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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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Azure

人生有幾件憾事呢?就是那種回想起來,難過多於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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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君從厚厚的醫療書籍堆中抬起頭,右手的中指習慣性的推推無框眼鏡。看他名字就知道,他的父母對兒子的殷殷期盼,最好樣樣都得第一。
如今他已是醫院的實習醫師;最沒有地位的實習醫師。


窗外早已夜幕低垂,牆上的鐘指向九點一刻。
冠君嘆了一口氣,今天是值夜班的最後一天,整個月下來,戰戰兢兢的,下班後又睡不好,腦子一直盤旋著病人的病情及該找的資料,導致今天下午上班開始,就感到些微的暈眩,不過他不認輸的個性硬是把這種不舒服吞下去。


暈眩的感覺似乎開始發酵,躺在值班室床上的住院醫師早已沉沉睡去,冠君右手撐著頭,額頭微沁汗,但他仍不願趴著休息,眼前艱深的醫療原文書工整的文字,慢慢的在他眼前連成混濁的黑色蟯蟲。


『鈴、鈴!』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冠君猛地敲醒!在那瞬間他反射性的接起電話,深怕把住院醫師吵醒。


「是林醫師嗎!第六床情況危急,請趕快出來。」護理人員沒等冠君出聲,已霹靂啪啦說了一串。


「林、、林醫師在睡覺,我、、、」


「他在睡覺不會叫他起來嗎!實習醫師根本不會處理好嗎!你跟他說第六床血壓與心跳開始掉了,快下醫囑給我!」
加護病房的護理人員都是這樣,因為經驗累積與照護能力、技術強,加上不斷在職教育的磨練,大都瞧不起生嫩的實習醫師,此時這位護理人員因病患情況危急也顧不得傷不傷害冠君。


被罵的一頭霧水的冠君被對方掛了電話後,發愣的回想剛剛的對話。
第六床?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後腦勺竄出,什麼第六床?他痛苦的揉著眉心,完全疏忽事態嚴重。阿!第六床!是她!
下意識地,冠君直起身子抓起聽診器從值班室狂奔出去!該死的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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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位清麗的女孩,才二十歲。眉宇間深鎖的愁緒與不多話,增添了幾分神秘。
冠君初來內科加護中心實習第一天,跟著醫療團隊查房時對這女孩驚為天人。仔細翻閱病歷後,得知她來自破碎的家庭,被繼父強迫出賣靈肉賺錢,回家後還得遭繼父強抱,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她只能用酒精麻痺自己,這樣不堪的日子讓她喪失活著的意念。即使知道身體不適已經很久,也不願走進醫院。人就一直消瘦下去,直到有次腹部劇痛才被繼父心不甘情不願的送進急診室,經過一番實驗室與影像檢查,才確定為慢性胰臟炎。


只是她住院後,一直拒絕接受藥物治療,加上繼父沒事就來病房找她麻煩,罵一些類似賠錢貨等不堪入耳的話,直到護理長請他離開為止。
請來的社工人員也對她沒轍,對一位放棄活著的女孩來說,什麼是非已經無關痛養,她、只想離開這個讓人痛苦的世界。


長期不治療的結果下,全身併發症出現,炎症轉為癌症。在被轉進加護中心那一天起,她的心,也隨著那道厚重隔離外界的自動門一般,關得更緊。
在沒得選擇下,醫療團隊決定使用靜脈高營養素來改善吸收不好的狀況。當然,真正影響她最大的,還是心理因素。


冠君曾經試著要與她建立關係,希望她好起來,可惜的是,在他與她相遇的那天起,就註定要生離死別。


女孩在意識昏迷之前,簽了一份拒做心肺復甦術、電擊及插管的同意書。
在冠君值夜班的倒數第三天起,她的眼睛已呈半閉的彌留狀態。而他因無意識下對她產生的情愫,也因她病情的惡化,變得越來越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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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是實習醫師來阿!你沒有叫醒林醫師嗎」大夜班Leader一看到冠君便大聲疾呼。


冠君充耳未聞的奔到女孩床邊,根本不曉得所有夜班小姐都被他的表情嚇一跳。
驚慌、無助的,像是怕失去東西的小孩一樣。


「快拿急救板來!」冠君扯著喉嚨喊著。


夜班Leader見狀不對,暗示另一個小姐直接到值班室叫住院醫師,一方面她冷靜的向冠君開口:


「實習醫師,她已經簽了拒CPCR、電擊、On Endo的同意書,所以我們必須尊重病人不再做他們不要的治療,還有,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先替她打一針強心劑,因她未拒絕藥物治療,所以現在要想得是該做什麼藥物治療才對。」


冠君睜著死魚眼瞪著Leader不可置信的吼道:「什麼鬼同意書!你們不幫我我就自己來!」說完便衝到急救車放置區。
其他護理人員見狀紛紛向前阻止他脫軌的行為,此刻照護第六床的小姐聲音響起:「Leader!她的血壓只剩下四十幾了,林醫師來了沒阿!!」


