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冬天》致讀者序與第一章/選上之人

每日以投稿兩篇為限,連載小說每日請勿超過三章節

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星心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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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在前面——致讀者序與警告標語】

  筆者是一般俗稱的陰謀論者,也是腐女子(笑)。
  因此如果您具有以下情形,筆者懇請您斟酌閱讀並多多海涵:
  一、不能接受BL者
  二、對歷史與媒體的主觀意見較強。
  三、期待筆者進行時事交流或歷史評論者。

  本長篇會有滿多地方腐向十八禁,請慎

  開始寫永冬時,我的陰謀論齡是五年左右。我從不管什麼都上網辜狗的小傢伙,經歷了各種被查水表事件,ipad裡的資料活生生在我眼前被駭客刪光,最後蛻變成習慣把所有資料轉成行動硬碟庫存,而且完全不信任雲端的老屁股。

   【至於怎麼會跳這個坑】

  說來話長。筆者還在公館某大學念書的時候,見過也接觸過祕密結社:共濟會的人士。他們當時在找有特定資質的年輕人,而當時我根本不懂自己遇到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會滲透公館周邊的宗教會所。幸而有來自南部的長輩朋友打救才脫身——這位朋友家中有點黑道和道教宮廟的背景——在東亞,共濟會的溝通路徑是「洪門」以及類似的黑道兄弟會。到後期是受另一位法國朋友保護。一些詳情筆者在Penana有淺淺地提過,但並非重點,略過不表。

  【筆者希望大家怎麼看待這部小說】

  筆者只是希望給大家一些有別於主流資訊的思考,並不建議直接當成真正的歷史。雖然筆者故事中的各種小細節,力求至少有一些陰謀論資料與學術背景文當參考,但並非全部。而且畢竟是小說,參帶虛構人物。

  故事為了劇情難免會出現時代不精準等問題。例如戈巴契夫八一九事變、蘇聯國安局長安卓波夫(Yuri Andropov)的死亡年份,和義大利總理埃爾多(Aldo Moro)被刺,在本文中的時序就不精準。

  【其他】

  筆者只是非常普通的陰謀論者,不是「吹哨人」,所以所有用過的資料都是「任何人」花點心思就能找到的,「並不會」有我個人在共濟會的任何見聞。筆者不是非常希望當吹哨人,因為那會造成全新層次的生活麻煩。看看切爾西曼寧先生的遭遇就略知一二。

  如果有參考資料,筆者會盡可能提出參考資料出處(書目、文章、影片作者標題)。

  【陰謀論基本定義】

  歷史課本上看見被視為客觀事實的紀錄,充其量只是由主流觀念勝利者、擁有主宰權定義教育走向者,經過漂白,去除真實的利益與權力鬥爭脈落之後留下的東西。撰寫歷史是一個連續性的活動,竄改歷史也是。喬治歐威爾有言:誰能控制他們的現在,就能控制他們的過去;誰能控制他們的過去,就能控制他們的未來。

  回歸醜惡的現實面看歷史,以及以後將會成為歷史的當代政壇,不難發現這些以金錢與私利結盟,千方百計控制政客與輿論的人。而他們的「結盟」,久而久之成為一種怪物——所謂的「光明會」。

  【防雷須知】

  本系列將包含以下可能會令您不悅之議題,請斟酌閱讀:

  您熟知的近代史以及真實近代史人物可能會很快黑化、祕密結社(光明會、共濟會等)重口味的腐敗行徑、心智控制、金融風暴始末、各種戰爭始末、納粹與情報單位、政客控制、企業家族犯罪行為。有些部分的描述近乎奇幻,畢竟關於這些人以及他們可能握有的秘密、知識與手段,筆者知見淺拙故,可能只能簡化成奇怪的設定帶過。

  最後希望大家看文開心,萬事如意。

[HR]

  「瓦洛加,我們會怎麼樣呢?」

  此時此地,是1989年的德列斯登。是年,兩名遭蘇聯情報單位「國家安全局KGB」遺棄的爪牙,留在東德看著週遭的一切瓦解。
  
  身邊的人對上級說得不多,但他世故、犬儒,幾乎像是要對命運低頭的聲音,他聽見了。瓦洛加沒回應,冷冷地把破舊的木板、報紙、文件塞進廢鐵桶中熊熊燃燒的火堆裡。火光映照他青白的臉龐,在戰後即存在的這個情報單位秘密基地中,像一種很薄的東西,比如將凋的白玫瑰。

  沉默良久,瓦洛加方道:「戈總書記要我們怎樣,那就怎樣。」

  戈巴契夫在1985年上台之後,以進行改革開放的蘇聯總書記自居,大量釋放政治犯,並且決心剷除舊的封建共產勢力。但戈巴契夫的政治上過度樂觀,與經濟政策上的無能,使蘇聯諸國緩慢地陷入遭受凌遲一般的混亂,而象徵替舊共產時代執行威權的情報組織KGB,也一下子變成孤立無援的過街老鼠,軍方撇清一切的代罪羔羊。而共產黨本身的勢力則更加混雜了。
  
  瓦洛加的部下,一個體型高壯的男人,對他報以苦笑。

  「戈巴契夫與雷根會面,答應了美國人許多事。我想這下不成了,祖國拋棄了我們,KGB局長更不可能為我們做什麼。」克里莫夫道,「我們是罪人。雖然說我不完全否認。我們國家骯髒的小秘密,我是知道的。」
  
  「不要說喪氣話,不要自責,克里莫夫。與你無關。」
  
  克里莫夫挺了挺身,影子的龐然大物便幾乎將他身後整片水泥牆佔滿:「依照我合理的推斷,總書記真的瘋了。以美國為首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強烈要求兩德合併,這是連柴契爾夫人與密特朗都感到難以下嚥的事,戈巴契夫卻鼎力支持國際輿論往這方面推進。我不理解!」
  
