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雷騎士的夢幻之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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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跳舞鯨魚妍音ocohsianlight

【楔子】
【一】在東方的海洋上
【二】歡迎您登上夢幻號
【三】鋼鐵大亨與水族男子
【四】第一夜


【二】歡迎您登上夢幻號

艷陽高照,海潮聲不絕於耳,藍華坐在兩個褐色行李箱上,雙腳不自主地踢著。她按著又大又白的遮陽帽,抬頭看海鷗從身旁的路燈飛到了面前的房屋上。

這一排濱海的白色建築有著寬大的拱門與窗楹,與奧特城不同的是這些建築大都沒有人字形的屋頂,而是平坦的空間,家家戶戶的衣服晾在上頭,隨風飄逸。

這座歷史悠久的港都並未隨著光陰流逝而沒落,由於地理位置靠近首都,自然而然地成為奧特大陸上數一數二的貿易之都,路上經常是車水馬龍,而在海上大大小小來返的船隻絡繹不絕,雲白的船帆將港口的海景都遮掩住了,可說是一種另類的陰天氛圍。

藍華坐在夢幻號下錨的三十六號碼頭,所在的位置還算偏離市中心,加上剛過通勤時間,行人馬車並不太多。她看著天空與街景,偶爾望向寬坦石磚道的兩頭。她手裡有三張船票,因為她不放心放進包包或口袋裡,總覺得某個躲在暗處的扒手正虎視眈眈的,所以她緊握在手,深怕一放鬆就會有一陣調皮的風將他們的假期吹走。

當她與紅雁聽魔雷說,要帶她們搭乘史上最豪華的度假遊輪──夢幻號時,簡直不敢相信,因為只有富豪與貴族才有財力搭上這奢華不羈的度假樂園。雜誌上是這麼寫的:

集結了道克崔納郡的科技結晶,夢幻號上,有上百家的精品商店與高級餐廳、數十檔劇團與才藝表演、有滑水道的游泳池、衝浪池、三溫暖、水療室、飛行傘、熱氣球……以及許許多多兩個女孩沒聽說過的新鮮事物。

他們的三人家庭不算小康,魔雷四等騎士的收入至少滿足了基本的生活需求,也順利地讓兩個少女完成了基本學業,偶爾還可以帶她們出門享用一頓大餐、挑一件漂亮的新衣裳或幾樣可愛的小東西;而最近魔雷接下了菲力佩克斯將軍府的劍術指導一職,也使得經濟狀況有所好轉,魔雷甚至已經存了一小筆錢,準備讓少女們繼續回學院深造;但是要存錢登上夢幻號,這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女孩們聽說,這是安妮特公主指派給魔雷的任務,他必須將公主的密令帶到佛蘭格曼特郡島,交給勤王黨的蘭斯洛爵士,而藍華與紅雁正好扮演他度假的掩飾。

「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命令,那我也只能從命了。我會盡力扮演好一個度假女孩的角色,盡情享樂的!」當初聽了魔雷的解釋,紅雁帶著笑顏這麼說。

紅雁很努力地在家人面前保持開朗,儘管紅雁才因先前的一場騷亂失去了一些朋友──菲力佩克斯將軍之子魔術師魅影、玩火人亞桑……

有時,藍華會看到紅雁一個人靜靜地坐著,好久好久,什麼事情也沒做,就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妳一個人靜靜地坐著,在想什麼?」藍華回過神,帽子被說話的人拉下,遮住了雙眼。藍華急忙脫下帽,看見紅雁拿著兩個甜筒,不知幾時就已經回到碼頭了,「喏,妳的草莓口味。」

「妳怎麼去那麼久啊?」

紅雁理所當然地把藍華擠到一旁,同坐在行李箱上。

「剛好在路上看到布偶劇,所以就逗留了一下咩。為了補償妳,我買了兩球給妳喔,下面是香草的。」

「那妳的是什麼?」

「巧克力和咖啡,大人的口味。哪像妳的,一看就知是小孩子的冰淇淋。」

「最好是。」藍華沒好氣地說,不過舔了幾口甜筒後,又破顏微笑。

「大哥咧?怎麼還沒回來?」

「不知道……可能找不到藥鋪吧。」

「還好沒有幫他買,不然就融化了。嗯……」紅雁話鋒一轉,警示藍華,「喂,妳看那個人……」

不需紅雁特別用手指出來,藍華很自然地就望向了紅雁視線的盡頭。

藍華看見在夢幻號入口橋前站著一個消瘦的水族男子,他紮著馬尾,身後背著一個破舊的布囊與一把棍狀的東西。他正要將手中的船票交給剪票員,卻中途停下,眈著兩人。

「先生,你要上船了嗎?」剪票員問。水族男子沒有作答。

「那個傢伙到底想幹麼?一直瞪著我們,真是令人討厭!」紅雁冷哼。

「不要看他就好了,紅雁。」藍華勸說。

「先生,先生?」剪票員納悶著。

紅雁別過了頭,藍華自己的視線則對上了水族男子半晌。雖然那人有張俊俏的臉,眼睛卻死沉沉地毫無生氣,絲毫不想令人靠近。藍華不知為何心跳驟快,彷彿有一種莫名的引力正吸引著她。

