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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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妍音跳舞鯨魚ocoh

奧恩對我的生日派對很是上心,一早準備好了郊遊用品,還幫我給幾個要好的同學都遞了邀請卡片,這也就意味著,聖誕更近了。
新年假的消息早就公示出來,大家都在第一時間收好了行裝,為了度假,或者探親。我也收拾了一些用品,聖誕前夕會有子夜彌撒,所以我會在教堂過夜,第二天直接領洗。
二十四號我起了個大早,等著明遠開車來接我。
「我今天要去給神父幫忙,很早就要出發,可能不能來接你了,你自己來的時候路上小心點。」時間顯示的是半個小時前發的消息,我開始痛恨起社交軟體的便捷來。
我的步行速度還可以,到教堂的時候還很早。我告訴明遠我已經到了。
「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失散的人總是會不厭其煩地詢問對方「你在哪裡」,其實若真是失散,強求也是找不到的。
我怕他找不到我,更怕我找不到他。聖誕過後他就要回法蘭克福,學期結束我就要回國,我們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了。我頻頻回頭,期待他會像前兩次一樣,在我身後看我焦急地尋找他,再突然冒出來,然後大笑,可是這次不是,那裡有許多信徒,但是沒有他。
「你到唱經樓上來。」慶典的樂音此刻卻顯得很是嘈雜,又有手機聽筒的阻隔,我聽不清他的聲音。
我想跑出主堂去找老修女,我要問她耶穌把明遠藏到哪裡去了。在我推門而出的瞬間,明遠正好進來,我的出現使他停止了雙腳向前的慣性。
我跟著他穿過後堂,來到上唱經樓的樓道口,那裡有許多青年和孩子在排練彌撒時唱的聖歌。明遠幫我放好所帶物品後就參與到排練中,我無所適從,靜靜地坐在狹窄的木質樓梯上。
「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嗎?」一個臉上沾滿雀斑的女生在樓梯腳仰著臉問。
「不,不是。」也許中國人都有一種如影隨形的特質,不管遷徙到什麼地方,都能一眼被認出,所以我先說了德語,之後又改用了中文,那樣確定的,是同類間敏銳的感官作用也說不定。
「你也是華人嗎?」她故作驚訝的語調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是中國人。」
「你以前就來過這裡嗎?那我怎麼沒有見過你?今天是你一個人來的嗎?」
「朋友帶我來的。」
「這樣啊,那倒是挺好的。」她的口氣就像在盤問我,沒有得到有價值的消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也被我毀掉,連追問是誰帶我來的興趣都失掉了。
我還在細細咀嚼方才的對話,卻發現眼前的女生已經不在那裡了。我的目光在高處搜索,她早與明遠相談甚歡,明遠也不再排練,只是靠在牆上玩手機。
「你又在玩什麼?我也要玩,一起玩好不好?」她剛才跟我說話時才換的中文,現在又回到德語模式了。明遠並不怎樣回應她,只是默默地打著遊戲,可能那遊戲有著莫名的吸引力,他並沒有察覺到我的注視。
不知是誰打開了對面的窗子,風不由分說地灌進來,我凍得打了一個哆嗦。德國的冬天比想像中的更加蕭瑟,若是童話,怕也是有些悲情色彩的。
「你又在發呆啦」,明遠拍拍我的肩膀,「等一下我要去幫忙準備彌撒,可能不能照顧你,過一會修女把晚餐準備好了,你就自己去吃飯,不要亂跑,知道了嗎?」我還沒來得及點頭,他就出去了,雀斑女孩緊緊跟在後頭,那樣纖弱的背影,在哪裡見過似的。
老修女應該準備了很多吃的,香腸、麵包、乳酪,應有盡有,但是不會有叉燒、湯包、蝦籽面,我找不到起身去吃飯的動力。
大約是後青春期遲到的叛逆,我並沒有聽明遠的話去吃飯,而是在接到奧恩的電話後第一時間趕回了學校。奧恩實在太愛米婭,他準備在聖誕前夜重新告白,卻被米婭的俄羅斯男友痛打一頓。我能做的也只有安慰他,而我的心事要向誰訴說,誰又能來安慰我呢?老修女常說我要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的一切困惑都可以在神那裡得到指示,我應該多和耶穌交流。可是從來都是我單方面的輸出,天父太忙,世上太多人還在苦難中翻騰,我這樣的小事又怎會得到祂的護蔭呢?
我聽著奧恩說了好多,說他與米婭的初識,說他們的旅行,月光下的每一次愛撫都是令他難以忘懷的回憶。我們在足球場上席地而坐,赤裸的心暴露在瑟縮的夜空下。我抬頭望天,真是夜色撩人,渾然一體的沉澱所遮掩的,是明暗不定的胴體吧。
奧恩的陰鬱在傾訴後得到了緩解,我告訴他我還要趕回教堂,今夜會有子夜彌撒。奧恩堅持要送我,我堅定地拒絕了,除了明遠的二手雪佛蘭,我已經不習慣再坐別人的車。
我踩著于青借我的腳踏車,在冬夜逆風而行,有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樂趣。途中收到明遠的消息,他問我是否有看到他的節目,我停下來回復他我正在從學校回教堂的路上,他突然就孩子氣起來,說我竟然沒有看到他唱歌,他很生氣。我微微笑笑,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我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兒童合唱團正在表演合唱,他們唱的是一首義大利文歌——《Forza Gesù》(加油耶穌),歌曲以一個孩子的口吻安慰了每天勞碌的耶穌,明遠在一旁為他們伴奏。我在心裡默默地唱和,似曾相識的,那渺遠的霧氣再次橫亙在眼前,拉遠了我和孩子們的距離。
這是最後一個節目了,孩子們的純真和美妙的歌聲贏得了大家的讚譽,我也一起鼓掌。這時手機在口袋裡振動,我的半側神經跟著一起顫慄,確保四周的人都在認真地盯著祭台,我偷偷看了看振動的手機,按掉了明遠的來電,再次擠過人群繞道去找他,他拿著手機向我揮手,手機螢幕在夜色中顯得愈加明亮。
「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剛才彈琴你看到了嗎?」他急切地問我,我說沒有,他很懊喪似的垂下頭去,不高興全擺在臉上。其實我如何沒看到呢,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流水般滑動,每一個指關節我都瞧得分明。
「奧恩失戀也要找你安慰嗎?真是讓我小瞧他。」他有節奏地踢著平坦的路面,低聲嘟囔著。
「如果你失戀,也會找人尋求安慰的吧,或者你會選擇向神傾訴。」
「我應該——不會失戀的吧?」他雙腳的節奏戛然而止,雙眼定定地望著我,黑色的瞳仁與夜色混為一體。我躲閃地低下頭,說我怎麼會知道呢。他的慍怒更加明顯,不做修飾,突然話鋒一轉——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蛋糕的嗎?」
「可是你就要回法蘭克福了。」
「那也是啊。」
「明遠——」
「嗯?」
「如果你還在慕尼黑的話,會接受我的邀請吧,你會的吧?」
「那要看你都請哪些朋友了,如果我都不認識,不是很尷尬嗎?」
「不,只有你一個人。」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稍稍停頓了一下:「那會的吧。」
我應該是滿足了,得意而忘形,嘉男靠近時我也未曾發覺,真是被一句話迷了心智。
「只有你一個人」
讀到這一句
滿載著主角的感情
這是頗令我意外的
另外,少女的迷茫和無助
也在故事中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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