帆,繪有巨大的海神媽祖。一艘後又是一艘,一艘後又是一艘,最小的大船,至少也有二十丈長。每艘船的船身,皆包覆閃耀的花錫,船上的掛簾帆,同樣都繪著海神媽祖。

一個又一個的海神媽祖,數十個海神媽祖。就這麼乘著巨船,有如在海面犁田般,衝撞入盜夥的船隊。縱是盜夥的船隊,大船小船及船屋,少說尚有數百艘。然那海神媽祖的十幾艘大船,衝入盜夥的船隊,卻有如鯊魚衝入沙丁魚魚群般。就見整個盜夥,數百艘的船隊,瞬間潰散。有的盜夥的大船,被撞得猛烈的東搖西晃,恰如秋風的枯葉般顫抖。有的盜夥的小船,直接就被撞翻,船上的盜夥,慘叫聲中皆落海。二三丈長的盜夥船屋,甚至大船犁過海面。整個船屋就被閃耀金光的大船,給全壓入了海面之下。

這海上十幾艘,船身包覆花錫,船帆繪有海神媽祖,金光閃閃的大船。自無需多言。正是寶船隊中,十幾艘最大的海船。四十七丈的寶船,三十七丈的馬船,二十幾丈的戰座船。當然,主帥鄭和座駕的寶船,亦在其內。原來,滿喇加國王拜里米蘇拉,受陳祖義脅迫,要其在寶船隊的飲水中下毒後。這事,當鄭和率寶船隊,從西洋返回滿喇加之時。而拜里米蘇拉,不敢隱瞞,即已將陳祖義的計謀,皆和盤托出,告知了鄭和。當下,鄭和與船隊的眾將官,商議過後,即將計就計,設下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反間計。欲借陳祖義之計,讓陳祖義的盜夥,反自投羅網。即寶船隊離開滿喇加,欲前往舊港之前。鄭和即敦請拜里米蘇拉,派了幾個親信,前往舊港的盜夥巢穴;並告知陳祖義,已在寶船隊下毒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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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四、媽祖顯聖浮蓆渡海勦滅海盜

滿喇加國王,身為回教信徒的拜里米蘇拉,向堅守誠實之道。亦知說謊,乃是違背了真主阿拉的教誨。然而顧念鄭和,在滿喇加築港,對繁榮滿喇加的幫助,更讓滿喇加的百姓,得以脫貧。因此拜里米蘇拉,縱是覺得對陳祖義說謊誘騙,乃是有違真主阿拉教誨。卻還是勉為其難,派了幾個親信,前往舊港火雞島,去向陳祖義扯了個謊。
萬事俱備後。繼之寶船隊,就依計行事。分兩撥船隊,前往舊港。先一撥的船隊,到舊港之時,佯裝滿船的船兵,皆中毒。使得整個船隊到達舊港彭家門,看似凌凌落落不堪戰;藉以引誘陳祖義盜夥上門。第二撥的船隊,則是遲了一晝夜,方離開滿喇加。目地則是算準了陳祖義盜夥,於舊港戰敗後,必然會逃於海上。因第二撥船隊的目地,即是要在海上,攔阻陳祖義盜夥逃跑,並與其做最後的決戰。所以這第二撥的船隊,皆是寶船隊中的大船。且每艘大船的船身,皆包覆以滿喇加盛產的花錫。使得原本的木板船,變成了不怕衝撞火燒的鐵殼船。

當時,並有將官言說─「陳祖義盜夥所信仰的聖戰媽祖,根本是邪魔歪道。所謂邪不勝正,若欲震懾其心,讓其不戰而敗。那寶船隊,就得請出正牌的海神媽祖。」鄭和聽聞後,亦接納將官言。即在第二撥,欲與盜夥決戰海上的大船上。將其掛簾船帆,皆繪上「海神媽祖浮蓆渡海」的聖相。果然,陳祖義與眾盜夥,方心慌意亂,逃出了舊港。一到海上,見到那遍海金光閃閃,又見到海神媽祖,浮蓆渡海而來。頓是個個震懾,宛如成群的鴨子聽到雷鳴,霎時呆若木雞。直到寶船隊,以衝犁的戰術,用大船衝撞入盜夥的成群小船之間,將盜夥的船隊衝的東倒西歪。此時陳祖義與眾盜夥,方才醒悟過來。卻為時已晚。

『戰士們,聖子們,囉嘍們。不要被騙了。那不是真的媽祖顯聖啊。那是寶船隊裝神弄鬼,要誆騙我們們啊。聖戰啊~~大家快聖戰啊~~』盜夥的帥船上,但見陳祖義,聲嘶力竭嘶吼。一語未畢,見一艘寶船隊的大船,迎面而來,瞬間側身撞上了陳祖義的帥船。"碰咚~~"猛烈的撞擊,讓陳祖義的帥船,頃斜的如倒茶的茶杯,差點沒整個翻船。糟糕的是,一陣劇烈的搖晃,卻讓陳祖義帥船上,其船頭高架安座的聖戰媽祖,陡然騰空飛起,瞬間落海。那聖戰媽祖,可是幾千兩黃金,以純金鑄造的,有如陳祖義的心頭肉一樣。乍見聖戰媽祖落海,陳祖義兩眼慘白,嚇得三魂七魄俱飛。『啊~~我的黃金啊~~』出口大喊之際,但見陳祖義的嘴巴張得,幾可塞入一個拳頭那麼大。一個縱身飛躍,想伸出手去想抓住聖戰媽。人在船舷邊,手是摸到了聖戰媽祖,無奈千兩黃金何其重,陳祖義一手怎抓握得住。最後眼睜睜,也只能見得聖戰媽祖落海,沉入深不見底的海中。這可讓在船舷邊的陳祖義,心都碎了。索性一個縱身,亦跳入海中,隨聖戰媽祖殉道而去。

眾盜夥的數百艘船,於寶船隊的幾番衝犁之下,幾已凌散,無力再戰。然這些護衛陳祖義帥船的盜夥中,有些可不是一般的盜夥。而是陳祖義麾下,最勇猛善戰,且視死如歸的「火雞自殺戰士」。儘管早無勝算,卻見這些火雞自殺戰士,為了聖戰,與為了爽,卻仍是以最大限度的力量奮戰,拼死一博。『聖戰~~聖戰~~爽啦~~爽啦~~爽就好啦。聖戰媽祖至大,我神至大。殺殺殺~~』兩顆聖檳榔丟入口,咬得滿嘴鮮血狂噴,與狂吼後。但見火雞自殺戰士,十多艘的船屋,頓是無不同時點燃船上,堆滿的柴薪與火藥,齊划向寶船。有的火雞自殺戰士,更索性將自己身上的火藥引信,亦同時點燃。十多艘,滿載火藥的船屋,就這麼團團將寶船包圍。有的身上點燃火耀的火雞自殺戰士,丟出了勾繩,勾到了寶船的船舷,奮力的想爬上去。可寶船的船身,盡包覆花錫,滑溜的像冰一樣。那怕這些戰士,身手再矯健,卻也寸步難爬。頂多就只是垂掛在船舷邊,爬三步划兩步,不斷的划落。乃至有的戰士,或射箭,或刀劈,卻也都傷不了寶船的船身。

"轟轟隆隆~~轟隆~~"團團圍繞寶船邊,十幾艘的火船的火藥,幾同時爆炸。驟然整個寶船隊,如陷火海。然而猛烈的爆炸與燃燒中,當寶船隊操帆,脫困而出。包覆鐵皮的船身,卻是毫髮無傷。僅留下了稍有被火燒的痕跡,或爆炸的污漬,以及盜夥引火自爆;如被拍死的蚊子般,噴得滿船身的鮮血。然而,正也是這場火雞自殺戰士,引發的大爆炸,卻使得有些盜夥,有了趁機逃生的機會。就見約有十幾艘的船屋,在寶船隊身陷火海之時,已然奮力划船,往沿岸的淺灘逃走。包括落海的陳祖義,亦被盜夥救上了船,一併逃走。

日已西落,海面暮色已沉。一則,海戰中,被寶船隊衝犁落海的上千盜夥,需得救助,與逮捕。二則,沿海多淺灘與礁石,若是寶船隊去追擊逃走的盜夥,恐反致大船擱淺。當下,寶船隊的主帥鄭和,即下令,放下杉板船,以救著逮捕落海的盜夥為優先。夜已將至,寶船隊亦未多在海上多停留,即乘著潮水揚帆,齊航往舊港彭家門。...