當她看見水族男子轉向她時,從另一旁傳來了呼喚她們的聲音:「日安,紅雁小姐、藍華小姐。」

「邦帝斯先生!」

出現在兩個女孩面前的是一名穿著黑色禮服的銀髮青年,他恭敬地向二人鞠躬。藍華與紅雁連忙站起來回禮。他直挺挺地站著,服裝與儀表都修飾地十分整齊,雖然持著細長的拐杖,但實際上邦帝斯的年紀與藍華和紅雁相近,然而在他身邊就是很難不拘謹。

畢竟,他是公爵之子。

「實是巧遇!敝人未料及會於此見到您等。叫敝人邦帝斯即可,無須禮數。」邦帝斯面帶笑顏地說,然則他本人總是操用著不尋常的辭藻與敬語,讓人感到不知所措。魔雷曾向兩個女孩解釋過,邦帝斯用的古宮廷語,即使是現在也有貴族在使用。

紅雁對邦帝斯更是尊敬有加,之前當她捲入殺人事件而成為嫌疑犯時,便是神探邦帝斯替她解圍,甚至客串辯護律師出庭,最後不僅揪出了真正的犯人,也擊敗了惡名昭彰的檢察官亞羅根。

藍華回過頭尋找那名水族男子,此時已經無影無蹤。入口橋前聚集了人群,好像是剛駕到的旅遊團。

公爵家的管家老羅此時也提著行李走來,用他那北方的腔調向兩個女孩問安。藍華與紅雁也禮貌地問候。

「邦帝斯……」紅雁試著不稱呼對方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呢?」但她還是忍不住地尊稱了他。

「敝人有些工作,必須到佛蘭格曼特郡島一趟。對不住,礙於隱私,詳情不便多談。」邦帝斯說,看著藍華手中的船票,「您等又怎麼在這裡?看您等大包小包的,莫非也是要搭乘夢幻號到佛蘭格曼特郡島?」

「嗯,是的。大哥哥帶我們度假。」藍華說,也沒有提到魔雷的任務。

邦帝斯微笑著點點頭,不過藍華從他的眼神就已經看得出來被看穿了。他很清楚魔雷沒有這種財力。

「魔雷騎士也會來,豈不好極了。怹人呢?」

「大哥去買東西,應該快回來了。」紅雁說。

「既然如此……那吾等稍候於船首的啟航茶會上會面吧?雖說同船共濟,然則夢幻號可是相當地龐大,如同一座漂流的都市,要偶遇也不容易。您等可知,夢幻號上有一半是船員?」

「這麼多人?好厲害!」紅雁驚嘆。

「畢竟是號稱史上『最奢華』的遊輪。」邦帝斯說。

果然穿幫了。藍華自忖。

「啊……敝人毫無惡意,請容赦敝人之失禮。」邦帝斯補充。

紅雁並不知道邦帝斯為何致歉,也無心追問。邦帝斯對她而言是救命恩人,而且來自另一個不同的次元。

邦帝斯是潛意識地說了出口,並無其他意思,他純粹必須告訴藍華:他知道。

知道歸知道,詳情他倒不願去探索,或許礙於過往交情,或許礙於同理心。再說,假設他真想查明真相,就不會這麼早就向藍華攤牌,而是慢慢地抽絲剝繭。

「那麼,容敝人先行告辭……除非……」

時間趨近於中午,道路上的行人與車輛也漸漸增加,邦帝斯望著那些平凡的人做他們頻繁的事、走平常的路、往習慣的目的地,從中他尋找著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那個充滿著謎的騎士。

魔雷。(塔派烈特。)

此時魔雷站在無人的骯髒巷弄裡,一家在天橋旁的藥鋪前。天橋下舖著幾張草蓆、窩著破爛的骯髒浴巾、立著倒著三五個有色空瓶。他突然想起昨晚做了一個夢,好像是很重要的夢,可是他的記憶朦朧,怎麼想也想不起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牆邊的排水孔突然發出了類似漱口聲,讓魔雷將視線轉回前方。他抬頭再次端詳那腐朽的木招牌,上頭寫著「魯絲的藥鋪──百年老字號」,其中魯絲二字是後來加上去的,魔雷隱約地看見魯絲的名字下面還有前一個老闆的名字。一些不成功的老店確實會這麼做。

正當他取出懷錶時,一隻黑色的老鼠從縫隙間鑽出並且快速地逃離他的視線。他看了看時間,曉得自己別無選擇,於是踏進了「魯絲的藥鋪」。他料想不到這不經意的舉動將使他成為魯絲生前最後一次目睹的希望光芒。



魯絲深知自己的壽命所剩無幾,可無論她怎麼夜以繼日地猛盯著水晶球,就是無法預知自己的死因,唯一看見的是以前收留她的女巫訕笑的表情,說著:「妳這個廢物,糞土之牆不可汙,說過妳爛透了,毫無占卜的資質,妳還不相信?作妳的毒藥去!」

魯絲愈想愈生氣,凶惡地盻著水晶球,她的右眼珠險些就要脫出眼窩。她累了。起身,她拿著燭台,一拐一拐地走進浴室,來到鏡前,用火消毒過的針把臉上新長出來的膿瘡刺破。這些膿瘡比起兒時初癒時要好多了,過去每天都有半個巴掌大的瘡,現在幾天長個幾顆豌豆大的,刺破之後也沒有惡臭。