  「放心,我的好部下。西方人未來將千秋萬世認定我們的國家,從未像現在這麼理性過;在未來,連二戰中挨過德國子彈的英法兩國人都會以民主之名感謝戈巴契夫。我能說什麼。」
  
  瓦洛加激烈地諷刺罷,便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克里莫夫兀自無聲的收音機前,端詳著它,好像盤算著一些事。當高大的男人看見上級淡定地把一疊公文拿出來當柴火燃燒的時候,克里莫夫起身阻止了他。
  
  「長官,就連您也瘋了嗎?這些是機密間諜文件,萬一被上級知道怎麼辦?」
  
  「去他的上級!」性格向來壓抑的瓦洛加竟一時躁動,「我們是來自俄國的臥底監視者,對東德政府而言,我們根本不該在這裡!兩條被遺棄的國家狗背負違法身分困住,想想幾乎黑道化的東德史塔西秘密警察若發現我們,怎麼處置?克里莫夫,你老是優先想國家、想局勢,我從以前看你到如今,你就是這麼天真正直,想想你自己,想想我們自己!」他將手中的白紙一揮,黑暗中一道刺眼的死白,「我們不過是骯髒公務員,而上頭存心凍死我們!這些我們鎮日回收的廢物資料, 沒有人關心的情報……」
  
  「瓦洛加,小聲一點,隔牆有耳。」克里莫夫忘了自己才剛剛批評完時政,膽大包天的程度與瓦洛加比差不了多少,彷彿從長官口中聽到最嚴重的瀆神詛咒,慌忙地阻止他。瓦洛加聽說有耳線,立刻沉静下來。克里莫夫敲了敲收音機空心的鈕子,裡頭果然掉出一只竊聽器,幸好發信機壞了。

  「你看。」
  
  「你不要擔心,那個是英國情報組織MI5裝的鐵蟲子,我早把它拆了。」瓦洛加冷淡地瞥了那金屬物件一眼。
  
  「我明白了,盤據柏林圍牆另一側西德的英軍也不是省油的燈。」克里莫夫嘆了口氣,道。瓦洛加還是將手上的文件落下火桶中燒,光焰照出四面楚歌。

  克里莫夫輕輕拿住瓦洛加空下來的手,扳開他修長的手指,把小竊聽器放在他手心:「您說是您拆了它,但我有一個疑問:只有通曉英國軍工業技術的人,才知道如何只拆掉發信機,尤其當拆的人是外行人的時候。」
  
  瓦洛加手仍被男人握著,彷彿被拿住了把柄,不說話,克里莫夫看著他:「我敬重的瓦洛加沉默寡言,但是不會說毫無道理的事情;這是你的優點,也是缺點。我總覺得你知道一些我們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你三年前去了哪裡?」
  
  「我在東德別的地方駐紮。」
  
  「其他人說你申請短假回聖彼德堡看女兒去了。我一看就知道你的新婚妻子在說謊,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串供。」
  
  米拉……在這種瘋狂的局勢裡,她就不能少說兩句嗎?瓦洛加暗捏冷汗,心想,難怪自己無法真正喜歡女人。但是他暗著想這些,也不過是風涼話。
  
  「你想想我們對彼此的真心是如何,我怎麼可能害你?聽我說,瓦洛……」他想喊他的小名,終究忍了下去,「我蒐集到紐西蘭1986年的報導,瓦洛加‧『亞歷山大維其』…… 瓦洛加,那是局長給你的姓,不是你的真姓;你去紐西蘭見了高層?為什麼要瞞著我們?安卓波夫局長究竟作何打算?」
  
  瓦洛加重新拾起廢紙,漫不經心地扔進鐵桶,企圖逃開克里莫夫的視線,淡淡地道:「你沒事蒐集大洋洲的報紙做什麼?」
  
  「我以為蒐集各國情報是KGB探員的工作。」
  
  「早就沒有人需要我們那麼做了,我們只要專心的盯著史塔西秘密警察是否失控,然後蒐集一些歐洲無關緊要的媒體剪報就好了——標準例行公事!啊,該死!」

  一陣暈眩襲上瓦洛加,發出怪異化學氣味的相片紙伴隨著火的紙張燒著他。這種嚴寒冬天,兩人已經好幾天沒吃什麼東西了,連像樣的保暖都沒有。克里莫夫直覺反應下,將瓦洛加受了傷的手指放在嘴邊吸吮,感覺他向來依靠的長官如此瘦,在他的唇邊,體溫像一屢輕煙。

  男人不合時宜、沒大沒小的舉止,瓦洛加可以理解。作長官的理解他心裡所想,他們分享彼此的預感,這種相通超越常識,他們是情報戰爭中最好的搭檔,但亂世的炎涼可以沖淡一切。他沒有斥退他,平心靜氣地看著眼前天生的軍人料子。克里莫夫深棕色的自然捲髮、因荷爾蒙過剩而總是刮不乾淨的鬍子,都使他看起來像一頭熊。其他文官都把這對長官下屬稱作「狼與熊」。
  
  克里莫夫頓了頓,意識到自己的過於親暱的愚行,他只是被情緒淹沒罷了。他將他的手指貼在臉上,作祈禱狀:「瓦洛加,也許我們明天就會被暴民殺死,也許東德秘密警察早就把我們給賣了,只是西方他們不想買帳而已。我身為你的下級,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多了,不過就是國內鬧飢荒,所以官方懶得管賤等公務員的死活而已。我該告訴你什麼?」瓦洛加用官話岔斷他。他怕克里莫夫說出他無法承受的言語。
  
  「我想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

  「『我們』?」瓦洛加原想冷冷地回他「我們兩個什麼都不是」。沉重的雙關語,沉重的雙重意義答案。他們兩個彼此是什麼,最好誰也別說破。

  「我們之於國家,關於情報單位的真實,也差不多是時候你對我說明白了。」
  
  「也好。」他點點頭,下屬的疑問原來是這個,也好。瓦洛加有點惘惘的,顯得出神,答道:「1986那一年的畢德堡會議,在愛爾蘭舉行,大洋洲的核心之一,紐西蘭,早已經被美國的中情局給滲透,而中情局本身……總之,那個三不管地帶國家是他們秘密販毒與洗錢的基地之一…… 戈巴契夫的動向也在當年度的議題之中,我想,這個世界即將傾倒,我國將變得越來越靠攏假資本主義,而西方將越來越極權——貿易區域化的金融極權。」
   
