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地方簡而言之就是由不同深度的綠色所創造出來的簡單空間,沒有高樓大廈像無敵鐵金剛一樣林立,沒有商業辦公大樓在堆疊如山的案件和業務裡奔忙;也許正是因為少了這些高聳入天的龐大建築,樹木便得以既驕傲又充滿尊嚴的成為這片土地的主角。
那些頂著馬桶蓋頭,加上兩行鼻涕的小孩,蹲伏在樹鬚低垂的大榕樹下,比賽誰的彈珠比較聽主人的話,手指一彈,就安分又從命的滾到了該去的地方。時間像一輩子都浪擲不完般的讓人使出渾身解數極盡揮霍,玩耍的把戲總是層出不窮花招百出,腦子對於玩耍的創意完全媲美每天做飯的媽媽,在有限的菜色裡極盡的求新求變化,未經百貨公司裡琳瑯滿目的商品玩具設計包裝,那些小孩的遊戲工具,全來自就地取材和回收再利用的方式,講求環保又天然健康。
大樹下的空地是小孩們的秘密基地,繁茂的樹葉自然的架構起一個閒適又安靜的空間,踩著濃濃綠蔭彷若踩在一片薄薄的地毯上,而這片薄薄的地毯以粗大的樹幹為中心,以樹枝的長度為半徑,圍繞出了一個足以讓小孩跑跳嬉鬧的圓形場域,就像是一個無形的界線般,清楚的界分了成人和小孩,現實的應酬煩惱和童年的無憂無慮,被時間壓榨的心酸無奈和矛起來揮霍時間的過癮痛快。
從十二生肖玩到了梅花梅花幾月開,從兩支柱玩到了警察抓小偷,從一二三木頭人玩到了大風吹。這些遊戲都少不了一個人當鬼,而這可憐的倒楣鬼萬一遇上的對手都剛好身手矯健,跑步速度跟風一樣,腳下彷彿裝有隱形彈簧,反應靈敏技巧高人一等,那麼這隻鬼在當了一個下午的鬼還遲遲不能脫身後,便會抱著樹幹大哭,宣佈退出遊戲,然而隔天吃飽飯的午後,則又會出現壯志未酬的豪情,大聲疾呼的號招同伴繼續廝殺下去。
被小孩包圍的大樹,總是安靜無聲的扮演中心點的角色,任由小孩抱著哭喊叫鬧,一時氣憤還得被拳腳相向,身上三不五時的遭受池魚之殃,被畫上個五顏六色的塗鴉,被小刀刻上個歪七扭八的圖樣,閒來無事樹鬚還得被當成分叉的髮尾,覺得礙眼而不得不被憤而消滅。被童言笑語包圍的大樹,總是靜靜的站著,靜靜的聽著;被哀怨和牢騷包圍的大樹,依舊靜靜的站著,靜靜的聽著。
原來深深依賴大樹的從不僅止於只懂玩樂的小孩,當白天和夜晚更迭,小孩無止盡揮霍光陰的世界結束了,大人滿腹牢騷和生活瀕臨的大小困境也在同一時間,需要一個場地用來傾吐解悶和交流發洩。就像太陽和月亮輪守於同一片天空一樣,大人小孩也依循著自然的默契,輪守著大樹下的這塊場域,小孩的追趕跑跳撤退之後,大人們便依序進駐這片軍事重地,一旦開始了武裝的軍事演習,那麼大樹便儼然成了忠誠的駐紮衛兵,小孩們則完全地被遠遠拋離。
家鄉那些地位和份量都讓人心生敬畏的大樹,在歲月不曾停止的無情流瀉中,在一次次風雨的殘忍打擊下,儘管樹皮像結痂一般脫落,樹枝折斷葉子凌亂,都還是深深的保有一份堅毅又崇高的尊嚴,像個不朽的老者,擁著一代傳承一代的人世滄桑和千古傳奇,在始終挺直腰桿站立的疆土上,無畏的默默發光。
對於樹的眷戀和依賴是從何時開始的,已經無法考究。從小面對著比自己年齡大上好幾倍的樹,總覺得這些樹彷彿一現身在這塊土地上,就是如此的雄壯和高大,對於牠們的生命是如何從一顆小小種子而開始被孕育和灌溉,總覺得是個既遙遠又不切實際的想像。