是應該的。就剩三天了。魯絲看著鏡子裡那醜陋的臉龐。終於不必再忍受妳的臉了。魯絲用她灰厚的指甲把膿擠出來後,拿到鼻孔前嗅了嗅,滿意了,才用舌頭舔掉。

走出浴室,她就準備出門。推著擺滿道具與拐杖的推車,走出店門,鎖好。天橋下一個流浪漢盤坐在地上,正把幾瓶別人喝剩的酒綜合成一瓶。他神經兮兮地睨了經過的魯絲一眼,提防對方來搶他的寶貝。

魯絲慢條斯理地推著推車,穿越了天橋,過了兩條街,在老位置擺攤。那裡剛好夠陰暗,適合透視水晶球,但也不會太荒涼以至沒有客人上門。她坐在矮凳上,把水晶球擦亮了,占卜牌與其他用具都擺好了,等著。

「妳先生……會在兩年後外遇……與他工作的同事……對,就是那個紅頭髮的……妳看得見嗎?仔細看……如果看不見……也是正常的……」因為魯絲自己其實也看不見。倘使她聚精會神,偶爾可見未來的片段,但她腦子裡只想著自己在後天究竟是怎麼死的。

一直到下午,只有一個中年婦人與三個學生付了錢給魯絲。當一同前來的女學生問明天的考試成績時,魯絲確實看見水晶球有些波動,不過與女學生毫無關聯。她舉起了一根指頭,什麼也說什麼。女學生追問,魯絲回:「天機不可洩漏……」

無論她們是一起及格、一人上榜、一人落榜、一起被當,都被包含在魯絲的天機裡面。一根指頭就是這麼好用,魯絲挖了挖鼻孔,把鼻屎隨地彈掉,繼續看她的水晶球。

藍色。爪。野獸。鐵籠。迷宮。監獄。囚犯。傀儡。絲線。影子。夢。迷藥。濃霧。暴風。豪雨。閃電。轟雷。魔法。劍。面具。

水晶球中的預兆比以往紊亂複雜,魯斯就算看了也無法解讀未來。她洩氣地背著黃昏走,在熒弱路燈前轉個彎,走進了近乎黑暗的小巷,輕易地憑著觸覺就用鑰匙打開門,回到家中隨便吃了點東西(反正就要死了。她的肝也不太好),然後上床睡覺。

第二天,魯絲過著同樣的白晝,在浴室鏡子前找膿瘡,接著推著生財法寶到巷口擺攤,偶爾正經地替人占卜,大部分時間解讀自己的忌日。

她深知天數劫難不能逃,明天自己必死,卻不禁感到納悶。她這身臭皮囊自從十歲那年就開始衰弱,不能走得太快、站得太久、吃得太多,不過現在的她並不認為身體比以前差,還硬朗的很,撐個十年半載都不成問題。於是她的死因就格外吸引她的好奇。她寧願目睹自己的死相,以證明水晶球透視能力不賴,也不願向那個教她的女巫低頭。

「妳是白癡嗎?寧願死也不承認自己無能!」她看見那個女巫這麼說。

當其中一個昨天的女學生回來告訴她,只有她一個人考試合格時,魯絲期盼她帶來的不只是對占卜準確的讚嘆,而是像上次那樣學生人一到,就有新預兆出現;但是她的期待撲了個空。

「沒用的臭妮子。」女學生走後,魯絲罵道,打算提早回家。

「婆婆,妳是占卜師嗎?」魯絲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個年幼的小女孩,頭頂別了個白色的蝴蝶結,穿著一身亮白的小洋裝,懷裡還抱著同樣白色的絨毛玩偶。整個顏色單調地很不自然。

「是啊。」魯絲口氣不悅地說。

「那妳什麼事情都可以猜得到喔?」

「猜……哼,可以這麼說吧。」

「哇……這麼厲害,那可以幫我看看那艘船……」女孩指向遠方的一艘遊輪,「會不會準時出航,好不好?」

「不好。」魯絲看也不看地回答。

「為什麼為什麼?」

「妳沒錢。」

「小氣!」小女孩嘟著嘴,看似要跑走,卻只是搖了搖身子,然後兩手一伸,說:「那我把小白熊給妳!」

魯絲轉過頭,反射性地伸手去擋她,同時尖叫:「不要!走開!把它拿走!妳快走開!」

「喔……」女孩把小白熊抱回來,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原來妳怕小熊喔……」

魯絲一驚,連忙說:「我免費幫妳看,看完了妳就走,不要再煩我。」

魯絲打算故技重施,手舞足蹈,裝神弄鬼,佯裝瞄了瞄裡頭什麼都沒有的水晶球,然後驚訝地發現了什麼,把小鬼打發掉。她伸出雙手,在水晶球的周圍……

「那艘船是要明天出航的。叫夢幻號。」女孩連忙提醒。

魯絲假裝在意,露出虛偽的笑容。

出人意料的是,她一低下頭,便清晰地看見水晶球內出現的映像。

「天氣晴朗,碼頭邊,一名水族少女坐在皮箱上,好像在等人。來了一個火族少女,兩人坐著,繼續等。再來,是一個奇裝異服的青年,但似乎不是兩人在等的人。他們開始講話。男的走了。嗯……來了,一個戴著面具的黑髮男子,走向了他們,並且一起上船。他們身後,出現了,是妳和妳的家人。」

