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便有文學的理想,一直想要等將來閑暇下來了便可以靜下心來去寫一些長篇小說。中學時以為上大學後可以,大學時以為做了大學老師後可以,等我終於成了大學老師後,卻發現生活只會越來越忙碌,就像越來越密的羅網將人團團捆住,哪裡有閑暇去作文,甚至於讀那些小說的時間都很難找到。於是才想到,畢竟中國古人也是沒有閑暇像一些西方作家一樣去虛構長篇。這或許是錢穆所說中國文學與西方文學的差異吧:那些文官武將,誰也不能像伶人一樣靠文藝謀生。那些最偉大的詩詞歌賦其實於他們就像我們在網上偶爾發的“狀態”、“微博”,只是生活的奔波間隙中的一聲聲感慨。所以你讀那些人的作品,其實是讀他們人生中最閃光最深刻的瞬間,這是西方文學所不具備的優點。“無邊落木蕭蕭下”,你讀到的是顛沛流離的文官在滾滾長江中仍不忘憂國憂民;“怒發衝冠”,你讀到的是精忠報國卻無力回天的武將悲憤而無奈的“仰天長嘯”。中國古人熱愛文學,其實在他們,就相當於我們在微信或者臉書Facebook上發個短論,而這樣一個詩意的國度,怎麼可能輕易被外邦征服?那時無論是天子還是庶民都敬重“詩和遠方”,而不僅僅是“眼前的苟且”。

中華文學的偉大必定是因為作者人生的閱歷、人格的偉大;在中華傳統文學中,包含了寶貴的人生智慧和道德教化,而且真正能夠感染普羅大眾。比如杜甫的詩歌,不著一字去說教,全都是他真性情的自然流露,但字裡行間的誠懇與憂慮卻遠比板著臉的倫理學更能感動人。

只是到了近現代,我們這個文化大國被西方人的科技打怕了,突然失去了自信,進而輕視自己的文學傳統,被一群不懂漢字、不熟悉中華文化的西方人牽著鼻子走,效仿他們虛構的技巧。即便是現在,諾貝爾獎、雨果獎頌給某些中國作家,也必引發一番熱潮(有時也是有些西人想讓國人讀些抨擊中國的作品)。試問,中華文學的真正評委應該是誰?我覺得即不應該是西方評委,也不應該是中國作協,而應該是所有使用漢語去生活、去感受、去思考的華人。真正好的作品必定是膾炙人口、歷久彌新而不被少數學究或者政客左右的精典。

古人認為,一個社會的衰敗必定是從文化的衰敗開始,而文化的衰敗必定是從文學的衰敗開始。歸根到底,是因為文學中有人生的真情流露、有人格的自然光輝,有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而如今,有多少人去讀文學?或者說,有多少文學能與大眾共鳴?

我想我們還是要繼承中華傳統,古人以古漢語的形式傳達最感人的世相百態和人生瞬間,我們也可以試著以現代漢語的形式去表達。一個民族的文學標准主要在於這個民族,而不是少數專家,更不是那些不太熟悉該民族語言、文化的專家。

如果有哪個西方作家以獲得華人的文學獎項為大榮耀,必會受西人嘲笑;而未來的華人,很可能也會嘲笑我們如此看重西人的文學獎項。

附:蘇軾《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胡草漫
2016年9月9日星期五
於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