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首詩,決定前往枋寮。

余光中的〈車過枋寮〉,像一支輕快而節奏鏗鏘的歌:『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肥肥的西瓜肥肥的田,/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富含糖分的字句,迴還往復著獨屬南國的韻律。那應該是一片飽吸了陽光和水分的土地,才能孕育出如此豐饒的熱帶農園圖景。一畝畝平曠的田疇中,也許還瀰漫著瓜果圓熟的香氣。我總這樣在心裡構築,那片醞釀出詩人靈思的南方之南。

駛向國境之南的列車,過了屏東站之後,屋舍漸漸稀少,景色也漸漸單純劃一,望不盡的果園和魚塭在車窗外延展。魚塭裡,不停翻轉的器械拍打著藻綠色的池水;果園裡,低矮的果樹一株株整齊羅列,蒼綠色的枝葉中包藏著成串成串用紙袋保護的果實。

只是,時值冬季,車窗外流逝的風景中,並未見著余光中詩裡提及的甘蔗、西瓜、香蕉。也許,那幅富庶的南國圖景,是屬於夏天的吧!



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裡,
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
肥肥的甘蔗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從此地到山麓,
一大幅平原舉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長途車駛過青青的平原,
檢閱牧神青青的儀隊。
想牧神,多毛又多鬚,
在那一株甘蔗下午睡?

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
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
肥肥的西瓜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從此地到海岸,一大張河床孵出
多少西瓜,多少圓渾的希望!
長途車駛過纍纍的河床,
檢閱牧神纍纍的寶庫。
想牧神,多血又多子,
究竟坐在那一隻瓜子上?

雨落在屏東的香蕉田裡,
甜甜的香蕉甜甜的雨,
肥肥的香蕉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雨是一首溼溼的牧歌,
路是一把瘦瘦的牧笛,
吹十里五里的阡阡陌陌。
雨落在屏東的香蕉田裡,
胖胖的香蕉肥肥的雨,
長途車駛不出牧神的轄區,
路是一把長長的牧笛。

正說屏東是最甜的縣,
屏東是方糖砌成的城,
忽然一個右轉,最鹹最鹹,
劈面撲過來
那海。

--余光中,〈車過枋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