那一家人看似和樂融融,魯絲卻看得一肚子火,尤其是一家四口全都穿著紅色的衣物,幾乎看不見其他顏色。

「船最後順利啟航了。滿意了吧?妳可以走了。」

「在我們前面的是誰?什麼水族火族的?還有戴面具的?」

「我不知道。」

「為什麼妳會看見他們?妳又不認識,我也不認識……」

「我不知道!」魯絲下定決心,如果女孩敢再拿那隻小白熊嚇她,她的柺杖就不會對小孩子客氣。

「船上不會有傳『攬』病嗎?」

「傳染病?妳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隔壁的海鳥號,就是因為傳染病的關係,全部船員都被留在上面一個月啊。」

「海鳥號……」

魯絲驚覺水晶球裡出現黑色的雲煙,倏地,水晶球不再透光,渾然成為一顆黑色的球體。魯絲撲上去,右眼幾乎脫落出眼窩般地逼上前看,一片黑暗中,出現了一雙藍色的星子,燁燁地閃著,又倏地消失了去。魯絲眨眼,根本不到半秒鐘的時間,突然一張血盆大口迫在眉睫,一排如頭顱般大的巨齒就在魯絲的頭顱上方,巨大又肥厚的舌頭彷彿要把她捲進咽喉中,魯絲急抽一口氣,防衛機轉讓全身蜷縮成一個球狀。

一會,沒有感覺到痛楚的魯絲睜開眼,眼前恢復成原本的街景,女孩仍在,水晶球也回到了原狀,她鬆開四肢,過程中,她的右手驀忽間觸碰到她的口鼻。她停下指頭,肆目而視,嗅了嗅,又急忙撒手。她的視線掃射著女孩。

「那隻!」魯絲一把搶過了女孩的小白熊,小心翼翼地拿到鼻前,嗅到奇怪的味道。「妳!」魯絲抄起柺杖一揮,推車倒了,牌散了,水晶球破個稀爛,小女孩則靈巧地就躲開了攻擊。

「妳在做什麼?打到會很痛耶!」

魯絲慌忙地眼觀四方,沒有半個人影。

「妳是誰?誰派妳來的?」魯絲吼道,因為太兇而咳起來。

「婆婆,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小女孩要靠近她,被拒於杖身之外。魯絲撇下了財物,拄著拐杖一拐一拐地逃,且不停回頭;小女孩站在原處,沒有追上前的意思。

趕忙出了小巷,踉蹌腳步絲毫不放緩,魯絲的眼睛瞪著每一個與她擦身的行人,猶如一個發狂的精神分裂者,甚至對一個看似可疑的男人舉起了杖,那個可憐蟲被嚇了一跳,把手裡的花瓶都摔破了。

「神經病!妳這……喔!該死的!別走,妳……唉……」

不走才是笨蛋。魯絲要趕回家,那裡才有材料,可以讓她畫出驅魔陣,或是守護結界之類的魔法。

來到店鋪前的那條小路,魯絲看見天橋下沒有半個流浪漢,緊接著,那閃爍了半個月的路燈選在這個節骨眼熄滅,面前就只剩下一條魆黑的歸途。魯絲不疑有它地向前,卻在天橋下聽見一個過去的聲音。

一首熟悉的歌曲。

那是她母親的嗓子,唱著搖籃曲。

魯絲不敢停下,硬著頭皮往門走去,她人愈接近門,搖籃曲的歌聲就愈大。她掏出銅鑰,卻怎麼也尋不著鑰匙孔。她平時就算矇著眼都可以打開,此時鑰匙孔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消失不見。

忽然間,她母親開始用尖銳悽慘的哀嚎聲在歌唱,魯絲慌了,鑰匙掉了,她蹲下身,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她像打蒼蠅般地隨地亂拍,那把銅鑰就好像沉入地表下一般。

兀地,歌聲停了。

魯絲發抖著,緩緩地藉著拐杖站直,漆黑的天橋下隱隱約約有個人影,無比黑暗中,那人在呼喚著她的名字。

「魯絲……魯絲……魯絲……」

不顧右腳的殘疾,魯絲拄著杖,如單腳跳一般硌登硌登地逃跑。

她曉得身後的東西並不屬於這世界。

沒逃多遠,她殘破又年邁的肉體不堪負荷,很快地就氣喘吁吁,右眼漸漸失焦,終於被一個突出路面的石磚給絆倒,拐杖滾到了遠處,她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

「妳為什麼要逃呢……魯絲……」

那不是廢話嘛……

魯絲搜著身上有沒有可以反擊的武器,竟然發現自己仍抱著那隻沾著迷藥的小白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她繼續死命地爬,如一隻斷尾的壁虎,僅存求生本能。

