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雷騎士的夢幻之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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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跳舞鯨魚妍音ocohsianlight

【楔子】
【一】在東方的海洋上
【二】歡迎您登上夢幻號
【三】鋼鐵大亨與水族男子
【四】第一夜



【一】在東方的海洋上

拂曉,天空由沉默的灰色緩緩地渲染成清澄的藍。

當海平面上的第一道晨曦乍現時,一個黑點從光芒中浮現──那是一艘龐大的軍艦,風吹鼓著飽滿的白帆。倏地,一艘艘同行的軍艦也浮上了海平線,浩浩蕩蕩地追隨著王者號,往東奧港都航行。

王者號領著奧特艦隊,承載七百多名水手與六十挺大砲,十餘面白色桅帆藉著順風的優勢,正以十二海浬的速度駛向西方。艦長奈維此時並不在他位於船尾三樓的艦長室,反而與尉級軍官們共寢於二樓,因為王者號的任務,是將奧特王國領導人安妮特公主,安全地從佛蘭格曼特郡島護送回奧特大陸。

安妮特公主步出艦長室,門外站崗的兩名女騎士動作一致地行鞠躬禮,禁衛隊長克莉絲汀與兩名女騎士緊跟在後。她們一踏上甲板,隨即沒入了主桅三道寬大白帆的陰影之下。

多日來的航程並未在公主尊貴的臉龐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眼眸依然清澈而堅定,望著金光粼粼的海平面半晌,直到一種如微風鈴鐺般奇特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低下頭,發覺船尾附近緊跟著三兩隻尾船豚。

「會不會冷,殿下?」克莉絲汀問。

安妮特搖頭,同時捲起袖口,手掌有節奏地拍出聲響,而尾船豚們好似理解船上的人的崇高地位,樂意扮演來自海洋的弄臣,依序躍出水面取悅她,其中一隻甚至在海面上站了起來唱歌。安妮特露出甜美的微笑,輕扯著克莉絲汀的衣袖,問她看到沒有。克莉絲汀莞爾,點頭。

「有沒有什麼吃的給牠們?」安妮特問。

克莉絲汀回過頭,禁衛騎士菲雪機警地摘下腰際上的皮袋,雙手遞上給隊長。克莉絲汀解開皮袋,裡頭是五塊甜餅乾。安妮特取出三塊,一個個丟給了尾船豚,牠們站起來拍手,然後高興地離開。

安妮特正要拍去手上的餅乾屑,克莉絲汀早已將皮袋交還給部下,並且用身上的飲用水摘濕了白色手帕,立即替安妮特擦拭雙手。

「妳總是比人快兩三步。」

「因為躲在暗處的敵人也是快個兩三步。」

「在海上沒有人會想對我不利的,妳就放輕鬆點吧,就連我也把參訪佛蘭格曼特郡島當作假期呢。」

「這樣的假期太辛苦了。這世上恐怕沒有像您如此繁忙的公主,她們個個都還只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女生,只顧著音樂、藝術與結伴出遊,而您實質上已是女王了。他們應該破例讓公主殿下提早加冕。」

「能修王法的只有王,但是國家現在並沒有王。克莉絲汀,別提這些沉悶的事情,想想佛島上白淨的沙灘、蔚藍的海洋、原住民的歌舞聲……」

「金鍋郡主確實是很有遠見的領導者,在礦業還未沒落前就規劃好了旅遊娛樂業,我這幾年有讀過幾篇關於他的文章。沒想到他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克莉絲汀,妳還真的是一刻都不能放鬆呢。」安妮特裝出不悅的聲音。

「對不起,公主殿下……」克莉絲汀低下頭,從這個角度她依然能看見公主頭上的髮飾。
安妮特忍俊不住道:「妳還真是跟我第一次看見妳的時候一樣。」克莉絲汀略抬起頭,看著安妮特的笑容,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傷。