冠君聞言顧不得其他了,一把拉了急救車就狂奔到女孩的床邊。瘦弱的女孩身體不經吹灰之力就被他單手翻到側邊,他另一手拿起急救板往女孩上半身體下放。
放置好後開始進行心外按摩。
「妳們還不快幫我押甦醒球!另外再幫她施打一劑強心針、四支升壓劑泡五百㏄拿來!」冠君像發狂似的下命令。


Leader要其中一個小姐去準備藥物,但拒絕替他押甦醒球。
「實習醫師!請你尊重病人願望!否則後果請自行負責!」她冷冷的話刺向冠君因太過激動而發熱的身體。


林醫師睡眼惺忪的跑進來,見狀便立即清醒。一個箭步衝到第六床,一把將冠君推開:「你瘋了嗎?不要把私人情感帶進來工作!」
林醫師多少知道冠君心儀第六床的女孩,對他說這種話是殘忍的,但只要是醫療人員都清楚,醫病之間是不能存有情感轉移及情緒外露的。
林醫師的話像雷電般劈進冠君的腦袋,暫時被他遺忘的頭疼又漫延開來。


冠君口頭醫囑的藥物經林醫師同意後,護理人員將藥物施打進女孩的靜脈血管,升壓劑經由幫浦精密的計算滴數,緩緩的注入。
只可惜早已不見起色。


「去通知家屬來吧。」林醫師打破沉默,宣佈臨終前的最後一個醫囑。


呆坐在護理站的冠君蒼白著臉,紅著雙眼看向第六床的女孩那安詳略黃的臉。
她的心跳漸漸下降,五分鐘自動測量血壓的脈壓袋早已測不到血壓。
此刻冠君只感到體內有把火在燒,頭痛欲裂讓他無法思考,眼看心儀的女孩就要死去的束手無策,簡直就像要把他掏空似的想要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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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繼父和年幼的弟弟姍姍來遲,繼父甚至口嚼檳榔一臉蠻不在乎。
林醫師冷眼看著一切,在繼父與弟弟來到女孩病床前那一刻,監測螢幕上的心跳遂成了一條永無止盡的直線。


「現在宣佈晚間十一點十分,為死亡時間,請節哀。」林醫師執行完最後任務,便由護理人員開始處理善後。
當林醫師經過冠君身旁時,僅拍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原本只知道唸書如今情荳初開的年輕人,這樣的發展勢必會在心靈上烙下深深的血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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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夜晚與記憶,來不及說出口的愛跟著女孩的死去耿在冠君的喉結。
沒有緣起便緣滅的感情受傷太深,於是他選擇不語。
雙親如火燒螞蟻,除了林醫師,沒有人知道冠君為什麼變成這樣。
遍訪名醫也治不好他。進而休學在家修養。


在休學後的第二個月,冠君失蹤了。
只留下一封信放在書桌上,一去就一年沒有音訊。雙親為尋找他付出過多心力而白了頭髮。
約莫兩年,兩老收到冠君捎來的第一封家書,在打開信封時,兩老因喜極而泣使得雙手有些顫抖。只要兒子平安無事,才是最大的喜樂。



信上內容從他在醫院值夜班最後一天遇到的事開始敘述,他說二十四年來從沒有人教導他如何認真去喜歡一個人,初見那女孩蒼白清麗的面容時,被她不符合年齡的憂愁深深的牽引著,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努力的研讀有關其診斷的文獻,尋找讓她願接受治療的方法,他知道她對他而言是特別的,可女孩給他最大的反應,只是冷漠的望著他,不言不語。
在她心裡似乎有個無底的破洞,而她正往裡面下墜,上頭有人拋繩索給她,她也不願給自己機會爬上來。冠君從沒看過一個人能如此絕望,絕忘到放棄活著的機會與愛的力量。
像他一個在安逸環境中成長的人,女孩的死去,對他來說是個極大的衝擊,他需要為自己的情緒找尋出口、找出答案,在那之前,他選擇禁語,來到陌生的鄉鎮開始重新找回人間應有的善良,至今他仍持續努力。



總有一天,當年由心中發出的悲鳴,會漸漸、漸漸平息。
到時,他會破繭而出,重回醫院實習,快樂的幫助需要關懷的一切。



:cry: 初嚐生離死別又親眼望著心儀的人在眼前死去
冠君心頭的傷是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更多的自我努力
才能稍稍平復的.

她的心比她的身先死去了!
很悲哀的一種放棄生命的方式

在香港相信不可以事先簽定這樣拒絕治療的文件呢!

心雨姊

是喔?
記得我工作那幾年 , 通常都是患者重病臨死前
醫師會先家屬溝通 , 詢問家屬病患若有萬一是否要搶救的意思
當然有分許多種 , 在台灣來說
多半家屬不忍其至親死前還要受這麼多折磨
因病人通常都昏迷,由至親家屬來決擇 ,
海靈以往在加護中心工作 , 看過無數次死狀淒慘的模樣
就是住進來跟抬出去的模樣相差十萬八千里
例如水腫 , 它可以使原本五十公斤的病人腫到八十幾或更多
例如全身一堆管子,在我們替他們屍體護理時要替他們拔掉管子
身子上就會一個洞一個洞的 , 對家屬來說應該會很心疼吧

至於文中用到那些同意書
意在加強女孩消極並尋死的決心 :oops:

賺人熱淚的故事... :c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