──逃不掉的,魯絲。妳還想裝傻嗎?這就是妳的死期啊。

「不要廢話,小熊。」

──祂會抓到妳的。妳對祂有用處,所以妳可以活到明天。

「閉嘴!小熊!」

──嘻嘻嘻嘻,魯絲,沒想到妳也會有今天啊。嘻嘻嘻嘻……

魯絲口張一半要斥罵它,聲帶卻失去了控制,身體也動彈不得,她的背上好似坐著一個人。

「魯絲……我抓到妳了唷!嘻嘻嘻嘻……」那個聲音既非男亦非女,好似老叟又如同幼童。如今魯絲彷彿全身的運動神經都被截斷,變成一個被困在肉體裡的靈魂,動不了一根指頭,就連呼吸都覺得快窒息了一般。

是神?是魔?是鬼?魯絲的頸項被緊箍著,接著被高高地舉起,她只剩下一隻眼睛能夠使喚,她睥著眼,看不見身後的東西,她往下,看見小熊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她。

救我……小熊……對不起,小熊……

我不該讓她殺死你的……我應該保護你的……

真的對不起……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

你快逃……你自己快逃!

──魯絲,妳忘了嗎?

──我早就已經死了喔。

魯絲哭了,眼淚從她僅剩的右眼。

「可悲的低等生物啊,你們真是一群愚蠢又幼稚的螻蟻、臭蟲……妳在死之前能夠為我盡點功用,應該感到榮幸才是。」

祢是什麼東西!究竟要對我做什麼!

「放肆!」魯絲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甩到了地上,又如死魚般被舉到空中,丟擲到了牆上,強大的衝擊使她失去意識。

五秒鐘後,魯絲的身體站了起來,撿起了拐杖與小熊,開始往回走,來到家門前,蹲下,拾起鑰匙,插入鑰匙孔,打開門,進入。


當魯絲驚醒時,眼前是每天甦醒時必定會看到的臥室天花板,緊接著,魯絲感到渾身前所未有的痠痛,欲揉,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正當魯絲試圖回憶起發生的事情時,腦海中出現了一個聲音。

──醒來了?那我們終於可以辦正事了。

你是誰?

那聲音沒有回答。

身體坐起身,下了床,一拐一拐地走進了擺滿林林總總器具的製藥室中。身體隨手從桌上拿起了一個錐形瓶,然後脫下了褲子,毫無疑慮地把錐形瓶頂到毛髮稀疏的兩腿間。
你、你要做什麼!

──我需要尿素。

那聲音簡短地回答。

魯絲感到有人解開了水袋般,她的小腹不自主地放鬆,昏睡許久後積滿膀胱的尿液被解放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湧上心頭;相反地,她耳裡的潺湲聲讓她萬分羞愧,雖然她看不見對方,但她確實是在另一個存在的面前排洩了,溫熱感沾到手上,也落在木地板上,淹死了兩隻螞蟻。

解完後,身體拉起褲子,將錐形瓶放置在酒精燈上加熱。

此時,魯絲窩在意識中的一隅,不敢出聲。她深知自己的身體完全受到對方控制,祂要她脫個精光在大街上,學狗轉三圈、吠叫、拉屎、吃,她隨時會脫個精光在大街上學狗轉三圈、吠叫、拉屎、吃。祂要她死,她隨時會死。她想起自己的占卜,她的死期即是今日。

──真大一泡尿。看來就算放著煮一會兒也不要緊。

──怎麼了?你不是很多話的嗎?現在嚇到不敢說話了?

──呵呵,我只是裝樣子問問而已。妳腦子想什麼,我都……呵呵。

身體走出藥店,鎖上門,向流浪漢微笑並且道早。

到了市集,魯絲看著祂買的材料:甜菜根六斤、顛茄半斤、鳥羽玉兩顆、大麻葉兩斤、豬肝兩百克、芝麻菜半斤、菜薊六顆、鎖嚴子一斤、乾燥晚蠶蛾兩打、牡蠣半打。這些材料魯絲都熟識,但這樣的組合讓她納悶。

她回想起昨晚被擲向牆壁而撞昏的事情,醒來卻是在自己家中。如果沒有人將她帶回去,就表示祂是像現在這樣操縱她的身體,讓她像傀儡一樣自己回家的。

傀儡。她驚覺。囚犯。傀儡。絲線。

這些是她透過水晶球看見的一部分預兆,果真應驗了。

另一個令她疑惑的事情是,祂早上為何要等她甦醒?這些事情難道不能做嗎?

──嘻嘻嘻嘻,不要想太多了。我直接告訴妳,我需要妳的作藥知識,只有妳甦醒時我才能檢視。不過不要緊囉,現在妳畢生的一切我都已經複製下來了,甚至將新舊知識交叉混合,學到了很多妳不懂的事情呢。

話鋒一轉。

──你們人真是可悲。一生辛辛苦苦的努力,我一晚就可到手。

回到店門口,門外站著昨晚的白衣小女孩。

「大人。」她低下頭,恭敬地雙手奉上一個包裹。

「乖。」祂接過包裹,摸了摸女孩的頭。祂打開門後,把桌上的小白熊還給了女孩。「回去妳爸爸媽媽身邊吧,別錯過今天的船。」

「謝大人。」說完,女孩子便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現在,得為今天的主角好好準備了。」