「克莉絲汀,」公主牽起騎士的手,「妳跟著我多久了?」

「很久了,殿下。」

「辛苦嗎?」

「辛苦。」安妮特露出懷疑的眼神,克莉絲汀緊接著說明:「但是值得。因為公主殿下,要建立一個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家樂業的太平盛世。為了人民,為了殿下所期許的理想國,我們誓死跟隨殿下。」

安妮特望著克莉絲汀,望著身後的黎兒與菲雪以及數名以命守護公主的禁衛騎士。安妮特闔眼向陽,浸沐在無比光輝之下,感受溫熱的波流在臉上蔓延開來。

「克莉絲汀,我命令妳永遠不要改變。」

「屬下遵命。」

「我也命令妳,永遠不要讓我忘了,我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海軍裡,奈維艦長有個綽號叫「奧特海象」,他是個擁有豐富航海經驗的人,無論是退治海賊或是護衛商船,可以說他是個以四海為家的男人;而他亦不以長相取眾,他是個笑容滿面的苦行者,是個足智多謀的軍事家。

事實上,提議讓公主待在王者號上,而非艦隊司令所在的主艦王國號,正是他的主意。他同時也建議讓主艦王國號揚起君主旗,讓任何可能的敵人誤以為公主的確切所在。

「晨安,公主殿下。」奈維與戴維斯上尉恭敬地鞠躬。

「晨安,奈維艦長、戴維斯上尉。」

奈維挺起身的話與安妮特差不多高,更硬是比克莉絲汀要矮了至少兩個頭。他咧嘴時,臉龐顯得更渾圓,他說:「早點已經準備好了,請公主與騎士們隨時可以回房用餐。」

「艦長也會來嗎?」安妮特問。

「既然殿下邀請,我自然會到。」

──前方有船!前方有船!

站在桅樓上的水手大喊著。奈維把望遠鏡交給了戴維斯上尉,後者立刻跑上了尾樓,一探究竟。

「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請殿下先回房間休息吧。」奈維跟在安妮特等人的後方,直到了三樓才分開。

奈維一踏上尾樓的甲板,戴維斯上尉立刻上前報告:「看上去像是一艘商船。但還沒看見人。響起號角也沒有回應。」

「諒海賊也不敢偷襲海軍艦隊,這艘船上若不是有傳染病,就是被海賊打劫過了。也有可能海賊在上面睡覺,沒想到會碰到軍隊。傳信號旗給艦隊司令,建議讓海鳥號靠近調查。我們的任務是護送公主殿下,不需要冒無謂的險。讓王者號迂迴前進。」奈維交代後就走下樓梯,「戴維斯上尉,待會兒來和我們用餐吧。」

「遵命。」戴維斯應,同時將該做的事項一一記錄下來。



一群海上男兒成天待在船上,總閒得發慌,比腕力或是玩撲克牌,什麼遊戲都玩膩了,錢也輸得差不多精光,贏錢的人也失去了剝削的對象,好不容易來了一艘來歷不明的船隻,海鳥號上的水手們個個精神抖擻起來。甲板下,右舷的砲兵們都已就位;甲板上,水手們也攏靠在右方,一睹這艘停留在汪洋上的商船。

年輕的傑米也不遑多讓地鑽到人群的前頭。

這是他第一次出航。

「喂!有沒有人啊!」

「長官,我盪過去看看!」

「我也去!」

傑米搶著與四個自告奮勇的水手抓著粗麻繩,輕鬆地盪到了商船上。甲板上靜靜地躺臥著麻布袋,裡頭大都裝著乾穀雜糧,但沒有人跡。

「你們兩個,到船頭看看;桑吉和小子,跟我到裡頭。」傑米聽到指示便急忙跟過去,兩個資深水手站在門邊,一個把煤油燈點亮遞給他,另一個把門打開恭請他進去。傑米來不及做出反應,接過光源,被推了進去。

三個水手,三盞煤油燈,兩把寬刀,一個又窄又深的樓梯。他們戰戰兢兢地向下,兩個閱歷豐富的水手警戒著,如果聞到什麼異味,馬上拔腿就跑,因為那異味八成是屍臭,來自一群死於傳染病的水手。沒有。感覺良好。除了整艘船至少該有個百餘人卻全部憑空消失這點外,感覺良好。