明永樂五年(西元1407年),蘇門達喇的舊港。史載:昔洪武年間,廣東潮州人陳祖義等,結夥為盜,甚是豪橫。洪武皇帝,懸賞五十萬兩白銀緝捕,陳祖義率眾,逃到舊港,充為頭目。凡有經過客人船隻,輒便刼奪財物。至永樂五年,朝廷差太監鄭和等,統領西洋大寶船到此處,興兵剿滅賊黨五千多人,燒賊船十艘,獲賊船五艘。...臨著海口河岸邊,寶船隊舊港的官廠,四面立排柵,開四門,宛然如城。一艘又艘的杉板船,從彭家門淡港,如魚貫般,划入舊港的河岸邊。這一艘又一艘如蟻群排列的杉板船上,無不前後由帶刀的官兵押解。且見船上划獎的水手,個個灰頭土臉,要不渾身傷痕累累,要不頹然喪氣。擠滿杉板船的水手,還個個有如縮腳縮頭的螃蟹般,被麻繩綁成一串。原來,這些杉板上划船的水手,正是在彭家門淡港的海戰中,被寶船隊所擒埔的陳祖義盜夥。或傷、或死,皆欲押送往官廠,等待主帥發落。

鄭和率第二撥的寶船隊,進入彭家門淡港之時,暮色已沉。早先彭家門淡港,船隊官兵與盜夥的海戰,亦早已結束。正見彭家門淡港的海面,遍佈成百上千的杉板船,官兵正清理戰場。盜夥或降、或傷、或死,皆被官兵拉上杉板船上,押送往舊港的官廠,並派重兵,嚴加看守,以滿再生亂。仔細清點過,彭家門淡港一戰,死者不計,約尚有二千餘盜夥,被船隊所生擒。主帥鄭和所率的寶船隊,於舊港外海遭遇陳祖義,雙方海戰之後,亦生擒了一千餘名盜夥。總而言之,經此舊港一戰,共計近四千名的盜夥,被寶船隊所生擒。且因寶船隊有以備之,損傷極小,不可不謂之大勝。若說尚有缺憾,那就是尚有上百名的盜夥逃竄,其中包括海盜頭子陳祖義,這個罪魁,亦被其逃脫。盤據舊港的海盜,雖說已然勦滅。然賊首未除,畢竟未竟全功。就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有生。

黑夜已臨的舊港。官兵擎起火炬,繼續清理戰場與押解盜夥。從官廠到彭家門淡港,火炬綿延,映照黑色的水面,有如形成了一條火炬的長龍。這時,寶船上的老艜火掌劉八仙,與香公劉過海,父子二人,亦乘小船登了岸。兩人欲往官廠中取些沉香,以供奉媽祖。從小船方一登岸,卻見從碼頭的河岸邊,到官廠之間,幾是舊港百姓聚集,一路擠得水洩不通。但見官兵,押著綁成串的盜夥經過。則路旁的舊港百姓,無不個個橫眉豎眼,指著盜夥,競相破口大罵。
『幹汝娘!死好啦。這些海賊,荼毒我們十幾年,今日終於惡有惡報!』『肏汝娘!怎麼不把他們都斬頭。還留著這些壞人幹嘛!』『駛汝娘!槓給他死,打給他死啦。這些海賊,做惡多端,害死那麼多人。斬頭太便宜他們了啦。應該把他們剝皮袋粗糠啦!』...聽其口音,與罵人的髒話,當知舊港的百姓,大半都是來自閩南漳泉的河洛人。就像陳祖義盜夥,十之八九,亦是閩南漳泉的河洛人。再不就是廣東潮州人。而出使西洋的寶船隊,亦是如此。近三萬官兵中,約八九成,亦是閩南漳泉河洛人。

既然都是閩南河洛人。而閩南能有多大,不過就是漳州與泉州而已。且願於出海者,更多半是沿海的百姓。因此縱是萬里他鄉的海外,一個機遇巧合,可還真會遇到故人。這不,當劉八仙與劉過海父子,穿行於擁擠叫罵的舊港百姓,隨著官兵押解盜夥的行伍,一路想官廠去。 偶一回頭,走在劉八仙後的劉過海,忽似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且這熟悉的臉孔,居然是海賊,不但手腳還被麻繩綁著,前後更與一群盜夥綁成一串,一路踉蹌的行走。起初,劉過海見那熟悉之人,也不敢確定。只是心中一凜,忙拉住父親劉八仙,咐耳小聲說:『阿爸。我好像看到二伯他兒子,伯阿福兄耶。就在在後面,還被跟海賊綁在一起耶。』劉八仙聽了,也嚇了一跳。因為劉過海說的二伯,就是劉八仙的堂弟。二伯的兒子阿福,自也是就是劉八仙的姪兒。在萬里海萬的舊港,聽到叫阿福的姪兒,居然被跟海賊綁在一起。當下劉過海聽了,怎能不心驚。

驚愕之下,劉八仙略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官兵手持的火炬映照下,果見有一海賊,模樣頗似姪兒劉福。於是劉八仙,趕緊趨步向前,手提著燈籠,仔細去瞧。雖說那被綁的海賊,一臉髒污,披頭散髮,一臉垂頭喪氣,始終一跛一拐,低著頭行頭。因劉八仙手中提的,可是帥船上的燈籠,官兵不敢阻攔。就這麼讓劉八仙趨近,用燈籠仔細瞧了會,果然認了出來;當真就是自己的姪兒劉福。一時劉八仙,滿口驚訝,忙問:『阿福仔。你怎麼在這裡?怎麼還做了海賊?』

猖狂的海盜,一旦成了階下囚,如何還能猖狂,無不個個頹然喪氣。被官兵押解,綁成串的盜夥中,叫劉福的海賊,亦是如此。起初劉八仙拿燈籠照他的臉,劉福還以為官兵,想找他麻煩,嚇得只是把頭低得更低。直到聽得劉八仙喚他的名字,劉福這才驚訝的抬頭。一抬頭,陡見到竟是居於同莊的大伯,劉福更是吃驚。一時又驚有恐,忙向劉八仙,討饒求救:『阿伯。阿伯。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看在我父母的份上,你一定要救我啊。阿伯,救救我啊...』確定了眼前被綁的海賊,果然就是劉福。劉八仙卻是一股氣上心頭,忍不住就罵:『阿福啊。夭壽哦。你這個夭壽囝仔。你父母,整天都在咱們莊內,說你很行,出海做生意,每年都賺很多錢回家。大家都羨慕得要死,還都說你父母,很會教兒子。生出一個生意子,賺大錢給他們。么壽哦!沒想到,你竟然是出海做海賊。這事如果傳回去,想想你父母,要怎麼在莊內做人。你父母的面子,真的都給你削了了了哦!』

氣歸氣,罵歸罵。但畢竟是血親,劉八仙面對自己的姪子劉福,居然出海當海盜;且還被寶船隊所抓捕,卻怎能不擔心。見得劉福一臉頹然,頻頻討饒求救。劉八仙忍不住,卻是又罵:『阿福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要我怎麼救你。汝這些跟陳祖義做海賊的,聽說你們還信什麼聖戰媽祖。殺人放火,就像是起瘋狗目,婦人孺子都不放過。真正是人性泯滅。現在,若不是官兵將你們押著。恐怕這些憤怒的舊港百姓,就要將你們都剁成八塊,去餵狗了。枉費你父母,常說你做人很老實,很古意。真正知人知面不知心。夭壽失德哦!』

淪為階下囚的劉福,聽劉八仙的罵,頓是涕淚橫流,哭得像個小孩般。恰就像是個溺水的人,那怕看見一根稻草,也要拼命抓住。而對劉福來說,劉八仙自就是那根稻草。面對自己的生死未卜,見劉福被官兵押解,踉蹌行走。當下亦只能一路向劉八仙哭訴,頻頻喊冤:
『阿伯啊。救救我啦。我是冤枉的。我出海本來也是只想賺錢而已。若我不出海賺錢,那我父母要吃什麼!而且我本來也只是上船,做船工。誰會知道來到舊港,就莫名奇妙變成海賊。身不由己啊!既然就在海外了,為了生活。當然是看人家信麼,咱就跟人家信什麼。看人家拜什麼,咱就跟人家拜什麼。聽人喊,就跟人喊。看人殺人放火,就跟人殺人放火。這都是身不由己啊!反正就整個人茫茫然,就像是被下迷藥一樣。現在你問我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阿伯,我是無辜的啊。看在我父母的面上,你一定要救我啊...』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而犯了大罪者,面臨生死交關,多半也都像是劉福這般,無不百般找藉口,為自己開脫;都稱自己都是無辜。恰如一頭吃人的猛虎,吃了人後被捕,立刻就變成一隻楚楚可憐的病貓;但求獲得人們的同情憐憫。至於劉八仙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是凡人也總難免循私護短。見得劉福渾身髒污有如落水狗,又是踉蹌跛行還被官兵押解。且聽得劉福頻頻喊冤,稱自己是無辜。當海盜,殺人放火也只是跟著起鬨,像是被下了迷藥一樣身不由己。當下劉八仙見得劉福的慘樣,又聽其無辜之言,不禁也心軟了下來。即嘆了口氣,說:
『唉~~阿福啊。我也相信你是無辜的。從小我看著你長大,也知道你不是壞人。都怪你,交到了壞朋友。被那些壞朋帶壞,才會淪落至此。只不過你犯的罪,可是重罪啊。別說我大明國洪武以來,就厲行海禁。那些禁海令,貼在泉州的大街小巷,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人出海,杖責一百。二人出海,罪當伏誅。三人以上出海,罪誅三族啊"。何且你還是結夥出海當海盜啊。這你說,我如何有辦法救你...』話說至此,劉八仙陡然想起了什麼,頓是臉色一凜,忙閉了嘴。