  「瓦洛加,你在說什麼?這些話一點頭緒也沒有,這不像你。」
  
  「向上級要求一切解答的人是你,『一切』並沒有三言兩語完畢的簡單答案,太多秘密,如何掐頭去尾、濃縮簡化?是你太過分了。」瓦洛加道,「克里莫夫,我們汙染自己的手,出賣自己的心,保護的東西全都是假的,我們什麼都不是。情報單位的再教育課本倒是揭露了許多真實,當十月革命降下之後,我們的國家就滅了,它沒有存在過。特洛斯基(Trotsky)拿的是英國銀行家與費邊社(Fabien Society)洗出來的黑錢搞革命。」
  
  「你是想說情報精英們受的是精英級,有去無回的洗腦教育?小心殺頭啊,親愛的瓦洛加。我們受的訓練之一是追查各個集團的資金流,所以這點事情我還不會想不到,我們共產主義國父們的金主其實是…… 唉,但是你確定你要對我說這種話嗎?你不怕我在你身上放小竊聽器?彼此出賣也是KGB訓練的一部份。」

  克里莫夫手撐著鏽跡點點的鐵製情報間大桌上,故作輕鬆貌,將一顆圓圓的物體對他亮了亮。瓦洛加非常驚訝,握住自己暴露的白色頸項;領口的第一顆鈕釦不知何時被拆了。

  「組織裡很多人會這樣賺業績。」克里莫夫道。

  「你有出賣過誰嗎?」瓦洛加別過臉去。

  「有。」

  「是誰?」

  「是我最好的同僚之一。」

  「為什麼?」

  「因為他本來想出賣你。」

  瓦洛加一凜,依然沒看著他,咬了咬牙:「長官無能,你一定很痛苦吧?」

   克里莫夫攤手,露出「這就是人生」的無奈表情。瓦洛加再也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最後的下屬。克里莫夫很壯,他的雙臂容不下;他分不大清楚這是出於生離死別在即的預感、世界潰爛時同袍的重要性突然襲上心,還是別的什麼。

  「我說,克里莫,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如果哪天你必須出賣我而活,我也就罷了;就當這是我的命該絕,別再幹這種蠢事。」

  「請長官不要這麼想。」克里莫夫低聲道,「至少您是我僅剩的正確。」

  他感覺瓦洛加又將他輕輕推離了些,道:「聽長官的話,你坐下。」

  克里莫夫坐回冷硬的鐵凳。身型較小的瓦洛加只是略彎著身,額頂著他的肩頭,直搖頭:「改朝換代不像間諜再教育描述得壁壘分明,宛若一夕之間發生,我們往往就在其中,懵懂不自知。你要趕快逃回莫斯科…… 他們告訴你什麼,你就做什麼,做一個微笑、美麗而順從的陶瓷娃娃。」

  「那麼您呢?」克里莫夫道。瓦洛加的最後一句話其實是在描述他自己的易碎,他不至於不濟到聽不出。

  「我的話,算了吧。再怎麼說,我們的存在跟正義與國家無關,抬頭見的只是長官罷了,哪,這樣世界就單純多了。」

  克里莫夫感覺他立在他身前,搖晃的、色暖但清冷的影子輕輕撫摸他寬闊的肩,要他抬頭看他。

   「您總是什麼都不告訴我,1986年發生的事情也是。」

  「你驚人的推理跟觀察力,可以找出一切的歷史真相,我沒有可說的。但歷史不需要真相,你就是太聰明了;別太聰明、不要去想、什麼都不要想……這是長官的命令。」
  
  ***
  
  瓦洛加破碎的印象中,1986年,使館室內百葉簾緊閉, 背著向晚晝光,昏昏黃黃的。
  
  「終於來了!KGB的人!」那個官僚突然從皮椅站起來,如驚弓之鳥。

  「沙爾基‧布德涅特使(Sergie Budnik)。」瓦洛加向他致意。
  
  特使原本神色十分不定,看到瓦洛加,迅速地上下打量之後,才大大鬆了口氣。瓦洛加看他的臉色,特使把想法全寫在臉上了,好像在說「派來了一個擁有整齊乾淨的金髮、白淨的外貌、漂亮的眼睛,幾乎像是世襲文官的人,謝天謝地,KGB裡還存在這種人。」
  
  沙爾基在害怕什麼。瓦洛加不解其意,暗暗惶恐,但僅三十出頭的冰山美人未洩漏分毫情緒的痕跡。他在情報組織內的官位相當於軍方的中校,既不算是很大,也並非毫無權限;瓦洛加實在無法猜測為何局長硬將他從東德調來紐西蘭,特使以貌取人的態度也令人不滿。
  
  「請問長官……」
  
  「我快要不是你的長官了,麥卡錫主義全球延燒,漂洋過海來到南半球!」特使拉拉他的手,瓦洛加看自己的黑色皮手套登時沾染手汗,表示這男人真的很慌,不滿打消了一半。沙爾基繼續道:「紐西蘭幾年前才譴責蘇聯在中東窮兵黷武,將索芬斯基(Vsevolod Sofinsky)大使逐出國門,現在大膽指責共產陰謀的不是。連總書記都不再在乎蘇聯的地位,我看我明年就要待業了。」

  特使神情緊繃,說話纏七夾八。瓦洛加無法從他口中釐清楚這種外交僵局跟情報單位必須介入有什麼關聯,況且共產陰謀並非不存在,否則他也不會在這裡了。

  沙爾基不理會他兢兢業業的情報人員態度,壓低聲音道:「我不多廢話了,是這樣的,蘇聯雷蒙特夫(Mikhail Lermontov)潛艦在紐西蘭的海岸沉了,只剩下碎片,也不知怎麼搞的,這事非常驚人。」
  

  瓦洛加聽了,倒抽一口涼氣:「成了碎片!不可能是區區意外造成的……」他見沙爾基形色困頓,不住撓腮,倒想為長官分憂出主意,「是怎麼著?紐西蘭政府發現我軍方秘密行動?有無任何正式聲明傳出?KGB人員的行動莫名曝了光?潛艦……被正面攻擊擊沉了?」被什麼樣的超級重砲擊毀,他可是想都不敢想。

  瓦洛加想問而未問的,為何軍方派正處在凋零沒落邊緣的情報單位有頭銜、無實權小軍官處理,而不是更重量級的人物;難道有醜聞?

