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牆縫

版主: 謝予騰跳舞鯨魚林思彤麻吉ocoh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我盯著天花板已經超過兩小時。沒有睡意,沒有夢,時間像是名詞跑馬燈,存在,卻沒有意義。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面對寂靜的牆面,彷彿期待某種意識流過,但它只是冰冷地與我對峙。

  突然,窗框冒出一隻尚未成年的小壁虎,悄悄爬上天花板的折縫中,往我頭頂的方位前行。隨之,同樣的窗框,相同的位置,爬出一隻體型碩壯的成年壁虎,緊隨著前方小壁虎的腳步,慢慢靠近。就在小壁虎抵達我頭頂上方的角落要轉換方向時,這傢伙終於驚覺背後的危機,可是,為時已晚,成年壁虎已狠狠緊咬住。這時候我才猛然領悟。時間的蟄伏。

  我開始觀察起四周的水泥白牆,長條型的格局,牢牢鎖住生活的一舉一動。如果不是牆上貼著幾張明星的海報,還有一塊A3大小的磁性白板寫著生活備忘錄的瑣事,說不定我會認真思考自己是否只是個罪人,耗盡大半輩子在這座水泥牢牆中懺悔。即使我的罪名,不過是「人類」這樣的物種,至於食葷或食素,倒是沒有多少差異,都是犧牲一種生命的型態,保全另一種生命的延續。

  第一次,深深覺得這些白牆除了冷漠與嚴肅外,竟有一股彷若親人般的貼近。仔細回想,「牆」佔據我們生活大部分的空間,從臥室到教室,從騎樓到頂樓,從A大樓到B大樓,無時無刻,總會有一道牆緊鄰我們要去的地方。有的時候,陌生也是一面牆,人情也是一面牆,考試是牆,戀情是牆,婆媳是牆,婚姻是牆,親情是牆。隨時隨地,都能豎立一道隔閡,扎實地阻斷某種關係的連繫。

  自從上次地震過後,牆上多了數條不得已裂開的細縫。我集中專注力凝視這些自牆面冒生四竄的枝條,漸漸有了睡意往縫隙裡陷落,半夢半醒間,記憶層層將我包裹。

  隔著牆板,我聽見爸爸與媽媽的爭吵,不時嘶吼般地相互咆哮,為了生活費的使用與借貸,各自堅持立場。那年,我剛過七歲生日,在舊家的房間內與兩位哥哥臥在一張大床板上。我好奇地想出房門去一探究竟,卻被長我六歲的大哥拉住手臂,大哥只是簡單說一句:「睡覺!」在此之前,我不知道爸爸與媽媽會爭吵與對立,無法想像出平時熟悉的面容此時會是如何的緊繃。生活不過就是有吃有喝,有玩具機械人維持正義與和平。而我是一個善於在壁紙上塗鴉的藝術家,偶而,屁股吃幾棍麻辣,從淚水中放大的嚴肅怒容,會是牆板後的那兩張臉譜嗎?

  面壁思過。這個月第三次因為考試不及格,拿著訂正過後的考卷站在教室後方,老師繼續上課,成績及格的同學得以闖進下一道關卡,而我在標誌「及格」的牆上奮力攀爬。為什麼身為台灣人要學英文?始終不明白英文成為國際共通語言的根據。試想我們的方塊字不僅歷史悠久,而且取材有據,更涵養藝術的美學,所以我打從心底抗拒英文的囂張盛行。當我如此純潔直白訴說時,往往換來「不知上進」的責備。久而久之,我開始質疑這個世界的「平等」是否就是思過面壁的那道牆。

  走過青春期,該是獨立為生活負責的時候。以我專科畢業的資歷,應該發揮五年學習專業的成果。但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卻是人壽保險業。因為我不喜歡死板的工作,仗著年輕氣盛的理想哲學,認為人生應該活得有趣些,並且替人類創造幸福。保險業不僅可以接觸人群,還可以提供生活保障,我想這是利人利己的行業,因此在畢業後不久,馬上投入到一家知名保險公司,開始實踐我的理想。不久,我自覺到這份理想暗藏童話的成分,天真不算是謊言,而是荒謬。平時走在人潮壅擠的街道,影子相互廝磨,如此貼近的生命,理應交流無礙。但是,話題觸及保險,畫面馬上轉換成俄羅斯方塊的場景,不斷有各式各樣的磚牆掉落下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GAME OVER!

  來來去去換了幾份工作,幾年光陰積累下來,總算脫離社會新鮮人的身分,改以專職宅男的角色窩居在一間八坪大小的套房中吃喝拉撒。大多時候都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擔任大夜班賺取生活費,偶而接網上的設計案掙點零用錢。這樣的生活其實挺適合我的性情,在排除理想性之後,就剩慵懶度日的念頭。不過,別小看這種態度背後的潛力,因為無事可做的時間變多,反倒有助於思考以往不曾發掘的生活細節。

  對於「存在」這回事,我一直在反覆思辯。從余秋雨到駱以軍,從《瘋癲與文明》到《動物農莊》,各種思維與敘事充塞在腦海,相互撞擊,融合成新的秩序,或者排斥為敵對關係。就在一個深夜無聲的圍牆裡,傳來水珠從高空滴落至破碎在地的巨響,霎時,轟開整個世界所有的隔離,腦中一現「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的靈光。彷彿,有所得。