傑米怎麼踩,木板就怎麼響,而他身後的兩人彷彿像鬼魂般,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小子,燈舉高,拿前一點。如果有什麼東西的話才看得到。」

傑米露出狐疑的樣子。

「是的,小子,東西。你總不能稱呼那些東西為人吧?」

「這很難說。」另一個叫做桑吉的水手說,「你不記得兩年前,我們也像這樣登上了一艘被遺棄的船隻?裡頭躲了一群長蹼的魚『人』?」

「馬的,他們會從嘴裡吐強酸,說話比烏鴉還刺耳,拿著三叉戟戳人,這樣還算是人嗎?」

「在我看來,牠們跟你媽長得差不多。」

兩個男人又用傑米沒聽過的話語互相咒罵幾回,然後傑米身後的桑吉苦笑,傑米可以聞到他的口中還有早餐時的鹹豬肉的氣味。他拍了拍傑米的肩,傑米反應性地轉過頭,一陣乾碗豆的臭氣撲鼻,他急忙別過頭。

「放心,小子。是魚人的話還好搞定,更糟糕的是碰到鬼,再多把刀也沒用。放心,我們會看著你的。」桑吉搭著傑米的肩膀,推著他向下走。

甲板下的第一樓有幾十張空蕩的吊床,隨著不知從何處吹進來的風搖擺著。巨大而沉重的木頭聲作響,雖然傑米在王者號上早已習慣了這聲音,卻在這時莫名地被嚇了一跳。

「見鬼了。連具屍體都沒有。」桑吉驚嘆。

「前面是船長室,我過去找航海日記,你們到下面探索。」

「為何是你去?」

「因為只有我識字。我或許不能像艦長那樣讀厚重的書,但我還不至於會把食譜和日記搞混。」他自信滿滿地說,像張藏匿多時的王牌。

「他說的有道理,小子。」桑吉不得不做出承認挫敗的鬼臉,回過頭往樓下走去。傑米緊跟著,又略帶不安地看著身後的前輩獨自往黑暗深處走去,「十歲時,里多老媽瞞著家人偷存了五年的錢,送他去附近的小鎮去念了一年書,雖然現在跟我們一樣是又髒又臭的水手,不過至少還可以替別人寫信,賺點外快。其實我們的工作不差,誰一輩子可以去探訪這麼多的異情……異國民……異鄉?總之,就是可以去很多別人一輩子都不能去的地方。」

來到樓梯的最後一階,桑吉把煤油燈向前伸,光源能延展的很有限,黑暗依舊包圍著兩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像是薄霧般蔓延開來。他們順著窄小的廊道,來到了一個分岔點。桑吉用手指示傑米向前,他則往另一頭,雖然傑米有些害怕,但桑吉早就遠遠地走了。

傑米杵在角落旁,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立即抱住什麼東西。

他站在原處,望著無止盡的黑暗,倒抽了一口氣,在心裡唱著前輩們教他的水手歌,雖然他想大聲唱出來,不過如果真的能唱出口,難聽的歌聲吸引什麼奇怪的東西,他又不想冒這個險。不行,連支支吾吾的聲音都不能發出來。

廊上的一側是擺滿物品的立架,空間十分狹窄,他撫摸著另一旁的牆壁走,有時還得跨過倒在路中間的木桶與粗麻繩,又跨又跳了三兩回,當他自以為已經得心應手時,突然有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迅速地擦過腳踝,雖然他第一反應告訴自己是隻偷渡老鼠,但身體顯然沒有他的腦筋快,重心快速地向前傾,撞倒了擺滿玻璃罐的立架,半打的玻璃瓶罐啪啦啦地破成碎片。他靠著牆壁蹲著,整個走廊上只有他猛烈的喘息聲。他晃了晃腦,試著振作起來。

