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芽心

提供高中以下學生投稿及文學討論用
《芽心》

  那一碗浸水的綠豆仁,竟趁他轉身走出廚房之後,緩緩地抽出嫩黃色的小芽、竊竊地笑出聲來。「啵!」
  沒有人聽見。他猛一轉身,眼神快速而疑惑地掃過桌面,只見那盛水的透明藍塑膠盆仍靜靜在那,日光燈在水面悠悠晃蕩,波動折射著白光,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

  他在這麼久之後仍時常想起多年前異常晴朗的一個晚上,她削了一盤水梨,梨核被他偷渡到三樓的房間。

  他左手握著梨核,手心泌著汗水,與梨核汩汩流出的微甜液互相交融。奔上樓梯。金黃色的月光像一張金線織成的流質大網一邊撲上,一邊延伸無邊的觸角、刺進陰灰的黑暗中。(「那是月光的腳步聲嗎?」),像狂風般怒吼著壓迫過來,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大地震顫著,和他們心跳一樣頻率的腳步聲:「鼕鼕、鼕鼕!」 (「今晚的天空是好晴朗、好乾淨的深藍。」梨核微笑。)

「碰!」撞擊的瞬間擦出火星,木屑紛落。

「鼕鼕、鼕鼕!」他的身體壓在門上,不住地喘氣。
(這是夢、是夢吧!為什麼夢中會有顏色呢?)

「幹!馬上給我開門,聽到沒有?」男人一聲粗魯粗吼先人破門而入,粉碎刺金的月光。

「我、我不要。」他壓低聲線,不讓吐出的聲音因恐懼的冷凍而顯得過度喑啞。

「馬上開門不然我就要撞進去了。」男人開口要脅。

他的指腹反覆摩娑著掌心、掌心上的紋線在手汗的浸潤下,呈現一條條深粉紅色的玫瑰線。

「你怕什麼?」梨核端坐在矮書櫃上,身體慵懶斜靠在牆上以神一般的姿態睥睨著他看似毫無道理的動作;又像是正面對一個奇怪的生態系,不乏興趣地觀察著,偶爾提些問題。
「我怕什麼?」橫眉冷瞥一眼,他開始移動書桌。桌上的書胡亂堆疊著,增加不少重量,在移動的過程中,桌腳磨損著桃花心木地板,發出了難聽的「唭──唭──」的聲響,深色的木紋被刮出一條條顯眼怵目的淺土黃色傷痕。他將桌子轉了90°,緊靠到門上,重重喘了一口氣對它說:「怕他媽的藤條,怎樣?」

(「藤條?」梨核疑惑。)

「你快點開門。」男人依舊不死心,放輕了聲音道。

  不過他還沒忘記,男人手上必然拿著,或許是皮帶水管鞭子什麼之類會瘋狂撲上、撕咬他的狼豺。許是因為門鎖著加上桌子的重量壓著,他鼓起勇氣(試著用嘲諷的口吻)道:「哼哈!我幹麻開門讓你打我?」

(「讓我敎你一些事情。」梨核開口,他的耳卻被強烈震動的心跳聲給淹沒。)

「你開門,我們用講的。」

講?個屁。

「我不會打你。」男人說得平靜,完全聽不出來有一絲怒氣。像一片突然平靜下來的海面,或一場突然停住放晴的雨。而且,是從沒有過的溫柔語調。「都已經是國中生了,沒有什麼好打的。你有錯,我們就坐下來慢慢講。」

他的眼框湧上淚水,彷彿入耳的是什麼忠貞的誓言,堅定、誠懇。
我不會打你……

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第二種溝通方式。他想起這麼多年以來,每一次身體上無端承受的皮肉痛。每當烏青的痕跡漸淡漸去,翻開的傷口癒合後,便會發生什麼事再添補而上,像冬天壁爐不停添上的柴火。他媽的皮肉痛又算什麼?他感覺到一條荒涼的河流,從心口的邊緣緩緩流過,寒冷沖刷著脆弱的心壁,往下、往源頭處切割、侵蝕……

「是你說的。」

「對,我說的。」

彷彿要印證什麼似的。他轉眼看向梨核,用眼神緊緊抓住它、緊緊、抓著,像要抓住最後一線,挽回什麼的可能。(「讓那條河流乾枯吧。」他對梨核祈求。)腎上腺分泌的酵素忽然全數叛逃,他的手緩緩放上書桌,試著移動,卻虛軟垂下。

+
  綠豆仁是她要他買的。天氣陰灰斜飄著小雨,他騎單車經過一個路口左轉,騎進一條小巷,巷弄的左側有一間不起眼的傳統雜貨店,門口斜斜掛著漆刷上的招牌:「合進商行」。雜貨店裡浮沉著溼溼的、掺著豆皮、香菇與各種不知名食物混合的味道,他有點受不了,感覺再多待一秒那氣味就要黏附在身上,於是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對老闆道:「請給我一斤綠豆仁。」突然身旁竄出一個年輕小夥子,手上抓著一包淺黃色的物體:「一斤35。」
 
  原來這就是綠豆仁。他將袋子湊近眼,端詳著一粒粒扁平狀物,好奇地捏捏,手指壓上的地方立刻凹陷。軟軟的、澀澀臭臭的。

  他又輕輕按了一下,將那一袋放在車籃中。綠豆仁們不安地扭動起來,私語著:空氣、水、空氣、水、空氣……

(「如果這是我可以給予的救贖……」梨核又試著說道。)
  他聽不見。他奮力推開書桌,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幾乎掩蓋不住狂跳的心跳聲;他強烈期盼著,期盼一張久違的、彷彿多世未曾相會謀面的臉龐,對他露出溫暖的微笑!