  又鬧醜聞了。不如不問。

  「你一定心想這會演變成戰爭,對吧?也是不無道理,我知道軍方大致上分三種人:一,真正見識過戰爭的國防部老兵,他們不會隨便宣戰;另外一種是共產主義下世襲出來,出人命也不算在他們頭上的瘋狂官僚,他們則會隨便宣戰;最後一種就是…… 唉……」
  
  特使清清喉嚨。瓦洛加知道他想說「最後一種就是上不了檯面的髒東西」,比方說他眼前就有一個。瓦洛加無奈,只好無視之。
  
  「使館沒有接到消息,紐西蘭政府毫無反應。其實即使紐西蘭方敲鑼打鼓大肆宣揚,撈一些外交好處,甚至對雷蒙特夫發動攻擊,都無可厚非。」
  
  「他們沒有這麼做,敢問長官原因?」消滅潛艦的罪魁禍首竟非他國軍方重武器,瓦洛加越聽越奇。
  
  「咳,既然……那個,不是紐西蘭軍方做的。」特使偷眼瞟瓦洛加,見他在等長官揭露謎底,更難把話攤出來,「是……是誰出的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唉,你被媒體拍到了嗎?」

  「下官只是個無名小卒,向來以假姓氏『亞歷山大維其』行走,被拍到也無傷於國家。那麼敝情報單位何時介入調查?您們這邊需要發表國際聲明稿嗎?」
  
  沙爾基全身如洩了氣,坦承道:「不必調查了,你們局長調你來不是為了調查,攻擊我們的潛艇還在明目張膽地停在原處,查什麼呢?對方要你去一趟。

  「這簡直……」

  「忘掉聲明稿吧,對牛彈琴而已,對手是『他們』,誰也別指望聯合國。」
  
  「太過分了!是哪個國家這麼囂張?難道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挑釁我們?」瓦洛加受到沙爾基窩囊相一些刺激,突然無視身分拍桌子大罵,「北約有臉自稱和平維護者,欺人太甚!」
  
  「夠了,不是,都不是!你不要問我對方是誰,反正光明會的權力勝過所有的……即使北約也不過是 …… 」沙爾基口風鬆弛,自悔失言,倒抽一口氣,險些把自己噎住。

  北約,又稱NATO,一般人認為那是1949年成立,為了防止共產黨征服世界的軍事防衛組織,而採行共產主義的國家則以華沙公約組織因應之。然而北約的實際前身卻是在法國成立的「西方國家秘密活動聯盟」(Clandestine Committee of the Western Union,CCWU),主要活動為以行刺或恐怖攻擊的方式顛覆有社會主義傾向的歐洲政府,而嗣後CCWU被吸收入北約的地下武裝集團「短劍(Gladio)」。

  世人認為NATO是熱愛和平與民主的聯盟,瓦洛加自忖並不是「世人」,沒有那種乾淨、愚蠢的刻板印象——他受的是情報單位教育,該知道的爛污他都知道;特使明知他是什麼人,這等欲言又止的反應未免奇怪。

  瓦洛加還想問,特使以手示意他別說。他服從了。

  「我不會再跟你多說了!你記得,這件事情不會留下任何歷史紀錄、不會變成國際問題。」特使指著他的鼻子,直逼到他眼前,「我不想與你在這裡玩國家機關人員遊戲,你聽好了你倒好,這是你抗議跟哭喊都沒有用,你現在只剩下你自己了。這是被選上之人的命運。」
  
   ***
  
  當晚。

  「選上之人的命運?」大使謎樣的言論猶言在耳,瓦洛加站在空蕩蕩的海岸邊,等待潛艇上岸。他曾經集情報人員專屬的榮寵及誰與誰給他的特權於一身,如今也不過如此。

  看來這是僅憑轉述,誰也說不清的懸案,唯有親眼一見一途。海風與浪息沖刷大氣的節奏不一致,瓦洛加背著手覺得像是低俗文藝片裡面的三流男主角。
  
  「不知道克里莫夫他們在做什麼……」局長的機密公文來得倉卒,掩蔽形跡做得粗糙,他的部下一定感到不解吧。
  
  陰暗的海面寂靜無聲地隆起一匹鋼鐵鯨魚,瓦洛加聆聽它的引擎聲音,試圖辨認它的國籍、科技、使用的驅動系統與燃料……這真的是潛艦嗎?體積估算起來十分嬌小,不管它是什麼,它的科技遠遠凌駕蘇俄——不,遠遠凌駕現存任何國家的軍事科技之上。瓦洛加仔細觀察它近乎未來感的流線外型,隱隱約約浮現出美國的星條旗以及——納粹的徽章。
  
  瓦洛加大吃一驚。
  
  「我的玩具很美麗,對不對。」
  
  一名壓低帽簷遮住面孔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背後,操著一口微妙的德語。樸素高貴的黑色風衣如同罩住一尊泛黃的骨架模型,活脫是中古世紀的魔鬼,從童書中醒過來。
  
  「你是?」
  
  以盡可能不暴露東德背景的標準德語回覆,瓦洛加非常迅速地評估眼前的現況——對方的身分地位、體型、人種,口音;如何在毫無工具輔助的情況下辨識對方的意圖與謊言——舉止、不經意的動作、語調、下意識的口癖……
  
  德國人,不對;美國人,也不對。這是誰?他拼命翻閱腦中的情報手冊。一團混亂。
  
  「嗯,你也十分美麗。一雙避免留下痕跡的黑色皮手套、KGB繁瑣禁慾的正式軍服,襯著你往後梳的金髮,出落一副端正模樣,應該就連我們的王也會十分為你傾倒,這可有點麻煩呢。」老者微微抬起帽簷,露出一張老臉。