正當他以為已經沒事時,他抬起頭,突然看見一雙眼睛正狠狠地瞪著他,他連忙舉起燈,火光卻兀地熄滅,唯一的光源變成那雙爍爍發亮的藍色眼睛,如箭般猛然地飛向他,停在他眼前。傑米這輩子從未把任何東西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它伸出細長的舌頭──傑米看不見,只聽見唾液的聲音──舔了他的鼻尖。

傑米連滾帶爬地向後逃,過程中玻璃碎片插入了他的手掌,割破了小腿肚,他想吶喊,求救,喉嚨只能發出一種像是被掐住的呻吟。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只想爬上樓梯,此時他在漆黑的窄道中奔跑著,撞倒了無數的東西,又被之前跨過的木桶給絆倒。

那東西一定跟在他後面。他知道。當他再次爬起時,他感覺自己被擒住了,兩腳懸空的他拚命地掙扎,扭動著身軀,就像隻溺水的老鼠。

「喂!冷靜點!小子!小子!」

傑米張開嘴,用力地朝對方咬。

「嗚啊!」水手憤怒地揪起了男孩的頭髮,兩人面對面。水手罵了髒話,然後叫他冷靜。傑米定睛一看,眼前的是去了船長室的的里多,於是像個大人般冷靜下來。

里多瞪大眼睛看著手臂上的齒痕,又瞪了傑米一眼,男孩此時眼淚鼻水直流,咬著牙直喘著氣,里多頓時覺得他像一個花粉熱發作正在分娩的孕婦,看上去怪可憐的,水手於是放下了握緊的拳頭,問:「冷靜了嗎?我可以放開你了嗎?」

傑米點點頭,雙腳站回了地面,他急忙回過頭,後方什麼都沒有。

「你這小子是被老鼠嚇到了嗎?你看你這咬的……」傑米毫不在乎憤怒的語氣,躲到了里多的背後。水手覺得事有蹊蹺。「你看到了什麼……是吧?」

傑米更用力地點點頭,他指向前方,手卻不禁顫抖著。水手握緊煤油燈與寬刀,警戒地向前,傑米一想起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又用手摸到臉上黏稠的唾液,便緊抓著水手的衣服不放。

他們前進了十公尺左右,水手倏地停下,蹲下身,食指置在嘴前要傑米安靜。前方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徐,清晰地朝他們靠進。水手握緊寬刀,傑米窩進水手的身後,聽著腳步愈來愈靠近,他緊張地發抖,直到腳步聲停止。水手也沒有反應。傑米睜開眼,想看清楚狀況。

忽然間,他看見里多的腦袋已經不在肩膀上,卻滾落在地面的情景。

當然,那只是他恐懼的想像而已。

「你們在幹麼?」站在兩人面前的是桑吉,他顯然是找到了藏酒的地方,手裡握著兩瓶,其中一瓶已經剩下不到一半的份量。

水手用握刀的手,一把將桑吉拉過來:「盡頭那裡有什麼?」

「什……」

「盡頭那裡有什麼!」

「馬的!你在說什麼?」

「你從哪裡來的?」

「後頭有個走道通往儲藏室,我去拿酒。怎樣?什麼盡頭?你的手怎麼了?小子也是,為什麼小子的褲子濕了?」

「他看到了什麼,桑吉,我很肯定不會只是老鼠或影子,這小子是第六號炮兵,還不至於這麼沒膽。你一路上沒看到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鳥沒看到。」他們四眼相覷了半晌後,桑吉徐徐地嘆了口氣,放下酒瓶,抽起寬刀,「走吧,讓我們去殺鬼!」

他們重回現場,一片狼藉,滿地的混亂:打碎的玻璃、混雜的液體、難以辨識的食物、粗麻繩……桑吉要後頭的兩人留步,他獨自小心翼翼地向前,一小步,一小步,一小步,直到他來到盡頭。

他拍了拍周圍三面的木牆,沒有異狀,回過頭,聳肩。

里多低下頭,傑米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確確實實遭遇到了某種生物或鬼魅,他指著自己看見那東西的位置,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桑吉大笑,收起了武器:「小子,大海就是這樣子詭……這樣子詭……叫什麼來著,里多?」