  我想起故鄉的祠堂,「潁川堂」前是傳統三合院圍起一塊方正的廣場,過年團拜與午後嬉戲,都在這面土地上。每個親友輪流講著道地的客語,我聽得懂八成,大概只能應對兩成,還好認識的長輩不多,免去交際的尷尬。以前也沒有多想自己的族系或語言有多麼重要,尤其在城市待久了,很多傳統的禮儀和文化精神都漸漸被現代教育的國際觀取代。「我是誰?」已經沒有人感興趣。大家都想清楚明白的是「我如何活著!」。

  我站在故鄉廣場的中央,多少年的人事興衰快速閃過身旁,殘影裡有熟悉也有陌生。爺爺過世時,我大概小二的年紀,母親突然走進教室說要帶我回家。匆忙之間坐上火車,車窗外的景色慢慢黯淡,回到祠堂前,已是夜幕低垂。我看見提早兩個星期回鄉的父親,身為長子的他,默默跪在祠堂的中央,爺爺的遺體擺在牆邊,一層白紗掛在天花板上輕輕垂落罩住爺爺的身軀。我沒有感傷的情緒,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默默看著,爺爺很慈祥的回歸寧靜。在我專三時,奶奶離去了,相似的場景,多了一份深刻與痛心。我握著奶奶冰冷的手,默默跟她說說話,我無法形容此時的心緒是激動還是沉著,但是,我知道父親肯定比我更沉痛。父親坐在紅瓦屋簷下的竹椅上,一盞昏黃的老燈吃力地抗衡黑夜,把父親的沉默照得憔悴。

  不知不覺中,畫面的色彩慢慢突破黑白單調的限制,由淡而濃。話說我的初戀正是七年前的今天。維持了三年。雖然我與她的年紀有段差距,但幼稚的心靈是一樣的。我們從認識到熱戀,進度超乎想像在奔馳,很快地就有老夫老妻的樣子。然後開始渴望彼此之間能有喘息的距離。我與她共同築起一道牆,彷彿距離是一種美,有助於愛的滋長。這面牆起初還能輕鬆跨越,接著需要耗費不少心力攀爬方能越過邊界相遇與對話。最後牆已高到毅力之外,我與她也都沒有打破牆的勇氣,即使心底還留有最初的悸動,卻只能把分離的結局收藏在遺忘之前。這是我至今唯一官方承認的戀情,其他非官方的密戀,大多與影視人物相關,接觸僅止於螢幕與瞳仁的距離……。

  我已經忘記多久沒有在字典上翻查「目標」這個字詞的意義,像是在人生行旅途中,遺忘某個重要卻透明的行囊。忽然,有一道光從遠方縫隙裡渲染而來,所有一切經歷的曾經像霧被驅離一般,無論線條、形狀、色彩,都不復存在。我感覺自己被光芒緊緊抓牢,抽離原地,往隙縫處拉拔而去。猛然睜眼,窗台筆直射入一片暖和的晨曦,環顧四週的白牆,隱隱約約,散發一股自然清新的味道。真的,像是漫步在森林步道中,無處不飄散芬多精的粒子。我馬上從床上彈起來,不假思索地往走到洗臉台仔細梳洗。看著鏡中的自己,我不在乎「我是誰?誰是我?」也不在意「我如何活著!」我只想知道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眼前看見的是甚麼?為了那個目的,我必須從現在開始追尋,像是一場馬拉松比賽,耗盡全身的氣力,把一生所學全力以赴的實踐,在越過終點線的那一剎那。體悟。自覺。自省。可以滿足地盡情享受這一生的努力不懈。我不再花時間去想像或思索,我用行動去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原來,貼近在我們四周的水泥牆並不是「牆」,而是一條條的「路」。只要換個角度,人生就能看見不同的風景,若是有心,處處都是機會,而不再有阻礙。出門,時間像是動詞,每一秒鐘都在改變世界。
主題名為牆縫,其實寓意深遠。「牆」不再是單純地區隔二個空間的一道隔板或一扇冰冷的水泥牆而已! 也許它成了人與人之間一道「人心」的障礙。

筆者在文中敘述: 原來,貼近在我們四周的水泥牆並不是「牆」,而是一條條的「路」...。
這隱約說明了他企圖想看見那道無形的心牆龜裂甚至倒榻,至少還可以在那皸裂的隙縫中得以殘喘,亦或者是能單純又簡單的過日子也好!

所以筆者提及以為從事保險業務可以成就夢想,但是當話題一旦觸及保險,畫面馬上轉換成俄羅斯方塊的場景,不斷有各式各樣的磚牆掉落下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那道牆似乎又被築起來了!

這是一篇蠻有內涵的作品,看見作者在與自己的生命對話,內心充滿著層層矛盾,一如我們所處當下的社會一切的表象,人們總是在世間濁相和心靈無相之間找不到交集處,也像是在想要和需要之間拿捏不住平衡點。
這也是一種真真實實又難以言喻的「牆」啊!

麻吉讀後有感~
謝謝麻吉的分享!

祝文安

古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