「啊糟!我大明的禁海令。三人以上出海,罪誅三族啊!劉福當海盜被捕。若是罪誅三族,豈不是連我也要被砍頭!」驟想及此,劉八仙頓是嚇白了臉,渾身涼了半截。急急忙忙,即對劉福丟下一句話:『阿福啊。我有事要忙。我先走了。你的事我會盡量想辦法的。還有你要記得,千萬別說我是你伯父啊。要不然我可就幫不了你了。』悄聲說完話,劉八仙神色慌張,忙不逸乎,即趕緊示意劉過海,擠入一旁的人群中。一顆心卻是在胸口噗通噗通的直跳,唯恐被官兵知道自己是海盜的親戚。屆時就怕連自家的性命也不保。


翌日。五更天,天未破曉,海面仍是漆黑如墨。泊於彭家門淡港的寶船上,卻見一高大身影,沿著寶船的尾樓階梯,走上了頂艙供奉海神媽祖的神明廳。正是寶船隊的主帥鄭和。出海近三年來,每日清晨,鄭和起床梳洗後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前往寶船的神明廳,給媽祖上香膜拜;以祈求船隊的平安。但只要人在寶船上,必定如此,三年如一日。何況昨日,寶船隊與陳祖義盜夥,決戰於舊港。幸而承蒙媽祖庇佑,使得寶船隊不但順利勦滅了陳祖義,除了東西洋的大害。且寶船隊於此,與五千盜夥的惡戰中,竟幾是毫髮無傷。不可不謂,當是媽祖的神蹟顯聖,冥冥之中助了寶船隊。由此這日清晨,鄭和到神明廳給媽祖上香,更是帶著滿心的虔誠與感恩。

火掌劉八仙,在寶船上工作了三年,且還是為船隊領航的重要工作;自與鄭和常有接觸。因此對於鄭和,日常的習慣,劉八仙自是瞭若指掌。這日清晨,趁著鄭和到神明廳,給媽祖上香之前。而劉八仙即早一步,刻意先到神明廳給媽祖上香。待鄭和到了神明廳,早已等候在廳中的劉八仙,即親自為鄭和捻香,伺候其上香。及至鄭和上完香,膜拜完媽祖。劉八仙恭敬的接過了線香,持香去插於香爐之時。即似隨興的開口的,說:『鄭大人啊。多虧了汝的機智,設了這個陷井,讓那海賊陳祖義,自投羅網。讓咱的寶船隊,幾都沒什麼損傷。要不然,陳祖義那五千個盜夥,可是個個凶猛。倘若是硬碰硬,正面對決。到時恐怕咱們寶船隊,難免損失慘重。今日也就不是這光景了。』

正是勦滅了陳祖義盜夥,卸下了心頭大患。鄭和聽得劉八仙之言,神情似也頗輕鬆,即笑回:『劉火掌啊。能順利勦滅陳祖義,這全是天妃娘娘,冥冥中的相助啊。我不敢居功。若不是天妃娘娘的庇佑,使得船隊的官兵,上下齊心合力,如何能勦滅這些凶猛的海盜。』即說到了凶猛的海盜,劉八仙即順藤摸瓜。表面看似漫不經心,卻是語帶刺探的,說:『鄭大人啊。說到這些海盜,為禍東西洋,荼毒百姓,還真是可惡。雙到他們殺人放火,無惡不為,咱們可就不能對他們手軟。現在這些海盜,都落到了咱手裡。照我說,咱們該趁早把他們都給斬了。要不然斬草不除根。恐怕當寶船隊離開舊港,這些海盜,又要結夥作亂。到時候在舊港,可再沒人能制得住他們囉!』

劉八仙的一翻話,自非真心。只因意外發現,自己的姪子劉福,居然也在被抓捕的海盜中。所以劉八仙,這才尋了這機會,想探聽一下鄭和的口風。也好瞭解一下,關於鄭和要如何處理那些被抓捕的海盜。而聽得劉八仙直言,說是該將海盜全都斬首,以斬草除根,免除後患。卻見鄭和,望向了神桌上的天妃妃,言外有音的,笑答:『劉火掌啊。天妃娘娘可是慈悲為懷。那怕有一人落海。天妃娘娘也要聞聲救苦,浮蓆海上去救人。現今被咱抓捕的海盜,逾四千人。縱是這些海盜再凶惡,再人性泯滅。可倘若咱寶船隊,一口氣將四千人,皆斬盡殺絕。那咱寶船隊,豈不比海盜跟凶殘,更沒人性。倘咱寶船隊,如此凶殘沒人性。恐怕連天妃娘娘,也都不會再保佑咱們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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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九回


五、施進卿佈天羅地網擒陳祖義

劉八仙臉露愧色,乍聽鄭和之言,頓是尷尬忙回:『老朽,真是糊塗了。忘了天妃娘娘在此。居然信口胡言。罪過罪過!』卻是即又說:『鄭大人啊。可是這些個海盜,可是慣常結夥劫掠,怕是惡性難改。若是你把他們放了。難道你不怕他們尋了個頭,又在舊港,重操舊業嗎?』鄭和面向媽祖,則鄭重回說:
『不。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把他們放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他們出海結夥為盜,自然要治罪。幾個盜夥的只事者,與頭目。自然是要押回大明國,讓朝廷,依法論罪。至於其餘的盜夥,雖然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一則,畢竟我看這些盜夥,十之八九,亦是我唐人。且多漳泉與潮州百姓,就如同我寶船隊一般。搞不好這些盜夥中,恐還有許多我船隊弟兄的親戚故舊在其中。只因誤入歧途,為人所利用,淪為海盜而已。古聖有言,人性本善。當該給他們有再新的機會。再則,出海這三年來,歷經颶風、疾病與爭戰。我寶船隊的官兵,亦折損了約四五千人。船上的工作,原本繁重,折損了這麼多的官兵。使得船隊官兵的工作,更是吃重。而這被捕的四千盜夥,不但嫻熟航海,也善於水戰。若將其打散充軍,整編入我寶船隊。如此一來,一來,不但可補充我船隊損失的船兵。二來,亦能使其在我船隊中就近看管,讓其無法生事。三來,更能讓其將功折罪,縱是不為海盜,薪餉照發,讓其亦能養家活口。這豈不是,一舉三得...』

「被捕的盜夥之中,恐有許多船隊弟兄,親戚故舊在其中。」初時,劉八仙乍聽鄭和,這麼說,頓是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的心思,被鄭和看穿。幸好,見得鄭和的神色,其實並沒改變,這才梢放心。之後,又聽鄭和說「不會將盜夥處死,而是只會將四千盜夥充軍。讓其在寶船隊擔任船兵,以將功折罪。」這下,劉八仙總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畢竟這也表示,姪兒劉福不會被處死,反是將與劉過海一樣,同為寶船隊的弟兄。當下,劉八仙不禁嘆了口氣,對著鄭和拱手,衷心讚說:『鄭大人啊。萬分佩服啊。鄭大人,真是心胸寬大,眼界宏遠。雖是年紀輕輕,卻是滿懷的仁德。那像老朽,吃了這大把年紀,卻是滿腦子,只有憤怒與私心。慚愧,慚愧啊。皇上真是好眼光。皇上真是個有識人之明的伯樂,能識得鄭大人這樣的千里馬。國家之幸,萬民之幸啊!』

『且不說,這些海盜,必然對鄭大人的不殺之恩,感激涕零。而最感謝鄭大人的,恐怕卻是這些海盜,家鄉的父母與家人。畢竟出海為盜,這種事傳回鄉里,可是會讓其父母親人,人前人後都抬不起頭。但鄭大人,給了這些海盜,重新做人的機會,讓他們上寶船隊充當船兵。如此卻是光宗耀祖之事啊。這讓這些海盜的父母家人,在鄉里間不但不會抬不起頭。反是可以在市井間,與有榮焉,揚眉吐氣。你說這些海盜的父母家人,怎能不感謝鄭大人啊!』雖是語多恭維,但劉八仙說的,可都是真心話。因為聽得劉福不會被殺,且還能在寶船隊上充任船兵後。這就是當下,劉八仙自己的感受。
鄭和聽得劉八仙的恭維之言,亦拱手回禮。卻是神情肅穆,望向神桌上的媽祖,言語誠懇的,回說:『劉火掌。不敢當。老實說,我只是常將天妃娘娘,放在我心中。舉凡面對困難之事,即常想著若是天妃娘娘,面對這樣的事,將會如何決斷。所以說,我也只是按照天妃娘娘的旨意,行事而已,並無什麼過人之處。~~唯誠懇事神而已!』話說至此,卻見鄭和又臉露憂色。猶似自言自語,望著媽祖,嘆說:『唉,舊港的盜夥雖勦清。但海盜頭子陳祖義,卻被其逃脫。倘若這個賊首,沒有抓到,就怕舊港的盜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於今,也只有祈求天妃娘娘幫忙,盼早日能讓這個賊首落網...』