「詭譎多變。」

「沒錯,詭『橘』多變!這臭屁傢伙,有讀書就是不一樣。小子,別放在心上。每天吸太多鹽巴,難免會出現幻覺。走,我們帶你回去包紮包紮,順便換條褲子。我記得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啊……」他勾著傑米的脖子,一派輕鬆地離去。

里多蹲下,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殘留著傑米的血液。他拾起了倒臥的煤油燈,靜靜地端詳,裡頭還有不少煤油。

「詭譎多變。」他看著盡頭,確定那裡現在什麼也沒有,然後跟上了夥伴。

破碎的玻璃上,睜開了數百雙藍色的眼睛,目送三人離去,在黑暗中幽幽爍爍地發亮著。



戴維斯待在甲板上,直到王者號與王國號之間的信號旗傳遞結束後,他照規矩把兩者之間的對話記錄下來,當然他大可不必這麼做,因為王國號只回了「了解」兩個字。他再三地確定自己的筆記本上沒有任何代辦事項,才往艦長室走去。

他並不想去。他應該婉拒的。

當時他沒想這麼多。

男人一次只能專注在一件事情上面。

就像這艘船上有史以來就只有水手,頂多當艦長夫人也上船時,會帶幾名仕女,那樣也不錯,她們負責服務與清潔,不是高高在上,也不耍刀弄劍。

他停在門前,手握著門把,試著調適心境。

「公主殿下睡得還習慣嗎?」那是奈維的聲音。

「都好。委屈你讓出艦長室了。」

奈維露出充滿喜感的招牌笑容說:「哪裡哪裡,這是應該的,公主殿下駕臨舍艦是我們無比的榮幸,希望沒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有什麼需要,請盡量告訴我們。」

「謝謝你,艦長。」安妮特轉過頭,發覺克莉絲汀握著刀叉卻沒有動作,直盯著入口處看,於是問:「怎麼了?」

「門外有人。」她簡短地說完,眾人朝向門口探去。戴維斯上尉驚覺自己已被發現,便硬著頭皮開了門進去。

「戴維斯上尉,狀況都還好吧?」安妮特問。

戴維斯恭敬地鞠躬,接著走向奈維艦長,低下身子要報告。

「且慢。」克莉絲汀猛然站起,一掌擊在餐桌上,眾人與碗盤都跳了起來,「公主殿下問你狀況,你為何不回答?」

戴維斯直起身,不置可否地瞪大眼睛,就像是個偷吃糖的小孩被逮個正著。他嘴略開,想要辯駁,卻沒有切入的角度。他深曉形式上他是錯的,但他沒有絲毫悔意,甚至可以說他是故意犯錯的。

安妮特想要打圓場,不過克莉絲汀一感覺到她要開口時,便自然地將手搭在公主的肩上,鏗鏘有力地說道:「這位是奧特王國的領導人,王儲第一位,將來的奧特女王,千千萬萬臣民屈服於她,即使是這艘軍艦的艦長也照樣俯首稱臣。」她抽出細長的銀劍,指向戴維斯,「光是剛剛不敬的舉止,就是欺君之罪,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就地正法!」

「克莉絲汀隊長!」奈維見房內每個女騎士都抽出銀劍,銳利金屬抽出鞘的聲音霍霍作響,個個蓄勢待發,慌忙地從椅子上站起,「戴維斯上尉只是不習慣公主殿下在船艦上,所以一時疏忽了,請您不要見怪!他是個很努力也很守法的紳士,是我得力的左右手,您如果斬了他,我會很困擾的。戴維斯,快向公主殿下致歉!」