回到製藥室裡,錐形瓶裡的尿液已經煮滾了一陣子,冒著白色的泡。

祂就像是穿上魯絲這件殘破的肉衣,開始剝、切、磨、榨,將那些從市集買來的,與包裹裡那些魯絲從未見過的材料(有類似眼球、舌頭、睪丸之類的東西,像是媚藥的材料),以極其複雜的程序準備好,並且以過於精準的比例調配。

魯絲的嘴開始自動朗誦起來:「如公雞般啼銘,如朝天椒火辣,卸下虛偽的面具,面對你的天性,承受生命的力量!勇者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儘管濕熱狹窄,就應該硬擠進去……」

當錐形瓶煮乾了,祂不顧高溫便直接用手從三角架取下,魯絲因為熾熱的痛楚而尖叫,但製藥室裡只有刮勺在錐形瓶內來來回回的聲音。

當魯絲喘著氣,回過神時,桌上擺著一打小玻璃瓶,一半是黑色的,另一半是咖啡色。

藥店的門被推開,門上的鈴鐺作響。

「請問有人在嗎?」

──真準時呢。魯絲,我們來會會今天的主角吧。

魯絲的忌日,被看不見形體的神魔附身,製造出了不知用途的藥,而她即將見到神魔口中的主角。



魔雷推開了門,門上的鈴鐺驟響。櫃台後沒人。

他環顧四周,是間骯髒狹小的店面,混雜地擺滿了瓶瓶罐罐。

「來了。來了。呦,這位帥哥,你好啊?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嗎?呵呵。」

魯絲看見店裡站著一個黑髮的男人,他戴著一只精緻的巨象牙製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腰際配著一把劍,彷彿是名騎士。

魯絲回想起過去二十個小時的慌恐、恥辱與痛楚,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嗎?

「妳好。我想買一些暈船藥與安眠藥。」魔雷說。

這個人是何方神聖?憑什麼我要因為他而死?

「很好很好,我這就拿給你。」身體走進店裡後,「需要幾天份?」

我不甘心啊!

「大約兩個星期。」

身體捧著十二瓶藥瓶,走回櫃台。

「黑色的是安眠藥,一瓶分兩到三次服用;咖啡色的是暈船藥,不舒服時喝個二十毫升左右。各半打夠不夠?」

忽然間魯絲眼前泛白,落入了無比光耀的時空。頓時間,她的感官不再存留在原本的世界裡,就連操縱她身體的傢伙也不在這裡。魯絲還來不及臆測任何可能性,一陣虹彩斑斕的颶風迎面呼嘯而過,魯絲舉起手臂要遮掩,

「夠。這樣怎麼算?」

身體卻突然舉起了左手,一個黑瓶應聲落地破碎。

「唉呀,我真是個冒失鬼,這樣吧,十一瓶算你十瓶的價格,二十枚銅幣。附贈木架籃一個。」說著,身體便把瓶子放進木條間的方格裡。

很便宜的價格。魔雷想。

「妳還好吧?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我被控制住了!我的身體被控制住了!說話!快說出口啊!可惡!

「沒、沒什麼事,年紀大了,全身都痛。過一下就不痛了。二十枚銅幣,謝謝。」身體伸出右手,將嘴前的左手扳下。

──不能輕易地操縱左手了吧!我要把身體要回來!

身體用右手接過銅幣,隨手往桌上一放,好幾枚銅幣散落地上。

魯絲在颶風中的瞬間,窺見了過去、現在、未來。

關於「蒼神師」的。關於「魔雷」的。關於「魯絲」的。

她因為知道了對方的底細,所以才有機會奪回左手;但也由於她知道了對方的底細,所以她不會嘗試活下去,因為自己微渺的力量簡直是以卵擊石。

──終於現形了。

在魯絲面前出現了一個套著連頭長袍的人形。祂伸出右手食指。祂的手指細長如骨,藍色的指甲尖而厚如猛獸般。瞬間,魯絲聽見腳邊掉了東西,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左手被砍斷了。魯絲尖叫。

「真的不要緊嗎?要不要我去請大夫來?」魔雷問道。

「不用了不用了。」身體舉起雙手拒絕,卻顯露出即將哀嚎般的臉色,「你的東西快拿去吧,不是要趕著坐船嗎?」

魔雷掏出懷錶,時間確實離啟航剩不到十分鐘了。

──塔派烈特……不,魔雷!救我!魔雷!

身體的右手搥著後腰,看似沒有異狀,料魔雷也不會想到魯絲的身體其實握著一把刀,不停地插著自己的後背,一次又一次的劇痛撲向魯絲的意識,她勉強保持清醒,並且試圖搶回聲帶的控制權。

魔雷一手拎著木架籃,一手推開門,又回過頭:「女士,妳確定沒有任何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是的!救我!求你快救救我!

身體冒著冷汗,緊咬著牙。

「沒事……習慣了……我不會有事的……」

身體露出微笑。

──不!別走!求你救救我!

「好吧,請多保重。」

「嗯……嗯嗯……」

門關上了。

「魔、魔雷!救我!」魯絲終於喊出了口。

一秒。兩秒。三秒。五秒。十秒。

魔雷沒有聽見。

「可惡……」

──這些不在我的計算內……算了,只是平均值的偏差罷了。

身體從背後拔出了刀,血流如注,身體毫不在意,回到床上。

──好了,該了結妳了。是要先割哪裡好呢?