寶船隊尚泊於舊港,約隔了十五六日後。彭家門淡港,又航進了一支船隊。這船隊,約有十來艘大小海船,掛簾船帆上寫著個「施」字。正是舊港唐人頭領,施進卿的船隊。怪的是,施進卿船隊的船上,不見貨物,反是裝載有許多的木籠子;籠子盡關著一些奇珍異獸。且見其船上,除了唐人船工外,尚有多個模樣怪異之人。有的人,臉上還紋著三尖青花的刺青,面貌頗為凶惡。而那一個個木籠子,被吊掛下小船之時。卻見那比較大的籠子,或關著產自黎代國的犀牛,或關著舊港國的火雞,或是鼉龍。再建那比較小的籠子,裡頭則關有產自啞魯國山中的飛虎。或是蘇門達喇國的扇雞。更見一大群船工,小心翼翼搬下船的,還有產自南浡裡國,一整棵像人那麼高的珍貴海樹,又稱之為珊瑚。待將珍奇異獸搬下船後,更見船工,將一些被五花大綁,滿臉橫肉之人,亦皆吊掛下小船。

話說這些被船工五花大綁,滿臉凶惡之人,為數可還真不少。逐一吊掛下登岸的小船,竟滿載好幾艘的杉板船,少說也有百多人。其中更見有一人,生得尖嘴猴腮,頂上光禿,髮鬚半白。雖看似已年約五六十,卻是兩眼滿帶殺氣。卻不正是於舊港海戰中,逃脫的海盜頭子陳祖義。「海盜頭子陳祖義,怎會在施進卿的船上,還被五花大綁?」自不用說,當是施進卿,早在蘇門達喇島,陳祖義逃脫的路上,佈下了天羅地網。那怕陳祖義狡兔有三窟,亦難出其如來手掌。

陳祖義盜夥,盤據舊港,為禍東西洋海路,本就是施進卿的肉中刺。雖說施進卿,長年以來,無不想把陳祖義這些海盜給剷除。但陳祖義盜夥,其強大與凶殘,豈是施進卿所能招惹。及至去年夏末,大明國出使西洋的寶船隊,來到舊港。這才讓施進卿,剷除陳祖義盜夥的心願,重燃起了希望。即將陳祖義的惡行,稟報給了寶船隊的主帥鄭和。並盼寶船隊,能助一臂之力,幫舊港剷除陳祖義這毒瘤。而鄭和,為了為暢通東西洋海路,勢必也得將陳祖義,這盤據滿喇加海峽的擋道之虎,給剷除不可。雙方共商大計之下,鄭和答應,於船隊自西洋返回舊港,必助施進卿,剷除陳祖義盜夥。於是這半年多來,施進卿即在蘇門達喇島,暗中傾力佈局。

除了在舊港,開始操練一批善於水戰的船兵外。施進卿更派親信,前往西方的啞魯國,蘇門達喇國,那孤而國,黎代國,南浡裡國。但盼說服這些蘇門達喇島上的國王,彼此串聯合縱,共擊陳祖義。雖說這些小國,皆對陳祖義懼怕不已。然在施進卿,不惜傾家蕩產,以重禮厚賜下。又說之以天朝上國的寶船隊,亦將全力勦滅陳祖義。終使得蘇門達喇島的諸小國,難得願意放下彼此的恩仇,同聲一氣,共擊陳祖義;或至少不包庇。天羅地網既成。數日前,獲得寶船隊先遣派人到舊港,告知二日後,船隊即將到舊港。於是施進卿,獲報後,即親率十餘艘大小海船出海。一方面,暗中埋伏於舊港的沿海。一方面,通知蘇門達喇島的諸小國,全力備戰。

三日之後。施進卿派出的斥候,探查到陳祖義率五千盜夥,傾巢而出,離開火雞島的巢穴。當此天賜良機,施進卿趁虛而入,即派出數百水兵,進佔火雞島。又隔日。陳祖義率五千盜夥,進攻寶船隊泊靠的彭家門淡港。然卻是誤入了寶船隊與施進卿,設下的陷井,導至大敗。五千盜夥,僅剩二千盜夥,逃出了彭家門淡港。怎料,二千餘盜夥,方逃出彭家門淡港,卻又在海上,遭遇到第二撥的寶船隊。經得一翻衝撞與海戰,陳祖義潰不成軍,盜夥幾近被殲滅。唯剩得百多個盜夥,救下了陳祖義,欲沿著海岸逃回火雞島。再隔日,殘存的百餘名盜夥與陳祖義,是逃回了其老巢火雞島。那知船方入港,尚未靠岸,卻見岸邊衝出了數百名的陌生面孔。且這些陌生面孔,或搖旗吶喊,或朝著盜夥射箭。甚或搖船,欲來交戰。驚得,早如驚弓之鳥的陳祖義,登都不登岸,即又調頭逃離火雞島。

老巢被佔,大軍潰敗,盜夥僅剩百餘。這對陳祖義而言,直是有如喪家之犬。幸而蘇門達喇島,何其大,若是想找的棲身之地,應是不難。況且蘇門達喇的幾個小國,向是敬畏陳祖義,有若神鬼,向來絲毫不敢違抗。仗此昔日的淫威氣勢,陳祖義即往西逃,欲棲身蘇門達喇的小國;以期再東山再起之日。但萬萬讓陳祖義料想不到的是,當他向西逃到了啞魯國。率百個盜夥,登岸後,本欲往國王的王居,去恫嚇他一翻;好討些吃食與好處。然就在王居之前,陳祖義的百餘盜夥,竟被啞魯國的數百勇士,手持長茅與弓箭,團團圍住。這下,連得向來臣服於陳祖義的啞魯國國王,都造反。逼得陳祖義,只好且戰且走,又退回港上,乘船逃走。然經此啞魯國一役,百餘盜夥又折半,僅剩數十名盜夥。

啞魯國的西方,是蘇門達喇國。但蘇門達喇國,可不是個小國。且其國常與那孤而國交戰,所以百姓亦皆善戰。因自己只剩幾十盜夥,且怕蘇門達喇國,亦如啞魯國背叛於他。這讓有如喪家犬的陳祖義,連登岸都不敢登岸蘇門達喇國。即又繼續西逃。經得一晝夜的航行,數十盜夥,逃到了蘇門達喇國以西的黎代國。一則,黎代國是個僅有千戶人家的小國,不足為懼。二則,陳祖義盜夥,自舊港敗戰以來,逃亡海上五六日以來,粒米未下肚;早已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所以到了黎代國,若不登岸,找點吃食。那幾十個盜夥,恐都要餓死在海上。只是這次盜夥,再不敢公然登岸,只敢找個偏僻的海岸,有如落水狗般,狼狽的悄悄登岸。縱是在荒僻的海邊,悄然登岸。然黎代國,對於陳祖義盜夥的到來,卻似早有準備。準備棒打落水狗。

黎代國的荒僻海邊,當陳祖義盜夥,方登岸。未料,不知何處傳來幾聲吆喝後,瞬時竟大地宛如雷鳴,眼前的草叢中,居然就奔出了十來隻,體型巨大的犀牛,直朝陳祖義盜夥衝來。更讓盜夥吃驚的是,成群的犀牛之後,居然還有一群臉上刺青花面的土人。且見個個花面的土人,手持長茅,亦狂呼叫嚷著,一付殺氣騰騰的奔來。正是居於深山中的那孤而國,臉上刺有三尖花,驍勇善戰的花面勇士。數十饑餓難耐,連走路都有困難的盜夥,如何能應付成群的犀牛衝撞。還有驍勇善戰的花面國勇士。只好跌跌撞撞,一路踉蹌逃回海上,續往西逃。然而在往西逃,又能往何處逃。過了黎代國之後,就已到了蘇門達喇島的最西,僅剩南浡裡國一國,或可棲身。