  一道門原來可以這麼輕易地敞開。他的手在輕輕的「喀」一聲之後,被從門外傳來的強勁力道震開,接著是衝撞入內的男人手起棍落狂亂揮動,使盡蠻力往他的身上抽打:「幹!幹伊娘!我不打你、不打你、不打你!」,每一下「不打你!」在大腿上、手臂上、背部都烙下深紅且立即浮腫的棒痕,棒痕中心是青白色的,紅腫浮起在四周圍繞一圈,暗紅色且帶著紫黑的淤血(「不打你!不打你!」)他捂著傷口眼珠迸大,怒吼:「你自己說不打人!」他慌逃如一隻被獵人追殺玩樂的梅花鹿,遮一處舊傷就多一處新傷,「機掰!是你老母在希罕你,我才不希罕!」,在眼淚噴出的瞬間,模糊中只有男人隱、忍、的、笑、意。

「你憑什麼說話不算話?」他突然停住奔逃的腳步,右手抓住揮下的一棍。青白的指節浮起青筋、辛辣的疼痛在手心蔓延。他抬起頭,日光燈亮晃晃的映在濕潤的瞳孔中(金光、像月光一樣刺亮的發痛的光,洶湧地淹沒視線)。

「你這是什麼態度?」男人的手往後一抽,籐條卻絲毫無法撼動半分。「看我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同名!」
  (幹伊娘!給我鎖門?我跟你說過多少遍,成績好不好沒有關係,要懂得做人、要懂得待人處世,我每天這麼辛苦為這個家賺錢,這個家你錢花最多,結果呢?結果你的態度是這樣、連我叫你你也不會應一聲、我是天生活該要養你嗎?我沒有義務要幫你繳補習費、書費什麼每天要錢、要錢、要錢、幹!)

「你還推書桌壓住門是不是?」男人的臉孔浮現輕蔑的眼神,彷彿為找到堂皇的理由懲罰他的新罪行感到欣慰。

  他的眼睛對上男人,斗大的汗珠滑下臉龐、從脖子滲進衣衫,白色的制服沾上汗漬或淚水的污痕。(他試著擠出像樣的、嘲弄的微笑)。男人黧黑的臉龐扭曲著憤怒、橫豎的眉毛糾結作一塊、瞪大的雙眼眼角上的皺紋打上死結、狂聲咆哮:「幹伊娘!給我鎖門?我跟你說過多少遍,成績好不好沒有關係,要懂得做人、要懂得待人處世,我每天這麼辛苦為這個家賺錢,這個家你錢花最多,結果呢?結果你的態度是這樣、連我叫你你也不會應一聲、我是天生活該要養你嗎?我沒有義務要幫你繳補習費、書費什麼每天要錢、要錢、要錢……」

(這是講過一百遍還是一千遍了?怎麼我都背的一字不漏了,不管什麼事都可以搬同一套說法)。他的右手猛然一抽,籐條應聲落地。

「框啷!」

  玻璃杯的碎片散了一地,浸在四處蔓延的牛奶中。他想念起水梨的滋味。想水梨滋飽水份的肥碩果實、入口即融化的沁涼、而且可以用削果皮的方式使它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白,一片片吞進去於是自己也會變成透明。他好想好想的。想的把杯子都給摔破了。牛奶的腥味漫溢,招來成群的螞蟻。那天,沒有吃到水梨。

(「你最好不要……」所有的話震動到空氣中竟都無聲。)

他顫抖地接了腔,完成男人未完的句子:「幹。」

「不要以為只有你會說。」

  世界是傾斜的。他如此確信,而且總是會在傾斜到某個極端之後,突然反轉而一切全然傾覆。

  梨核賭氣似地噤了聲。他的眼神轉而面對梨核,並開始專注地端詳它:梨核是由白皙的果肉包覆的圓球體(可以想像得到她精細的刀工)。他隱約可以透視到內裡小小黑色的種子,種子內有胚芽,可以孕育出新生命的胚芽,在甜美的果實中沉睡著,像他曾經在她體內的的羊水中安祥度過的那段時光。他試著想:嬰兒為什麼打破羊水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哭泣?是要宣洩前世的冤屈,還是預料到今生的苦呢?