「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魯絲大笑。

──終於瘋了嗎?也難為妳了。

「祢自以為全能全知的神,不過祢預見未來的能力好像跟我一樣差嘛。你沒預料到我可以奪回左手與聲帶,是吧?」

──世上的變數太多,些許的誤差是可以被允許的。不會改變的是:妳就要死了。

「呵呵,或許是吧。不過,我也不過是比祢先走一步而已。」

──放肆,不要把我與妳這種螻蟻般生命體混為一談!

「嘻嘻,祢也看不見嘛。就像我看不見。所以我不差嘛。祢看見了我。我也看見了祢。我看得很清楚,看見祢怎麼死,嘻嘻嘻嘻。」

──妳說什麼?

魯絲冷笑:「剛剛那個騎士,他會殺死祢。會用劍捅進祢那驕傲的心臟,把祢斬成兩半,讓你哀嚎、讓祢死去。祢等著吧!我看見了,祢看不見,嘻嘻嘻嘻。而我也不會讓祢看見的!去死吧!」

魯絲奪回右手,一刀插入自己的心臟。

「魔雷!替我……替我殺死祂!殺死祂!哈哈……哈哈……去死吧!」

魯絲一刀又一刀瘋狂地插入自己的胸腔,她躺在血泊中,滿嘴都是鐵鏽味。她雙眼翻白,右手仍緩緩地在動作,如一座即將崩壞的鑽油井。

沒多久,製藥室裡的酒精燈就燒完了。



穿過了天橋下的酒氣與尿騷味,過了轉角,魔雷看見大街的斜對面正是一家整齊乾淨的藥局,正進行紀念開店十年的促銷拍賣。他呆滯了兩秒,然後繼續默默地趕路。
他習慣了上帝對他開玩笑。

嗯……奇怪……那個魯絲怎麼知道我趕著上船?魔雷想。

魔雷又掏出懷錶,雖然他早已估計自己只剩下八分鐘左右。

他也很清楚,這一切只是公主殿下的一番好意而已;一個覆面騎士帶一個水族姑娘與一個火族姑娘,在夢幻號度假,豈不是格外引人注意?他不相信他安放在懷中的密令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既身為奧特騎士,他會秉持謹慎小心的態度。

魔雷經過了第三十五號碼頭,停泊在此的是一艘軍艦,叫作海鳥號。他許久未見過這樣龐大雄偉的軍艦,長年來住在內陸的他忍不住想要佇足於此,然而他提醒自己必須加緊腳步,藍華和紅雁在等著他。

再次掏出懷錶。「剩六分鐘。」眼睛看都還沒看到錶面,他自言道。

方才藥店的婆婆看上去不大對勁。魔雷想。不過對方的態度很堅決,他也幫不了什麼。或許,如她所言,只是上了年紀的徵狀罷了。

他回想起年輕時,純粹是想要幫助世人才成為騎士的,如今自身能力的匱乏與無助,仍像是鬼魅般纏繞著他。這世上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情,連乘船和睡覺這樣平常的事情他都有困難。

好個騎士。

廢物。

他已放棄原有的雄心壯志,什麼正義,什麼公平,都像是他心中那大理石的騎士雕像般風蝕,失去了曾經鮮明的輪廓,如他曾經愛過的人。

他的人生只剩下兩個女孩,一對在水族與火族之間的戰爭中被遺棄的姊妹。由父母親手委託給魔雷的藍華,從屍山血海中救出的紅雁,兩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只要每天能夠看見她們的笑容,魔雷便覺得從心底湧現出活過當天的力量。

剩下三分鐘。

是的,他的養女,他的妹子,他活下去唯一的慰藉。

「來了!大哥哥,快點快點!」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那些毫無光明的未來。

「好慢──喔!再不快點就要放你鴿子囉,大哥。」

只要有她們在,魔雷便可以繼續走下去。

「走吧,上船囉。」魔雷將木架籃遞給了紅雁,空出的雙手提起兩個大皮箱,與兩個女孩並肩走向入口橋。

「那我呢?一個皮箱給我拿吧?」藍華問。

「妳負責把票交給船員。妳的任務最重大。」魔雷說。

里多站在吊橋旁搭架的帆布矮棚邊,他穿著一身紅色制服與圓帽,上上下下甩著手搖鈴,喊道:「最後召集!夢幻號將在三分鐘啟航!最後召集!」

藍華將三張票交給了里多,當她纖細的手終於鬆開時,如釋重擔。

「魔雷騎士、藍華小姐、紅雁小姐,久候您的光臨。這是房間的鑰匙。」里多恭敬地用雙手呈上兩只紫色的水晶錐給藍華,「行李請放在這邊即可,我們稍後會為您送到房間去。另外,魔雷騎士,諸多不便,請您見諒,必須麻煩您出示您的騎士徽章。」里多小心翼翼地接到手裡,仔細地端詳,然後交還給魔雷,「魔雷騎士,很抱歉,本船規定非王親貴族或特等騎士者,必須在上船前將武器交出保管。謝謝。下船前歸還房間鑰匙的同時,我們會將這把劍還給您。」