  瓦洛加睜大眼睛——那張臉比情報單位軍事學院教科書上印的蒼老許多,他卻是很熟悉的。
  
  不可能。
  
  「未來的KGB國安局小探員們學習的戰爭歷史,跟學校教育不一樣。老百姓不可能認識我,但是對你們而言,我是比希特勒更加如雷貫耳的人物。」那老人道。
  
  「納粹死亡天使,約瑟‧門格勒!(Josef Mengele)」瓦洛加掙扎著想掏出懷中的槍,摸槍不著,想抽出防身皮鞭,這時才意識到他身上所有危險物品,早就被大使館沒收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你應該十幾年前就沒沒無聞地死了…… 不,我們早就查到那只是你的替身而已,我們以為戰勝的美國人會不經審判,把你偷偷殺死。」
  
  老者踱步前進,瓦洛加踉蹌地倒退。在集中營毒蠍的面前,強大的邪惡磁場使瓦洛加的搏擊與武鬥技術彷彿全不管用。他覺得渾身暴露,靈魂赤裸,毫無辦法。
  
  「你害怕老朽嗎?」

  「我 …… 」瓦洛加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KGB探員解讀人表情態度,偵測謊言的訓練果然不錯,雖然與老朽的經典發明差了一大截;你那雙眼倒看得出我是何等人物,懂得害怕我這把老骨頭。別怕,受驚的美麗小動物,老朽只不過是CIA的老員工;或者說,CIA是我等『選上之人』的好爪牙。你現在完全聽不懂我的話也無所謂。眼下我倆見面的這樁不可能的公案,只不過是件小事。」
  
   「選上之人是什麼?你在指你自己嗎?我不理解 …… 」 恐懼與混亂,使瓦洛加的心臟快跳出來了,「美國在紐倫堡大審之後,藉著『迴紋針計畫』盜走的納粹科技、科學家、以及集中營人體研究範本之中,也包含你這個瘋狂的殺人醫生?不管你在猶太平民身上搞的那些活體實驗對科學有何貢獻,你這傢伙才是應該被暗地裡銷毀的人類垃圾;放任你這枚人類詛咒橫行無阻,艾森豪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不關艾森豪的事,他連國家安全委員組(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都解散不了,甚至連美國本土的五十一區大門都敲不進去,這橡皮圖章總統,不過是一隻可憐蟲罷了。 美國人想要從你們俄國人的手中,搶太平洋上的地盤,如此而已。然後呢,碰!我們會把你們的大國撕成碎片,蘇聯即將解體。 」
  
  「不可能!戈巴契夫是我們新的總書記,是共產黨的領導,僵化蘇聯體制的新希望!在國力衰弱,美蘇對立威脅依舊的當下,我們局長特別對他寄予厚望;蘇維埃人民與西方人都接受這位政治人物,這是冷戰史上前所未見的事!你卻告訴我,我所知的一切都會毀滅,哪有這種蠢事?共產主義擁有與北約匹敵的華沙公約組織!」

  「那兩位共產黨員,老朽認識,雖然是點頭之交,卻認識得比你這垂死掙扎的可愛小東西更深。」門格勒優雅地比了個「全部」的手勢,「你這小共產黨員心心念念的敵人北約組織,也不過是受我們支配的小玩具。懂了嗎?也罷,對一個即將成為美麗人偶的受驚小動物說這些,沒有意義。」

  「瘋話,瘋話!我不懂,我不相信!你乾脆告訴我你是撒旦本人!你想對我做什麼?」
  
  門格勒活過了紐倫堡大審,所謂的禍害遺千年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死亡天使說話的方式、力道、下意識的舉動彷彿都是針對人類心理精心設計過的,重擊金髮麗人的意志。瓦洛加頓時覺得世界倒了過來。老者瞇著眼睛享受自己對他人精神破壞的成就。如果門格勒還活著,那希姆勒,還有其他納粹官員……其實根本……還有他說什麼認識局長安卓波夫之類的事。
  
  說不定針對希特勒的所有暗殺行動,並不全都是失敗,而是殺掉的只是替身罷了。瓦洛加的腦中彷彿有什麼串聯在一起。
  
  「不要去想二戰的真相,腦子會壞掉的,孩子。你只要知道根扎德國的國際銀行家們,經常投資任何戰爭中的交戰雙方,以大眾傳播買斷所有意識形態。」

  不能倒下;瓦洛加告訴自己,明知沒有指望,他還是得問出點什麼:「告訴我關於我們總書記……以及安卓波夫局長的事。」

  「貴單位的機密資料庫藏著貴蘇共國父特洛斯基做過的事,不會逃過你這樣優秀人才的眼光,你卻挑件小事問老朽。無論你相信資本還是共產,誰輸了,誰又贏了,最大的贏家仍是同一批人。德國以及第三帝國戰敗了,但是老朽這麼說罷——納粹根本沒有輸過,因為我們手上有追求權力之人都想要的東西——當今僅存,真正造神的力量。」
  
  瓦洛加沒有時間仔細品味門格勒的意思,道:「就俄國情報單位這邊所知,希姆勒的死亡版本至少有三個,每一個都沒有確切的根據;因此戰爭犯罪審判只好以『失蹤人士,判死刑,如有發現格殺無論』作結。納粹的黨務領導人萊伊(Robert Ley)以佯裝自殺消失,納粹黨主席馬丁鮑曼無屍體死亡;就技術上而言,納粹黨本身至今並沒有真的解散。只有德國政體第三帝國確認解散,因為——」
  
  「分析得好,你果真是優秀貨色,賣家果然沒訛詐我們的王。」門格勒頜首,「不錯,萊伊與鮑曼等等能簽下正式黨解散聲明的大人物,都帶著德國染整工業IG Farben的龐大資源人間蒸發了。而和IG的石化工業擁有莫大干係的,莫過於美國的石油大亨洛克斐勒家族,與布希家族的族長,普雷斯考‧布希(Prescott Bush)。我想他的子孫之中,將會出非常多美國總統。你想見見我的好玩伴嗎?他們全都是選上之人。」
  