蘇門達喇島最西的南浡裡國,南浡裡國再過去,就是滄溟汪洋的西洋。憑藉陳祖義盜夥,搭乘的二三丈大的船屋,是絕不可能渡過西洋。再別說,連吃食與淡水都沒有的情況下,若是縱海西洋,無疑是死路一條。所以陳祖義盜夥,唯一的生路,無論如何,也只有在南浡裡國登岸。對曾經橫行東西洋的陳祖義盜夥而言,逃到了這天涯海角的南浡裡國,當也算是已山窮水盡。就見那一個個在海上,餓得骨瘦如柴的盜夥,癱在二三丈的船屋上,似連划船的力氣也再擠不出一點。但當人走山窮水盡之時,豈知不會柳暗花明又村。幾十個幾要餓死的盜夥,任得漲潮的潮水飄流,飄流進了南浡裡國的港口。卻竟聞得一陣陣的烤肉香味,撲鼻而來。眾人勉強睜著眼,往岸邊看。陡然竟見那岸邊的一艘杉板船上,居然擺了滿滿的一船燒雞與燒酒。

眾海盜,起初還以為是自己餓的眼花。縱是眼花,卻是人人已如餓狼般,伸長了脖子,引頸而望,垂涎三尺。然見岸邊似站著許多人。待得盜夥的船屋,隨潮水漸飄近岸邊。這才看清楚,那堆得滿船的燒雞與燒酒,都是真是,不是眼花。然而岸邊所站之人,其中一人,卻是舊港的唐人頭領施進卿。施進傾見盜夥的船飄近,既不驅趕,也不命身邊的水兵拉弓射箭。卻是扯開喉嚨,對著盜夥喊話:『弟兄們,咱們都是唐人。唐人不該欺壓唐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我知道你們在海上飄流了好幾日,都餓得難受。所以我在這天涯海角,給你們準備了燒雞與燒酒,讓你們可以好好的吃喝一頓。但是你們必需把陳祖義給我交出來。只要你們交出陳祖義,那你們儘可登岸,盡情的吃喝一頓。待酒足飯飽後,我也不為難你們。我給你們兩條路走。第一條路,就是你們可以划著你們的船,往西洋去。當然這最後的結果,是你們必然會死在海上。第二條路,是你們可以跟我回舊港去。至於結果如何,那就得看寶船隊的三寶太監,做決斷。我言盡於此,你們自己好好斟酌吧!』

饑渴難耐,那可是比直接引爆炸藥將自己炸死,還更可怕。畢竟用炸藥炸死自己,只需一陣濁氣衝腦,更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但饑渴難耐,那可是有如凌遲處死般的折磨。再說盜夥的聖戰媽祖,都已沉入海中,個個餓得皮包骨,眼窩深陷,更已無力再聖戰。只不過施進卿之言,無疑是要盜夥投降,並自動交出海盜頭子陳祖義。在船上的陳祖義,陡聽其言,自是憤恨已極。勉強撐起,骨頭幾要垮掉的身體,陳祖義即對身邊的盜夥,罵說:『哼。你們不準給我過去。你們要敢過去,吃他一口雞肉,喝他一口酒。那我就將你們碎屍萬斷,也再別想你們會受到聖戰媽祖的保佑。就算死了,你們也別想,聖戰媽祖會引領你們到聖戰的英靈之殿。』

眾盜夥都已餓到瀕死,那還聽得下陳祖義那番聖戰的鬼話。就為了岸上那一頓好吃好喝,幾個盜夥,彼此使了個眼色,心意神會後,頓是齊擁上陳祖義。有的出拳,有的出腳,有的張口亂罵,有的吐口水。頓見被盜夥所圍的陳祖義,身上拳頭如雨下,腳踢頭臉如蹴踘,被吐得滿臉唾沫,幾更要糊了臉。哀聲慘叫一陣後,沒了聖戰媽祖神明護身的陳祖義,即成了個糟老頭。就這麼被盜夥五花大綁,送上岸去,呈給施進卿,當作是投降的證明。於是,橫行海上三十餘年的海盜頭子陳祖義,就這麼被綁得像是一顆肉粽般,運回了舊港。而這為禍東西洋的海盜,之所以能被勦滅,當然是寶船隊之功。因而為了感謝鄭和,傾力相助,勦滅海盜。施進卿返回舊港之時,亦順道將蘇門達喇島,諸國的國王及其使節,一併都邀請到了舊港,以覲見三寶太監鄭和。而諸國國王,自也都備了該國的珍奇異獸,或是珍稀寶物,以上貢給天朝上國的皇帝。

寶船隊,出海三年。至此,鄭和勦滅了陳祖義盜夥,可說功德園滿。只在舊港,候得好風,即可拔錨揚帆,率船隊,北返大明國。並將這洪武以來,始終無法將其勦滅的賊首陳祖義,獻給朝廷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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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十回


「瀛涯勝覽:暹羅國。自占城向西南船行七晝夜,順風至新門台,海口入港,才至其國。國周千里,外山崎嶇, 內地潮濕,土瘠少堪耕種。氣候不正,或寒或熱。其王居之屋,頗華麗整潔。民庶房屋起造如樓,上不通板,卻用檳榔木劈開如竹片樣,密擺用藤紮縛甚堅固,上鋪藤簟竹蓆,坐臥食息皆在其上。王者之絆用白布纏頭,上不穿衣,下圍絲嵌手巾,加以錦綺壓腰。出入騎象或乘轎,一人執金柄傘,茭蔁葉做甚好。王係鎖俚人氏,崇信釋教。國人為僧為尼姑者極多。~~~鄭和譯官馬歡~~~」


一、海賊劉福有教化的可能絕境逢生

明永樂五年(西元1407年),暹邏國(今之泰國)。新門台是暹邏國的港口。時值盛夏,三寶太監鄭和,率寶船隊離開舊港之後。遍海雲帆,於鎮東洋,乘南風北航,經得七晝夜的航行,即來到了暹邏國。一如以往,船隊到一國之後,上萬船兵,即忙於登岸,或搭營或建廠。而三寶太監鄭和,則率千人的使節團,浩浩蕩蕩前往其國之王城,以宣揚天朝上國之國威,及賜詔給國王冠帶袍服。要說寶船隊,到了暹邏國後,有什麼不同。那大概就是船兵們臉上的笑容。看那港口,搖櫓划著杉板船的水手,汗流浹背的划著划著,不禁扯開喉嚨,就唱起了山歌。再看那岸上,排列成行扛著木頭的船兵,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下臉龐,卻是個個臉上笑呵呵的談笑風聲。就連那手舉大槌,敲打木樁的苦力。每敲一下大槌,那張大了嘴的喉嚨坑,都要大喊一聲家鄉老婆的名字。
『三八咧,再等我幾日。等我把這根木樁打進洞裡。擱來我就要回家去,把我那根大木樁,打進妳的洞了。呵呵呵!』正是出海三年,經歷多少海上的狂濤巨浪,又經歷多少的疾病與烽火戰事,面臨生生死死多少回。尤其是在舊港,與陳祖義盜夥的惡戰。收伏了陳祖義盜夥後,於船隊官兵而言,亦終有如完成了奉旨西洋的皇命,也卸下心頭的最大重擔。奉旨西洋的皇命,既已然順利完成,而今船隊即將返回大明國。眾船兵們心情輕鬆之餘,來到暹邏國,但想及即將返鄉,焉能不喜形於色。

暹邏國,因崎嶇的外山環繞,使得內地更加的潮濕悶熱。王城名為大城,在港口的北方,約得走上二日遠的路程。庶民百姓所居之屋,與舊港及滿喇加相似。屋舍皆起造如樓,地板則以檳榔樹劈成竹片狀密擺,再用藤蔓綁牢;板上再鋪以藤簞或竹蓆。屋內無桌椅床之物,百姓吃睡坐臥就皆在蓆上。因天氣襖熱,男女皆挽髮為髻。男子多慣赤裸上身,白布頭纏,下圍布巾,再以錦羅壓腰。女子則身穿長衫。而其港口,亦如舊港,四方港賈匯集,乃為一物阜民豐的富庶之國。因舉國崇信釋教,舉目所及,但見處處建造錐形尖頂的佛塔與佛像。男子出家為僧,女子出家為尼者甚多。卻是民俗囂淫,百姓好習水戰。其國王更常差部領,討伐鄰邦。而居於新門台港口的唐人,則以廣東潮汕居多,操閩南河洛口音。

氣候襖熱的新門台港,但見二百餘艘,寶船隊的大海船,蟻聚泊靠港口,可謂盛況空前。岸邊如螻蟻出巢的船兵,忙於搬貨與搭營建廠之際。更見有當地的唐人頭領,調派了一大群的大象,前來港口幫忙搬運貨物。這些有如房舍般巨大的大象,背上皆騎著當地的土人。赤裸上身的土人,手持細長的竹條,抽打大象,即能命大象聽話。或以長長的象鼻,捲起木柴搬運,或拉車,或停或走,堪稱蔚為奇觀。這廂港邊,正是忙乎的,有如一個塵沙滾滾的工地。當此之時,卻見有四五人,狀似優閒,正由港口的碼頭邊,循著一條蜿蜒的上坡小路,行向臨近的一個村落。那四五人之中,隱然可見,走在最前帶頭的,正是寶船上的火長,老於航海的劉八仙。劉八仙之後,一個看似四五十歲之人,則是寶船上,專司考查海外番國風土民情的譯官。譯官之後,又有二三個看似比較年輕之人。其中一個是劉八仙的兒子,即寶船上的副香公─劉過海。另二人,穿著打扮,看似船兵。當是負責保護譯官與劉八仙,所以同行。但說是船兵,可其中一人,無論對劉八仙或對劉過海講話,卻總是大言喇喇,不知輕重,又不似船兵。