一個沒有劍的騎士。魔雷在心中冷笑。也罷!反正我們是來度假的。我不需要佩劍。

藍華要把兩只鑰匙都交給魔雷,他只接過一只,道:「另一隻妳跟紅雁收好,別搞丟了。」

他們走上吊橋,兩個女孩難掩興奮,尤其是紅雁,不停地向藍華發問:「夢幻號究竟有多長啊?」「不知道耶。」「那,夢幻號上面有多少人啊?」「不知道。」「那,如果所有人同時間跳起來,降落的時候船會不會往下沉啊?」「不知道啦!」「那如果我這樣子做,藍華會有什麼反應呢?」紅雁見有機可乘,從左右戳了藍華的後腰,嚇得她花容失色地驚呼。「討厭啦!」

走在前頭的魔雷竊笑。此時他不由得感激起他的君主,提供這個機會帶女孩們出遊,而身為騎士的他已經許久沒有為安妮特公主做過太大的貢獻,背棄過去的他頂著一個低賤的四等騎士徽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差事,太不像話。我得為王國做出貢獻才對。他想。

此時的他們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嚴密的監視中。

船尾的甲板上,菲雪的水藍色眼眸透過望遠鏡,將魔雷等人的動態告知了身旁的克莉絲汀。

「這傢伙……我差點以為他趕不上呢。」克莉絲汀說。

她卻礙於任務,不能與他相會。她看著遠方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連真面目都未曾見過,究竟為何有這種恆星般的吸引力?安妮特公主更認識魔雷,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並且鼓勵克莉絲汀去接觸這名謎樣的騎士,顯然公主完全地信賴魔雷,儘管如此,克莉絲汀深懼自己成為一顆失控的彗星,一隻撲火的飛蛾,她不願大膽求愛而淪落得粉身碎骨。

「現在三個關鍵人物都如期上船了。」菲雪收起望遠鏡後說。

「不,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魔雷與邦帝斯並不是重點。別混淆了。」

「對不起,隊長。」

「有人來了。」

「這麼說,哈里蕊夫人那天給我們看的那些項鍊,其實都是手工精密的仿冒品囉?」

「那女人不識貨,總是向可疑的商家買到一些來源不明的東西,卻不自知。真是個可憐的東西。她先生若是知道她的錢都揮霍在沒有價值的贗品上,肯定會氣瘋了。」克莉絲汀轉過身,看見一個臉上帶著笑容的男孩端著香檳酒,「謝謝。妳也喝一杯吧。」

克莉絲汀將細長的高腳杯遞給菲雪,然後問男孩:「這是什麼酒?哪個年份?」

只見男孩有些驚慌失措,急忙跑到幾步遠的推車前,把香檳的酒瓶拿到克莉絲汀的面前。

「喔……」克莉絲汀看了看紅衣制服上的別針,得知了男孩的名字,「對不起,傑米,給你添麻煩了。這點小費給你吧。」

傑米受寵若驚地接過了一枚銀幣,離開時頻頻點頭致謝。

「真的……可以喝酒嗎?」

「妳的酒量不差吧?只要在不影響任務的範圍內,我不介意。如果妳在夢幻號上完全不享樂的話,反而會引人側目。」

「是。」菲雪私底下便抱著恭敬不如從命的態度,開始品酒。她其實想說說玩笑話,但克莉絲汀是個不苟言笑的嚴厲上司,她倘使說出口不是被白眼,就是被訓斥。還是靜靜地喝酒就好。菲雪一時間進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又一下子急忙地跑回現實世界裡,放下酒杯的瞬間,她發覺克莉絲汀的臉色不大對。「怎麼了嗎?隊長?」

克莉絲汀感受到一股隱晦的寒意襲來,彷彿風暴來臨前的第一道鋒面。她冷靜地環顧四周,盡是平凡的紅男綠女、庸俗的珠光寶氣,人群間卻驀忽地瀰漫起一股詭譎的氣息,如無數個飄浮的骷髏頭,憂鬱地唱著歌,但這些只有克莉絲汀看得見聽得到。

克莉絲汀臉色凝重地說:「這次的任務,恐怕會變得更棘手,妳最好有所覺悟。」

「怎麼回事?」

克莉絲汀感到噁心,於是屏息凝氣,集中自己的精神力,免得自己被這古怪的氛圍所吞噬。然後她張開眼,告訴菲雪:「有奇怪的東西、某種邪惡的東西,跟著上船了。」

船笛響了,沉重的錨從海底被捲了起來,喇叭響亮,鼓聲雷動,歡悅的音樂奏起,夢幻號啟航了。克莉絲汀望向陸地最後一眼,心中有所覺悟。她無法想像這座奢華的漂流城市孤立在汪洋上,四處無援,究竟會發生什麼不祥的事。
全篇文章洋溢著懸疑和冒險的氣氛
穿越眾多故事裡的熟悉角色
演化成奇幻小說與推理小說的結合
故事之精采
相當令人期待

拜讀
跳舞鯨魚
謝謝跳舞鯨魚熱心的回覆,是我持續貼文的最大鼓勵。

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