  瓦洛加默不作聲,只是感到一陣噁心。
  
  「告訴你一個秘密——在美國,權力比總統還大的人可不止好幾位呢。而今晚,被神選上之人將見到猶太復國主義者的所羅門王,以色列的建國家族——羅斯柴爾德的族長。」
  
  「猶太人君主的新僕使居然是納粹黨人,這是想笑死誰?」
  
  瓦洛加想盡可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刺耳,但是卻僅戳中了門格勒病態的笑點。黑色的老人笑得像一把快散開的骷髏。
  
  「呵呵呵呵,這個笑話的確不錯。所羅門王七十二位呼風喚雨的大僕從,正是魔鬼啊。」
  
  幾名荷槍實彈的美國CIA成員駕著小艇前來迎接。一片黑暗之中浮現幾點鮮明的美軍臂章,瓦洛加看著勇武的身影由遠而近浮游而來,忍不住別過臉去,低聲道:
  
  「真骯髒。」
  
  「你這個跟史塔西走狗一個樣的俄共,可有資格對我的洋娃娃說三道四?從今以後,你只不過就是用肉體買情報跟生存空間的漂亮男妓,只可惜我這把年紀可能用不上了。」
  
  說著,老門格勒抬起胳膊,示意要讓瓦洛加挽著。老魔鬼的態度微妙,彷彿他並不是個蘇聯軍官,而是一名青樓名妓:被黨的組織像過氣的名牌商品一般賤賣,或者一只裝在絲絨盒子裡,等待被享用的高級貢品。瓦洛加終於通通懂了;為何出這麼大的事,竟沒有一個將級軍官出面、為何聯合國直接選擇睜眼睡眠、特使看見他的反應如此奇特……
  
  KGB在做某種「地下交易」,而他自己,是被交出去的貨品。
  
  南半球的海濤像巨獸的呼息,而無聲無息地,潛水艇的艙門打開,就像一張嘴,要吃掉他的一切。
  
  「歡迎來到『光明會』/The Illuminati」

  ***
  
  
  「瓦洛加,瓦洛加長官?」
  
  「嗯?」
  
  「如果我不該問三年前的事情,就當我沒問。」
  
  「沒有的事。」瓦洛加別過頭。
  
  幾乎是混凝土構成的陰濕房間裡,火焰漸漸熄滅了。瓦洛加怔怔地出神,慢慢地道:「我再搬一些剪報跟公文過來。」
  
  「別再燒了,現在的氣溫是降霜,靠紙張沒辦法取暖。」
  
  克里莫夫抓著嬌小金髮男子的手腕,作勢要摟他的腰。瓦洛加沒多注意,但臉上神色一沉,反手扣住克里莫夫的上手臂,重心一落,順勢將同伴往前帶。克里莫夫沒有反抗,反倒是瓦洛加遲了半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愣了一愣。兩人眼看著就要撲倒在磨石子地板上。戰鬥不是克里莫夫的強項,但反應力畢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一手捧住瓦洛加的後頸,另外一手穩住瓦洛加的腰,確保他著地的時候不會受傷。衝擊力使兩人發出一聲不小的悶響,瓦洛加卻有摔在一叢乾草上的錯覺,毫髮無傷;克里莫夫顯然瘀青了。
  
  「老天,長官!我被你嚇一跳,你沒摔壞吧?」
  
  「對不起,會無理地出手攻擊,已經變成我的反射動作了。」

  克里莫夫沒有搭話,只是把身體底下的男子用自己的體溫裹得更緊。瓦洛加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在戀人的身體溫度,棉絮一般的陰影壟罩與擁抱之下,放鬆下來。
  
  「你這招是作弊,但是學弟,我承認輸了。」
  
  「我猜這樣做也是東方武術的技巧。」
  
  「那叫做柔道。我的體型這麼細,只用組織裡教的正規搏擊技術贏不了別人。」
  
  「怎麼打贏的我無所謂。反正我只要贏得你的心就好了。自從1986過後,你就變得不再讓我碰了。」
  
  瓦洛加纖細的手腕,從克里莫夫的臂膀下面勾住他的背,軟聲道:「我已經髒掉了。」
  
  「我們都很髒。從監視到暗殺老百姓,我也通通都做過。」
  
  「不,不一樣。克里莫,不只是雙手染血,而是我身心都已經髒了。」
  
  「不管你被誰踐踏過,你永遠是潔淨無瑕、深愛我們國家的瓦洛加。」
  
  高大的褐髮男子吻他,沒有理會瓦洛加心碎、無用的抗議。

  軍方褐綠色的大衣只會把克里莫夫突顯得更像一頭棕熊,但是在瓦洛加身上,一身軍裝雕刻出馬甲一般禮教拘束的身影,總是在正式軍事場合中使克里莫夫暗暗詛咒自己不安份的下體。他半瘋狂地解下瓦洛加的腰帶,褪下外套,劍與共產鐮刀的KGB鑄鐵盾徽跌落地上。

  長官嚴密扣緊的襯衫袖口,露出手腕處一小截乳白色的絕對領域。棕熊般的男人粗糙的手指,扣住瓦洛加快速、饑渴的脈搏。男子帶著鬍渣的嘴唇邊與舌,此時不用來對前輩兼長官回報敵情,只是從少了扣子,彷彿欲言又止的領口縫隙,舔舐並搜尋瓦洛加蒼白的肌膚——那一層雪肌涼得異樣,象徵瓦洛加痛苦地以禁慾包覆自己的心,在「某種東西」侵蝕著他的身體的同時,維護自己的靈魂......
  