且見這身穿軍袍、看似船兵之人的模樣─「頭上頂著一個大光頭,一對招風耳大的像豬耳朵。耳下腮幫子鼓鼓,兩頰滿是肥肉。肥肉擠到到了眼下,使得一雙細長斜眼更帶邪氣,猶如時刻都在門縫裡偷窺人般。身子雖是高大雄壯,卻是上身長,下身腿短。雖是穿著軍袍,卻是扯開衣襟,刻意坦胸露肚。當是刻意想彰顯他那肥肚上,紋著的一條青龍的刺青。腆著他那滿是肥油的肚皮,走起路來三角六肩。好不一副目中無人,兩眼朝天,活脫就像是個豬八戒投胎轉世一樣。」原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劉福。

「劉福,何許人也?」原來,劉福就是那個在舊港,被寶船隊擒捕的陳祖義盜夥中的一個海盜。當時,被擒捕的四千多個海盜,就像待宰的螃蟹般,被麻繩綁繩一串串,狼狽至極。只因寶船上的火長劉八仙,偶然一回頭,發現自己多年未見的姪兒,居然也被綁在那一串串的海盜之間。倘真是「花落時節又逢君」這才認出了劉福來。幸好,船隊主帥三寶太監鄭和,秉持天妃媽祖,浮海救人,慈悲為懷的心,並未將四千盜夥處決。反是網開一面,將被擒的四千盜夥充軍,整編入船隊,以讓其戴罪立功。於是這劉福,就這麼死裡逃生,且與其他的盜夥,都變成了寶船隊的船兵。而這劉福,早年即偷渡出海,長年打滾於海盜之間,也是個滑頭。既知伯父劉八仙,是寶船上負責領航,地位尊崇的火長,而充軍作船兵的劉福,豈又焉能不想緊緊抓住這條線頭。畢竟,四千盜夥,被打散,整編入兩百多艘上。每艘船上頂多就一二十個盜夥。而這一二十盜夥,無論吃睡,終日就被幾百雙的眼睛,緊緊盯稍,嚴加看管;且動輒斥罵。這種日子可不好過,直比剛入伍的新兵還痛苦。再別說是野性難馴,猖狂慣了的海盜。

「要這麼生不如死的當船兵,處處受老兵欺凌。那我還不如自我了斷,趁早死了算了!」在舊港初為船兵,劉福的日子,可說度日如年,過得苦不堪言。每每伯父劉八仙,或是堂弟劉過海,前來探望,劉福總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向其哭訴。為了能在船隊過上比較好的日子,也為了能緊緊攀住劉八仙這條裙帶親戚關係。滑頭的劉福,涕淚橫流,哭訴之餘,自不免也總要拉出他的父母,來向劉八仙攀親帶故與施壓。不外乎就是淚眼頻催,滿嘴悔恨說─「伯啊。我老爸,可是你的弟啊。我父母年紀都大了,假如我就這麼死在海外,你回泉州去,可別告訴我的老父老母啊。千萬別讓我父母知道,我在海外其實是在當海賊。而且還被阿伯的官船隊,給抓捕了。更不能讓我的父母知道,阿伯的官船隊,日日荼毒我,讓我生不如死。而且阿伯都袖手旁觀,不顧我的生死。假如我的老父老母知道,阿伯竟然這麼冷血無情,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姪兒,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肉血親,被別人荼毒到死,都不伸手相救。這樣,我的老父老母知道了,必定會傷心欲絕啊。搞不會也會尋短啊...」

劉福為了贏得劉八仙的信任,甚至不惜忍痛,讓盜夥中略懂刺青之人,花了幾天的時間,在他的背上刺了一尊「天妃媽祖顯聖圖」。正是劉福心知劉八仙,虔誠信仰媽祖。所以劉福,亦藉此向劉八仙表明,自己已然改邪歸正,自此皈依虔誠信仰媽祖。那怕那略懂刺青的盜夥,刺青的手法著實笨拙,把那一尊刺在劉福的背上的天妃媽祖,刺得是歪頭斜腦,模糊一片;讓人看了也分不清是竽頭還是蕃薯。但那一針針,不知幾千針,刺在劉福背上;讓劉福或咬緊牙關,或是哀聲慘叫的痛。其付出的代價,卻也總算有了補償。畢竟人心總是血肉做的,劉八仙也不是鐵石心腸。「唉呀!這劉福雖然誤入歧途,出海當了海盜。但我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想想他應也是一時糊塗,誤交了損友才致如此。如今他吃的苦也夠多了。萬一他真的想不開,死在海外。那我回泉州去,可要如何拿這張老臉,去面對他的父母啊!而且劉福都已經這麼虔誠媽祖,還把媽祖刺在他的背上。想是劉福,是真的一心向善了。既有教化的可能,人就該被留一條生路。況且劉福還是我的姪兒,我又怎能對他袖手不顧,不顧其生死啊!」正是人皆有私心,舉凡對圈圈內的自家人,總是會比較愛護與寬容,甚至為惡或犯了什麼錯,也都會為其百般辯解;而劉八仙只是個凡人,自也不例外。

既有私心,人難免就會循私。雖說劉八仙,並非寶船隊中掌握兵權的將帥,或是位居高位的使節。但劉八仙可是寶船上的火長,負責為寶船領航的老艜,就算無實權與官位,卻是倍受尊崇。再別說在寶船上,劉八仙可是天天都要與主帥鄭和見面的。算是三寶太監鄭和的跟前人。正是劉八仙,比之船隊中的任何將帥,都還要親近鄭和。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光就劉八仙能夠天天與鄭和見面。船隊中的將帥,但見劉八仙,就無不卑躬屈膝,拼命想巴結。所以縱無實權與官位,但劉八仙想把劉福調到寶船上來,實也是有如反掌折枝之易。甚至也不需明說,但只要給有軍權的將官,一個暗示。譬若只要在與將官閒聊時,嘆口氣說聲─「唉呀!我有個姪兒,本性其實不壞。就是年少不懂事,被誘騙出海當了海賊。如今被船隊抓捕充軍。我就擔心他個性太直,不知黑白,又被壞人帶壞。這幾日,我是煩惱的吃不下睡不著,羅盤的東西南北都有點分不清了。我就想,假如我那姪兒,能與我在同一艘船上,讓我可以就近看管他。這樣我就放心了!」縱看似是隨口之言,但以劉八仙是鄭和的跟前人。將官們,聞得其言,焉能不揣摩劉八仙的話中之意。自是一紙令下,即把劉福給調到了帥船上來當船兵。

劉福上了帥船,恰就有如從步兵連,調到了司令部,日子自是好過的多。而且劉福這滑頭,被調到帥船後,總是有意無意,私下就向人誇耀,說寶船上的火長劉八仙,就是他的親伯父。而且從小就把他當成親兒子般的疼愛。一傳十,十傳百。既然寶船上的官兵,皆知劉八仙就是劉福的親伯父。有了這個護身符,自此帥船上的官兵,上至將官,下至船兵,誰還敢找劉福的麻煩。就算眾人也知,劉福只是個被充軍的海賊,但任其就像螃蟹般在寶船上橫著走,卻也沒人敢擋他的路。甚至船上,但有閒缺,或是好缺,也都少不了劉福一份。譬若這日,船隊到了暹邏國,二三萬的船兵,無不人人揮汗如雨,要不忙碌於搬貨,補給糧食淡水;要不登岸搭營建廠,要不賣力刷洗海船。唯見劉福,卻是悠悠哉哉,挺著肚皮,晃著他那肥碩的身子,充當護衛。跟著劉八仙與譯官,一道往臨近的番人村落,去探訪民情。

近午時分,日正當中。眾人從碼頭要到番人村落,走了一段蜿蜒的上坡路。『熱啊!熱啊!這氣候,熱得跟火爐一樣,真是讓人受不了啊!』或是走得出了汗,就見原本敞開軍袍衣襟,露出肚皮的劉福,滿嘴抱怨著,索性把整個衣服都脫了下來,赤裸起上身。劉八仙回頭見狀,不免皺了眉頭,出口罵說:『阿福啊。你這是幹嘛。袒胸露脯的,官兵沒官兵的樣,成何體統。還不把衣服穿起來!』劉福聽得劉八仙的斥罵,卻是一付蠻不在乎,反是兩眼朝天,回嘴:『伯啊!你也不是沒看見。這裡的番仔,都是沒穿衣服,沒穿褲子,也沒穿鞋,頂多跨下圍一條布巾。照說,咱們既來到這裡,也該入境問俗,這樣才涼快哩。要不,咱穿著這一身衣服褲子,還穿鞋。倘真是讓人熱得受不了。難怪咱們要水土不服。不脫衣服,怕是要熱出病來!』對於劉福的一付蠻不在乎,與強詞奪理。卻見劉八仙回過身後,也只有搖頭嘆息,似也管束不了劉福。也只好就這麼任由他去。