戴維斯狠狠地瞪了克莉絲汀一眼,兀地半跪下,「請原諒我的無禮,公主殿下。」

「狀況呢?」克莉絲汀問。

「……一切正常。訊息成功傳達給了王國號。王國號將派遣海鳥號前去不明船隻查看。王者號將避開不明船隻往東奧港都前進。」

戴維斯報告完後,房內陷入短暫的肅靜。

「沒事了,戴維斯上尉,快起身。克莉絲汀也是,把劍收好。」安妮特說。

戴維斯起身,依舊低著頭,向後退了兩三步,轉身要走。

「等!」克莉絲汀說,「沒有人准許你離開。」

「好了,克莉絲汀。戴維斯上尉,打擾你了,快去忙你的事吧。」安妮特說。

戴維斯狼狽地離去,克莉絲汀收回長劍,女騎士們也個個收回武器,安妮特慶幸一切結束,奈維長吁一聲,坐了下來,用桌上的餐巾擦著一頭的冷汗。

「請原諒戴維斯,公主殿下。我不相信他是故意的。他或許只是累了。」

「恕我直言,奈維艦長,那不是藉口,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准許任何人對公主殿下不敬重。任何質疑公主殿下,質疑奧特王法的人,我的劍是無法饒恕他的。」

「您說的是,克莉絲汀隊長。身為艦長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代替部下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用餐吧,克莉絲汀,妳的魚排都要涼了。」

奈維將高腳杯的白酒飲盡,透過玻璃杯看著安妮特身旁的禁衛隊長,一個美艷的女子,卻是如此強勢地稱職。

「艦長,父王曾經在這艘船上待過嗎?」安妮特問。

「我想是有的……抱歉,我不清楚。不過在王國號建造完成前,王者號確實是當時艦隊司令的軍艦,先王也曾經親征北方的海賊,所以我想他應該有待過。那時我其實還沒轉入海軍,說來您們可能不相信,我在當水手前事實上是一名騎士。」

「你隸屬什麼單位?」克莉絲汀稍感興趣地問。

「第五軍團的第一騎士隊。現在可能已經沒有了。」

五之一騎。安妮特暗忖。他曾是塔派烈特的手下。

「確實是沒印象。」克莉絲汀說。

「我初加入海軍時在海龜號上服務,只是個打雜的。艦長是路克艦長,而當時的艦隊司令是邁爾森艦長,聽說他退役後,當起了某客輪的船長,好像就來回在奧特大陸與佛蘭格曼特郡島之間。」

奈維笑著說,酒意讓他的臉活像是一顆夏日大蕃茄。

「當時的佛島也沒有現在這般複雜,人人都有工作,每天都有飯吃,日子過得很愜意。我第一次去時流連忘返,差點海軍就不幹了,留在那裡當漁夫。幸虧當時沒有想不開,現在那裡已經變成一個政治惡鬥的舞台了。」

「我在想──這純屬個人揣測罷了──會不會是有人刻意挑在公主殿下造訪佛島之時,暗殺金鍋郡主以製造騷動?事實上,他們的目標是公主殿下?在行宮時,我的部下也有目擊到奇異人士出現,可惜沒有逮到。」克莉絲汀說。

「……雖然這不無可能,但或許只是巧合。」奈維說,「金鍋郡主與副手都在這次事件中被謀殺,而且在犯案現場留下了種族仇視的字語,彷彿是種族主義者幹的,因為金鍋雖然屬於勤王黨,卻是土生土長的佛島人,這也就是他可以連續四屆當選郡主的原因之一。也因此,勞工黨將這次事件的矛頭指向勤王黨內部,藉此質疑勤王黨派人續任郡主一職的正當性。」

克莉絲汀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反過來想,這也有可能是勞工黨設計的圈套。如果勞工黨趁機爭取到民眾的支持,便可以一舉消滅金鍋與勤王黨的勢力。民主主義本來就是行不通的,我不理解佛島人為何有這種近乎愚蠢的支持。」

「我覺得讓郡民自行作主是很好的理想,可是黨際黨內黨外,我所看見的都是爭權奪利,郡民也彼此仇視。所有主義的旨意都是好的,是不完美的『人性』造就不完美的體制。」安妮特說,並且作了結論。

「其實,佛島人對於競選者的支持,就與我們效忠公主殿下一樣。」奈維說完,發覺自己的言論引發克莉絲汀的不滿。

「或許是的,艦長。」安妮特說。

「可不要把我跟那些盲目、非理性的愚民相提並論。他們輕信能言善道者的謊言與諂媚,他們對偶像的理解,遠不如我對於公主殿下日夜的跟隨,更遑論他們對於彼此,對於政府,對於教廷,對於奧特王國的無知與不信任。」