  克里莫夫忍不住咬了下去,慾態表露無遺,如熊攫取獵物。他咬他的耳垂、咬他的頸動脈以及逐漸暴露的淫亂鎖骨。
  
  瓦洛加皺緊眉頭呻吟了一聲,彷彿被久違愛慾的焰火燒灼了一般。只是稍微被碰了一下,就融化得只剩下骨髓,以及堅挺而敏感到幾乎刺痛的慾望。瓦洛加覺得自己十分的沒用。
  
  「等、等等,克里莫......」
  
  「我不想再等了。」
  
  沒錯,距離上回他們結合,彷彿過了十萬年。世界就在他們的周圍像水晶塔一般崩毀,發出玻璃碎片與烈火吞噬廢墟的嗶哩聲響。
  
  「克里莫,仔細聽,那是什麼?」
  
  瓦洛加別過滾燙的臉龐,試著穿透自己的喘息傾聽遠方,已經把自己脫得剩下肌肉線條的男子,則是忙著隔著皺亂的情報單位制服,撫摩金髮戀人淺色的乳尖。又一陣玻璃被砸毀的聲音撼動已經不安的東德之夜。騷亂紛雜的口號,沿著朽敗的建築物蔓延擴大。
  
  「德國人拒絕外國勢力的割據!美國人跟俄國人要打冷戰就滾回去打!」
  
  「死共產黨人跟秘密警察勾結!殺光他們!」
  
  「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軍隊快來殺光這些俄共!」
  
  「推翻暴政必勝!讓我們直接炸掉柏林圍牆吧!」
  
  「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史塔西,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們快點占領這條街!」

  暴動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幸虧仍然保有一絲理智的兩人對看了一眼。
  
  「把我的槍給我。」瓦洛加道,盡力調整呼吸,還沒有完全從戀人的懷抱中恢復過來。
  
  「瓦洛加!」
  
  「這是長官的命令。」
  
  克里莫夫聞言,咬了咬牙。他迅速地將一支藏在紙簍裡的馬卡洛夫軍用槍遞給瓦洛加,一邊披上衣衫,一邊望著與佈滿吻痕的鎖骨與頸項,絲毫不搭調的冷酷軍官,用嫻熟的手法確定槍上滿膛後,將一把突刺刀揣入腰間的刀匣中。火光近了,點點猩紅在戀人深鎖、專注、心思盤算的金色眉頭上閃爍。克里莫夫感到非常不祥。
  
  「不要幹傻事,我心愛的瓦洛兒。」
  
  「我去去就來,你等我的命令。」
  
  「你就穿這樣下去嗎?面對暴民,連胸前繡著的共產黨徽章也不遮住?回來,瓦洛加!」

  瓦洛加不理會他,打開偽裝成普通辦事處的KGB秘密指揮所大門,緊握著手中的軍用手槍,迅速走下瀰漫霉味與腐壞燈油氣味的樓梯間,一腳踢開樓下的大鐵門。
  
  一群飽受高壓統治與疲勞轟炸摧殘的人民的臉,不約而同地轉向瓦洛加,似乎沒有立即注意到他的手中有槍。不乏有興奮的民眾,零零星星地朝他大聲招呼:「這裡有人出來了!」
  
  「是我們德國的同胞嗎?加入我們,喂!」
  
  瓦洛加解開保險鎖,對空鳴了五槍,接著把槍口指向民眾,標準的德語從他口中流出,就好像緩慢的冰河,冷透所有人的背脊:「你們給我清楚、仔細地聽好了,不要靠近這個地方,我還有一發子彈,看有誰要嚐嚐它的味道。」
  
  狂妄的暴民們突然之間靜了下來,瞪大眼睛、張著嘴盯著瓦洛加看。他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甚至無法辨認這位美艷不可方物的金髮軍官,是人類、是幻覺、是天使還是怪物。前一刻鐘還混亂的周遭,如今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東德的人民,你們覺得自己很委屈,很苦嗎?你們也愛你們的國家,是嗎?」瓦洛加往前走,包圍他的人們不由自主地後退。著裝完畢的克里莫夫顯然違抗上級命令衝下樓,正好趕上這一幕。
  
  「這個人是壓迫我們的俄共!」人叢中一名中年婦人,用顫抖的手指,指著瓦洛加左胸的紅色繡章。人群開始像兇猛的狗群一般微微騷動,但是瓦洛加不為所動,拔出腰間的突刺刀,道:「是俄共又怎麼樣?我還是不允許你們接近這裡,仔細看好了。」
  
  瓦洛加將刀刺向自己的左胸,鮮血很快地將一切染得紅白,紅色的共產鐮刀,在被浸染的襯衫之中掩埋到再也看不見。民眾大驚,不敢作聲。
  
  「你們覺得很奇怪嗎?你們的占領者居然也有血有肉,跟你們一樣受了傷會流出鮮血;跟你們一樣,也愛著自己的家園民族。」瓦洛加苦澀地笑著道。站在樓梯間觀望這一切的克里莫夫,很想怒吼狂奔前去奪下瓦洛加手中的刀,但是受過專業訓練,克里莫夫明白在前線一觸即發的情況下,必須先以不變應萬變,即使自己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即使這比在槍戰中,胸口中了兩發子彈導致胸腔失壓無法呼吸還更痛苦。

  「你們看,以紅色為號召的共產黨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只是個官僚組織下的芝麻文官,一樣單純為國服務,體內流著鮮血......」瓦洛加的苦笑轉為哭泣,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娓娓泣訴,「我努力地學習貴國的語言,花光了無產階級的那麼一點積蓄念書,謀得駐外大使的小文官職,每天守在這個小辦公室裡,視這一點點使館為俄國的領土。我們幾個俄國跟東德的人民之間沒有仇,你們根本無法想像我們自己人也是如何被上級欺負,同樣被共產組織的世襲文官、軍方養的秘密特務踩在腳底下,嗚嗚......」
  
  瓦洛加就這樣紅著眼眶,任由淚水撲簌簌地流下。民眾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生性比較純樸的男子甚至不知不覺對他起了憐愛之心,不好意思地搔著腦袋。