拿著漫畫書靠著樹幹完全的把時間置之度外的看著時,特別容易有身歷其境的感覺;大雄又是哭喪著臉哀求小叮噹來點特別新奇的招數,用以賄賂的銅鑼燒香味瀰漫讓人垂涎三尺;悟空變身成超級塞亞人,所向披靡的光芒刺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櫻木花道獨門的抱西瓜罰球動作,像猴子耍把戲般讓人發笑,而丟出去的球卻是個不偏不倚的漂亮空心,『直到最後一刻, 都不要放棄希望,如果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像心靈導師般的安西教練,『呵呵呵…』的笑聲縈繞耳邊。
看著看著,格子漫畫的方框似乎一圈一圈的浮出了對白:『看點能增長知識和智慧的經典叢書吧!閱讀也得注意一下營養均衡。』儘管覺得漫畫也充滿啟迪人心的功能,但為了營養均衡,倚著一樣的樹幹,開始翻閱了點不同口味的書。
淳于棼酒醉躺在槐樹下睡著了,夢見自己成了槐安國的駙馬爺,當了南柯郡受百姓頌揚和國王器重的太守,短短一兩個小時的夢,精彩到好像過了一生。看完了這個故事我也嘗試抱著樹幹好好睡個覺,期待在綠蔭之下能有別於枕頭之上,來個一段讓人畢生難忘的美夢。但結果只是換來了一堆被蚊子叮咬後的紅腫,和被當成遊民一般的同情眼光。
都市也是有樹的,但大多擠身於車水馬龍的街道旁,掛著行道樹的身份證,被整齊劃一的排列著,總覺得少了點鄉下身分自由的樹,身上那份恬淡和自然。相較於鄉下的樹能擁有充分的陽光和新鮮空氣的寵溺和愛戴,都市的樹就像缺乏母愛的小孩,僅靠後天給予彌補的澆溉。但這些先天不良的樹,一邊努力茁壯著卻得一邊忍受髒污廢氣的荼毒,葉子終日困身於灰撲撲的空氣裡,沒辦法呼吸又被煙燻的忘記自己應該是鮮嫩的翠綠。我想都市的樹若和鄉下的樹相遇了,一時半刻可能忘了本是同根生,還打著招呼說:『嗨!你哪位?』。
佐佐木爺爺以種樹為人生的最大職志,默默的守護著所有出現在眼裡的樹,不分年齡和種類,沒有距離和身份的差別。就像披上白袍從事醫業的醫護人員,眼前看的見的只有病患,沒有地位種族的區分。我想,對於工作而言,這就是令人佩服的敬業;對於生命而言,這就是最至高無私的愛和包容的表現。
你可曾想過一生中,會遇見多少棵面貌年齡和身份不同的樹?當你帶著自己的故事,像過路人般匆匆與牠擦身而過時,這棵也懷抱著無限際遇的樹,可能因為你的經過而更豐富了生命的廣度,如果你願意停下腳步與牠分享自己的故事,那麼你也能從這位初識的朋友身上,發現一點陷在困乏生活裡而動彈不得,所看不見的樂觀和希望,如果你願意給牠一個擁抱,那麼你可能會驚訝於眼前這棵總是被你遺忘和忽略的樹,竟是如此充滿力量。
遇見一棵樹其實就像遇見一本書,沒有打開翻閱就永遠不知道它會給你什麼,而這些無法預期的什麼或許正是改變你人生的轉捩。我永遠懷念樹蔭底下的童年,也永遠感激對人類不離不棄的樹木,一直將無聲的感動深深的紮根在我們看不見的地底下,就在最貼近腳掌的地方,正流動著源源不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