「克莉絲汀隊長似乎對民主主義不大苟同。」奈維謙卑地描述。

「一旦愚民誤選出無能者,無能者便造就更多愚民,這是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我認為是不至於。人不會笨到連沒飯吃了都不知道。我相信,民主體制在現實允許的最糟糕狀況下,依舊有機會改善。」

房內的布穀鳥時鐘打斷了克莉絲汀與奈維的談話。

「請恕我失陪。我得去做一些觀測。」奈維說,手裡拿著六分儀,不忘在離開前鞠躬敬禮。

此時,艦長室內只剩下安妮特公主與禁衛騎士們。克莉絲汀擱下刀叉,盯著安妮特看。安妮特假裝沒有察覺,把剩下的餐點吃完後,用餐巾擦嘴,才問:「怎麼了,克莉絲汀?」

克莉絲汀長吁,道:「殿下,您忘了『剛柔並濟』、『賞罰必信』嗎?」

「我沒忘。從小到大都有老師這麼教。」安妮特說,「我不知道妳指什麼。」

「戴維斯。那個目中無人的傲慢傢伙。」

「他或許真的忘了。」

「構不成藉口。這世上仍有一些人不認可公主殿下,質疑您的權威,殿下您千萬不能放縱他們。」

「那我只有更努力,讓他們看得起囉。」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殿下是先王欽定的繼承人,容不得墨守成規的老頑固與反叛分子跋扈自恣。殿下,斬草不除根,必成後患。」

「我很清楚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虎視眈眈我手中的王冠,在我接受冠冕禮前勢必會有各式各樣的阻礙,但如今國泰民安,沒有人高舉反抗之旗,又何必趕盡殺絕?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克莉絲汀。」

「殿下,萬萬不可再放縱狼狽之眾了,即使是戴維斯這樣的鼠輩也一樣。」

「好,好,好。我以後會注意的。如果我疏忽了,就請妳提醒我。好嗎?親愛的克莉絲汀?」

「……別開玩笑。」克莉絲汀別過頭,抱胸,不希望看見她所崇敬的的王者對自己撒嬌,「殿下必須盡快學會照顧自己,不能期待我隨時隨地都可以照顧您。」

「那倒是真的。」安妮特說,「關於這次金鍋郡主謀殺事件,我已經決定了適當的人選去調查這次事件。菲雪,如果我記得不錯,妳好像曾經在佛島住過?」

站在一旁的菲雪沒想到公主會喚起她的名字,不過她機敏地回應:「是的,公主殿下。我小時候是在佛島的山上長大的。」

「家人還住在那裡嗎?」

「嗯,我的父母親,還有弟弟妹妹都住在佛島。」

「這次去佛島,有見到面嗎?」

「沒有。因為工作的緣故。」

「嗯。」安妮特起身,在辦公桌前坐下,桌上堆積著層層的公文。她拿出小巧的眼鏡戴上,開始細心地詳讀批閱,整個下午就幾乎沒有說過半句話。克莉絲汀拿了一本書,靜靜地端坐在躺椅上,每隔一段時間便起身提醒安妮特休息。

菲雪與同伴不久後輪完班,便下樓用餐,直到三點一刻時,沖泡好茶與咖啡,上樓給安妮特與克莉絲汀。安妮特邀禁衛騎士們坐下,一同享用午茶。起初她們不敢接受,在安妮特的堅持與克莉絲汀的默許下,便與公主殿下有說有笑,度過一段美好的時間。
海面上
暗潮洶湧......
文字的導引
讓故事緩緩駛入另一個世界--
是混沌的
還是確切的奇幻......
令人期待
後續的篇章

問好
跳舞鯨魚
謝謝跳舞鯨魚。此作全長二十萬餘字,屬奇幻略帶偵探味的作品,於今年六月完成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