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遊樂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旋轉木馬上頭的七彩燈飾還亮著,在所有遊樂設備裡,顯得特別耀眼。

他在旋轉臺座旁的黯影裡席地坐下,望著旋轉木馬出神。

最後一組遊玩的孩子們仍跨坐著,圍在場邊的孩子們也不打算離去。

一個父親拉著小女孩離開,經過他身旁;小女孩興奮地訴說方才旋轉木馬駄著她奔過多少遠方,父親無置可否地以嗯嗯哼哼應付。

他微微笑了;因為他想起自己幼年時候,曾在這座旋轉木馬上看過多少異鄉、開拓多少夢想。

成長之後,他愛上旅行;從這方到那方,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再回到遊樂場。

他開始明白,所有的他方,其實都從自己的心裡開始生長;總要自己有對看得清楚的眼睛,才能在旅程裡望見所有幻想。

人潮散去,燈也暗了。他站起身來舒舒筋骨,踱向旋轉木馬。

每匹馬都已經舊了;漆層被磨去的鞍部、難辨原來色澤的頸項、折損的耳尖,還有斷裂的尾。

他愛憐地撫過每匹馬的鬃毛,心中明白,旋轉木馬看起來哪兒都沒去,但卻在夢裡奔馳過難以想像的距離。

在夜色裡,牠們看起來彷若神話中的某些生物,正好整以暇地在幻想與幻想當中、短暫地從現實裡經過。

低低地,他湊近馬的耳朵,向每匹馬呢喃著自己旅途上的見聞與想像,把自己走過的美好與哀愁,輕輕地訴說。

或許下一個跨上這匹馬的孩子,會在馬背上眺望那彎美麗的虹,或許下一個跨離這匹馬的孩子,會在當天夜裡做一個前所未有的夢。

附在馬的耳旁,他用一種令人安心的語調,繼續說著故事。

聽故事的馬,輕輕、悄悄地,眨了一下帶笑的眼睛。