  它們就像羊水中的嬰兒,聽不見世界喧囂的吵鬧聲,也還沒學會怎麼哭。她說,那些綠豆仁要用來做綠豆沙冰沙,綠豆仁要先洗過,然後放在水盆中一段時間浸軟。他把整包全倒入洗米的盆中,當水龍頭的水注入時,原本黯淡的黃色變成閃閃的金黃色,扁平的軀體也膨脹起來,他將手插入水中掏洗,才捧起搓揉一下子整盆水就充滿污黃的泡沫,像是在陸地中暑的魚成群「撲通、撲通」躍入水中,迫不及待換洗魚鰓的內壁渾濁太久的空氣、塵土。他真心地為它們得到自由快樂著,並甚至哼起歌來: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但是你曾幾時負起養育的責任呢?你給過所謂的愛、不,一點點的關心了解嗎?我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我唯一記憶到的只有……)

  一巴掌像颶風把他掃到地上,而被甩到的左臉頰卻沒有任何疼痛的知覺。沒有。一點都沒有。那比短暫更急促的瞬、間、麻、痹。他用手撐著地板,滿臉驚愕看著男人踏著巨響的步伐走下樓,並不經意撇到那粗壯的小腿肚長滿結實的肌肉,以及在男人抬起腳時他看見他的腳板龜裂如龜殼的厚繭。(一定是下樓換另一枝更伏手的吧?)

  他伸手撫摸自己稱之為臉頰的地方,左半邊浮腫起如核桃般的硬塊。對,從來就沒有不同過。他試著改變,他盡力了。窗外的月亮刺亮不再,流質的金網漸漸收回,而轉為冷藍色的光,靜謐地在他身上披上一層薄紗,天空晴朗的出奇,整片是均質的深藍灰色,彷彿剛過一場暴風雨,將整片天空中的雲及星星硬是狂暴掃除的乾乾淨淨似的。他打開衣櫃,凝視穿衣鏡前的自己。森然的藍光陰陰地惻笑著,他想起樓下廚房的那盤梨。那盤削得比肌膚表皮還薄的梨、透明的、像他的手臂一樣透明。他深深注視著鏡中白皙的手腕,青色的血管一條條如蛇般糾纏著、飢餓得互相拉扯撕咬。他好渴。無邊無際的乾渴。喉嚨乾裂像沙漠風化中的石塊,一道不知從何而起的隙縫,像樹伸展枝芽一般不停裂開(好渴、好渴好渴!我要梨、阿、充滿清涼汁液的梨!我要一口用力咬下、爆出滿嘴甜汁的梨!)

  他深深注視著鏡中白皙的手腕。脈動的血液漸漸從深紅轉為透明。(胚芽!梨核中的胚芽會長出一株新的水梨,我也要變成胚芽、感受我的頭輕輕的鑽破芽上的膜,從芽心,生長,我的手臂不停長出新綠的葉,然後結滿豐碩的果實,一顆顆水梨就像西瓜一樣大,飽滿的水分漲破果皮、像洪水一樣傾灌而出、再把我自己淹沒…)。他抓起梨核,塞入口中,只感覺到一陣夾著汗水的強烈甜味直衝鼻門,像煙一樣燻得他流下淚來。他的左臉頰竄起火般的紅焰,熊熊地燃燒侵蝕,接著是身子各處接連竄起的火苗,肆無忌憚蔓延開,飄起縷縷的焦臭味,把每一個細胞中的水分都蒸發的乾乾淨淨,像晴朗異常的天空一樣,好乾淨。(我好渴!)

+

  他拈起一個吃水膨脹的綠豆仁放進嘴中,舌頭輕舔,一陣苦澀味立刻蔓延到舌尖,充斥侵佔整個味蕾。她走近,斥責:「誰叫你吃的?實在是很沒衛生,你是番仔喔!」他臉紅笑笑,也沒吐出來,反而用小小的犬齒咬破。

  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只核,一株不知名植物的果核。那是梨核親口對他說的,雖然它早已腐爛臭酸在他的胃中,他還是牢牢記得並如信仰般深信著。

(「如此一來,你便不會再口渴了。」)

  對,那個晚上梨核是這麼對他說的。他在地上翻滾,身子蜷曲著(如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他完全無法分辨究竟是身體內的器官在燃燒還是表皮肌膚起火所造成的灼痛,水份不斷從體內逸逃而出,他不停縮小、縮小著,燃燒到最後只剩下焦炭般闃黑的小核,仍很有尊嚴地端坐。(我…好渴。)

+

「嘰嘰、嘰阿啵!」幾百顆金黃如玉米粒的綠豆仁不安分地萬頭竄動起來,澄淨的水面浮起淡黃色的泡沫、像擊在岩上的碎浪,柔軟而破碎,它們互相擠著爭著、用盡力氣吸飽水分──「啵啵、啵!」又一枝細細嫩嫩的芽衝破仁上的薄膜,抽出小小的子葉。

.................

後:既然大家都貼詩,來一篇小說好了...(前些日子(暑假)寫的)

我覺得很棒XD

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