  「這裡是合法、和平的俄羅斯駐外辦公室,我們受國際法的保護。不,敵國不斬來使,求求你們放過這裡吧!我們的新領導戈巴契夫,一定會讓蘇聯每個地方變得更民主化,更向英美靠攏。可是人民同時也得在西方媒體前面做好榜樣,要用和平、非暴力的革命,別像野蠻民族一樣...... 我相信最後將會是東西德通力合作,把柏林圍牆拆了,最後大家過著快樂的日子,而不是......你們看,我剛才只是嚇壞了,我沒有要傷害任何人,真的很對不起。」
  
  在眾目睽睽之下,瓦洛加泣不成聲地把軍用槍中最後一顆子彈卸下,銅色的金屬滾落地上,滾到水溝裡。人群之中終於有像是知識分子的民眾表態:「他說得對,別國的人民不是我們要推翻的對象,對自由的壓迫才是。」
  
  「我看我們走吧。」
  
  「有民主精神的非暴力革命,我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
  
  藏身樓梯間的克里莫夫十分不耐煩地等這些人漸漸散去。瓦洛加富耐性地死守大門口,一直無暇替自己止血。他沿著袖口流下的每一滴血,就像每一支插在克里莫夫心頭肉裡的長釘。好不容易所有人都離去了,瓦洛加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
  
  「長官!」
  
  克里莫夫衝上前去扶住他,用自己最好的私人外套蓋住他:「混帳,你來幹間諜做什麼,為什麼不乾脆去演電影?」
  
  「呵呵,操縱人心十分簡單。說這種話,你大概黨的民眾動員心理課程從來沒及格過,徒手搏鬥也只會靠蠻力。你居然進得了KGB,我才撿到一個蠢下屬。」
  
  「我是武器、軍械,還有通訊工程的專家......」克里莫夫看他受了傷還嘴硬,悻悻地道。
  
  「我們逃吧。」瓦洛加直視著鋪著碎冰與霜水,顯得潮濕的馬路遠方,說道。
  
  「你要先止血......」克里莫夫試圖用更多衣物將他包起來,抱上樓,可惜瓦洛加不太合作。
  
  「我們現在就逃,這是長官的命令。」
  
  「是的,長官,看這個樣子繼續守在這裡只是等死而已。但是我以黨員的個人名義提起申訴抗議:你這個樣子不行。申請組織的補償,正當理由與賠償範圍:我的心已碎。提出申請賠償金額:你必須要讓我擁抱。口頭報告完畢。書面報告晚點補繳。」

瓦洛加聽了,覺得自己被愛著,喉嚨酸酸的,彷彿有淚水在那裡。
  
  (來自你正主子的命令:哪裡也別去喔,不要以為跑得了,如果你乖乖留在德列斯登就一切沒事,如果逃的話......)
  
  「如果逃的話,下場會如何?然而,如果說是被暴民趕出來,就不算是我主動逃走。我看這次暴動很嚴重,這一帶被破壞得很厲害;就算是光明會,應該也無法看破手腳吧。」
  
  瓦洛加自言自語著。克里莫夫看得出來他在猶豫不決,但是也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麼,插話道:「不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去找一個藏身處,把所有後路鋪妥了,再逃離東德也不遲。」
  
  「你立刻上樓,去取我的手提箱下來。」

  克里莫夫照做了。他一邊放下手提箱,一邊道:「我們的修繕經費不足,來路不明的煤氣味重得可以。終於要和這個破基地道別了。」
  
  「是啊。反正這一區的樓房只有KGB探員們在使用。」
  
  「要是其他同僚回來這裡該怎麼辦?」
  
  「我想他們應該都被處決了。1986之後,事情改變得很快。」
  
  克里莫夫寬大的肩膀也不免震了一下,他知道這大概說明了什麼:意味著瓦洛加在共產組織權力惡鬥的拼搏與廝殺中,除了自己本身的腦袋以外,也只保得住他一個人:他唯一的下屬。他也很難想像瓦洛加是付了什麼代價,或動用什麼人脈,才保住自己不被中央「流放、勞改」——也就是所謂找不到屍體的人間蒸發。
  
  瓦洛加面無表情地劃了一支火柴,拋向樓梯間的陰影深處,整棟樓房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你......」
  
  「別擔心,克里莫夫,所有該燒的東西我都燒了,現在裡面只剩下垃圾而已,史塔西警察把這裡挑爛了也不會挑出骨頭的。」瓦洛加的眼睛陷入深淵之中,「我等這個時機已經等很久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克里莫夫一直在呆呆地看著自己。向來面無表情的瓦洛加,被看得不太好意思,對他展開一點天真的微笑,在猛烈的火勢襯托下,瓦洛加像是一隻金鳳凰。他很少看自己的上級這樣笑。克里莫夫甚至有一種感覺,這個笑容的價值,連城。
  
  「克里莫夫,你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什麼?」
  
  「我看到光明。」

[HR]

  【本章後話】

  死亡天使門格勒,維基百科

  根據現已去世的義大利飛雅特汽車公司大老闆吉歐范尼的說法,羅斯柴爾德勳爵和勞倫斯‧洛克斐勒這兩個世界最有權勢家族之代表人物,親自挑選世界一百名菁英,秘密策劃歐洲的區域化⋯⋯雖然許多公司嘗試出大錢爭取出席機會,卻沒有人成功過;它的決策委員會自行挑選邀請的對象,祕密集會已歷五十年。
  
  ——丹尼‧艾斯圖林/畢德堡俱樂部,遠流出版社

  ※待續/每週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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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讀者序是種用心的安排
並讓人對作品的完整度有所期待
既然是創作而成的故事
亦能視作真實歷史中的平行世界
用愉快輕鬆的心情閱讀此作便可
第一章留下了良好印象
「瓦洛加將刀刺向自己的左胸」
此段掀起了此篇的一個高潮

ocoh說
感謝Ocoh大的回覆^^

拙作七、八成構思至少有些參考文獻作底(剩下兩三成視劇情需要有所虛構)
但有些資料直接拿出來就劇透了;反覆掉書包亦容易令人生厭,因此會以【本章後話】的形式一點一滴留下線索。
畢竟鋪陳並構築自己的觀點是最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