倒是劉福把身上的衣服這麼一脫,又露出了他背上天妃媽祖的刺青。走在劉福身旁的劉過海,每次見到劉福背上那幅天妃媽祖,卻總是忍不住想笑。因為劉福背上的刺青,著實刺得讓人分不清是天妃媽祖,還是妖魔鬼怪。一時又見到劉福背上的刺青,劉過海忍不住,即對劉福笑說:『阿兄啊。當初你怎不學岳飛,在背上刺個"精忠報國"就好。這樣大家也就知道,你已改過遷善,一心為國了。且四個字,簡單明瞭,也可讓你少受皮肉的刺青之痛。現在你刺這個"天妃媽祖顯聖",也看不清天妃媽祖的嘴臉。知道的人,說你心意虔誠就好。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入了邪魔歪道,刺了一個妖怪在身上哩!』

劉福聽得劉過海之言,也不以為意。卻是笑回:『呵呵。管他去。那天妃媽祖是刺在背上。我看不見她,她看不見我。意思到了就好囉!』走在前頭的劉八仙,聽了劉福的話後,亦只能又是一陣搖頭嘆息。卻是頭回也沒回,猶似喃喃自語,嘆說:
『唉!人家三寶太監鄭大人,他信仰媽祖,是把天妃媽祖放在心裡。也把媽祖的慈悲為懷,濟世救人,放在心裡。凡事總是以心中的媽祖的菩薩心腸,來處世。這就是最真心誠意問神,也無需卜卦或擲筊。所以赦免了四千盜夥的死罪,並將他們整編入船隊。這才是真正的信仰媽祖。那像有的人,信仰媽祖,只是將神像刺在皮肉上,或掛在嘴巴上。但在心裡,卻是住著一頭狼。終日就只想著祈求媽祖,賜給他什麼好處。得了好處,就欣喜若狂,說神明保佑,神明靈驗。要得不到好處,就暴跳如雷,罵說神明只是一塊槎頭。火氣一來,就放一把火燒了。但人在做,天在看啊。阿福啊阿福,不管你是不是真心信仰媽祖。至少你可別多造口業啊!』

譯官聽得劉八仙之言,頻頻點頭,似頗為讚許。待劉八仙一番話說完,那譯官即應說:『劉火長,說得好啊。世俗之人,所謂虔誠信神,多止於表面皮毛。捻香膜拜,磕頭祈求。所求者,無非就是希望從神那裡,能得些好處。譬若保佑平安,功名利祿,賜個好姻緣,甚或一夜至富等等。其居心,無非出於自利或是私心,甚或是人性之貪。而真能夠誠懇事神,將神明,放於自己的心中。且以神明的道德,律己待人,行之於外者。則實數稀罕。譬若鄭大人,將媽祖放在自己的心中,並以媽祖的慈悲為懷,濟世救人,行之天下。實是難得啊!正是將神格,與神之道德,內化於自己的心中。這也才是真正的虔誠事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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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鄭和下西洋─第十回



二、暹邏男娘假鳳求凰雌雄難辨

劉八仙與譯官,兩人一來一往,講的一番讓人丈八金剛摸不著頭的話。劉福聽了,卻是不服。頓是夸夸其詞,尋些偏門,應說:『伯啊。照你們說的。那陳祖義呢?陳祖義對媽祖的虔誠,可是沒話說的,絕對比三寶太監鄭大人,還更虔誠千百倍。陳祖義不止把媽祖放在心中,他還說他是媽祖唯一的兒子,是神唯一的兒子哩。所以陳祖義不止自己虔誠信媽祖,還要我們五千個弟兄,也都得虔誠信媽祖。甚至要弟兄,為媽祖聖戰,不惜犧牲性命。倘有弟兄不肯為媽祖聖戰,那可是會被陳祖義,當場三刀六洞給桶死。不止這樣,陳祖義也不許弟兄,信其他的神,因為其他的神都是邪魔歪道。只能信媽祖是唯一真神。所以倘有弟兄信其他的神,會死得更慘。陳祖義這麼維護媽祖,還替媽祖招了這麼多信眾與死士。這恐怕是鄭大人,也做不到的吧!所以要我說,陳祖義對媽祖的虔誠,是絕對勝過鄭大人的!』
劉福的一派胡言,讓劉八仙聽了,直是氣得吹鬍子瞪眼,也管不得是在街市間。卻劈頭就罵:『簡直胡說八道。阿福啊。你是嫌被陳祖義害得還不夠慘嗎?到現在還在講憨話。那陳祖義不是把媽祖放在心裡,而是把媽祖放在腦子裡啊。他是整日鬼頭鬼腦,就想著怎麼利用媽祖,假藉神意,來搶人、來矇人。這就像是頭狼,披著媽祖的外衣,就說自己代表媽祖,代表神明。好讓你們這些賊夥,不敢違抗他的神意。像陳祖義這種人,叫做神棍。這種把神放在腦子裡,鎮日誆騙人,好撈取權勢與好處的人。簡直是比那些把媽祖刺在皮肉上,鎮日求神問佛的愚夫愚婦,更加的可恨萬倍。拿陳祖義比之鄭大人,簡直是拿卵鳥比雞腿...』

炙熱的日頭下,眾人就這麼走了一段路,柺過了一個彎後,又穿過了一片夾道的檳榔林後。果見番人的村落就在眼前。且儼然是一熱鬧的街市。好個熱鬧的街市。搭蓋如樓的茅草屋,沿著道路的兩旁,櫛比鱗次。茅屋卻是無牆板,看來甚是通風涼爽。但見那街市多店鋪,唐人、回回與番人,商賈絡繹往來。滿街淋漓滿目的貨物,舉凡黃速香、羅褐速香、降真香、沈香、花梨木、白豆蔲、大風子、血竭、藤結、蘇木、花錫、象牙、翠毛等物,無所不賣。更有紅雅姑肩下,明淨如石榴子一般的紅馬斯肯寶石。劉八仙與譯官等一行人,穿行於街市,行過一個巷道後,忽聞得酒香撲鼻。張眼望去,只見街市兩旁,有多間茅屋外,掛著迎風飄揚的帘布。且見帘布上皆著一個漢字─「酒」。
譯官見了,手撫山羊鬍,心領神會,不禁呵呵笑說:『劉火長啊。你看。想是咱唐人來到暹邏國後,常來逛酒家。所以暹邏國的百姓都知道,要在帘布上寫個"酒"字,好來招呼咱唐人入門哩。呵呵呵!』

「酒」字的帘子滿路招搖。這卻讓劉福肚子裡的酒蟲,不免不安份了起來。且見那賣酒的酒家店外,尚有打扮妖嬈的暹邏女子,沿路拉人攬客。當然,以劉福這種嫻熟於此道的人而言,一見即知,那酒家裡賣的,理當不止是只有酒水而已。雖說這些攬客的暹邏女子,膚色多半略顯黑黝,容貌也較粗獷,不若唐人女子膚白細緻。但對劉福而言,出海為盜以來,就少有機會接近女色。再別說,被寶船隊抓捕充軍以後,置身滿船官兵的船隊,更是三月不知肉味。俗話說「當兵三年,母豬賽貂嬋」。因此這些沿路攬客的暹邏女子,雖是渾身妖裡妖氣,談不上美。然此刻看在劉福的眼裡,卻是個個宛如仙女下凡般,美若天仙。更讓人心猿意馬,難以按捺的是。這些妖嬈的暹邏女子,攬客的功夫,可是親切又可人。其溫柔婉約,一點都不輸給天朝上國,花街柳巷的風塵女子。這不,一行人方走到一間酒家外,二三個妖嬈的暹邏女子,即已齊擁上前來攬客。

『客人,進來喝碗酒吧。你們是從唐山來的吧。嘻~我們暹邏國的女子,最喜歡中國人了。唐山客人,要米酒,要椰子酒,我們都有。快進來坐,讓我們好好服侍你們吧!』或是常有唐人出入,所以攬客的暹邏女子,亦會講閩南河洛話。這倒好,一翻溫言款語,聽到了劉福的耳裡,頓是讓其色心大起。眼見這攬客的纖邏女子,一頭烏黑的頭髮挽髻頂上,露出了肩頸嫩肉,身穿輕薄的花布長衫,婀娜體態隱約可見。尤其那裹在衣服下的大屁股,肥臀一晃一晃的抖動,直是讓劉福見了,煞如自己的心頭肉也隨之跳動。色慾熏心之下,劉福忙得出口,喚住走在前頭的劉八仙:『伯啊。等等啊,別走那麼快啊。你沒見到人家姑娘,這麼殷勤招呼我們嗎?難道你們就這麼走了?天這麼熱,咱們走了那麼遠的路。既然人家這麼親熱招呼,咱也該進去喝杯水酒,解解渴啊。是不是?』

劉八仙既不與劉福同類,且已上了年紀,難免精氣不足,也不好漁色。見得劉福一看見女人,就故態復萌,更忘了自己是官兵的身份。天氣也熱,人也難免上火,就見劉八仙忽而轉過,一開口就是對劉福破口大罵:『阿福啊。你以為你還在當海賊嗎?你現在可是咱寶船隊的官兵啊。衣服叫你穿好也不穿好,成何體統。咱寶船隊可是奉皇命,出使海外番國。你這付德性,當海賊,自個兒丟臉也沒關係。但現在你是官兵。你丟的可是咱寶船隊了臉,是丟了咱天朝上國的臉,是丟皇上的臉面啊。要是讓別人給看見了,報了上去,我也護不了你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把你調到帥船上來!』縱是劉八仙氣的火冒三丈。但眼下的劉福,置身妖嬈的暹鑼女子之間,可是淫慾勃發,熱騰騰的色慾沖腦。急色之下,慾火難以抑制,劉福索性囝仔般使起性子。亦是扯著喉嚨,把劉八仙的話,給應了回去:『伯啊。你這樣講就不對了。你跟譯官,不是說要來考察番國的風土民情嗎?但你們這樣一直走,如何考察番國的風土民情。要考察番國風土民情,就該深入民間嘛,就該入境問俗嘛。咱就進店裡,去喝杯酒,跟番國人套套關係,閒聊閒聊。這樣也才能深入了解他們的風土民情啊。我這樣說,有錯嗎?』

『阿福啊。你是要氣死我是不是?別以我不知道你心在想什麼...』出海三年以來,從未見劉八仙發這麼大的火,氣成這樣。而且還是當庭廣眾,在暹邏國的街市之間。更難看的是,這劉福色慾燒腦,慾火不得洩之下,那管劉八仙是他的長輩。劉八仙不讓他洩慾火,劉福乾脆使起性子,耍起潑。滿卵葩的的火狂燒之下,就見劉福,索性扯起喉嚨,當眾也跟劉八仙大小聲起來。為難的居中的譯官。眼見劉八仙與劉福,都上了火,誰也不相讓。為人晚輩的劉過海,忙的這邊勸說,那邊推讓,轉來轉去像個陀螺,卻誰也不理他。眼見滿街的番人與商旅,人人看熱鬧似的,皆把眼光投射過來。一時,譯官為免事態擴大,只得趕緊出面打圓場。由於劉福是個莽漢,色慾熏心下,更恰如滿腦漿糊的醉漢,有理說不清。所以譯官,只得向劉八仙,婉轉勸說:『劉火長。不要生那麼大的氣啊。令姪說的也有理。咱既要考察番俗,當得深入民間。況且天這麼熱,我也真渴了。咱就進店裡去喝杯水酒吧。走吧!走吧!』

譯官都說自己口渴,想喝杯水酒。劉八仙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即在二三妖饒暹邏女子,簇擁著劉福。以及譯官與劉過海,將劉八仙半拖半拉之下,眾人皆進入了路旁的酒家店裡。好個暹羅國的酒家。茅屋搭蓋如樓,四面無牆板,徐風吹來甚是涼爽。檳榔木劈成竹片狀,再以藤密綁鋪成地板。屋內無桌椅之物,眾人皆坐於竹蓆上。店裡一個徐娘半老的暹邏國婦人,看似老闆娘,見客人入店,即趕緊上前招呼,問客人要喝米酒,還是椰子酒。米酒是尋長之物,在大明國隨處可買到。倒是這椰子酒,是大明國所無。既身在海外番國,自得嚐嚐這異地他鄉,特有的美酒。眾人即向那老闆娘,要了椰子酒。頃刻,幾個妖嬈的暹邏女子,或抱酒甕,或捧酒碗。個個臉上笑嘻嘻的,即將一甕的椰子送上。且這些暹邏女子,待客殷勤,不止陪坐,陪笑,陪酒;似還個個能歌善舞。偶還即興歌舞,以助酒興,或與酒客,划起唐山的酒拳。

劉福這下可趁心如意了。尤其劉八仙與譯官,或礙於身份,或不好此道。所以幾個陪酒的暹邏女子,都被劉福攬到了身邊,左摟右抱。就見那酒女,頻頻勸酒,用酒瓢子將那一瓢瓢的椰子酒,從酒甕舀入劉福的酒碗中。而劉福色眼半瞇,也就一碗碗的往嘴裡灌。一下子左邊親個臉頰,一下子右邊摸個大腿,好不快活。陪酒的暹邏女子也放得開,畢竟番國男女禮教,不似天朝上國嚴謹。任得劉福醉翁之意不在酒,幾碗椰子酒下肚後,即一雙手不老實的毛手毛腳,頻往陪酒的暹邏女子身上到處摸。而這些妖饒的暹邏女子,亦是欲拒還迎,似毫不在意。『妹子啊。妳的臉蛋可真美啊。尤其這大屁股,真是肥啊。真是讓哥的卵葩,一把火都燒起來了。哈哈哈~~快慾火焚身啦。』話說著,這不,劉福嘴角流涎,露出豬八戒的嘴臉。一隻大手便往身邊的暹邏女子的屁股上,抓了一把。這一祿山掌,著實抓得大力,且事出突然。初時,那陪酒的暹邏女子,驚得發出一聲唉叫。然與劉福四眼相對,會意後。那暹邏女子的唉叫聲,尾音卻又刻意拉得很長,聽來反像是女子床第間,歡娛的呻吟般。且還忸怩著身體,用屁股反推了劉福一下。而這撩人的呻吟聲,與那忸怩作態,自是讓劉福的慾火,更火燒火獠起來,順勢即將一隻大手,伸進了那暹邏女子花布長衫的裙下。還順著大腿而上,直往兩腿的腿根處摸去。

花街柳巷,尋花問柳,對劉福而言,乃是識途老馬。對於如何撩撥逗弄歡場女子,以入幕為賓,劉福更是有其熟練的一套。所以把手伸進酒女的裙下掏摸,雖是眼睛看不見,其指掌卻也是熟門熟路,知道該往那去。怪的是,此時當劉扶把手伸進那暹邏國女子的裙下,他原本熟門熟路的指掌功夫,卻竟似迷了路般;始終在其兩腿根處找不到門戶。「怪怪!難道是我太久沒近女色,手法竟然生疏了。怎的摸了半天,都找不到洞。該不會是才喝了幾碗椰子酒,就酒醉了吧。還是暹邏女子的私處,與我唐人女子不同!怎得摸來摸去,爺的指頭,都無路可走!」由於指掌在暹邏女子的裙下遊走,頻瀕碰壁,劉福不免心中咕噥。更詭異的是,摸不到女子私處的門戶,也就罷。但劉福的手,在那暹邏女子裙下頻頻摸到的,竟像是一根男子硬梆梆的陽具。這下可讓劉福,越摸越胡塗,臉色也越來越詭異。

「奇怪哩。難不成我是真喝醉了。把手伸到自己的褲襠,在自摸不成!這一根硬梆梆的,分明就是男人褲襠下的傢伙。怎會藏在女人的裙下?」滿臉困惑,以為自己的手是在自摸,劉福一臉尷尬,忙得低頭查看。一看之下,劉福清楚的看見自己的手,分明是在暹邏女子的裙下,並非是自己的褲襠。這下,一股黑氣頓是蒙上劉福的臉面,原本滿臉的笑容亦僵住。猶如抓到了賊的把柄般,卻見劉福,忙不逸乎即又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伸到另一個暹邏女子的裙下。果然,另一個暹邏女子的兩腿根處,亦是一根硬物。劉福仔細再往下摸,硬物下跟他一樣,居然還有兩顆卵葩。這下劉福可確定了,並非是自己喝醉。就算喝醉,酒意也全醒了。陡見劉福滿臉黑氣,轉成了怒容,一個起身,頓是把蓆上的酒罈也給舉了起來。憤然往地上一摜,摔得整個酒罈四分五裂,罈中的酒水四濺。隨即破口大罵:『騎汝娘咧。你這嘿店,想搞汝爸是不是!汝爸來這裡喝酒,是想找女人樂樂。你這黑店,居然男扮女裝,叫幾個男人扮成女人來騙汝爸。幹~~搞得汝爸,滿卵葩火。看我放不放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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